明月前身(上)
明月前身(上)
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
我家门楣不高,选秀的时候,因为没给足银两,被排到了最后。
一场秋雨,浇得皇上负气离去。
教引姑姑说:「都是命。选不上,就做宫女吧,年满出宫,未必不是件好事。」
但我的命,从来不在民间,而在于那高高翘起的屋宇之上。
1.
入冬那日,我见到了淳妃。
那是我第一份差事,被分到崇贞宫。
听说,「崇贞宫」原本叫「崇祯宫」,后来因为淳妃娘娘闺名里带了个「贞」字,皇上亲自题字,叫人换了匾。
虽然读起来没什么不同,但是皇上的心意,阖宫皆知。
九儿是一同进宫的姐妹,她家与我家差不多,没什么高官厚禄,靠着爹爹一点微薄的俸禄过日子,不同的是,她被分到了冷宫给失宠的妃子送饭。
众人都羡慕我,觉得我天大的福分,一来就分到了宠妃手底下。
我叫秦姒,他们便唤我小四,上赶着巴结我。
对于分到崇贞宫这件事,我并不看好。
我娘说,宠妃的脾气都不太好,在她们身边做事,不仅要帮忙宫斗,还要替她们背锅,也许活到二十出头就暴毙身亡了。
实在是很危险。
九儿原想替我,被教习嬷嬷回绝。
她对我说,有个娘娘,动不动就扒了人皮放风筝,还说,宫里每升起一个风筝,就有一个无辜的小宫女儿丧命。
我被她唬住,踏进崇贞宫时,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头就撞在门口的柱子上。
我虎头虎脑的表现成功取悦了淳妃娘娘,她逢人便介绍我,像是得了个稀罕物件儿。其实她是远方部落送来和亲的公主,汉话说不好,我总是听很久,才明白她的意思。
某日午后,娘娘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声音在庭院中飘荡,朱门突然从外打开,一道清冷好听的声音传来:「朕远远便听见了,何事笑得如此?讲与朕听听。」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上。
漆眉星目,与京城温润和煦的公子一般无二。
淳妃娘娘笑声一顿,赫然起身见礼,与方才判若两人。
按规矩,我这样的洒扫婢女应该退下。
皇上扫我一眼:「新人?」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皇上对我感兴趣了。
秋日高阳并无多少余热,我站在院子里,少顷吓出一身冷汗。
淳妃娘娘搪塞几句,拥着皇上进屋。
椿嬷嬷自那日起,开始防贼般防着我。
皇上来时,便借故将我支开。得了会儿空闲坐在廊下,骂几句「狐媚子」,这种词我听惯了,我娘出身酒肆,别人都骂她狐媚子,只有我爹不嫌弃她,我随了娘,一双狐狸眼,笑起来的时候会勾人。我娘日日叹气,要我谨慎行事。
所以我不爱笑,也不爱看人。
久而久之,巷子里都知道我是个性子孤僻的狐狸精,走在街上,耳边流言蜚语甚多。
于我来说,进宫,离开那间破败不堪的巷子,是件好事。
椿嬷嬷的冷待,与邻里相亲的欺辱相比,简直小菜一碟。
我照旧做活,也不往上凑,时间久了,椿嬷嬷见我没什么坏心思,便允我近前侍奉,我得以空闲时间跟淳妃说上几句话。
来宫里月余,听过几个传闻,比如皇后远没表面上贤惠大度,比如昭贵妃是笑面虎,明面温柔,背地里扒人皮做灯笼,比如淳妃娘娘脾气最好,不争不抢,却圣眷正浓。
昭贵妃这日上门了。
来的时候带了礼,她的婢女把东西堆在我手里,我没接住,掉了小半块衣服料子,招来昭贵妃侧目,似笑非笑道:「妹妹宫里的人生得标致,本宫好生羡慕。」
我心一沉,怕椿嬷嬷又要因此骂我狐媚子,再扣半月俸禄。
这样想着,眉宇间不由得生了几丝郁郁之气。
淳妃娘娘老好人一样,吃茶闲谈,从容以对。
后半晌我进去换茶,椿嬷嬷拧着我胳膊叮嘱:「记住哪碗是给贵妃的,别弄错了。」
我犹豫地望着椿嬷嬷。
没办法,待久了,总得留个心眼。
替主子背锅的事我可不干。
椿嬷嬷晓得了我的疑虑,眯了眯眼:「这里是崇贞宫,你得听话。」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又不告诉我。
忐忑不安地奉茶之时,我极力抑制住手腕的颤抖,生怕露出破绽。
恍惚间,一人挡在我面前:「小四姐姐,我来吧。」
一抬头,贵妃身边的秋月神情冷漠地接过茶碗,手一滑,瓷碗碎地,声没响,她人已经跪下去。
「奴婢手滑,请娘娘责罚。」
秋月是贵妃的贴身大宫女,以前我远远看过一次,听说不是好惹的。
眼下,却为我解了围。
我心底一松,跟着跪下,低头不语。
昭贵妃笑着:「倒不是什么大事,淳妃妹妹一向宽厚,不会为难你。」
淳妃疏懒地倚着软榻,对我说:「小四,你起来吧。」
她没管秋月,故意晾着,反倒赏了我一块糕点。
贵妃吃了瘪,笑意微僵:「眼看年关,柯兰察部今年的岁贡似乎出了点纰漏,妹妹圣眷正浓,皇上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为难的。」
柯兰察部是淳妃的亲族,最近前朝风声紧,皇上也不爱来了。
「姐姐说笑了,前朝之事,多说多错。」淳妃娘娘意有所指。
贵妃觉得索然无味,莫名其妙多看我一眼,起身离去。
我突然像被一头狼盯上了,心中惴惴不安。
屋里,淳妃低着头,食指沾了水在桌子上涂抹,是她故乡的文字,看不懂。
淳妃娘娘的母族,是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在我朝的打压下,早年间已派人求和。
当年和亲之人是她姑姑,嫁给了先帝,没几年玉殒香消,留下一子,成年后做了个闲散亲王,赐封端王,后来柯兰察部政权更迭,淳妃的亲叔叔做了王,把受宠的淳妃送来和亲,原以为端王会顾念亲情照料一二,结果他像不知道有这么个表姐似的,从不过问。
至于皇上对淳妃的情谊,怎么深都不为过。
反正当不了皇后,孩子也做不得太子,宠不出大事。
这样一眼就望到头的日子,其实挺没劲的。所以崇贞宫虽然圣恩正隆,却没人羡慕。
我低着头收拾碎瓷片,淳妃突然说:「小四,下次别犹豫。」
我因她一句话分神,指腹摁在瓷片利刃上,顷刻间血流不止,印在波斯地毯上,显眼刺目。
我顾不得疼,以头抢地:「娘娘恕罪。」
还是被人看出来了。
淳妃没继续说,面露疲色,挥退了我。
次日我去御膳房传膳时,被昭贵妃的人请了去。
说好听是请,不好听,就是扣押。
贵妃宫里香粉旖旎,珠光璀璨。
她隔着珠帘,慢悠悠道:「那日门前见你,眉宇略有不忿,本宫帮你获宠,你可愿意?」
那日?
哦,我记起来了,因她夸了我一句好看,我担心自己被椿嬷嬷扣月钱,神色郁郁。怕是被她误会了,以为我心有不甘,不肯屈居人下,为奴为婢。
我规规矩矩跪下:「奴婢愚钝,不敢痴心妄想。」
贵妃轻笑一声:「既晓得敬茶时给秋月递眼色,便不蠢,本宫知恩图报,你莫害怕。」
那眼色也不是故意递的,是初来乍到,心怀鬼胎,心性使然。
她没给我个准话,说了些不疼不痒的,便叫我回去。
路上,我越想越不对。
直到走到崇贞宫门前,听外头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小四谋害贵妃,证据确凿!惊动了皇上和太后,正往这边来了!」
2.
我被人拖进院子里,头朝下压住。
我大声辩驳:「娘娘,不是奴婢!」
那人冷声道:「我亲眼看着你从贵妃那儿出来,吃里扒外,还敢狡辩?」
淳妃放下手里的花枝,淡淡道:「贵妃怎么了?」
「说是吃了她送去的云片糕,腹痛难忍,见了红。」
此话一出,我的心沉下去,若说腹痛难忍,还能往吃坏肚子上推,未必会赖到那盘云片糕上,可见了红……除了月事,便是小产。
淳妃继续问:「去敬事房查清了,贵妃上次月事是何时?」
「贵妃一向不准,已推迟月余。」
此话一出,四周寂静。
都明白,昭贵妃借我之手,冲崇贞宫来的。
淳妃脸色发白,坐在椅子上,缓缓抿了口茶:「小四,此事你可晓得轻重?」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那盘云片糕是替淳妃取的,到了贵妃那儿,便被扣下了,若要保全淳妃,我就得死。
淳妃眼神空旷,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要委屈你了。」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喊声传进来,再抬头,皇上和太后一前一后进来。
皇上倒不急迫,一门心思虚扶太后,太后老人家面带薄怒:「把那惹了祸的提上来。」
我尚不及反应,被人强压在地,锁了胳膊。
雨后的青石砖还湿漉漉的,混着泥,粘在裤腿上,我两股瑟瑟,膝盖发疼。
「淳妃入宫多久了?」太后从我面前走过,落座在备好的太师椅里。
「母后,她才半年,不懂规矩也正常。」
我第一次听皇上用这般语气说话,不怒自威,像坊间传言,杀伐果决、雷厉风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当年刚即位那年,一夕之间将三朝元老抄家灭族。
他护着淳妃娘娘,无疑惹了太后不喜。
太后轻哼了一声:「半年,该懂点规矩了,崇贞宫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淳妃娘娘温顺道:「臣妾知罪。」
继而为难道:「小四平日里安分守己,若说她行差踏错,臣妾不信。」
太后眼皮一掀:「人心隔肚皮,外人而已。」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皇上一眼,淳妃娘娘的脸色立刻变了,也不再说话。
「哀家问你,借云片糕下毒,谋害贵妃一事,你可认罪?背后可有人指使?」
太后铁了心拿我敲打淳妃娘娘,没人保我了。我闭了闭眼,叩首道:「启禀皇上太后,奴婢不认,奴婢有冤要申。」
说完这句话,我低着头,静等发落。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若有隐情,大可直言。」皇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没什么兴致,似乎我说与不说,都得死。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帕子,双手托着举到头顶:「奴婢有罪,物证在此,有没有毒,一验便知。」
在去贵妃宫里的路上,我鬼使神差地顺来了三片云片糕,总觉得有大用,如今倒真用上了。
「此物随处可见,不算什么证物。」皇帝被我逗笑了,言语间是少有的无奈。
这是我这一生,第二次抬头,看那人。
剑眉星目,鼻梁很高,下唇很薄,皮肤是冷白色,女人们都喜欢的长相。他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却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眼神,只觉被他瞧上一眼,便面红心跳,心动不已。
我直视皇帝,掷地有声:「回皇上,御膳房并非奴婢随意进出之地。于各位主子而言,云片糕唾手可得,于奴婢这等低贱之人,云片糕过年也见不到一片。」
太后捻动佛珠:「未必不是淳妃赏你的。」
淳妃轻咳一声:「臣妾不喜甜食,今儿才心血来潮,唤小四去御膳房取,不巧被贵妃撞见,借花献佛。」
御膳房有账,一查便知。
然这话说得绝妙,婉言贵妃强取豪夺,自食恶果。
皇帝身边的张公公低垂着头:「皇上,太后,这丫头所言非虚,御膳房管控甚严,只怕是手脚不干净偷来的。」
淳妃娘娘一并跪下来:「皇上太后明鉴,臣妾与世无争,断不会做谋害子嗣的糊涂事。」
只要验过云片糕无毒,谋害贵妃之事不辩自明。
皇帝的眼神,从淳妃的脸缓缓移到我身上:「宣御医。」
听见皇上松口,我软下腰板,心神松懈下来。
谋害贵妃是死罪,偷盗财物不过受些皮肉之苦,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活着,便是好的。
御医来得很快,还带来一个年轻的小徒弟,是上次给我看伤的那位。他乍见我,愣了一下,很快移开目光。
结果不言而喻。
云片糕里没毒。
我攥紧了手,满腹委屈无人倾诉,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泪水不自觉滚出来。
卡这当口,张公公附耳到皇上身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太后眉眼低垂,缓缓转着佛珠,无动于衷。
「近日连绵细雨,受凉之后腹痛难忍实属正常。既然是贵妃旧疾发作,便嘱她安心休养。」皇上缓缓开口,无形中为崇贞宫做了辩客。
我张了张嘴,淳妃突然一把将我摁住,沉静的面容之下,是惯常的淡漠。
贵妃母族在前朝相当繁盛,父亲官至宰相,轻易无法撼动。可我没想到,皇上连一句苛责都没有。
事已至此,场中所有人都摘得干净,唯独我还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太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此人手脚不干净,送慎刑司吧。」
都说太后上了年纪,长年吃斋念佛,慈悲为怀。可她看我的目光,像看个物件。
淳妃娘娘规规矩矩叩在地上:「小四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太后从轻发落。」
皇上眼风轻轻扫过我:「母后,五十下去,人便没了,既是手上犯的事,便打手板吧。」
太后哼了一声,面露疲色:「皇帝向着你,哀家便不插手了。」
3.
天高云清,秋风泛凉,我跪在崇贞宫门外,响亮的板子声在宫墙间回荡。
我幼年在家中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入宫没多久,几板子下去,细嫩的手心艳红似血,火烧火燎地疼。
皇上从里面走出来,身后的人浩浩荡荡。
手板一停,旁边的太监跪下去。
我咬着唇,浑身泛冷,还是强迫自己俯身行礼。
明晃晃的龙靴在我面前停下来。
「打多少了?」
「回皇上,三十九。」
「罢了,带人去上药。」
「小四姑娘,还不快谢恩!」
我匍匐在地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待回神,已经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龙袍。
我大概是疯了。
张敬忠赶忙过来,伸手掰我:「小四姑娘,大不敬,大不敬啊,快快松开。」
我因疼痛而急促喘息,越发攥得紧。
龙袍上浸了血,张敬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着布料缓缓抽离。
「委屈?」他低低地问,语气温和。
我沉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说道:「求皇上,多来看看娘娘吧……」
皇上没说什么,领着人离开了。
经此一闹,崇贞宫人人对我避之不及。
我躺在耳房,被衾湿凉,手随意打了绷带,触不到被磨破的膝盖,只好任由它露在被子外面,冻得发僵。
后半夜,窗户被人敲响。
我蹒跚挪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露出九儿明亮的双眼,她捧着半个凉透的勃勃塞进窗缝,趴在窗口小声说:「我听你挨了打,昨夜冷宫有个妃子去了,余下半块饽饽你拿着果腹。还有这瓶药,是我花了二两银子从太医院买的,记得抹。小四啊,我没空照顾你,你一定保重。」
九儿眼里闪着泪花,催得我鼻头发酸,我说:「九儿,不会一直如此的,你要信我。」
九儿用力点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出宫去。」
等身子养好,已经十天之后了。
手心结了痂,稍有动作就会扯裂,血止不住地淌。
椿嬷嬷说淳妃见不得血,重新把我安排在殿外侍候。
有一天我有事想进屋禀报,就听见椿嬷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四这丫头生得纯真无邪,却心机深沉,不是可信之人,日后老奴会寻个机会打发了她,以防哪日她算计了娘娘。」
我脚步一顿,立在窗边,脚步怎么都迈不动了。
「嬷嬷,她于本宫有恩,那日若不是她孤注一掷,贵妃的脏水泼到本宫头上,即便皇上护着也洗不脱罪责。」淳妃无奈叹息,「不如就将她留在院子里吧,也省得孤苦无依,遭人欺负。」
「也好。」
我熄了进屋的心思,坐在宫门口的台阶上,盯着墙头只剩一片树叶的枯枝,出了神。
直到一声轻咳把我拉回神。
张敬忠怀抱浮尘:「小四姑娘,挡路了。」
我这才看见皇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面前,低垂着眼帘看我。
慌忙起身,退开:「奴婢见过皇上。」
「看什么?」他顺着我目光满是兴味地朝上看,阳光为他的侧颜镀上一层金粉。
我愣神的工夫,张敬忠低声提点:「小四姑娘,回话啊。」
我晃神,低低回道:「看那片枯叶,快落了,奴婢想揪下来。」
「挨了打还学不乖?」皇上笑了。
我又想起前些日子揪住他龙袍的事,脖子发烫,沉闷闷地低着头不说话。
张敬忠叹了口气:「老奴明日便送小四姑娘去学规矩。」
皇上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毛病,还小,放在崇贞宫养着吧。」
张敬忠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着皇上进院了。
我尚且琢磨着皇上的用意,无意盯着树杈上的枯叶,突然跳起来,揪落。
接着就听得一声轻笑,转头,旁边远远立着一人,身穿玄色蟒袍,眉眼深邃,容颜俊美,很像……一个人。
「你跳得真高。」他抱臂倚在墙头下,嘴角挂着一个梨涡儿。
我愣了愣,把枯叶藏在身后,福了福身:「奴婢见过端王。」
他诧异:「你认得本王?」
「王爷与淳妃娘娘七分相似,奴婢自然认得。」
原以为从不进宫看望淳妃的端王,必然面相寡淡,为人冷漠,他与我的预期截然相反,浑身上下是宫中少有的少年气,意气风发,皎若明月。
他歪着头,细细打量我,突然出声道:「你喜欢皇兄。」
我一惊,后退一步:「王爷慎言!」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应,靠在树下自顾自说:「我皇兄年少登基,坐上天下之主的位子,女子倾慕于他实属正常。我不笑你,你怕什么?」
「奴婢是崇贞宫的宫人,对淳妃娘娘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她又不会跟你争。」端王笑了笑,松散闲适。
如果不是身份有别,我很想笑,深宫的女人有几个心思浅薄的。普天之下,只有他这位不谙世事的王爷才会这样想。
他见我冷了脸,说:「就当本王替自家人说话了,你不爱听便罢。我有一物需托你转交表姐。」
我低着头,不冷不热的:「宫闱之内,不许私相授受。」
端王举着一个锦盒,对着我身后笑:「皇兄,这小宫女厉害得很,还得你来说。」
我心底一突,怔怔回头,刚好对上皇帝含笑的目光:「小四,拿着吧。」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双手接过锦盒,要往里走,被皇帝拦下:「她刚歇下,等会儿再进去。」
原来他也是被赶出来的。
我憋着笑,悄无声息地默默往院子里挪。
皇帝仿佛后面长了眼,开口:「站住。」
我僵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笑着说:「张敬忠骂你不懂规矩,一点没冤枉。朕和端王好好站着,你跑什么?」
「奴婢怕碍了皇上和王爷的眼。」
「秀色可餐,不算。」端王戏谑地开口,堵得我哑口无言。
皇上闻言却大笑起来:「怎么?进一趟宫,还要拐个王妃回去?」
端王歪着头对我笑:「那就要看佳人怎么想了。」
我出身诗礼之家,何时被人如此调戏过,皱皱眉,怨怒地瞪了他一眼。
皇上瞧见,笑端王:「瞧瞧,姑娘不乐意,可不是朕不答应你。」
自那日,我再没见过端王,只是晚上躺着,会默默担心,他在皇上面前说闲话。
某天午后,我站在院子里扫雪,正巧与从屋里出来的淳妃娘娘打了个照面。
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横起扫把跪下去。
淳妃对着我招招手:「小四,来。」
椿嬷嬷不在,其他人又偷懒去了,我于是上前站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娘娘可是渴了?」
淳妃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红薯,抛给我:「天冷就别忙活了。」
说完,她自顾自蹲坐门前马扎上,低头剥红薯皮。
两块泛着热气的红薯堆在臂弯里,热烘烘的。
我停了扫帚,生涩地走上前,同淳妃娘娘蹲在角落里,看着漫天飘雪,一起剥红薯。
淳妃娘娘咬掉半个,同我讲起当年刚进宫的事。
她汉话的确不好,刚来那几年,不懂礼仪,犯了不少错。那时皇上宠她,渐渐地,宫里传言她恃宠而骄,妖妃祸国,太后不喜,便提了当时还是婕妤的昭贵妃上来。
贵妃不负所托,给淳妃下了诸多绊子。
大多数时候,淳妃娘娘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磕磕巴巴地辩解,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斥责。
最丢人的,是淳妃娘娘一直将「吉祥如意」说成「真香乌鸡」,汉话水平和宫里另一位南方来的秀妃娘娘不相上下。
那日她去了坤宁宫,遇见了同来请安的秀妃娘娘。
淳妃娘娘对着皇后款款行礼,笑道:「皇后娘娘真香乌鸡。」
谁料那头秀妃也跟着道:「皇后凉凉万糊金安。」
皇后脸色黑成了一锅底,发作不得,便罚了二位娘娘身边的宫女。
淳妃娘娘自那之后,发愤图强,苦练汉话,到如今,总算在与贵妃的争斗中,有了一战之力。
而不思进取的秀妃,因说错了话,被情敌合力弄进了冷宫。
我发自真心地说:「皇上宠爱娘娘,不会眼睁睁看您倒霉的。」
淳妃闻言,剥红薯的动作渐渐停下来:「小四,他宠我的时候,是真宠,可狠起来,也是真狠。」
不然,端王为何会因柯兰察部岁贡的问题而受到苛责?
我含着一块热红薯,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淳妃娘娘也真可怜,背井离乡嫁入他乡,终其一生困守在此,皇后之位,争之无用,膝下无子,晚景凄凉,就连我们手底下的人,都是混到出宫便头也不回地走,一年又一年,只剩她一人,前路未卜。
那句「奴婢会一直陪着娘娘的」,我没能说出口。
我有私心,我不会对任何人掏心掏肺地好。
偷闲以椿嬷嬷赶回来告终。
看见我和娘娘蹲在雪地里,嬷嬷的脸黑得跟炭一样,赶小鸡般将我撵离门前:「娘娘,您与她身份有别,怎能和她厮混!」
淳妃透过窗缝,朝我眨眨眼。
我抿嘴笑了,揣着剩下的一块烤地瓜去找了九儿。
冬日本就寒冷,一路往冷宫去,人影稀少,快到拐角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男人的打骂声和女人的哭喊声,加上布帛撕裂声。
我认出了九儿的声音,大喊一声,撒开腿跑过去。
拐角之后,九儿被一个男人提着领子攥在手里,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她两眼猩红,发丝凌乱,脸上还挂着一个大大的巴掌印儿。
他想做什么一看便知。
我扑过去一口咬在太监的手腕上,他疼得尖叫一声,把九儿甩在地上。
九儿快爬几步,躲在我身后,哭得断断续续:「小四!救救我!救救我!」
太监生得猥琐,眼神凶戾:「你是哪个宫的?」
我压下心底的怯懦,张开双手护着九儿:「我是崇贞宫的小四,跟皇上说过话!你敢动我就等死吧!」
太监啐了一口:「崇贞宫好端端跑这儿来做甚?别诓老子,也别多管闲事。」
我慌乱中翻出了崇贞宫的腰牌,举着喊道:「淳妃娘娘命我接她去身边侍奉,你若再进一步,当心小命不保!」
九儿从后面拽着我,小声说:「九儿犯了错,公公教训得是,此后不敢再犯,还请公公饶过九儿!」
我明白了九儿的意思,也软下语气,给了对方台阶下。
「公公是宫里老人,宽宏大量,想必不会同我们两个计较的,日后寻了机会,定会替您在娘娘面前美言。」
恩威并济,双管齐下。
「罢了,贱皮子一个,滚。」
那人面容扭曲,不甘心地看了九儿一眼,转身离去。
我回过神,扭头抱住九儿,任她扑在我怀中嚎啕大哭。
到后来,她坐在地上,嗓子已经哑了,仍在念叨:「小四,我会杀了他的。我早晚有一天,会杀了他。」
九儿生得玲珑可人,继续待在冷宫已经不安全了。我求到淳妃娘娘跟前,让九儿分到崇贞宫来,一同侍奉。
她是宠妃,说出的话有人上赶着听,上赶着办。
终于,我和九儿团聚了。
椿嬷嬷为此又将我臭骂一顿,说我什么都往崇贞宫塞,也不分好人坏人。
九儿性子烈,总爱跟椿嬷嬷顶嘴,淳妃娘娘便笑着打圆场,以往平静的崇贞宫因为九儿的到来,热闹几分。
许是错觉,近日见到皇上的时间也多起来。
淳妃娘娘不似京城女子的柔婉缠绵,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偶尔会跟皇上因为某个词的发音争执起来。碍于汉话不好,争不过皇上,动辄叽叽咕咕一大串,自己听明白了,解了气,皇上却懊恼得很,觉得淳妃骂了他,而他没听懂。
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他在的时候,便刻意躲出去。
能混到平安出宫挺好的,没必要节外生枝。
很快,一场大雪飘飘洒洒落下来。
我记起淳妃娘娘有一套异域的服装压在箱子里,偷瞄好几回。
终于有一日,九儿斗胆:「娘娘穿上家乡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娘娘惯着她,便穿上给我们瞧,在漫天白雪里,她如妖艳的曼陀罗,傲然怒放。
皇上宠她,听闻她喜爱梅花,崇贞宫外便梅花盛开。自入冬时节,一直盛放,据说能开到明年的三四月。
树下美人翩然起舞,肢体柔软,体态婀娜。
我们都看傻了眼。
我突然明白,天子爱美人,从来不需要原因,尤其还是浑身散发野性的美人,这一刻,她仿佛挣脱了宫墙的桎梏,飞向遥远的北方。
不知不觉,我眼眶突然湿了。
皇上从门外走进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他示意我们不要说话,负手站在黑暗里,眸中燃起点点细簇的火苗。
最后,皇上径直上前,将犹自跳舞的淳妃娘娘打横抱起,不顾她惊呼,脚步急促地抱进殿里。
我和九儿好奇地站在外头瞧,被嬷嬷呵斥了一句「不知羞」,就像赶鸭子似的,将我们赶散了。
门悄悄关上,只余零落的梅花,和天边的一轮孤月。
4.
深冬。
九儿最近对「承宠」这个话题格外热络,尤其是那夜,她见到了皇上,就总把皇上挂在嘴边。
我依照椿嬷嬷的吩咐,刨开树下的一坛酒,九儿不好意思地上前来:「小四,你去歇一会儿吧,我来。」
我皱起眉:「可椿嬷嬷让我亲自去温。」
九儿一笑,嘴角有两个酒窝:「因为我前几日向椿嬷嬷告假了,她疼我,这才让你替我干了不少活。我屋里藏着两个内务府赏来的核桃酥,你回去歇着,尝尝。」
我想了想,答应了她。
冬日确实不暖和,我感念九儿的好心,一步三回头地对着她笑。
她背着手站在光里,朝着我招招手:「快点,回去吧。」
宫里的核桃酥真的好吃,一口下去唇齿留香,我还没吃完,椿嬷嬷便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小四,不是让你亲自送去吗?」
我忐忑地站起来,搅弄手指:「九儿……九儿说——」
「罚你今晚不许吃饭。」椿嬷嬷没再多说,「以后吩咐你的事,不许找别人替,晓得了么?」
我点点头,心中不大爽利,似有所感。
晚上,九儿回来的时候,心情极好。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在我面前晃了一圈儿问:「好不好看?」
是个艳粉色的裙子,我第一眼,就想到了淳妃娘娘,娘娘活泼,与宫中的许多女子不同,喜欢穿红着绿,可九儿穿上,就没了娘娘那种妍丽的感觉。
她见我呆愣,也不恼,笑着凑过来,穿着裙子钻进被窝:「小四,我舍不得脱。」
我说:「这衣裳好看是好看,你不觉得缠得慌?」
九儿躺进被窝,拉着我的手说话:「听说,承宠的时候,咱们女子也是被人捆成一卷,抬到龙榻上去。」
我说:「不是咱们,是她们。」
宫里有什么好?
围着一个男人,斗一辈子。
九儿哼了一声:「你可真没志气,等我发达了,我就让你做我的大宫女,带着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我躺了一会儿,转过脑袋,在黑暗中看着她:「九儿,你是不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一片寂静。
九儿突然很认真地说道:「小四,整个皇宫,所有的宫女,都可以做皇上的女人,包括你。」
我笑了一声:「说句厚颜无耻的话,我当时,一直怕我自己长得太好看,被选上来着。」
九儿被我逗笑了,声若银铃:「小四,其实你真的很好看的,可惜没什么心眼,别说当娘娘,当个小小的才人,都容易被人害死。只好我来护着你。」
这样的话,我们两个只悄悄说过一次。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九儿缠着皱巴巴的衣裳躺在里面,对着墙,我爬起来,透过窗缝看外面,借着朦胧的光,在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距离出宫又近了一天。
九儿发出含混的梦呓,我缩回被窝,抱成一个球。
第二日,张敬忠来了。
那时我正在院子里扫雪,因昨夜受了寒,不断地打喷嚏。
张公公捂着鼻子,笑着打趣道:「小四姑娘好大的礼,杂家可受不起了。」
我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一步:「娘娘刚起,奴婢这就通禀。」
张敬忠拦住我,摆摆手,张了张嘴,没出声。
可我看清了他的意思,他是来找九儿的。
心中的预感越发强烈,尤其看到了手中的圣旨,心头一跳,还是去了。
九儿被封了美人。
椿嬷嬷坐在崇贞宫门前,气得破口大骂:「不要脸的小蹄子,当着娘娘的面勾引皇上,以后也不是什么好货。」
我吓得拽她进门:「嬷嬷,人家现如今是主子,咱们不好说的。」
椿嬷嬷挣开我:「她是主子,咱们娘娘就不是了?一个美人,有什么好得意的,美人往上,多着呢!够她斗到老。」
此事没敢惊动淳妃娘娘,大概也是皇上的意思,张敬忠领着人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我心中愧疚不已,大冷天,木头一般杵在门口。
得知九儿被皇上瞧中的那日,正是替我进屋温酒的时候,她趁着淳妃娘娘小憩,把酒洒在了皇上的裤子上,投机取巧,得了青眼。
间歇,我会夹着愤怒滚上来。
为九儿的薄情,和皇上的寡义。
淳妃娘娘并没有过多的责问。她写了封家书,托人送去遥远的北地,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同我说过去的事儿。
我见过淳妃娘娘最开心的一次,是收到端王送来的东西。锦盒里放着几块发了霉的乳酪,后来,她说那是她阿姊亲手做的,阿姊听闻中原的马儿快,便将乳酪封在盒子里,托人送进京城。
可那位可怜的阿姊并不知道,即便是朔九寒冬,从柯兰察部到京城,也要月余,一块乳酪,反复冻住,又化开,送入宫里,已面目全非。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个月,眨眼年关,贵妃因贺岁的事和皇后争得不可开交,自然没工夫管崇贞宫的闲事。
再次看到九儿,是除夕的宫宴上。她分到了宸妃宫里,举止言谈与宸妃颇为亲密,她也看见了我,笑容一顿,立刻浅了,过了一会儿,她身边的宫女过来,直白地问我可愿意跟着她。
我想了想,回绝了。
九儿走的路,是一去不回头的路。
可我还要出宫,嫁人和侍奉爹娘。
宴上,我也看见了端王,他喝醉了,眼神迷瞪地望过来,引起许多人发笑。
他们定然又在传我和端王的谣言了。
我哀怨地瞪了他一眼,往后躲了躲。
淳妃娘娘喝了点小酒,两腮染上一层粉霞,笑着问我:「小四,你可愿意嫁给端王?他很好的,无心争斗,一生闲散。」
端王说淳妃好,淳妃也说端王好,一个要我陪着淳妃,一个又要我嫁给端王。我觑了端王一眼,那分明不是看我。
心中叹息一声,久久无言。
开了春,我替淳妃娘娘去御花园采集露水,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撞见了九儿。
她如今被封了婕妤,一身软烟绫罗,穿金戴银,好不风光。
我端着漆盘,原想回避,被人眼尖发现,带到了九婕妤面前。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就听九儿依旧挂着昔日笑嘻嘻的语气道:「小四,见了我怎么一声不吭就走呢。」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冬日的午后,她被人困在巷子里,衣不蔽体,眼神惊恐。可眼底深处,依稀透出的狠,同此刻如出一辙。
听说,前几日御花园里死了个看守冷宫的太监。
被人发现时,没穿衣裳,下面似乎被野猫咬烂了。我见过她最狼狈的一面,恐性命难保。
我跪下去:「奴婢莽撞,恐冲撞了主子。」
一阵尴尬的沉默,九儿突然淡了语气:「好歹是一个被窝里出来的,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缩了缩脖子,突然被她拉着了手腕,硬套上一个圆润的玉镯子。
我惶恐缩手,她倏地抓紧,拽过去。
「不许摘,说了让你穿金戴银,你不跟着我,便只好送你个玉镯子了。」
我跟在淳妃娘娘身边久了,自然知道这个镯子是个好物件,她是主子,说一不二,说要敢摘下来,就发卖我到慎刑司去。
见我默默收下,她心情大好。
临走的时候,九儿突然说道:「小四,起风了,当心一个浪头打过去,再大的船都遭不住。我是想保你的。」
我一愣,当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记起某个深夜,九儿曾对我说过的话:「随波逐流,才是皇宫的生存之道,找不到船,就做一条鱼。」
可是我不想做鱼,我想离开大海。
盯着墙上贴的那张画满横线的纸,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沉沉睡去。
天明,我已经扫好了院子。
见娘娘迟迟不起,便坐在廊下替前几日皇上新送来的花松土。
椿嬷嬷也来了,抬眼一看,说:「待会儿娘娘用过早膳,你便把御医找来。」
淳妃娘娘近来嗜睡,醒着的时候,除了椿嬷嬷,便喜欢唤我过去说说话。
我也觉得奇怪,一早就去了。
结果,御医一诊说,娘娘有了身孕。
崇贞宫难得有这样喜庆的事,不出一个时辰,风一样刮遍皇宫。
赏赐补品流水般送进了崇贞宫,皇上几乎日夜守在这儿,一个大男人,脸上却挂着笑,怎么都不嫌累。
皇上说,我是淳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汉话说得好,一定要天天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不能让当娘的把自己孩子带歪了。
话音一落,整个宫殿都是欢声笑语。
淳妃娘娘抱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小四,我知道你想家,等我生下孩子,就可以求得恩宠,放你出宫了。」说话的时候,她眼中莫名有些晶亮在闪烁,我知道她也想家了,可是这辈子都回不去。
我鼻头一酸,转头看椿嬷嬷。
她絮絮叨叨的,说胎没落稳,早早地宣之于众不是好事,还嘱咐众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崇贞宫围成铁桶。
淳妃娘娘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她小题大做,她放心交给椿嬷嬷去办,看到我手中的镯子,摸了摸:「真好看。」
我眨眨眼:「是九婕妤送给我的,我不收,她就要将我送去慎刑司。」
淳妃娘娘听完,笑了:「倒像是她的性子。」
「您不气她吗?」
「人各有志。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后来,她摸着我的头,唱起了歌谣。
那是她阿姊教给她的,我听不懂,却觉得,她不是唱给我听的。
「小四,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真的很好。」
日子一晃而过,最初的喜悦退去,如今众人对腹中皇子翘首以盼,我寄了家书,说将不日出宫,若有年岁相合的郎君,托娘提前相看。
左等右等,等来淳妃娘娘小产。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刚捧着一盆花进来,摔了一跤,剌破了小臂。
我顾不得伤口,跌跌撞撞地跑进去,帐中围满了人,却静悄悄的。
我慌乱地拨开人群,在看到床上那人时,腿一软,跪倒在床前。
淳妃娘娘眼眸轻阖,一动不动。
红,到处都是,满目血红,血在地上淌成了河。
我抱住淳妃娘娘的手,声音虚浮:「快救人啊……御医呢……」最后,我直接哭出来,「御医在哪儿啊,娘娘,小四去找人,你挺住……」
我被压在地上,皇上震怒的声音如雷贯耳:「去看看她的镯子。」
手腕被人粗暴地拽过去,夺去镯子摔在地上。
镯子一碎,掉出黑色粉末来,御医看过,说里面装了麝香粉和活血药。
我如遭雷击,脑子发蒙,突然听不见了。
椿嬷嬷冷眼看着,声嘶力竭:「好啊,一个个的都要背叛!都把娘娘往死里害!造了什么孽啊!」
我根本没有辩驳的机会,就被人堵上了嘴,往院子里拖。
我知道自己许是要死了。
可我不在乎,我的娘娘还躺在床上,他们要救人啊……
指甲在地上犁出沟壑,撕开甲肉,血流不止。
我哑着嗓子,拼命磕着头:「求皇上救人!小四把命给你们!求求你们救人啊!」
一人从后面与我擦身而过,她哭得梨花带雨,挺着肚子闯进来:「皇上!臣妾有罪!」
我神情恍惚,在看到她背影的那一刻,突然被怒火冲昏了头,攥着石头猛地爬起来,就要拍在她的后脑勺上。
周围的侍卫眼疾手快,再次将我狠狠摁在地上,手腕被踩,石头掉在一旁。
我挣扎着,嘶叫着:「放开我!我要杀了她!」
镯子是九儿给的,娘娘也是九儿害的。
九儿也怀了,比淳妃娘娘更早。她捂着肚子,深深看我一眼,转头哭得可怜。
她的到来打断了皇上的愤怒,他沉下脸:「你怎么来了?」
九儿扑在皇帝怀里:「皇上,那个镯子,是臣妾给小四的。臣妾与小四情同手足,当时在御花园看见她,心生感慨,赠她玉镯一枚。可这镯子,是宸妃娘娘所赠。」
「宸妃……」我贴在湿润的泥地上,喃喃自语。
皇帝脸色一僵,剩下的不用明说,九儿有孕,宸妃赠镯,阴差阳错,害到了淳妃娘娘头上。
我被巨大的悲愤填满,那是对这座深宫的愤怒。
我辨不清前路了,娘娘,小四分不清到底谁要害你了。
屋中传来一声高亢的痛哭,那一刻,我突然放弃了挣扎,泪如雨下。
淳妃娘娘殁了。
明明昨日还笑着同我说,要吃御膳房做的梅子糕。
活生生的一条命,因为一个镯子,没了。
铁链还锁在我的手腕上,我匍匐着,跪在皇上面前,抬眼哀求:「皇上,求您为娘娘主持公道。」
他英俊的眉眼挂满阴沉的怒意,闭了闭眼,良久,说道:「崇贞宫人看护不力,全部贬去慎刑司。」
九儿说:「能否留小四来伺候臣妾?」
「她太蠢,怕害了你。」
我想起淳妃娘娘的话:「他宠你的时候,是真宠,狠心起来,也是真狠。」
明明前一刻,淳妃娘娘还躺在他怀里,叮嘱他善待宫人,这一刻,为了皇家的尊严,便赶尽杀绝。
「不会。」九儿看向我,笑道,「小四最是忠心。」
那日之后,我被九儿带了回去。
我关在房中,不吃不喝不睡,足足有三日,最后,是九儿推开门进来,将热饭放在桌子上:「小四,本宫亲自来劝你,给个面子吧。」
我眼珠缓缓移动到她身上:「娘娘,您给奴婢镯子的时候,知不知道?」
九儿一愣,在屋中打了个转,慢悠悠坐下,望着外面的天空道:「不确定。所以才给了你。可惜,是淳妃娘娘命不好。」
「小四,如今除了我,没有人肯帮你了。」九儿摸着自己漂亮的护甲,低声道,「好好为我做事,将来,我可以送你出宫。」
出宫,出宫,出宫……
人人都说要送我出宫,可我出得去吗?
昨夜家书回来,说母亲数日前病故,父亲娶了续弦,还带回一个男孩。
我连家都没了,我不出宫了。
指甲还没长好,我像个可怜的乞丐,从床上滚下来,爬到桌子边,埋头扒饭。
九儿欣慰地笑了:「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5.
崇贞宫改回了崇祯宫。
淳妃娘娘下葬的那天,我穿了一身素白衣裙,悄悄跟在后面。
其实没剩多少人了,仅有的几个老人被压在慎刑司出不来,我算是命好的,一路从头跟到尾。
最后人散,我低着头,推开了崇贞宫的大门。
树下,站了一个人。
我愣了愣,低头走过去:「奴婢参见皇上。」
他发现是我,有些疏离:「你来做什么?」
「悼念旧主。」
「朕要是淳妃,应该不想看见你。」
我将一枚香囊放在树下,低声道:「淳妃娘娘,该是想看皇上您为她主持公道的。」
「不如你自刎谢罪?」
我心里升起一股火,忍道:「奴婢要死,也会等到真相查明的一日。」
皇上冷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如此血性?」
「善恶终有报,皇上难道不信吗?」我跪在树前,认真磕了个头。
「宫墙之内,永远没有善恶之分。」皇上声音虚无缥缈,过了半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秦姒。」
「你替朕做一件事吧。做好了,朕给你报仇。」
我没有问什么事,只说:「好。」
阳春三月,我被封了皎美人。
取「皎若轻云碧月」之意。
此时我才有资格知晓皇帝的名字,叫盛杭。
是他主动告诉我的,那晚之后,他抱着我,温温和和地说:「小四,你别把刺藏起来。朕喜欢你真实的样子,以后朕是你的靠山,谁都欺负不了你。」
他的温柔,他的眼神,极易叫人沉醉其中。
这一刻,很难说他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我轻轻吻在他唇畔,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可要说话算话啊……」
纯善无辜的姑娘最易触动男人的心房,他轻叹一声,捏住我的下巴重新吻住:「小四,放松,别拒绝朕。」
盛杭正值壮年,身体很好。
一夜过后,我腰酸腿软,对上他餍足的目光,竟然品出几份温情。
我默默低下头去,道自己愚蠢,几句话,几个眼神,怎可轻易沉沦。
替盛杭系着领上的盘口,龙涎香浸染了我的全身,从里到外。
盛杭拍了拍我的肩膀,眸里闪着光:「小四,准备领赏吧。」
陪睡的赏赐,跟嫖妓有何区别?
我手一抖,被他攥住:「朕还没想好把你放在哪儿。」
这话说的,仿佛是一件深得他意的珍品,整个皇宫,是他的藏宝阁。
「臣妾斗胆,想住在崇祯宫。」
盛杭思忖一番:「你位分太低,朕给你找个人来。九婕妤与你一向交好,不如让她来做崇祯宫的主位?」
盛杭怎会不记得,程九叛了崇祯宫,而我,又叛了程九。
帝王的心思猜不得,即便大多数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个寻常不能再寻常的男人。
我乖顺道:「臣妾谢主隆恩。」
春日午后,天空澄澈如洗,我跪在崇祯宫的石砖上,脸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九婕妤端一壶盛杭赏的春茶,坐在檀木椅里,慢悠悠欣赏院中的风景。
直到我无力地跌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九婕妤才徐徐开口:「小四,你报复我对吗?我不小心害死了淳妃,你就要报复我。」
她冷眼环顾一周:「崇祯宫,真好啊,老人又聚在一起了。你以为本宫会怕?」
她亲自走下来,蹲到我身边,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道:「实话告诉你,这几个月,死在我手中的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人人叫我偿命,得从这儿排到宫外去,她淳妃算什么东西?」
我红着眼,抓住九婕妤前襟:「你去给淳妃认错,去赔罪!」
她冷漠地拍掉我的手,反手给我一巴掌:「小四,醒醒,以下犯上能要了你命。」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道:「去洗把脸吧,往后,咱们可要姐妹相称了。」
椿嬷嬷从慎刑司被放出来的时候,仿佛老了许多岁,她甫一看到九婕妤,像一头苍老的母鸡,伸长脖子,做出攻击的姿态。
我扑过去,抱住椿嬷嬷,小声道:「嬷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没说完,我哭了,大概她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忠仆,其余崇祯宫的宫人,早已扛不住酷刑,相继离世。
椿嬷嬷无动于衷,任我抱着,很久以后,她两手搭在我肩头,推开,跪下去,哑着嗓子道:「老奴叩见美人。」
那天我回崇祯宫的时候,主殿无人。
听下人说,盛杭领着嫔妃在后花园听戏,九婕妤受邀在列,没带上我。
椿嬷嬷和我都没有在意此事。
恩宠不急于一时,有时候越争越少,徐徐图之才是正道。
我坐在昏暗的小厨房里,听石杵捣松仁的脆响。椿嬷嬷以前最喜欢做松仁饼给我们解馋,淳妃娘娘有时候不吃,也全便宜了我们。
她老人家吃了不少苦,动作明显不如以前流畅,按下面团的时候会发出骨节移位的脆响。
「淳妃娘娘是吃了心善的亏,美人你,亦是轻信他人,自今日起,统统要改。」椿嬷嬷语气平静。
经历风霜,椿嬷嬷内敛低调,双眼散发智慧的光芒。
等到松仁饼上了锅,椿嬷嬷擦干手,一本正经道:「美人,有些话,老奴今生只说一次,出了这个门,不论是你还是老奴,都带进棺材里。」
我点点头。
她蹲在我面前,苍老的声音掩盖在火柴噼啪声里,努力才能听见。
「在宫里,人命最不值钱。」椿嬷嬷眼底闪烁着寒光,「所以,老奴会不惜一切代价,替美人除掉障碍,直到您问鼎太后。」
我吓了一跳:「太……太后……」
「对,淳妃娘娘生前遗愿是魂归故里,太后有权力将她启出皇陵。如果您想赎罪,就必须做。」
「可我没那么大本事……」
「谁都不是天生就有的,怕,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我缩成一团:「如果是这样……九婕妤也能帮……」
「不,美人的面孔,才是最适合深宫的。无知,弱小,毫无威胁的样子,最能让人放松警惕。」
程九听戏,入夜才回。
听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大概是与贵妃争,没争过,盛杭去了贵妃处。
从前淳妃娘娘在时,盛杭多半喜欢来崇祯宫,如今宫里换了我俩,一下子冷清下来。背后有不少人嘲笑我和程九是吃死人饭的。
程九气性大,加之今夜吃多了酒,竟命人将院子里的梅花树砍了。
我听见动静,命椿嬷嬷将程九身边的玉秀唤进来。
「皇上曾亲手在那株梅树下埋过一柄金钗,想来是不愿意你家主子砍了的。此事你莫跟着胡闹,她还怀着,劝她早早歇下吧。」
玉秀哪会听我的,一副桀骜的样子。
我剪了剪蜡烛,说:「夜不深,皇上应该还未歇下,皇上的东西,总要问过正主才是。」
玉秀不喜欢我,却总该帮着她主子争宠,若真将梅花树砍了,惹了圣怒,她担待不起。
玉秀眼睛闪了闪,退出去。
椿嬷嬷替我温了一壶热茶:「美人提提神,今夜有的忙呢。」
我接过,倚在靠枕上,静静低头,摩挲着杯缘。
「嬷嬷,玉秀是个聪明的,我不敢保证。」我说,「如果她不肯去找皇上,咱们就歇下吧。淳妃娘娘的树……」
椿嬷嬷笑了:「她若聪明,就不该跟着九婕妤胡闹。」
崇祯宫的闹剧到底把盛杭吵来了,那时我早已披好大氅,远远坐在藤子架下,既不显得刻意,也不过分透明。
程九借题发挥,撒酒疯似的扑进盛杭的怀里,哭得好不可怜。
盛杭脸色不虞,可美人垂泪,不忍过分苛责,温声细语地哄了几声,程九便破涕为笑,揽着盛杭的腰,往屋里勾。
盛杭笑着叹了口气,目光一抬,唇角的笑意忽然顿住。
他终于发现了我。
我搓了搓发酸的鼻头,用湿润的眸子望去,张开嘴,无声对他说了句:「谢主隆恩。」
他该明白,念旧的人是我,大度的人也是我。
盛杭薄情,所以总会为几分念旧感动,而我恰恰要成为这种人,一个盛杭想做,又做不到的自己。
做完这些,我毫不留恋地起身回房去了。
6.
屋里熄了灯,隔壁程九也消停下来。
椿嬷嬷在床边逗留了一会儿,「美人睡觉害怕吗?」
我蒙着被子,噗嗤笑出声来:「椿嬷嬷,我还是喜欢你凶我的时候。」
「美人长大了,老奴不敢。」她给我掖好被子,像给我讲故事一样,「早晚有一天,老奴要走在美人前面。您要学会自己走夜路,即便没人陪着了,您也能自个儿活下去。」
昏暗的月色透过窗纸,照亮了椿嬷嬷脸上的沟壑。
我想起了哥哥,他还在盼着我回家。
那张写满横线的纸已经被压在箱子底下,如我却要在一眼望到头的深宫里,孤独终老。
我拍了拍椿嬷嬷的肩膀:「我不怕黑的。你去睡吧。」
我在崇祯宫的床很大,被褥柔软,因此我一向睡得沉,迷迷糊糊中,我落入一个怀抱。
冰冷冷的,气味有些熟悉。
我惊惶地睁眼,嘴突然被人捂住:「小四,是朕。」
他声线压得很低,拍着我因害怕而剧烈抖动的后背,哄道:「朕一直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我渐渐松缓下来,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眨了眨眼,用湿湿的睫毛去蹭盛杭的皮肤。
他顿了一会儿,说:「怎么哭了?」
我闷闷道:「明明是小四受了委屈,您却先去安慰九婕妤……」
盛杭被我逗笑了:「好,下次先哄我们小四。」
我这才抬起头,小声问:「您是偷着来的?」
说完,忽觉「偷」这个词不体面,做好了挨训的准备,谁道盛杭眸色发沉:「是啊,朕偷着来的,待会儿小四可要受住,莫叫他人听了去。」
我翻身将盛杭压在身子下面,去解他衣裳,一边嘟哝:「那皇上可要快些!」
盛杭轻咳一声,轮廓在月光下英朗鲜明,他笑道:「当时第一面见你,以为是个老实丫头,不承想,你是个最不老实的。」
我动作一顿,认真说道:「皇上喜欢老实的,那还是回去吧。」
语毕就要翻身下床,盛杭拽住我手腕,往身边一带,动作流利地挑开小衣带子。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欲望,像一只只破壳而出的小鬼儿,将理智吞噬殆尽。
到底是个男人。
寒冷的冬夜,屋中却像着了火似的,灼热熬人。
火苗轻轻舔舐过炭火,撞得狠了,蹦出点点火星,时有噼啪作响。
约莫半刻,外面哐当一声,像铜盆坠地的声音。
我伏在床边,娇娇弱弱地喘了口气:「皇上,九婕妤约莫是醒了,您快去看看!」
盛杭嘶了一声,终于有了一些怒气:「你是朕的妃子,朕宿在你这里,哪个敢说不字。」
我低低地唤着,将脸侧过去,露出尚未消除的巴掌印儿,断断续续道:「皇上,小四好疼……」
盛杭突然顿住,半晌,用大手轻轻抚在我脸颊,怔怔问道:「她打你了?」
我无声垂泪,足以说明一切。
盛杭是个优秀的帝王,他宠爱女人,却从不会给她们超出身份的恩宠,装可怜要适可而止。
我擦掉眼泪:「皇上,就当小四什么都没说吧。」
盛杭没有再说一句话,黑暗中,他摆手示意我继续躺着,自己穿好衣裳,抽身离去。
我坐在窗边,默默燃起一盏昏暗的小灯,唤椿嬷嬷打了热水来,沐浴更衣。
椿嬷嬷说:「外面都是皇上的人,玉秀不知道皇上是从美人屋里出去的。」
我点点头:「张敬忠还在?」
「是。」
「小灯便燃着吧。」
椿嬷嬷一顿:「皇上不会回来的,美人何苦为他留灯。」
我擦干身子,伸了个懒腰滚进被褥:「做给人看的。」
说完,翻了个身子,背对着小灯,进入梦乡。
第二日,程九神清气爽地从屋里出来,与盛杭如胶似漆的模样,仿佛真是一对寻常夫妇。
她性子大胆,偏要学淳妃娘娘,穿红着绿,却因五官清秀,与衣着格格不入,显得艳俗。
我站在一旁,偶尔与盛杭对视,便能看见他眼底藏的深沉的笑意。
于是,我不经意地蹙蹙眉,揉揉腰,便听那头程九连唤三声「皇上」。
盛杭竟然走神了。
我嗔他一眼,在玉秀看过来的时候,低下头去。
听着那头盛杭低声哄九儿平心静气养胎,我多吃了一口早茶。
送走了盛杭,程九照旧对我耳提面命,颐指气使,话里夹着绣花针,不吐不快。
熬到中午,我顶着花盆站在院子里,程九命玉秀往花盆里踢毽子的时候,张敬忠捧着圣旨来了。
程九以下犯上,降为美人,迁居昭贵妃处。
我心平气和地将花盆放下来,跪在地上,像个局外人。
他们想不到,入住崇祯宫的半个月,我日日同程九争吵,每每提及那棵梅花树,便是在她心头扎上一根刺。程九对梅花树的恨,是我挑起的,脸上的伤,是我咬着牙算好了挨的,那晚是椿嬷嬷吵醒了玉秀,继而叫玉秀瞧出端倪,喊醒了程九,一番大闹,逼得盛杭不得不悬崖勒马,耐着性子安抚程九。
一步步埋下的暗棋,终于在今日发挥了作用。
盛杭是真被程九气着了,今晨忍着未见发作,回去便下了圣旨。
盛杭也是真的狠,昭贵妃昨夜被程九截胡,一肚子气无处发作,他正好把程九送上门。
程九面色如常,眯起眼,语气平静:「今晨本宫与皇上还好好的,你们莫不是送错了门?」
张敬忠笑容可掬:「娘娘,老奴耳聪目明,皇上的差可从没办错过。」
程九冷笑一声,拍了拍裙子,站起来:「宦海沉浮、世事无常,这个道理用在后宫,想来是一样的。我程九不怕输,就怕输得不明不白。」
话落,她缓缓抬起眼,笑看我:「小四,你说对吧?」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程九走远,我才轻笑一声,缓缓勾起嘴角。
「美人,老奴担心,九美人知晓真相后,会和昭贵妃会联手……」
我慢慢搓去指尖上的泥:「她已经知道了。」
程九很聪明,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很快,她会东山再起。
但程九的孩子,放在昭贵妃身边,未必保得住。
「待会儿陪我去见见宸妃吧。」
「美人!她是凶手!」椿嬷嬷声音激荡,压抑许久的愤怒在这一刻全然爆发。
「我知道她是凶手,」我低着头,用水洗净手指,轻声说,「如果这步棋走得好,宸妃和程九很快就会下去赔罪了。」
7.
宸妃,入宫以来最不起眼的人物。
住在长乐宫。
虽不得宠,但颇受尊重。
宸妃的娘家贺家,在盛杭刚登基那几年,为其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柯兰察部最勇猛的将军,死在了宸妃父亲刀下。怎奈,英雄迟暮,老将军归来没多久,便因旧疾发作病逝。贺家的几位儿郎,继续披甲上阵,南征北讨,去年冬,宸妃的最后一位亲人,也葬身在漠北皑皑黄沙下,与世长辞。
走进长乐宫时,正值傍晚。
黄昏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妇人着姜黄色襦裙坐在窗边,屋内没点灯,黑漆漆一团。
她靠在窗沿,借天光翻阅一本卷了边的书籍。
螓首蛾眉。
顾盼生辉。
腕间的羊脂玉镯子看得我的心顿时揪紧。
一模一样的手镯,她真是连避讳都懒得避讳。
经身边人提醒,她方注意到来了客人。
「敢问妹妹是……」
「是皇上刚封的皎美人。」那人答。
我行了礼:「我与九美人一同进宫,素听娘娘贤名,特来拜访。」
宸妃将书随意搁在窗边:「许多年不在宫中走动了,一些新面孔,我都不认识。」
我笑了笑:「我原先待在崇贞宫侍奉故去的淳妃娘娘,得皇上垂怜,才有个安身立命之处。」
宸妃表情一顿,语气便冷下来:「进来坐吧。」
不曾听闻长乐宫与崇贞宫关系不好,我多方打探,才知贺家对北方的柯兰察部视如仇敌。
屋内的陈设与其他宫不同,入目是一山河图做成的屏风,绕过去,便是三排高大的书架。
宸妃见我好奇,解释道:「都是贺家的兵书。当年我小弟离世,家中无人,皇上便准我将这些东西挪进宫中,留作念想。」
「娘娘恨柯兰察部?」
我在不远处的小桌上看到一份北地的舆图,上面清楚标记出了柯兰察部王庭的位置。
宸妃直言不讳道:「是,恨不得食其皮肉,饮其骨血。」
我看清墙上悬着一把剑,也看到宸妃眼中的烈烈寒光。
宫门咣当一声响,继而夹着沉沉怒意:「秦姒!」
我扭头望去,盛杭面沉似水,步履如飞,大步走进院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盛杭的脸上看见鲜明的情绪:暴怒、惊骇、懊悔,像一个担忧妻子受辱的丈夫,一个亟待为妻子出头的男人。
我站在原地,行了礼。
盛杭的目光擦过我耳畔,望向宸妃:「阿锦,你——」
「臣妾无事,与妹妹叙旧呢。」她打断了盛杭的话,语气依旧是不冷不热的。
一本兵书递到面前来,宸妃说:「今日精神不好,便不招待妹妹了,初次见面,一份赠礼聊表心意,妹妹不要嫌弃。」
盛杭方觉察自己反应过了火,收敛神色,恢复了往日平和的模样,笑着说:「小四孩子心性,看不懂。你送她也是白费。」
这份言语中的宠溺,任谁都明白了。
我低着头笑笑:「臣妾必不会辜负娘娘所期。」
走出长乐宫,盛杭命众人远远跟在后面,只剩下我跟在他身边。
今日之后,我专宠之名更甚。
盛杭步履徐沉,少顷说道:「小四,你别动她。」
「皇上答应过臣妾,为淳妃娘娘报仇。」我目光灼灼盯着他的侧脸,温顺的表皮下第一次露出锋芒,「您说话不算话了吗?」
盛杭的表情很难说是恼羞成怒,还是刻意逃避,「小四,你在质问朕?」
「小四答应您做那专宠之人,成了宫中的活靶子,有此一问难道不该?皇上既然做不到,为何要答应小四?」
我倏地住脚,声音微微发抖。
盛杭回头看我,语气发沉:「过来。」
我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请皇上另谋他人吧。」
心跳得很快,我佯装淡定地转身,手腕被拉住的那一刻,我悄然松了口气。
盛杭无奈疲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四,宸妃她不是那种人,你……要给朕时间。」
九儿当日将宸妃供出之前,盛杭还一副盛怒之下让凶手偿命的态度,直到九儿口供指到宸妃身上,他沉默了。
如此刻意的偏袒,是盛杭第一次露出马脚,甚至在此之前,无人记起宫中还有一位不受宠的宸妃。
也许此举引起了太后的注意,昭贵妃开始有意无意地针对宸妃,所以盛杭选中我,去做那个掩人耳目的挡箭牌。
这一次,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
盛杭爱宸妃,且会为了保下她不择手段。
既是他的逆鳞,便也同样代表,他有了弱点。
盛杭没瞒着我,继续合作,扮演恩爱眷侣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背着他,揩去眼泪,低头不语。
一声叹息,他将我彻底拽过去:「你想让朕找谁……除了你,怕是无人敢应这份差事了。」
我红着眼眶:「您方才还吼我……」
「朕何时吼过你?」
「您唤我秦姒。」我哽了哽,「在长乐宫的时候,当着宸妃娘娘的面。」
「这点事都要计较,小四,你的心眼越发小了。」盛杭这么说着,却拉起我的手,往崇祯宫走。
天边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浩荡宫人跟在身后。
盛杭指着前方燃起的宫灯说:「小四,等咱们老了,朕还得拉着你。」
我笑了,劝他:「皇上今夜去瞧瞧九美人吧。她有了身子,怎么都不该冷着她。」
「小四,你就不相信朕喜欢你?」
我睁着眼睛,浅浅淡淡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盛杭叹了一口气:「这宫里女人,若活得有你一半明白,便好了。」
我站在崇祯宫的门口,看盛杭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很远,他还转过身来,在黑暗中对我招招手:「回去吧小四,夜里凉,别受了风。」
椿嬷嬷关上了门,替我解了披风。
「美人,皇上对宸妃爱护有加……」
我嗯了一声,净手后坐在软榻上,翻开宸妃送我的那本兵法,借灯看起来。
以前家中请来的教书先生对兵法讲解不多,是以每一页我都要琢磨很久,最后竟对着「借刀杀人」那一页直愣神,因为宸妃唯一的批注,便在此页。
椿嬷嬷打盆热水:「美人,夜深了,歇下吧。」
我回神,神思滞顿,漫不经心地宽衣躺在床上,借刀杀人,这是宸妃在向我炫耀她奸计得逞吗?
借九儿的手,做掉了淳妃腹中的孩子,一尸两命。
屋中烛火熄了,椿嬷嬷脚步声走远,吱呀,门掩上。
我闭上眼,吐了口气,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睡着的空当,一道灵光猛地划过脑海,我睁眼突然坐起来。
不对。
站在宸妃的角度,什么才叫借刀杀人?
也许,宸妃才是那把刀。
她被人冤枉了。
九儿借她的手,害死了淳妃。
可她为何不直说?
因为她不能对盛杭直说。
一道暗线在心里呼之欲出。
我想起了今日第一次见宸妃时,她垂在腕间的如出一辙的羊脂玉镯,突然心跳加速。
宸妃这么多年为何一直不孕?
父兄战死沙场,盛杭偏宠淳妃,宸妃心中未必没有怨怼。
是以,她不想诞下自己与盛杭的孩子,在周身的首饰中加了药,赠九儿镯子之时,她也许已经暗戳戳提醒过九儿,是九儿自己,明知手镯中有了滑胎药,却还是送给了我。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难消下去。
可我不懂,宸妃大可以寻一块普通的手镯赠给九儿,为何要给贴身之物。
九儿并非善类,她如此做,除了多一个把柄在九儿手里,无任何好处。
一定是在宸妃的宫里,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不得不有此举动。
这一夜,辗转反侧,待到天明,昭贵妃宫里传来消息,九儿小产了。
我满身疲惫,低着头慢慢剥鸡蛋,听下人说:「昨日中午九美人在昭贵妃处用的午膳,据说回去后身子便不爽利,一直到了晚上皇上去了,早早歇下,小产是后半夜的事了。」
动作一顿,我停下问:「贵妃那边可有话说?」
宫人低着头:「贵妃眼下正在气头上,说……」
我瞧她一脸窘迫,便知接下来的话不太体面,果然,昭贵妃直接将昨晚听墙角的事抖出来,是九儿缠着盛杭做事,不小心动了胎气,这才……
椿嬷嬷侍奉在旁,说:「即便如此,贵妃娘娘也难逃干系。」
我擦了手,再无心思吃饭,「既然阖宫嫔妃都知道了,我也不好无动于衷,该去看看她了。」
到九儿门前的时候,发现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没见过几次面的皇后坐在床头,轻声安抚。
九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眼肿成一对核桃。
盛杭坐在旁边,面色阴沉,可见一肚子气没处撒,听说在太后处挨了训,刚回来。
见人多,我不想上去凑热闹,便同一众姐妹站在院子里。
「……我都说了,我是御医!经常随师父来请平安脉的,你们怎么回事,之前就让进,如今不认人了?」
门口传来的争执声,我循声望去,竟看到一位故人。
当初我第一次进崇贞宫替我瞧伤的小御医。
见他面露难色,我走过去替他解了围:「我认得他,的确是太医院的。放他进来吧。」
小御医气鼓鼓地迈进门来,甩甩衣袖,对我施礼:「谢美人出手相助,师父还在等小的,失陪。」
见他提着衣角匆匆而去,我才转头来,看那几个侍卫:「他来宫里有些年头了,你们怎么会不认得?」
那几个人挠挠头,一脸惊恐:「回美人的话,小的之前不在这里当差,最近上头变动,临时调过来的。」
另一个跟腔:「是啊,老大回临安丁忧,所以就把我们几个调在这边。」
临安……
不过是寻常事,不知怎么地,我却对临安上了心。
我记得,九儿的老家,就是临安。
「你们头何时走的?」
「开春啊。」
正是我刚被封美人的那阵。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我笑了笑,暗道自己多心。
又听那边闲谈:「多亏了宸妃娘娘,不然我们几个还在冷宫给人送饭呢。」
笑容一下子僵在那里。
「椿嬷嬷,去长乐宫。」我说完这句,匆匆迈出门去。
寂静的宫道上,所有人都赶去贵妃宫里瞧热闹了,只有我,脚步越走越快。
是我低估了九儿的胆量。
我想我知道宸妃为何要赠那枚镯子给九儿了。
午后,我推开了长乐宫大门,宸妃静静坐在椅子里晒太阳。
看见我,她白皙的脸上勾起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能明白的。」
我冷着脸,一字一句道:「程九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宸妃笑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8.
午后的长乐宫,宫门紧锁。
门内,我与宸妃相对而坐。
她摘下腕上的玉镯,递给我:「这镯子与当初我赠与九美人的,本是一对。打造之初,我请工匠在镯子内侧钻了许多孔,填进避子的药材,若非那日撞见程九与人暗中苟且,镯子里的秘密,我本打算瞒进棺材里。」
「那人,可是回乡丁忧的侍卫长?」
宸妃笑笑:「此事发生在长乐宫,我不得不管。我曾暗中告诫程九,好自为之,谁知道她没多久便有孕了,皇上那阵可不常来……」
所以程九的肚子瞒不住。
宸妃捂着嘴,凑近了说:「她求到我跟前来,想让皇上来长乐宫的时候,顺便去她屋中坐一坐。可皇上不是个听人劝的。无奈之下,程九决定狠心打了孩子。」
「娘娘便把自己的镯子给她了?」我周身发冷,即便早有猜测,如今听到真相,还是止不住发抖。
宸妃点头:「避子药遍寻不得,她只能指望我。我当时便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程九能悄悄把孩子处理了,长乐宫便能清净一些。」
「可她把镯子给了我。」我干巴巴地说道。
「我知道。」宸妃垂下眼,揉了把落在腿间的帕子,「程九拿去镯子后,忽得圣宠。之后,便是淳妃小产,一尸两命。她应当是舍不得那个孩子的。」
离开长乐宫的时候,我问了宸妃最后一个问题:「您爱皇上吗?」
宸妃捻起落在肩头的花,抛落在地,脚一点点碾过去。
「我曾随父亲见过大漠长河,孤烟落日,烽火燃起的时候,一夜之间,能传万里。贺家儿郎,生于战场,死于战场,女子亦如此。盛杭因一己私欲缚我于宫墙之内,这辈子,别想我原谅他。」
想起当年,京城盛传,贺家小女随父出征,才貌绝伦,屡立奇功。
后来随着贺老将军病故,京中的美谈便销声匿迹了。
盛杭此举,虽不是兔死狗烹,却也与之无异了。
我点点头,领着椿嬷嬷踏出长乐宫。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天边爬上一抹霞光,一行鸿雁啾鸣,久久不散。
我抬头,盯着暮色中高耸的宫墙,笑着说:「椿嬷嬷,以前我们家的墙,也这般高。给我一棵树,我便能翻出墙去。那时候我爹总气得提着藤条追我,跑过两三个巷子都追不上。」
后来,阿弟学了去,下学贪玩回来晚了,便也学着我,翻墙进来。
我娘貌美心慈,舍不得打骂,唱红脸的事便交给了我爹。
入宫前一日,阿弟尚跪在祠堂没出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椿嬷嬷扶着我,缓缓说道:「美人,宫墙外面还是宫墙,再也翻不出去了。」
是啊,宫墙千层厚,再也翻不出去了。
我歇了声,额头发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往回走。
椿嬷嬷说:「宸妃娘娘说的话,美人可信?」
「信个八成。」
如果按照宸妃所说,帮程九一把是为了保长乐宫,为何在程九搬出去后,她还要多此一举,将侍卫长送出宫去。
如此,反倒引人注意了。
盛杭的眼线遍布皇宫,如果连我都能瞧出端倪,自然难逃盛杭的法眼。
心中一哂,宸妃果真恨盛杭入骨,连程九给他戴绿帽子的事,都要抖出来恶心人,且不明说,让盛杭自己查,自己看。
真是恶心到家了。
这一晚,盛杭果然宿在了长乐宫。
我闲下来,借着烛光缝衣裳,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椿嬷嬷瞧我心情大好,坐着陪我聊天:「对于九美人小产,美人可有头绪?」
我咬断线头,展开衣裳查看:「尚未。兴许是程九自己害怕了,借故流了,兴许是昭贵妃出手……」
事关皇家威严,程九倒霉,只是早晚的事,端看盛杭什么时候捅破这层窗户纸。
窗外突然闷闷一声雷,椿嬷嬷透过窗子看天:「夜里有雨,美人离窗子远些吧。」
我揉了揉眼:「是有些累了。方才回来便头晕脑涨的,明日告诉敬事房一声,近日先撤牌子吧。」
大雨瓢泼而至,我缩在被褥中,不大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听见屋外有人窃窃私语,少顷声音消去,我翻了个身,突然有人紧紧抱住我。
满身水汽。
我凉得一哆嗦,睁眼便看见盛杭浑身湿透,捏着我的下巴吻上来。
浓郁的酒气强势地渡入口中,我尚来不及挣扎,椿嬷嬷便闯进来,跪在地上磕头:「皇上饶命,美人今日受了寒,可经不起折腾啊……」
「滚。」盛杭含混吐出一字,反手扯下床边的帷幔,将我压入帐子。
我急促地咳嗽几声,只觉得身上湿漉漉的,打起哆嗦。
「阿锦……你别怕朕……」
手指蓦地抵住盛杭的嘴唇,我缓了几口气,说道:「皇上认清楚了,臣妾是小四,不是宸妃娘娘。」
盛杭的手自胳膊慢慢滑上我的手指,紧紧攥住,放在唇边亲吻:「小四,你容朕一次……阿锦,阿锦……」
手指慢慢收紧,扣住盛杭的衣襟,下一刻刺啦一声,狠狠撕裂,我抱住盛杭,笑着说:「好,阿锦伺候皇上就寝。」
这一句彻底击溃了盛杭的理智,这一夜,我用指甲在他身后抓挠出一道道伤痕,有些是刻意的,有些是情不自已的。
我想起他那日与我说的话:「小四,别把刺藏起来。朕喜欢你真实的样子。」
他不喜欢我真实的样子,而是喜欢我如宸妃一般锋芒毕露的样子。
醉酒的盛杭疯了般,折腾到天亮。
我嗓子沙哑,额头上腾腾热度提醒身子超过了极限,难受得动了动,便惊醒了盛杭。
他揽住我,亲昵地蹭蹭:「怎么醒得这么早?」
「水……」
盛杭被额头的热度惊醒,豁然睁眼,眼神顿时变了:「小四……你……」
旋即对着门外大喝:「张敬忠,叫御医!」
9.
病来如山倒,我躺在帐子内,盛杭的触碰炙热难忍。
我推开他的手,不停地讨水喝。
替我擦洗的宫女看见了遍体痕迹,把头低得更紧。盛杭在旁,不自然地轻咳几声:「老实伺候,不可传到外面去,晓得了?」
众人点头,噤若寒蝉。
方才御医意思明确,雨夜寒凉,他急赤白咧地钻进来,过了寒气给我,错在他。
然而这份愧疚还不够,我攥着盛杭的手:「您可看清了,我不是阿锦。」
「是。」盛杭神色复杂,重复了一遍,像在提醒自己,「你不是阿锦。」
过后,他又试探道:「小四,朕是真心待你,你……不一样……」
「嗯。」
盛杭的话,我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若我还愿意同他讲话,便是抱有目的,若不愿意,就谎称自己乏了,他便让我休息。
「臣妾家里没什么人了……」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口。
屋内静悄悄的,院外刷刷的扫洒声清晰可闻,盛杭眸色漆黑而专注,静待下文。
我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我想见兄长。」
盛杭迟疑了一下,点头答应:「等你好起来。」
「皇上,臣妾乏了……」
他情绪有些低落,拍拍手背,叹了口气走出门。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火辣辣的,牵动出心底的燥意。
盛杭薄情,身边唯寡义之人活得长久。
既然我像阿锦,那便要像十成。阿锦给不了的温暖,我来给;阿锦留下的遗憾,我来填;阿锦这辈子都恨他,我不恨;阿锦爱他,我不爱。
我没了娘,我爹娶了续弦,我要争气。
兄长进宫那日,天气晴好,我养足精神,穿了件浅色的夹袄,坐在回廊下荡秋千。
第一眼瞧见的竟不是兄长,小弟如今身子抽条,高大的身子朝我飞扑而来,像幼时一般,张开双臂,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突然止住,硬生生收回手,红着眼眶喊:「姐。」
我心中欢喜,站起来,细细打量他,高了,模样也长开了,娘的貌美落在男孩子身上,便是英气,不像我,轻浮狐媚。
「大哥呢?」我朝后望去,空空如也。
小弟咧嘴一笑:「皇上喊去了。」
说一半,笑容一僵:「带着江微澜一起去了。」
「江微澜?」
小弟似乎极其愤怒:「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江漪,到底谁才是亲弟弟啊,大哥总向着他!」
续弦的孩子,随了他生父姓氏,父亲娶她,大抵为了仕途。
「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回神,安慰他:「你若瞧不惯,发愤图强,处处比他好便是。男儿不拘泥于后宅的弯弯绕绕,学问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吐吐舌头:「知道了,你跟大哥一样……就我不懂事,行了吧……」
然而小弟孩子心性,过会儿便将此事抛诸脑后,我陪着他聊了几句,等到晌午,大门嘎吱一声,有人推门入内。
小弟率先起身:「哥!」
循声望去,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跟记忆中的他重合。
我坐着没动,半晌脸上湿漉漉的。
大哥步伐沉稳地走近,跪地:「臣见过美人。」
我哭得声音含混:「大哥……起来……不用你跪我。」
小弟窜过去,将他拉起来,对我摆了个鬼脸:「本来就丑,一哭更丑了。」
大哥刚想训斥,小弟就开口问:「江微澜呢?」
「回去了。」
「他凭什么回去!既然进了家门,就得见姐姐!我去把他抓回来!」
说完旋风似的跑出门,都没给我们阻拦的机会。
兄长无奈摇头,在对面坐下,神色凝重:「小四,你还好吗?」
我擦干泪,笑了笑:「挺好。」
只是我从小到大说谎都瞒不过他,他牵强地扯扯嘴角,攥紧了拳头:「放心,咱秦家男人还没死绝,不会让你在宫里受苦的。」
兄长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宸妃有盛杭的情意,贵妃有娘家帮衬,皇后有清河宋氏,淳妃没有,死了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我不想步淳妃的后尘。
「哥,我能跟皇上要个禁中的差事,你和小弟考虑一下。」
我尚在病中,拿捏住盛杭的愧疚,就有很大把握。
兄长顿了下:「让江漪去吧。」
江漪,那个外来的孩子。
什么时候跟兄长这样好了?
我皱起眉头:「哥——」
「有些事你不懂,阿声年纪小,不稳重,我有自己的打算。」
「江漪是外人……」
「听我的。」
一瞬间我们谁都没说话,杯中的茶随风泛起涟漪。
大哥从来不强迫我做事,可这次,他的态度很坚决。
我心中存疑,尚未问清楚,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嚷,椿嬷嬷步履匆匆:「美人,两位公子打起来了。」
话落,大门砰地从外面被踹开,两人扭打着滚进来,确切地说,是单方面的殴打。
秦声被摁在地上,上面的少年发丝微乱,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有三道指甲印儿,眼神冷漠,抬手便握成拳挥向秦声。
砰!
一声钝响,秦声的鼻血喷涌而出,他脸憋得通红,大喊:「哥!揍这小瘪犊子!」
少年吝于抬眼,仿佛眼前只有一件事:揍秦声。
秦声大骂:「江微澜!我姐是娘娘,你怎敢放肆!」
少年的手一顿,瞬间他紧束的窄腰便挨了秦声一套绣花拳,脸上又添新伤。
兄长厉喝:「都住手!」
江漪抬手挡住秦声的拳头,抬头,我这才看清他的正脸。
个头同秦声差不多,眉眼刚长开一些,双眼皮,鸦羽低垂,压住一双饱含深思的眼,明明是吸引人的五官,却总是沉着脸,不冷不热的,肤色是阴冷的白,因剧烈的打斗,脸颊浮现出斑驳的红晕。
年纪不大,城府却深。
他一身玄衣,浑身上下无一配饰,往那儿一站,冷冷盯着秦声:「再动一下试试。」
说话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皱起眉。
秦声不甘示弱:「你入宫不来拜见姐姐,还有理了?」
江微澜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显不认同他的说法。
我与兄长对视一眼,计划不变,禁中的差事,还得江漪来当。
我叹了口气,随手捡了几块糕点递给江漪:「我替阿声赔个不是,既然你来了秦家,我便当你是亲弟弟,去擦擦手吃点东西吧。」
江漪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半晌才垂下眼,一声不吭地接过糕点。
「你嘴废了啊! 不会说谢谢!」秦声抬脚便踹,被兄长提着领子拦下。
我趁机让宫人分别带去别处梳洗。
院中重归于寂静,椿嬷嬷招呼众人清扫宫殿。
兄长叹了口气:「时辰不早了,你且在宫中安心,会慢慢好起来的。」
「嗯。」
心中虽有不舍,但分离早习以为常,我擦了擦眼,看兄长领着两人远去,心情沉闷地折回室内。
椿嬷嬷走进来,手捧一方小帕:「美人,您瞧……」
里面赫然是我给江漪的糕点,碎成了几块,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椿嬷嬷说:「在小院老鼠洞口发现的,老鼠精明得很,咬了不少。」
我盯着帕子,突然嗤笑一声。
戒备心挺重。
这是怕我毒死他?
10.
入夜,盛杭来了。
他迎着光亮,在门前站定,抬手贴在我前额上,半晌说:「听闻你身子大好,怎么还在风口站着?」
我不着痕迹地躲了下:「没大好……不宜侍寝……」
盛杭一愣,继而大笑,捏捏我鼻子:「怎么?朕就不能为旁的来看你?」
「后宫嫔妃理应为皇家开枝散叶,皇上任重道远。」
盛杭不听我讲,从张敬忠手上接过大氅:「行了,有气回屋撒,别叫他们看了笑话。」
我不情愿地被他拉进屋内,余光瞥见椿嬷嬷担忧的眼神,展颜一笑,算是安抚。
直到关起门,我用了力气,将手从盛杭手里抽出,闷头坐在桌子旁。
盛杭似乎早已料到,随我坐下,一双眸子沉沉盯着我:「小四。」
这一声含了警告意味,是为提醒我适可而止。
我瞥了他一眼:「您见江漪了?」
「嗯。」盛杭挽起袖口,净手后随手捡了几个琥珀桃仁慢慢嚼着,没了下文。
我凑过去,靠近他坐着,目光直视他:「皇上,禁中还缺人吗?」
盛杭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住,勾起我下巴细细打量,眼神充满压迫感:「小四,你只能有朕一个靠山,这不是你要想的事。」
我攥紧了手,云淡风轻地开口:「江漪把我弟弟打了,您把他要走吧,我们秦家,容不下他。」
江漪算不得秦家人,在盛杭眼里,也算不得我的靠山,且入禁中,伴天子侧,半月一归家,也免得他与阿声日日龃龉。
盛杭的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来回,眼神诧异,继而趋于平静:「江漪是不对。」
我打蛇上棍,嫉恶如仇道:「岂止是不对,他若打死了阿声,我跟他没完!」
盛杭嗤笑一声,支头看我:「小四,有奸妃的样子了。」
这事有门。
我借势倒在他身上,戏谑道:「奸妃只有一个靠山,您宠不宠?」
「宠。」
我用一夜,换了盛杭一个承诺。
天明他上朝时,我还缩在被子里,「您去吧,小四起不来。」
他心情颇好,无奈笑骂:「瞧把你惯的。」
倒也没用我,在外间把张敬忠唤进来,梳洗过后,便出门了。
我睡到日上三竿,懒散起床,连发髻都未梳,赤脚在殿里闲逛。
椿嬷嬷进来时,吓了一跳,埋怨我:「美人起了怎么不知会老奴一声?天凉,当心病体。」
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梳子,对着窗外有些绿意的梅树出了神,不知为何,我脑海中总也浮现那双阴沉沉的双眼,他将情绪藏得很好,但因为年轻,总会露出一些破绽,叫人知晓他的喜恶。
江漪。
兄长为何要将他推入禁中?
「美人?」
一声轻唤将我思绪扯回,椿嬷嬷替我梳好头,说:「皇后传众人去坤宁宫问话。」
时已过午,我挑出一双翡翠手串带着,出门前略一迟疑,回身对椿嬷嬷道:「先用药,晚些怕忘。」
程九刚出事,事关皇嗣,惊动皇后和太后,想必一时半刻不能善了。
椿嬷嬷叹了口气,折身去了小厨,回来时,手捧一碗漆黑的药汤递给我:「美人……」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仰头灌下,蹙眉裹糖入嘴,勉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感。
坤宁宫离得远,我昨夜被盛杭折腾得不得安生,走两步便要歇歇。
途径御花园,椿嬷嬷扶着我歇在树下一方太湖石上,迎面走来一队禁军,随着他们拐了个弯,江漪阴冷白皙的脸出现在视野,他着禁中服饰,披黑色软甲,左腰佩刀,窄腰用暗红色腰封横截一道,显得高大挺括。
我打量他的同时,江漪也望过来。
目光冷漠一扫,顿了下,立即挪开视线,权当没我这个人。
我笑了,本打算起身,手腕的串珠吃劲,勾在太湖石的棱角,瞬间分崩离析。
数不清的珠子四处迸溅,清脆悦耳。
动静惊扰了禁军,他们脚步一停,望过来。
为首的禁军偏头对身后的人耳语几句,他便抬腿踹了江漪一脚。
随后江漪便沉着脸走到跟前,也不搭腔,弯腰蹲下替我捡珠子。
我站着,看见他挺拔的脊背,后背黏着灰突突的一个脚印儿,没忍住开口:「他们欺负你?」
捡珠子的手一顿,江漪冷漠的声音响起:「不劳娘娘挂心。」
我做不来自讨没趣的事儿,只是心中发堵,示意椿嬷嬷同他一起捡,然而最后还是少了几颗,大概滚进湖里去了。
我展开手掌心,等着江漪把珠子倒进来,谁知他看也不看,转身给了椿嬷嬷,低头抱拳:「臣告退。」
我手悬在半空,愣了一愣,旋即淡淡一笑,叫住转身离去的江漪:「小崽子,你进宫,还是我替你说情的。」
江漪背对着我,冷冷丢下一句:「娘娘不是想让臣从秦家滚出来吗?既然如此,算哪门子恩典。」
盛杭把话原封不动传给他了……
我哑然失笑:「那由人欺负着吧。」
江漪离开之后,我领着椿嬷嬷往坤宁宫去,路上椿嬷嬷忧心忡忡:「小公子到底是美人的娘家,如此交恶,来日危难之际怕指望不上啊……」
我少见地发了脾气,「我有嫡亲兄弟,犯不着指望他个白眼狼。」
「哎……您是一番好意,不若寻个机会解释——」
「不解释。」
就他也配!混不吝的!
我比别人晚半刻到坤宁宫,因昨夜盛杭留宿,皇后并未多加斥责,只是程九早已脸色惨白地坐在那儿,说她憔悴吧,也不尽然,至少眼珠是黑亮黑亮的,平添几分病弱的美感。
皇后一脸悲悯:「九美人伤了身子,要好好养,本宫膝下无子,见不得他人丧子之痛,若你住不惯贵妃处,便搬来坤宁宫。」
程九垂头,楚楚可怜:「谢皇后。」
谁都没料到程九竟真答应了,连皇后都微微一愣,继而言笑如常:「甚好,今日招诸位来,还有一事,皇上不日南下,本宫亦不在,一应杂事皆交由宸妃执掌,尔等务必听从差遣,不得生事。」
此话一出,引起轩然大波。
因此时正值开春,南面春潮刚至,又湿又冷,实在不适合南下游玩。
程九蔫嗒嗒依着椅子,低眉搭眼不感兴趣,贵妃蹙起眉头:「皇后可要仔细皇上身子。」
皇后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本宫与皇上结发夫妻,不劳贵妃提醒。」
说完又看向我,面带微笑:「待会儿众人散去,皎美人暂留。」
心里咯噔一声,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依照盛杭的性子,他生怕我留在宫里兴风作浪,必会带着我一起去。
在众人猜忌的目光中,我留到了最后。
皇后率先开口:「皎美人承恩不久,可还适应?」
「臣妾无能,近日偶感风寒,头昏脑涨的,辜负圣恩。」
说完,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
皇后目光湛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本宫叫几个御医跟着,好给你路上调养。」
我瞬间跪下:「皇后,臣妾无才无德,不配伴君南下,请您准允臣妾留在宫中。」
「是皇上的意思,若是不愿意,你自己给皇上说。」
如此一来,堵死了我全部的后路。
皇后一走,正是查程九的好时机,如果盛杭把我也带走了,计划便也搁置了。
回宫路上,我满腹郁气,在拐角处与别人撞了个满怀。
按照我以往的性子,撞了便也撞了,今日火气实在太大,语气不由得几分尖锐:「急着干什么去——」
不等话落,一只坚硬的臂膀将我失去重心的身子拉回,我也实在倒霉,撞在一人胸膛上,磕得七荤八素。
他身上是软甲,比寻常的衣料硬,我捂着额头,勉强站稳。
仰头看清人脸,瞬间脸色一板,退开。
江漪收回手,不咸不淡地补充一句:「是娘娘先撞过来的。」
继而淡定地擦印在前襟上的脂粉。
我脸一红,昨夜累着了,今晨脸色不好,叫椿嬷嬷多施了一层粉,不承想叫江漪抓住了把柄。
「小公子,回去用皂荚洗吧。女人家的东西,轻易弄不下来。」椿嬷嬷扶着我,满脸歉意。
江漪动作慢慢停住,皱起眉头。
我哼了一声:「你后背的鞋印可洗干净了?终归要过一遍水,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想起清晨的一脚也是因为我,脸色更加不好了,气氛一下子僵在那里。
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和他怎么都不对付。
江漪抱拳:「臣告退。」
我原想任他走,结果嘴先快一步,叫住他:「想清楚谁与你才是一家人。无论我在皇上那里如何说辞,你入禁中,便是最好的结果。我没有对不起你。」
江漪黝黑的眼睛将我锁定,眼底像被一层冰封锁,看不清心绪,但周遭气氛却是冷了更多。
「臣有没有说过,娘娘是不折不扣的秦家人。你们骨子里流的血就是冷的。为了家族便是好,可曾真正在意过我想要什么?」
「如此还是我逼你?」许是他的话过于尖锐,我翻涌的心绪上来,语气也不好,「禁中有大前途,你母亲带你改嫁,便是指望你光耀门楣,我自问无愧对你之处,不该担你责备!」
江漪冷着脸,倏然住了嘴,半晌,后退一步:「罢了,道不同。」
我统共与江漪见过三次面,吵过两次,真是八字不合。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我捡起块石头狠狠丢过去:「王八蛋!」
椿嬷嬷拉住我:「哎呦,美人消消气……人多眼杂……」
「看见便看见,让他们都瞧瞧江漪怎么不敬后妃不敬长姐的!」说完仿佛还不解气,踢开脚底的石头,「扒了他的皮!」
「老远就听见你张牙舞爪的,谁欺负你了?」盛杭的声音兀地隔着假山响起,我心一惊,住了嘴,紧紧抓住椿嬷嬷。
我不清楚他听了多久,心中越发膈应他。
盛杭从假山下面绕出来,眉目一如往常地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无害的笑:「江漪惹你生气了?」
我索性不再掩饰,拉着脸语气发冲:「您把他要进宫里是气小四呢!早日气死我这个奸妃,您都没地儿哭!」
盛杭没料到我这个反应,脸上出现罕见的空白,继而哈哈大笑:「那你说来听听,他怎么气你了,朕帮你欺负回去!」
我心中略一沉吟,决定如实相告:「您是不是说臣妾坏话了?」
盛杭眉毛一挑:「该作何解?」
「小四说不让他在家待着,他便也知道了!一定是您说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小四心眼儿小了!」
盛杭笑容更盛:「朕说的是事实,怎么,小四还有别的心思?」
我撇撇嘴:「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那套官话,光耀门楣,替他娘争气。不然莫名多个仇人,可不划算。」
盛杭盯着我看了半晌,招招手:「来,瞧你冻得,怎么穿这么薄?」
我那是吓得,他绝对听见了,只是不宣之于表。
盛杭的手很热,贴在我冰冷的手背上,叫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拉着我往回走,旧话重提:「小四,朕是你的靠山。」
「知道啦……」我拉长语调,「以后您天天拉着我,小四耳朵都生茧子了。」
「怎么?还嫌烦?」
「您倒是换个花样说说,古有周幽王燃烽火戏诸侯,小四一代奸妃,可不能被褒姒比下去。」
「朕不是昏君,所以给你点摸得着的好处。」
「小四累着呢……」
「你想哪儿去了。」他剜我一眼,「你两个兄弟,需要建功立业。」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傻愣着做什么?」盛杭勾起嘴角,「小四啊,朕知道没有娘家,你在后宫寸步难行。朕戒心重,想对你好,但也会掂量着,怕你背叛朕。」
一束桃枝从墙内探出,稀疏的嫩芽遮不住天光虚影,盛杭的眉目轮廓分明,眼神清澈,竟有几丝认真在里面。
莫名地,我踮脚触及他额头,两厢对视,久久无言。
盛杭突然笑了,眉眼低低压下:「小四,朕没病。朕只是……看不懂你。」
「小四爱权,爱财,爱憎分明。」
盛杭点头:「你恨朕。」
「……」
他叹了口气,重新牵起我的手腕,往远处望不到头的宫道走:「能不恨吗?误了你的娘娘,误了你一辈子。」
原来他都知道啊。
「不恨。」
「小四,你又骗朕。」
「真的。」
「没良心是真。」他慢慢停下,叹了口气,像个上年纪的老人,「这路真长,小四,你累吗?」
我手心里被热出汗,却无动于衷:「您走了许多年,小四比您走得少,不累。」
「若朕带你出宫呢?咱们去草长莺飞,天高云阔之地。」
「宸妃喜欢的地方?」我半点弯子都不绕,「皇上为何不带她去?」
盛杭弯弯唇角:「咱们去北地,她不喜欢。」
我一愣,原来不是去江南,而是北方,离淳妃娘娘最近的地方。
感觉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盛杭的眼眸亮得惊人:「小四,朕带你看看……自小长大的北地。」
他的眼神灼烫了我,我迅速挣开盛杭的手,倒退两步,心底如浪涛翻涌。
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我和他之间慢慢滋生,我断定,这绝不是福气,而是万劫不复。
盛杭僵住,眼中的惊喜和冲动被倏然唤醒的理智盖过,眼神重新归于寂灭,那一刻,整个天地都寂静了,只有长风过巷,簌簌作响却难起波澜。
尴尬……
僵持……
我咽了口唾沫,不敢看他:「小四今日身子不适,不宜伴君,皇上恕罪。」
盛杭垂落袖袍,抖了抖:「好。」
他走的方向与来时相反,渐渐消失在尽头。
我仰头,看了看孤零零的天,半晌,自嘲一笑:「除了一张嘴,倒也不剩什么了,哪来的真心。」
11.
那日一别,我与盛杭好些日子没见。
出宫前夜,我对镜梳妆,突然想起盛杭,问椿嬷嬷:「皇上是在北地长大的?」
椿嬷嬷替我卸掉朱钗:「是,当年皇长子病逝,皇上才被宗亲从北地接回。」
他们老盛家福薄,几位皇子不是早夭就是病逝,盛杭因常年跟随长辈在北地练兵,身强体健,被众宗亲立为新帝。
算起来,宸妃与盛杭相识,便是在那时候。
「皇上此次带您去北地,是偏宠,亦是美人的机会。若能怀上子嗣……」
手中的玉镯应声磕掉一角。
我呆坐良久,如鲠在喉,半天只说出个:「北地气候干冷,过后再议。」
在靠近淳妃娘娘故土的地方,我做不出那种事。
其实我也猜不透盛杭的心思。
帝王薄情,姑且不论虚无缥缈的情愫,他愿意提拔兄长和小弟,给秦氏一门荣宠,便准备真正把秦家推到漩涡中来,来培植他自己的势力,抵抗贵妃和太后。
那么这次,子嗣未必是椿嬷嬷一厢情愿。
我叹了口气,让人吹熄了烛灯,沉沉睡去。
这一夜做起了梦,一道劲瘦的身影站在面前,五指掐住我的脖子,收紧,窒息感涌入脑海,我奋力拍打,逐渐看清眼前人,江漪。
冷漠、残忍的眼神如嗜血的孤狼。
他身上沾着血,脸上也有,血腥味钻进鼻腔,我泪如泉涌,被他一刀穿腹。
躯体绵软无力倒在地上,我隐约听见他在说话:「奸妃误国,盛家走狗。」
阴鸷眼神如附骨之疽,在心头绞弄作祟。
我怕极了,止不住发抖。
「美人……」
我抽搐了一下,一线明光破入脑海,黑暗中椿嬷嬷不停喊我,身下被褥被汗水浸湿成片。
我如同脱水的鱼,心有余悸地躺在床上,紧紧握住椿嬷嬷的手:「江漪会把我害死……江漪……」
椿嬷嬷单手附在我额头,轻声问:「美人做噩梦了,一个劲儿哭呢。」
此时天光尚未驱散黑暗,朦胧地透过纸窗,椿嬷嬷的轮廓隐约可见。
我一头扎进椿嬷嬷怀里,闷闷道:「嬷嬷,你别丢下我。」
她年纪大了,老咳嗽,声音也哑,发丝白了,再也没变回去。
如果连她都离开了我,我在深宫中,便再也没有亲人了。
椿嬷嬷轻轻拍着我的背:「不会丢下美人的……等您成了太后,老奴再走。」
我心里像压了块巨石,泪水扑簌。
她笑了:「莫不是要离宫了,美人舍不得,小孩照顾不周,还是老奴跟着吧。」
我摇摇头:「路途颠簸,嬷嬷在宫里养着。」
椿嬷嬷拒绝了我,天明,替我梳洗完毕,便撤掉了随行的几位宫人,换成她自己。
坐在轿辇里,我长舒一口气,嘴上不愿,可心里却高兴着,连见到盛杭都多了分笑。
那笑容在看见盛杭随侍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漪换了一身常服,腰间挂着常用的佩剑,神情寡淡。
只是我方从噩梦中惊醒,看见他和梦中的恶魔如出一辙,难免心有余悸。
现下他无暇顾及我,只因身边还围着一个小姑娘,比我略小,穿桃色襦裙,青涩稚嫩。
「皇后的侄女,你没见过。」盛杭揣手站在原地,「小四觉得他俩登对否?」
那头小姑娘一口一个表哥地唤江漪。
我才隐约想起,江漪母族是清河宋氏,当今皇后的母族,似乎也出身清河。
他二人有了姻亲,盛杭便多了一道制衡秦家的工具。
我说:「兄长尚未娶亲,江漪不急。」
「言之有理。」
如此一番试探作罢,盛杭与皇后同乘,我有自己的马车,上车后便依照嘱咐,换成了寻常女子装扮。
突然,帘子一掀,凉风伴着一道身影钻入。
椿嬷嬷吓了一跳,赶忙护我。
待看清是皇后家的侄女,蹙眉道:「姑娘,我家美人体弱,受不得风。」
小姑娘歪头打量我许久:「你便是江漪的姐姐?怎么一点都不像。」
「宋姑娘,下车。」窗外声音清冷。
小姑娘欣喜地掀开帘子:「江漪,你终于肯理我了!」
风顺势灌入,我呛了风,剧烈咳嗽起来。
江漪脸色更冷了:「下来!」
宋姑娘噘嘴:「你好好说嘛,我出去就是了。」
人影很快消失,我知道江漪还在外面,不愿这副卑弱模样被他看轻,出声讥讽:「连桃花都摆不平。」
他没说话,半晌语气僵硬:「阿爹要你注意身体。」
嚣张气焰消失殆尽,一股酸涩涌上鼻尖。我攥紧手中的帕子,眼角湿润。
离家太久,自母亲去世后,我一直没有问过父亲的身体,厌恨,消怠,樊笼之内的虚与委蛇渐渐将我消磨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利器。
如今听闻江漪唤他阿爹,我心中更是说不出地难受,仿佛不愿触及的伤疤又被掀开,我没娘,亦没有爹。
江漪厌恶我利益为重,对于我来说,这是抓住秦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不要成为弃子,不要被盛杭利用干净后,老无所依,长夜独守。
「美人,穿厚点吧,北边冷。」椿嬷嬷打断思绪,亲手替我披上披风,又转而对外面说,「小公子,美人体弱,受不得惊吓,一路要多劳您看住宋姑娘。」
马蹄声渐渐远去,我最近确实惫懒,路上半睡半醒,待椿嬷嬷喊我,天幕黑沉。
盛杭此行就带了几人,算上奴仆约七八个,一下涌进大堂,店小二忙活好一会儿替我们安排房间。
皇后与盛杭同住,宋小姐住在他们隔壁,死活要江漪住她对门。
江漪不从,向盛杭请命,去了走廊尽头一间,宋小姐对面的上房便给了我。
一路舟车劳顿,入夜后很快睡下。
我白日呛了凉风,从冰冷的被窝中惊醒,下腹隐隐坠痛。隐忍片刻,痛意不减反增,我勉强撑起精神,下楼要热水。
街上下了雨。
门前一盏孤灯摇曳,暗影涌动,凉意丝丝入骨。
店小二枕臂火炉前,鼾声阵阵。
有人贴窗而坐。
他一双黝黑的眼睛望来,我僵住身子,在台阶上站定。
对视足足一刻,他默默回头,继续看雨。
我扣响桌面:「小二,热水。」
睡意正酣的店小二不耐烦地转了个儿:「只剩一壶了,自己找去。」
门外雨声淋漓,江漪的桌子上放一盏红泥火炉,茶水滚沸,白沫沁出壶口,嗞嗞作响。
我不愿搭理他,转身上楼那一刻,腹中像被什么滚过一样,我出了一身冷汗,裹紧大氅。
「过来吧。」
江漪的声音淡淡从后面传来。
我死咬牙,转头,见他挑出新的一盏,斟满,推至桌边。
对温暖的向往最终战胜了对江漪的厌恶,我慢吞吞挪到桌边,入座。
借着炉火,我看清他年少的脸上,深云密布,一双眸子沉寂如潭,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压抑。
「喝完早些回去。」江漪提剑起身便走。
「等等。」我唤住他,犹豫半晌,一口饮尽,又拎起热腾腾的茶盏跟上前,「我跟你一起。」
我怕黑,尤其是湿淋淋的雨夜,娘亲披散着乱发,与父亲厮打,最后狠狠摔在门前的泥泞里。兄长捂住我和小弟的眼,骗我说:那是爹娘在玩耍。
娘是舞姬出身,做了爹爹的正妻,人人都羡慕我娘,唾弃我爹没有文人风骨,起初是这样的。
后来不算。
人都会变。
我爹也是。
他往上爬,爬到了龙门前,自己不是鲤鱼,便要借个鲤鱼跳过去,我娘就是那把杀鱼的刀,来一个杀一个,最后她累死了。江漪的母亲成了鲤鱼。
我娘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弃子。
所以我拼命地争,起初是为了淳妃,后来是为了自己。
我盯着江漪高挑的背影,他身上有富家公子的贵气,有我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体面和教养,我学着做个得体的长姐,友爱兄弟。可江漪就像我爹梦中的仙人图,迟早有一日,他会替代兄长他们,成为我爹心中的最佳人选。
如果我此刻,把江漪从楼梯上拽下去,是不是能报复我爹,还能为兄长和小弟铺路?
他突然停了。
我神游天外,直愣愣撞过去,随后失去平衡,向着阶下倾倒……
江漪回头,瞳孔放大。
一柄沾着水汽和森冷月色的利箭在我注视下,狠狠穿进江漪的胸膛。
砰!
血花溅了我一脸。
我没想到,伏击对象竟是眼前的江漪。
他脸色只是白了一下,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形下,捞住我,扔向后侧:「跑。」
跑去哪儿?
他没来得及说,就已经与十几名黑衣人缠斗起来。
我踉跄爬起,顾不上膝盖剐蹭的皮肉,跌跌撞撞往上爬。
「趴下!」江漪冷冽的声音传来。
我敏锐低头,一柄利箭破云般擦过我的头皮钉在门框上。
事发突然,我无暇思考来者何人,与盛杭有什么关系,只用尽毕生力气,闯入二楼,大喊:「有刺客!」
预想中的混乱没有发生,甚至四周诡异地寂静。
我想起椿嬷嬷睡死一般,怎么也推不醒,此中必有猫腻。
来不及给我思考了,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近,江漪大步向我飞掠而来,不由分说夹在臂下,往走廊尽头去。
我担忧地看向身后,他们径直穿过我的房间,椿嬷嬷并无危险,至于盛杭,我早已无暇顾及。
「冲你来的?」
江漪嗯了一声,踹开房门:「从这里跳下去。」
这个高度看得我心尖儿一抖,抓死江漪的前襟。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寻常汉子从二楼的窗口跳下去,非死即残,他竟简洁干练地攀到窗边,眼都不眨地带着我一头扎入雨夜。
冰冷的雨丝入刀刃,在脸上剐蹭。
我拦紧他,惊呼:「慢……慢点……」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笑了声,步速极快地带着我在巷陌间穿梭,衣裙很快就湿了,黏腻在身上。
他体力很好。
呼吸略显急促。
我拍拍他,忍着恶心说:「把我放下吧。他们不会管我的,我不行了。」
江漪没说话,如一头蛰伏的猎豹,目光敏锐在暗夜中逡巡,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们藏在稻谷里,脚步声在巷子里跌宕。
「人呢?」
「躲起来了吧!」
逼仄的空间,不舒服的姿势,我五脏绞在一起,几乎干呕。
江漪捂住我的嘴,向后拉近,蓬勃的心跳撞击着我的后背,炙热的气息将我包裹。
那一刻,度日如年,对刺客的恐惧被江漪盖过,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飘向身后那人,他布满茧子的手,沉稳有力的呼吸……
「走了。」江漪突然开口,拉回我思绪,回神时,他已经推开我站起。
我出了一身汗,浑身发抖,想动却动不了。
「走啊——你怎么了?」江漪发现我不对劲,蹲下观察我。
如果月色够亮,他一定能看见我苍白的面孔。
我腹中如刀绞,蜷缩在地:「疼——」
「哪儿疼?」
我没说话,他一把扛起我,顺着巷子大步向前。
路边的狗吠此起彼伏,街道寂静,只剩他急匆匆的脚步。
他把我带到了一间医馆。
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幡,破破烂烂。
不多时,门开了,一位老者提灯出现在门缝内。
「公子。」
江漪推门而入:「看看她。」
江漪放下我,自行转入内舍,我留在小榻上,老者替我诊脉。
「您是……」
「公子旧仆……您唤我老宋便是。」
原来是清河宋氏,江漪外祖家人。
我冷得发颤,闭着眼听见小门一开一合,人走进来。
「怎么了?」
「体寒,外加长期服用堕胎药,小日子一来,便腹痛难忍。公子,可要仔细她身子啊……」
室内陷入诡异的沉默,我缩进被褥里,叹了口气。
老者大概误解了我和江漪的关系,他意有所指地注视江漪,昏暗的灯光下,江漪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宋伯,麻烦给她开些药来。」
宋伯见他没有反应,叹息一声,起身倒背手替我们掩上门。
我盖在棉被里一动未动,听见外面窸窣作响,少顷头上遮下一片阴影。
江漪坐得很近。
「他要你喝的?」
我转了转头,背对着他:「不是。」
「为什么不要孩子?」
「不想。」
「你为了家族,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吗?」江漪声线平缓,「以色侍君,能有几时?」
「够了……」我语气锐利地打断了江漪的话,「你还小,不懂。」
「嗤……」江漪发出不屑的笑声,「别忘了是谁把你扛过来的,长、姐。」
这还是第一次,江漪在我面前展露出幼稚的一面,比之前鲜活太多,不知不觉,我想起了小弟,跟他一样喜欢顶嘴,于是不自觉地端起长姐的架子语重心长道:
「秦家势弱,父亲在朝中步履维艰,你母亲又是与皇后同出一脉的清河宋氏,一不留神就容易培养成皇后的外戚,皇上自然提防。我跟在他身边,要做一枚忠心的棋子,如此秦家才有崛起的机会……我若生下孩子,皇上便不再放心重用你们,还是再等等——」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江漪不是小弟,是我一直以来都以为的外人,言多必失,谁知江漪是什么花花肠子,真是病糊涂了!
惊慌之下转身看他,刚好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睛。
「你——」
「长姐早些歇息吧……」江漪打断了对视,垂下眼睫,起身朝外走。
「等等……」我攥紧被褥,费尽唇舌补充一句,「我拿你当自己人才说的,你可别说出去!」
语气里透着心虚和小心翼翼。
江漪罕见地勾起嘴角:「看我心情。」
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我咬紧牙,暗道:小兔崽子可千万别有把柄落在我手里。
12.
在医馆休息一夜,天蒙蒙亮我就被江漪从床上拖起来。
我困得眼都睁不开,外加折腾一夜,腰酸腿软,寸步难移。
「得赶在大家醒前回去。」江漪把借来的大氅往我头上一套,半拖半抱走出医馆。
雨已经停了,青石砖湿漉漉的,脚踩在地上直打滑。
「他们都没事吗?」
「嗯。皇上身边有隐卫,昨夜不是冲他去的,就没动。」
「那我们岂不是已经被人看见了。」
江漪冷哼一声:「保护后妃不力,甚至连主子被迷晕都不知道,他们不敢吱声。」
我盯着他略显凌乱的后脑勺,笑出声。
江漪蹙起眉:「你笑什么?」
「原来你话挺多啊……」
江漪玄黑色袍子衬得他英挺俊逸,耳根却泛起红色,他不耐烦地拉着我加快速度:「美人自重。」
「我是你长姐。」
「不是。」
「你昨夜明明唤过的……」
「听错了。」
江漪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性子,但无形之中好像有什么改变了。
他一路将我护送到客栈楼下,站定:「下次别私自出门。若我不在——」
江漪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懊恼地别开目光:「恭送美人。」
我还在等着他说完,说一半见他吞回去,我咧嘴一笑:「好,下次挑你在的时候出来。」
江漪似乎更烦躁了:「回去!」
我心情极好,江漪对我服软,意味着我无形中多了一道对抗盛杭的筹码,要偷偷与他打好关系才是。
盛杭对昨夜遇到刺客之事只字未提,我稳坐钓鱼台,几番试探后,他真的不知。
椿嬷嬷也无知无觉,宋小姐继续黏着江漪。
接下来北上的路出乎意料地顺利,只是天气越来越冷,最后我不得不裹紧大氅,手揣暖炉,在马车里盖起棉被。
江漪继续装不认识我,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我则托椿嬷嬷偶尔送个手炉,或者棉垫,起初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后来许是见我锲而不舍,便收下。
我设法警告他,若是瞧见他将我的东西送给别人,便吃不了兜着走,我自知这番威胁对江漪效用不大,但他果真收好了。
如今凭空多了个任我摆布的弟弟,我以往的恶劣性子便又重新冒出,日日以捉弄江漪为乐。
盛杭忙于应酬各州官府,与皇后成双入对,倒是清闲了我。
落座北地平城的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因气候实在寒冷,我恨不能日日待在被窝里。
椿嬷嬷已准备好换洗衣物,「姑娘,今日主子准您随意在城中转转。听说平城的糖葫芦是一绝……」
我本不想出门,然而一路上饮食不佳,乍听酸甜之物,按捺不住馋虫,草草装扮了一番便出门了。
在门口,撞见一身低调玄衣的江漪,他粗略打量我一眼,问:「干什么去?」
明明一个小不点儿,却敢用一副长兄的口吻审问我,我哼了一声,与之擦身而过跨出门去。
走了一段路,听见后面节奏规整的脚步声,一扭头,发现江漪跟在后面,我脸一板:「不准跟着!」
江漪神色冷漠:「皇上吩咐,臣务必看顾好您的安全。」
「狗拿耗子……」
江漪眉尖儿一挑,按下没说话。
倒是把椿嬷嬷给逗笑了:「美人可是糊涂了,怎么能骂自己呢……」
我这才发现江漪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恼火回头:「椿嬷嬷,咱们走!」
北地的寒冷似乎并未消磨百姓的生活的热情,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糖葫芦是北地特色,一路走来,遍大街都是红彤彤晶莹剔透的糖果儿,我许久不曾逛街,兴致大起,买了好几串,忽然想起一直跟在身后的江漪,转身递给他。
江漪一愣,冷淡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拿着,小孩子都有。声儿小时候总跟我要。」
「我不——」江漪话还没说完,手中就被我塞下一串。
「咬一口!」
看得出来,江漪很犹豫,半晌才慢吞吞放到唇边,张嘴咬下半口。
「怎么样?甜吗?」我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以往声儿尝到甜的,便会想方设法将我手中的骗过去,若是酸的,脸就会皱成苦瓜。
我仔细端量江漪的神色,他微微蹙起眉头,继而渐渐舒展,一双黝黑的眸子定定望着我,说:「甜。」
我展露笑颜:「好!」
说完也咬下一口,下一刻,酸得脸皱成一团,浑身打了个哆嗦。
「江漪!」
他勾勾唇,终于露出个明朗的笑容,恰似意气风发的少年,我瞬间竟然看呆了,久久不能回神。
「姑娘!」椿嬷嬷将我喊回神,「小心马车!」
刹那间,一辆马车与我擦身而过,寒风在耳边呼啸,我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
「姑娘可要小心……」椿嬷嬷弯腰去捡,我则望着飞奔而去的马车久久出神……
刚才……
似乎听见了女子的低泣声,有几分耳熟,可是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罢了,许是错觉……
椿嬷嬷还在惋惜糖葫芦,我心里压了事儿,兴致缺缺,打算回去。
「给。」
眼前突然多出一个油纸袋,江漪粗暴地塞进椿嬷嬷怀里:「拿着。」
「小公子,这是……」
「红糖。」说完也不管我,转身往回走。
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椿嬷嬷不明所以,跟我念叨:「小公子今天转了性不成?」
我快走几步跟上去,侧脸望着江漪:「对了,上次还没问过你,伤好了吗?」
自从那个雨夜,江漪不再搭理我,我也没机会问他。
江漪冷哼一声:「不劳挂心。」
明显生气了,我放软语气:「不是我不关心你,你瞧你又不肯与我多说半句话,我不敢问啊……世上哪有姐姐不关心弟弟的呢?」
江漪陡然停住脚步,认真看着我:「长姐真的把我当……」
「当——」然。
他突然加快脚步,连解释都不听了。
奇奇怪怪的。
我一路小跑回到驿馆,江漪早已不见踪影。
椿嬷嬷气喘吁吁地跑进门,脸上容光焕发:「哎呀……姑娘还是年轻,老奴跟不上喽!倒是姑娘和小公子的关系好转,往后回宫能好受很多。」
入夜后,盛杭破天荒来了,小半个月没见,他似乎疲惫不少,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头:「今天上街了?」
「嗯。」
我抱着他胳膊,拖进屋里,关门时,看见江漪站在廊下,远远瞧着我,动作一顿,见他移开眼神,便又关上。
盛杭早已坐在床边等我。
我心生抵触,站在桌边不肯寸进。
「小四,过来,朕很累……」
我转身去给他倒水:「您早些歇息。」
「过来。」盛杭又说了一遍,「朕想看看你。」
我乖顺地走过去,坐在他腿上,低头玩弄他腰间流苏。
「你跟朕怎么生疏了……」
我后脊发凉,暗道自己野了性子,叫他瞧出端倪了,于是哼了一声:「半月没见,全是小四的错。是小四不肯见您,不是您不肯见小四。」
盛杭语塞,握住我的手,叹了口气:「是朕忙,疏忽了,小四别生气了好不好?」
「皇后是您的发妻,小四不敢生气。」
盛杭揽进我,头搁在我颈窝,轻轻说:「小四,给朕生个孩子吧……」
「皇上真喜欢小四?」我目光直白,「您当初为的什么,不记得了?」
盛杭闭着眼,嗯了一声:「记得。」
「所以我们的孩子,也是棋子?」
「小四……」盛杭似乎有些难过,「对于朕来说,最单纯的棋子,亦是家人。朕只敢信你。你想利用朕,振兴秦氏,朕知道,朕愿意给你。」
我垂着眉眼:「倘若小四有了孩子,皇上不怕外戚专权吗?皇子夺嫡,鲜血淋漓,小四一介血肉之躯,不敢涉足。」
「朕不会让他、让你——」
我打了个哈欠:「皇上,夜深了。」
「好。」盛杭收声,躺下抱着我。
他的身子像个暖炉,我睡久了凉榻,如今反倒不适应了,失眠半宿,天明才刚刚睡着,结果盛杭要早起,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起了脾气。
盛杭好笑地挠挠我下巴:「等回宫给你养只猫……像你一样。」
我不耐烦地躲开头,推着他:「您快去吧!」
盛杭也不生气,笑着出门:「小四,昨夜的事儿,你再想想。朕是九五之尊,不会言而无信的。」
「好。」
在旁人看来,我和盛杭相处和睦,殊不知平静的表面下,是各怀鬼胎。
送走盛杭,椿嬷嬷犹豫半天:「姑娘,药一直热着呢,喝吗?」
我摇头:「红糖呢?」
椿嬷嬷以为是我想开了,欣喜地沏了红糖水端来。
甜丝丝的香气爬上心头,我忽然记起昨夜曾在门外见过江漪,于是问椿嬷嬷:「江漪呢?」
「一早随主子出门了。」
「哦……」我捧着热水喝了一口,感觉五脏六腑都暖起来,「昨日那辆马车是谁家的?我瞧木质不凡,想必是平城的大户人家。」
椿嬷嬷思忖片刻,说:「似乎是平北王府的人。」
平北王驻守北地,自宸妃娘家的男儿离世后,便担起抵御外敌的重任,成为我朝权势最盛的异姓王,近年来屡次与北部蛮夷交手,手段狠厉,在百姓中积威甚重。
盛杭最近忙于跟平北王应酬,脚不沾地。
我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打听平北王府的事,原来平北王此生只娶过一妻,膝下有两位儿子已经成年。
慕家家风清正,诗礼传家,武学更是名扬万里。
我暗笑自己疑心病犯了,对着慕家女眷刨根问底。
日子一晃而过,今年北地局势紧张,蛮夷屡屡来犯,甚是猖狂,其中就包括淳妃娘娘所属的柯兰察部,听说他们年初就断了岁贡,并派一队骑兵突袭了我朝边境一城,死了几个百姓。
盛杭此次是微服前来,事情并未传开,连端王都不知情,所以当我在街上看见一人的背影像极了端王时,不自觉便跟过去了。
端王步履急促,走街串巷,最终深入一处无人的巷子,我略一迟疑,只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些事,便咬牙跟上去。
途经某处岔路口,突然有人钳住我的胳膊,拉入巷子中捂住我的嘴。我心中大惊,张嘴狠狠咬下,血腥味顺时在口中爆开,听得背后那人闷哼一声,是江漪!
我松了口,匆忙转身:「怎么是你!」
江漪捂着渗血的伤口,冷冷看我一眼:「在街上看见你了,什么地方也敢自己来?」
我低头瞄了眼他的伤口,舔舔唇角:「疼吗?」
一边掏出一块帕子压在伤口:「以后可不许这么对姑娘,不然被当登徒子打了,吃亏的是你。」
江漪沉默不语,静静盯着我替他包扎伤口,好一会儿才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看见端王了。」
江漪皱起眉头:「端王?皇上离京前曾命他驻守京城,若是私自离京,是抗旨。」
我万分确定那人是端王,拉住江漪,「是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江漪拗不过我:「好,你听话我就带你去。」
「听!」
我心下着急,催着江漪带我进入深巷。
七拐八绕,最终在尽头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没路了。
我悄悄贴在门上,熟悉的低泣声再次传来,我细细分辨,突然如遭雷击,两腿一软差点跪坐地上。
江漪眼疾手快地拉住我:「怎么了?」
我脸色煞白,眼眶瞬间红了,伸手推门。
江漪拦住我:「你疯了!」
正当我俩争执之际,院内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
「我送她来是让她回家!你怎么敢!」
「你知道那边什么样了吗?全死了!她的父兄长嫂,尸首分离,送回去干什么?一个逃妃,会被他们新的王捉住,要么凌辱至死,要么重新献给皇族。她是我的!她不能死!」
「慕瑾!本王信你们慕家家风清正,才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你怎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如何大逆不道!我慕瑾能护她,爱她,这辈子,她只能是我的!」
江漪一个没看住,我哐当踹开门,正在院中争执的二人同时扭头,一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端王,一个是青衣高挑的年轻男人,慕瑾。
我浑身颤抖,哑着嗓子:「娘娘……娘娘……」
端王和慕瑾几乎瞬间向我走来,青年人甚至抽出一把锋锐的匕首,欲了结我的性命。
江漪飞身而出,以一人之力挡住他们的进攻,三人瞬间斗作一团。
当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我几乎失去理智,淳妃娘娘缩在角落,一条长长的铁链自裤管之下延伸而出,归于一把巨大的锁。
她外貌早就失去当初的妍丽,布满苍白和空洞,但衣着得体,似乎被人当作物品一样细细打理过,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我慢慢在她面前蹲下:「娘娘……我是小四啊……」
淳妃慢慢抬起眼睛,看着我,突然露出怪异的笑容:「哈哈哈……」
我手一颤,浑身都僵住了。
「小四……哈哈哈……我回家了……我听见你哭了,小四,我骗你的哈哈哈……」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如堕冰窖。
「你说什么?」我声音很轻很轻……
「骗你的!」淳妃高兴得大叫,「我要回家啦!」
我双手捧住淳妃的脸,笑容发僵,她想挣脱,我突然用了力气,迫使她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唔……不要!不要!回家!假死假死!回家回家!」
「你放开她!」慕瑾怒喝一声,一掌拍在我后背,幸亏江漪及时赶到,拦了一手,将我拽走,才免于受伤。
淳妃接触到慕瑾的那一刻,立刻黏住他大腿,亲昵地蹭着他。
我怒火中烧,与端王同时开口:「放开她!」
慕瑾冷着脸,慢慢抚摸着淳妃的头:「姐姐,别理他们。」
江漪擦掉脸上的血,问我:「受伤了吗?」
我摇头,语气冰冷:「端王殿下,当日淳妃娘娘假死出宫,您帮她了吧。」
端王不语。
昔日儒雅风趣的他,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像个迟暮老人,两眼定定望着疯掉的淳妃。
我笑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既然是帮她,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慕瑾冷笑一声:「与其回王庭受辱,不如留在我身边,且她腹中已有慕家后代,诸位便是捅到我爹面前,倒霉的也只是你们自己。当然,诸位该是走不出去了。」
四处墙头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手执箭弩,齐刷刷对准我们三人。
慕瑾丝毫不拖泥带水,招招手:「放箭。」
13.
「秦姒!」江漪大喝一声,抱住我,反手抽出长剑抵御暗箭。
端王自顾不暇,一边躲闪一边怒吼:「慕瑾!你该死!」
慕瑾爱怜地蹲在淳妃身边,喃喃自语:「姐姐,他们死了,你就是我的人了……乖乖把孩子生下来……」
墙头的暗箭一轮接一轮,无休无止,江漪武功再好,要顾及我,难免被人捉住空子,多处擦伤。
「抓紧了!」江漪揽紧我的后腰,闷哼一声,冲破重围跃上墙头,将黑衣人一剑毙命,打开了缺口。
然而外围却是望不到头的军队。
平北王府麾下列满大街小巷,那面所向披靡的旗帜插在不远处迎风飘扬。
江漪低低骂了一句:「平北王反了。」
端王此刻也出现在身侧,神色大变。
本以为突破一层便能破开生路,谁知平北王更胜一筹,借机起事。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我们身上,人群正中央,盛杭孤身一人,神态自若。
前有虎狼,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我们似乎已经陷入绝境。
慕瑾手下的呐喊和破门声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我们被带到平北王面前。
平北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盛杭开口:「皇上,几位娘娘身娇体弱,不必回驿馆了。臣府中宽敞,恭请圣驾。」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软禁。
我现下神志混乱,半句没听进去,稀里糊涂被带入平北王府。
椿嬷嬷忧心忡忡在房中等我,第一眼就哭出声:「美人,你可曾吓着?」
我捂住脸,沉默不语。
半晌,猛地冲出门,跪在树下哇哇吐了……五脏六腑揪在一起,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我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淳妃娘娘的模样在我面前萦绕,为了复仇,我留在深宫,葬送了自己一辈子,淳妃却将我们所有人蒙在鼓里,假死出宫。
既然离开了,为何又活成那副恶心的模样!
置我于何地?
我狠狠咬住手背,面目狰狞。
感觉到鲜血进入口腔,才让我混沌的神思清醒一些。
椿嬷嬷不知何时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浑身泥泞的我,眼眶通红。
积攒了许久的郁气终在此刻爆发,当晚我高烧不退,在平北王府为囚,自然无人替我找人医治。
我仿佛回到了入宫那年的冬天,贵妃假意小产陷害淳妃,我为求自保,生生跪伤了一双膝盖,冬日蜷缩在寒冷的被衾下,盼着日子一天天熬下去,好早日出宫与家人团聚。
后来,阴差阳错,我步入囹圄,被推着向前走。
现今才想明白,深宫的人,谁都没有退路,只有攀上高高的屋脊,站在权力之巅把别人踩在脚下,才能活出个人样。
盛杭生性多疑,敢佯装南下,反而千里迢迢来到北地,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加之一路走来,兄长寄给我的家书越来越少,多半接了盛杭的指令,暗中调度兵马。
因此,我并不担心盛杭全军覆没,病势凶猛,我持续数日高热不退,一度以为自己挺不下去了,可嗓子眼始终吊着一口气,想争一把看看,硬生生熬过了北地的寒春。
再次醒来,天气晴好。
我想动动手,发现手被人禁锢。伏在我床边的人影惊醒,露出喜色:「阿姐!」
秦声满脸憔悴,眼神却黑亮。
我有片刻恍惚,仿佛回到自己未出阁的时候。
直到江漪端着药碗进来,才忽然回神,我们在平北王府。
只是小弟如今出现在我房中……
秦声咧嘴:「阿姐放心,这次我是跟大哥来的,一举拿下逆贼,真是痛快极了!」
江漪背身听着,用勺子搅了搅,端到我面前。
「起开,别碰我阿姐!我来喂!」秦声撞开江漪,夺过碗来。
我蹙蹙眉,忍不住小声苛责:「声儿。」
秦声浑不在意:「兄弟三个就留他在你身边照料,还照顾成这样,要他何用!」
我下意识去看江漪,发现他也在看我,脸上依旧是淡漠。
我忽然想起那日他带我冲出重围时受的伤,张张嘴,打住。
年轻人好面子,我和江漪的关系刚刚缓和,还是不要在秦声面前揭人短处。
直到秦声离开,江漪才端起冷透的碗:「喝了。」
我眼神闪躲:「凉凉再喝。」
室内出现短暂的沉默。
「砰!」
药碗不轻不重落在旁边的小凳,江漪腰间佩剑哗啦一响,人已坐在床边。
我莫名打了个寒战,问:「你怎么还不走?」
江漪不语,借着天光擦起佩剑。
这是要守着我?
「你伤怎么样了?」
江漪眼都不抬:「无碍。」
我习惯了他沉默寡言的腔调,揉揉眼。
「罢了,你爱看着就看着吧,我睡会儿。」
「等等,把药喝了。」
那碗黑漆漆的药静静躺在板凳上,一连喝了好几日,我闻着味道便恶心,「不喝了。」
「那便找皇上来瞧着你喝。」
我脸色一僵,扭头端起药一饮而尽,语气冷淡:「行了,出去。」
他直愣愣地看过我,半晌问:「你不想见他?」
是啊,不想见。
见我不说话,江漪了然:「是我会错意了。你早些歇息。」
他悄然关上房门,留下我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困意翻涌。
长久以来,我第一次没有梦见淳妃,而是回到出阁前,梦见了娘亲,梦见了及笄礼,还有为我议亲的场景。
我曾经翘首以盼的未来,如今只能出现在梦中,我穿着凤冠霞帔,风光大嫁,被夫君牵着,拜堂入洞房。
我想看看他的脸,喜娘却总也不让,一直叫我忍到三更半夜。
平静的心湖罕见地掀起波澜,盖头掀起一角,一束光倾泻,使我看清他的面孔。
我僵住了。
江漪的眼神温柔缱绻。
喜娘说着女大三抱金砖,年纪小但会疼人之类的话,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我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恐惧像一张大网将我团团包裹。
为什么会是他?
「小四……」
他开口唤我。
我捂住耳朵,喊他走开。
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腕,渐渐靠近:「小四,朕来看你了。」
这句话猛然将我拉回,我睁开眼,大汗淋漓地在黑暗中认出盛杭的脸。
「你又踢又闹的,身子刚好,当心着凉。」他给我掖了掖被角,翻身上床将我抱紧,「刚才梦见什么了?」
我闭着眼,一阵后怕。
不管是胡思乱想,还是动了别的不该有的心思,想活下去,这些都不能让盛杭知道。
「皇上,我看见淳妃了。」
盛杭并不意外:「慕瑾带着她逃到关外去了,此事端王难辞其咎,要重罚。」
他此举既拿下了平北王,又攥住了端王的把柄,一连除掉两个心腹大患,应该可以高枕无忧了。
只是有一事我很想问问他。
「皇上,您不派人追回来吗?」
盛杭抱着我,久久没说话,窗外乌鸦嘲哳,暮色四合,我的思绪一直飞到了关外。
「小四,过不久就回京了,朕想带你去渠凌河畔转转。朕小时候,喜欢沿河跑马,河对面是柯兰察,冬天河上结了冰,他们便骑着肥硕的马来村里抢些东西。兴致起了,会抢几个女人回去……」
他打开了话匣子:「朕的乳娘便被抢去了。等我带兵打过去时,只在水沟子捡到她的头。小四,朕恨极了。若不是做了皇帝,如今驻扎在此地的,便是我。」
「所以您对淳妃娘娘……」
盛杭笑了:「朕恨柯兰察部的一切。小四,你是个聪明的,易地而处,你未必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是,我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若别人犯我,我必报之以百倍。
盛杭翻了个身,拍拍我:「睡吧,冰要化了,柯兰察的机会不多了。」
因为这一句话,我赫然瞪大了眼。
北地维持了数年的太平,就要打破了?
原来盛杭对淳妃的宠都是假象,将她高高捧起,又任由她逃出宫,回到柯兰察部的王庭,我朝借此出兵北伐。
可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平北王出了岔子,王府子嗣与淳妃有了首尾,平北王反了,盛杭的计划中断,不得不启用兄长他们平叛。
如果我所料不错,下一步便是让兄长他们出兵柯兰察。
一步大棋,盛杭从多年前便开始筹谋。
他对宫中内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端王排兵布阵,将淳妃接出京城。
到最后,我们都是他的棋子。
他自始至终没有输过。
身侧盛杭呼吸平稳,我却冷汗涔涔。
一个随时将刀悬在你头顶的帝王,一个你永远窥不破心机的九五之尊,却能如凡夫俗子般与你风花雪月,推心置腹,何等可怕。
「小四,你抖什么?」
蓦地,黑暗中传来盛杭沉稳冷静的声线。
他没睡,从方才起就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口干舌燥,吞了口唾沫:「为何是小四呢?」
「你……」他思忖很久,「家世单薄,聪慧机敏,肯上进,是做皇后的料子。」
我佯装镇定:「那宸妃……」
「不关她。」盛杭枕着手,慢悠悠地说,「江山和风月,两不相干。朕先是个帝王,其次才是男人。朕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可塑之才,有野心,只要给你个机会,就会往上爬。朕的皇子,要像你一样。」
「皇上不爱小四,何必说那些话呢……」
盛杭笑了:「为君之道,在于张弛有度。小四,慢慢学着,如今秦家立了头功,朕才肯同你说这些。」
他先将我从棋子中拎出,得以纵观全局,对他心生畏惧,又以秦家的前途为饵,令我俯首称臣。
一个亲手培养的外戚,既能牵制贵妃母族,又能保他的继承人平安成长。不得不说,盛杭是个合格的皇帝。
「朕先前同你说的,你可考虑清楚了?」
为他诞下盛氏的血脉。
长久以来,我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总觉得再等一等,会有转机的。
可盛杭不允许我逃,他将选择摆在我面前,一边是秦家的荣华富贵,一边是泯然众人。
聪明人都知道如何抉择。
我该感念他的恩德,感激涕零地接受这份天降的恩赐。
可盛杭似乎忘了,最开始,是他亲手将我拉入漩涡。从淳妃离宫,我跪在树下决心替她报仇那一刻,盛杭的计划就开始了。
他将我当棋子,却从未问过棋子是否听任摆布。
「小四,朕的兵符如今悬在手中,想清楚了,明日出兵人选由你决定。」
我盯着在空中旋转的白玉兵符,攥紧手。选对了,明日兄长他们带兵北上,秦家大好仕途无人能挡;选错了,机会便落在别人头上。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我想起尚在宫中的程九,半晌,咬着唇,慢慢抬手,握住了兵符。
盛杭轻笑一声,吻住我的侧脸:「外面冷,过来。」
次日,兄长和秦声骑在壮硕的千里马上意气风发,秦氏的将旗迎风招展,三万兵马驻扎于渠凌河畔,十万收编的平北王府军隐入山林,如暗藏的机锋,静等蛮夷叩关。
盛杭骑在马上,伸出手:「小四,上来,朕带你去看风景。」
我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衣裙,万众瞩目之下,坐进盛杭怀里。
他心情极好:「抬起头来,小四,朕在你身后,无人敢编排你。」
这一日,盛杭带我在渠凌河上跑马,北地的春日长到看不到尽头,如今京城繁花似锦的季节,北地却只有枯草,和厚得见不到底的冰层,盛杭却能记得河边每一块墓碑上刻着的名字。
那是他在北地的「至亲」,或一块碎骨,一块残肢,甚至连尸首都找不见,草草收殓的衣冠冢。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他。
倘若此地埋着我爱人的尸骨,我也会穷尽毕生之力,踏平仇敌的故土,逼不得已走上的路,此生该咬着牙走下去。
这一日尽兴而归,盛杭刚下马,便因军务被喊走。
马绳换进江漪手里,远处是秦声叽叽喳喳的声音:「江微澜,你瞧我这一身威不威风!」
我想起了那个梦,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只想匆匆离去,秦声却大老远地喊:「阿姐!」
他一身戎装,赤银甲折出一道日光,璀璨耀眼。
看着他红彤彤的脸,我咧起嘴角:「男儿雄姿英发,是个有模有样的大人了。」
余光里,江漪牵着马正欲走,秦声趾高气扬地一把抓住他:「江微澜,你说!好不好看?」
江漪瞥了他一眼,不语。
「啊,我知道了,你嫉妒小爷。」秦声咧嘴一笑,「你照顾我阿姐,待我做了将军,不会亏待你的。」
「阿声。」我出声打断,「你何时能有他一半沉稳!」
秦声一愣,继而怒道:「你个奸诈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讨阿姐欢心!」
「无可奉告。」
原本装聋作哑的江漪难得开了口,我和秦声都看向他,江漪却只盯着我:「天冷,早些回吧。」
一身黑衣的少年牵着枣红马渐渐消失在夜色,秦声连喊我数声,我才恍然惊醒。
「阿姐,你瞅他干什么?」
我轻咳一声,收回眼:「功课做了?」
秦声立刻噤声,不情不愿地后退两步:「我……我走了……」
说完人一溜烟不见踪影。
我回到院子里,将湿衣服搭在炉子上暖了半刻,便听有人叩门。
椿嬷嬷去了小厨房,我以为是她回了,便草草披了外衣开门,不承想是江漪站在门外。
我一惊,不待他说话便砰地关上门:「你来做什么?」
江漪沉默了一会儿,说:「喝药。」
「放外面吧,我待会儿喝。」
「还热着。」
「我说了,待会儿。」我心中烦闷,因而语气不好,之后门外便没了动静。
想他大概走了,我长舒一口气,开门取药。
刚打开一条缝,江漪便闪身挤进来,砰地关上了门。
他不曾鲁莽,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我恼羞成怒,后退一步,被他拦住,勾过去。
他气息湿冷,应该在外面待了许久。
「为什么躲我?」
江漪的眼底涌动着暗潮,甚至有一丝阴鸷。
我脸都白了:「江漪!你放肆!」
江漪得寸进尺,药碗随意抛掷一旁,传来一声脆响。
「药别喝了,阿姐先解释一番,为何躲我。」
我慌得手都在抖,那个梦境如此真实,我怎敢……
「你我是姐弟……」此话说到一半,我便不知如何解释下去,难道要跟他说我心术不正,梦到与他苟且,心虚之下才拉远距离?
「不是亲的。」江漪的回答让我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靠近,神色冷冽,「阿姐既然疼我,为何不能多疼一些?」
我结结巴巴:「我……我……我一视同仁……你和声儿都一样……」
「一样吗?」江漪骤然拉近我们的距离,低头面无表情地在我唇上落下一吻,顺带啃了一口,又问,「一样吗?」
思绪炸成一团,我脸涨红。
疯了。
我狠狠掐住手心,疼痛传来,我意识到不是梦境。
「你这是大不敬!」我低声怒斥。
江漪不置可否:「不敬昏君,还是不敬长姐?」
「那昏君,不敬也罢,不敬长姐,我认,阿姐罚回来便是。」
我抵住他的胸膛,拉开距离:「我是皇上的——」
「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秦家呢?」
「我来保。阿姐在意的东西,我守着。」
我泄气道:「你要如何?江漪,你还年轻,不能犯糊涂。寻常女子哪个不比我好?」
江漪不给我辩驳的机会,掐住下巴疯了般吻上来。
越往后,越像报复。
「阿姐不喜欢我吗?」
少年的热烈爱意如决堤洪水,顷刻将我卷入滚滚洪流,被迫在绝望中沉浮。
我气息断续难接,回答道:「不喜欢。」
「可是我喜欢。阿姐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还是说,阿姐要为昏君做事?」
我目光灼灼:「对,秦家荣华俱系于此人,我宁愿一辈子待在他身边。」
这句话骤然触了他逆鳞,江漪冷笑一声:「你想什么呢。」
他用拇指仔细擦过留在我唇上的牙印儿:「他不可能放过你。况且——」
「阿姐不也喜欢我吗?」
说完这句话,他扬长而去,留下我在风口凌乱。
他从哪儿看出来的?
还是说他钻进梦里看的。
打那天起,我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待在盛杭身边了,因为身后多了个盯梢的,但凡我与他有一丝亲密接触,便有一道目光暗戳戳落在我后背,戳得我坐立难安。
安逸的日子不长,没过多久,柯兰察部的兵马越过了渠凌河,战争瞬间爆发。
预想中旷日持久的战争只打了半个月。
在倒春寒结束前,柯兰察部的兵马已经折损过半,藏于暗处的人马将其团团围剿,并趁机越过渠凌河,追到了王庭家门口。
秦家在军中的威望水涨船高,眼看胜利在望,盛杭已经着手筹备回京事宜。
我许久未见江漪,紧张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或许他真的知难而退了,年轻人犯点糊涂,不算什么。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然后待天暖冰化那日,传来了急报。
数万大军在柯兰察部家门口吃了败仗,正疯狂逃回渠凌河,然春暖冰消,冰层压根吃不住几万大军的倾轧,不得不退守渠凌河畔,等储备军造船搭救。
我听闻消息,打翻了茶盏,当即冲到盛杭院子门口,被人拦下。
「美人少安毋躁,几位军师都束手无策,您还是回去等吧。」
我分明旁敲侧击地劝过盛杭,天暖之前,宜筹备船只,做一条后路,可眼下竟无一船,盛杭不傻,不会做出自绝后路之事,此中绝对出了问题。
盛杭不出来,我便在外面等,兄长和阿声还在河对岸,便是搭桥救人,也要将他们给我救回来!
我从天亮等到天黑,院子里烛火通明,有不少人劝过我,我铁了心要等,最后却等来了江漪。
他从里面走出来,在我身前站定:「回去。」
「不。」
江漪给了椿嬷嬷一个眼神:「捆了,送回去。」
我咬牙切齿:「江漪!你敢!」
「阿姐还是忘了我说过的话。此次不做追究,下次便没那么容易饶过你了。」江漪压低了声音,说完挥挥手,几个人便帮他捆了我,送回院落。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椿嬷嬷说:「美人,小公子在呢,不会让大公子和二公子出岔子的。」
我忽然记起他的话,我在意的,他会替我护着。
当时以为是少年不自量力的豪言壮语,他竟是说真的?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他有什么办法?
等到第三日,听闻江漪不知从哪儿调来了一队小船,趁夜色渡河。
待我赶到河边,见暮色下无数暗影涌动。
一个小船仅可容纳三四人,一夜间往返数百次也无法将大军全部接回,所以,江漪绝对有其他打算。
江漪如今已经换了身行头,行动更为简洁。他先看见我,拨开人群走来。
「你怎么来了?」
「你们要渡河?」我察觉猫腻,江漪哪里是想接人回来,分明是领一队人趁夜过河,绕道东麓,从侧面直入王庭。
这是一步险棋,若是成了,江漪便是功臣;若是败了,盛杭为保河对岸的大军,只好求和。至于趁夜刺杀的江漪他们,便是弃子,任由柯兰察部处置。
觉察到我的犹豫,江漪放轻语气:「慕瑾投敌,熟知平北王府军的弱点,他们吃了败仗再正常不过,我不一样,不会输的。而且,我也有我的功名要搏。」
我此番前来,没想阻拦。
可不看他一眼,又寝食难安。
「阿姐,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江漪扭头看了看时辰:「该动身了,有话回来说也一样,乖乖等我。」
他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等等!」
我不假思索地叫住他,在他饱含深意的眼神中,慢吞吞掏出一把秀气的匕首,那是兄长留给我防身的,不曾示人。
他轻笑一声,接过,在手心掂量一番:「阿姐送我的信物?」
「胡说,让你防身用的……」
刀身还没有江漪的手腕粗,防身这两字,于我来说足够,可属实配不上江漪。
他笑打量我:「好,阿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现如今,秦家几个人全去了河对面,等消息的日子无比煎熬,我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盛杭忙于公务,偶尔来看看我。
皇后则率小部分人退居附近城池。
到了四月末,河对岸突然掀起一片尘土,漫天黄沙中,秦氏的旗帜扬在空中,沿河的战场异常惨烈,那日河上飘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水都是红的。
我站在河边,不顾被打湿的裤脚,看他们一个个将人打捞上来,柯兰察部的兵多,我们的兵少,即便如此,我还是挨个看过去,生怕在里面看见自己熟悉的脸。
到了第三天,终于消停了。
晚上盛杭接到了战报,是一个脸上带血的小兵游河送回来的。
他刚爬上岸,就连滚带爬地喊:「胜了!胜了!几位将军安好,托小的回来报信!」
我心底终于松了口气,一把抓住他,问:「江漪呢?」
小兵一脸茫然:「谁?」
我心里咯噔一声,按理说,江漪赢了,不该跟他们汇合吗?他竟不知此事?
还是说,他……
我松开他,心不在焉地说:「去见皇上吧。」
椿嬷嬷劝我:「美人,您等到消息,该回了。」
我摇摇头:「没呢……再等等……」
然而等了好几个时辰,都没等到第二个人。
椿嬷嬷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叹了口气:「美人,小公子到底是外姓,美人的亲兄弟将功劳握在手里,您何必在意他呢。」
她点醒了我,此刻站在河边继续等属实不正常,是我大意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褪下湿漉漉的鞋袜,抱腿坐在床边取暖。
罢了。
就当那小崽子不懂事。
好大喜功,有了功劳便什么都忘了。
第一天,我如此说服自己,第二天,我如此说服自己,到了第五天,兄长和秦声回来了,半个月,班师回朝。
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梦里梦见江漪血淋淋地泡在河水里,跟我说冷。
临走前夜,窗外雨势瓢泼,电闪雷鸣。
我再次陷入梦魇,看见江漪的尸体泡在河里,胸膛上插着那把我送他的匕首。
我沿着河水奔跑,想伸手抓住他,最后走投无路,纵身一跳投入河水,终于将他抓住。
「江漪。」我喊出声。
蓦地触及皮肤,鲜活炙热。
「阿姐,我在。」
我豁然睁眼,看见江漪憔悴的脸,瘦了一些,棱角越发分明。
这次是活生生的人了。
我怔了一会儿,突然坐起身,抱住他哭了:「江漪……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
他精瘦的腰身被我死死抱着,嗓音沙哑:「对不起阿姐……我差点死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揪:「我不敢问他们……我求求你回来吧。江漪,你回来。」
「阿姐,我在呢,我回来了。」他一声声安慰着我,语气温柔。
果然只有梦里才会这样。
我闭着眼,任泪水淌下来:「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娶我?」
「如果知道有阿姐这样的女子,我一开始就去秦府提亲,绝不叫你落入他人之手。」
我哭得很伤心:「你在哪儿啊……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会找到你,给你立碑。」
江漪气息一滞,掰住我的肩膀拉开距离:「阿姐,看清楚,这不是梦。」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发疼,我眼神茫然,梦魇中渐渐闯入一双明亮的眼眸,脑海渐渐清晰,江漪的温度终于拉回我的神志。
他回来了。
我抱着他,说了些胡话。
一种羞臊和愤怒油然而生。
啪!
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江漪被打偏了头,茫然询问:「阿姐?」
我气得浑身发抖,顾不得心疼江漪憔悴的脸,破口大骂:「玩弄我很有意思?你干什么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是爬都爬回来了!你干脆晚几日,等着给我收尸!」
「阿姐!」江漪一把抱住我,眼神晶亮,「阿姐心疼我了?」
「滚!」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扭过头不看他。
「不滚!阿姐方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梦话而已,岂可当真!况且我也不是对你说的。」
「刚才我听见你喊我名字了。」
他堵得我没了脾气,抱着我低声说:「我本想与兄长汇合,在路上遭到伏击,险些丧命。还是阿姐的匕首替我挡了一劫,才逃过一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从此以后,我以身相许。」
我头疼欲裂,挡住他的话:「放开我,我要睡了,明日你自请圣恩,加官晋爵,我托家中为你物色一门亲事。」
「秦姒!」江漪突然提高嗓门,冷声道,「谁允许你做我的主?」
「难道你想终身不娶?」
江漪突然握住我的手,扯开领口,放在他胸膛上,蓬勃跳动的心脏炙烤着我,此外,更有一道尚未愈合的疤,血迹斑驳。
他不顾疼,将我的皮肤与他伤口相贴:「看清楚了吗?我只有杀了他们的王,才能靠近你一步。你要我带着这道疤娶别人?你可知我差点被他们捅成筛子?」
我嘴唇颤抖,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砸了盛杭准备的船只?」
江漪眼都不眨:「是。」
「江微澜!你置我秦家的安危于何地!」
他毫无悔改之意:「我既然做了,便有赢的把握。阿姐不用管这些。」
看着江漪自甘步入深渊,我疾言厉色,口不择言地痛骂:「你为了我,我便要依着你吗?江漪,你未免自视甚高!你可看看你自己配不配得上!」
预想中的震怒、哀痛都没有,江漪只冷冷一笑:「秦姒,别拿我当小孩子。自父亲离世,我早已学会察言观色,除非你真不喜欢了,否则别想摆脱我。」
「你怎地……怎地如此偏执!」
「阿姐没看清罢了,我一直如此,你见过饿犬松口,野狼让粮吗?你,只能是我的。」
我哑口无言,气得干脆嘴巴上扬,抱着被子不说话。
江漪松开我,站起身解衣裳:「别闹了,睡不着我陪你。」
「你疯了!」
「昏君今日有的忙,阿姐大可放心。」
我紧紧攥住他解衣服的手:「微澜,我求求你,别这样。」
江漪手一顿,静静盯着我。
我眼眶都红了:「我不过是残花败柳,不值得你这样。」
「阿姐在我心里是最干净的,那昏君妻妾成群,待你更不曾有过真心,他能爱别人,你不能吗?」
江漪慢慢拉开我的手:「我见不得阿姐落泪,今夜我不强迫你,但是阿姐,或早或晚,你是我的。」
他没有走,亦没有碰我,整晚都坐在不远处的小榻上,守着我入睡。
次日,我因心神动荡,晕倒在马车前。
醒来,被告知已有身孕。
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住了,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没有喜悦,只有自心底涌起的厌倦。
盛杭喜不自胜,命令暂缓行程,待胎象稳定后,再考虑回京的事。
自那日起,我就没再见过江漪。
他该消停了。
难道还要替盛杭养儿子不成?
兄长和秦声前来看望过几次,秦声一如既往地跳脱,听闻腹中有了孩子,尾巴都翘上天了,还说回去谁敢欺负我,他便带兵围了人家。
兄长为此呵斥过几次,奈何盛杭宠他,时时压不下他的气焰。
这日大夫请过脉,定了回京的日子,兄长率人亲自护送,他闲聊时突然问道:「近日你可见过江漪?」
我面无表情地摇头:「不曾,许是跟宋家小姐谈情说爱去了吧。」
兄长目光微暗:「他两人的确走得近。」
五月底,我们终于进京,此时天已经热了,一路走来,我褪去了小夹袄,胃口不大好,喝水也难受。
椿嬷嬷愁坏了,日日念叨着回宫后要好生调养。
这日她拎了一袋酸梅进来,说:「小公子有心了,这个时节糖渍梅子最难买,怕是拖了不少人呢。」
我闻言撩开帘子,只来得及看见江漪骑马离去的背影。
心下怅然,含一颗梅子进口,酸到心头上。
椿嬷嬷边收拾茶具,边说:「听闻小公子立了大功,皇上预备给他和宋小姐赐婚。」
啪嗒。
手里的梅子掉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滚进看不见的角落里去了。
「什么?」
「赐婚啊,小公子近几日与宋家姑娘走得极近,老奴看是好事将近了。」
梅子骤然在嘴里失去了滋味儿,我自嘲地勾起嘴角,也对,我这样朝三暮四的女人,哪个敢真心喜欢呢。
年轻人贪图新鲜,昏头说上两三句闲话,我却当真了。能让秦家家门显赫已经是我的福气,哪里敢要求更多。
我慢慢又吃了一颗:「嬷嬷,收起来吧。要回宫了。」
椿嬷嬷笑着说:「是呢,到了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美人留着肚子,晚上吃顿好的。」
临近宫前,我下车与兄长话别,秦声伤心,不愿意见我,只有兄长下马,叮嘱我注意身子。
一堆嘱咐之后,他迟疑一番,说:「我送你的匕首可曾带着?」
我眨眨眼:「没呢,给江漪了。我在宫中,枕边留着东西容易被抓住把柄,上次没来得及跟你说,便托江漪带走了,兄长自可找他取回。」
他点点头:「是该早些取回,我那日见江漪别在腰间,幸亏无人晓得是你之物。便是亲兄妹也该避避嫌,怎可让他携你私物。」
我扯扯嘴角:「兄长保重。此去秦家便真的站在风口浪尖上了,当行事稳妥,尤其声儿,脾性要压住。」
「我晓得。」
告别兄长,我头也不回地步入宫门。
华贵的轿辇已停在宫内,朱红大门渐渐合拢,远处是四四方方的天。
我终回到了我的天地。
「美人,册封旨意稍后便送到崇祯宫去。」
是啊,从明日起,我便位列四妃之一,仅次于贵妃之下。
14.
回宫的头几天,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个是端王、平北王获罪,慕瑾被处死,一个是秦家儿郎封官加爵,我有孕在身,秦家在朝上风生水起,还有一个,是江漪与宋家小姐定亲,月末行定亲宴,盛杭要携我前往。
朝中后宫风向一夕间变了。
崇祯宫门庭若市,贵妃假模假样地送来了贺礼,宸妃送来一个熟悉的老物件,玉镯子,至于程九,据说已经闭门不出很久了。
皇后还是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操劳着一应事宜。
我被封为贤妃,每日除了晒晒太阳,便是去太后处问安。
自那场动乱之后,淳妃销声匿迹,兄长曾问过我,是否需要托人打听,我拒绝了。
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我不想干涉。
日子过于平淡,以至于当我在汤碗中发现端倪的时候,才打起一丝兴趣。
往日我的药都经椿嬷嬷验过,兄长数日前往宫中送了一笼耗子,要我拿他们试药。椿嬷嬷照做。
午前用膳时喂过,午后便死了。
椿嬷嬷气得脸色煞白,当即要打死送药的小宫女。
我回想起当年在崇祯宫无辜受累的经历,心生怜悯,按下椿嬷嬷,让其不要声张。
程九今晨出过门,去皇后处坐了坐,在场的还有进宫请安的宋姑娘,为的是商量她与江漪的订婚宴。
「从程九开始,每一个人都要查。」我在脑海中翻过一页又一页,突然心神一动,「顺便问问宋姑娘的行踪。」
不到一刻钟,消息就回来了。
宋姑娘途经膳房,碰过我的药碗,整个膳房的人都看见了,过程拙劣到不忍直视。
椿嬷嬷犹在气愤中,紧锁宫门,严禁众人向盛杭通风报信,等我裁决。
「娘娘与宋姑娘无冤无仇,因小公子的缘故,还有一层亲,难道……是皇后示意的?」
椿嬷嬷细细猜测。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也许,正是江漪的缘故。
「嬷嬷,兹事体大,先按下,管好口风。」
无论如何,我应见江漪一面,再做定论。
这日晚间,盛杭照常来看我。
秦家起势后,他便来得少了。
「多吃一些,把身子养好才要紧。」盛杭给我夹了一些菜,我强撑着吃了点,便放下筷子。
「怎么了?」
「臣妾想见兄长。」
盛杭继续用膳,说:「他忙得很。」
我认真看着他:「皇上,您要防着小四吗?」
「不是防着,是怕你太累。过几日江漪定亲,你就见到了,急什么?」
「小四生辰要到了。」
盛杭停下手:「唔……是朕的疏忽。张敬忠,把朕新得的一箱子东珠送来,那些料子也搬来,让她自己挑。」
椿嬷嬷从旁劝道:「娘娘当初在北边,日日等将军回来,落下心病,晚上总也睡不好,昨夜又吓醒了。问过御医,若是家人能进宫见见,也许有益。」
盛杭慢慢叩着桌面:「从前秦家无势,朕纵着你见见兄弟便罢了,如今朝中一双双眼睛盯着,但凡参秦家一本,朕保不保?」
我无趣地拨弄着饭菜,低低应道:「臣妾听皇上的。」
盛杭觑我一眼:「罢了,今日江漪进宫,你有事同他说,原话转达便是。」
我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傍晚随盛杭去了御书房,坐在偏殿静等。
四周无人,偏殿中空空荡荡,我端坐其中,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我目光投向门口,一双黑色紫金靴映入眼帘,随后是穿一身紫色朝服的江漪,丰神俊朗,只是那双眼还是万年不变的波澜不惊。
我心尖儿抖了抖,见他进室内,俯首行礼:「臣见过娘娘。」
「起来吧。」
江漪自去一旁落座,离我远远的:「娘娘有何吩咐?」
我让椿嬷嬷奉上点心:「我年少入宫,自母亲离世便不曾祭拜。劳烦替我转交兄长,我生辰那日将此物放于母亲坟前。」
江漪应下。
「再者,你好事将近,我特意挑了一物件儿赠与宋姑娘,恭贺觅得良缘。」
江漪脸色更冷了,接过锦盒:「谢娘娘体恤,臣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他转身离去,生怕多待一秒就惹上麻烦。
倘若江漪有心,看到我赠给宋姑娘的药瓶,就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垂下眼,叹了口气:「乏了,回宫。」
是夜,一簇火苗从宫城的一处角门飞速燃起,火龙瞬间腾飞冲入幽暗暮色。
不久前刚移植的草木付之一炬,火势迅猛,内官忙作一团。
椿嬷嬷从外面回来,拍拍肩膀上飘落的灰烬:「真是百年难遇,好好的,怎么就着火了。老奴去问过了,娘娘住得近,不安全,外面落了轿子,去皇后处避一避。」
我刚沐浴过,头发来不及绞干,随意搭件披风盖在头上便往皇后那边去了。
如今路边都是端着水盆匆匆而过的内官,夜色浓暗,椿嬷嬷提心吊胆嘱咐内官走慢些。
途经角门,他们突然落下轿辇,不见踪影。
椿嬷嬷傻了眼,如果我没记错,此地处于御花园一角,极其偏僻,往日脸巡逻的侍卫都不爱来此,一墙之隔便是冷宫。
「娘娘,快快下来,老奴护着您走!」
话还没说完,人扑通一声晕过去。
我转身看见暗影处熟悉的身影,攥紧披风:「火是你放的?」
江漪渐渐从暗处走出,月色朦胧落在他的脸上,「你要见我?」
他果然知晓。
我开门见山地问:「宋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为何要害我。」
江漪单手拎起椿嬷嬷,放到角门后面,轻轻一推,关上了小门。
「不清楚,她没几日活头了,阿姐大可放心。」
「你想干什么?」
江漪轻轻一笑:「娶你。」
我后退一步,离他远远的:「江漪,你疯够了没有?」
「阿姐。」
我冷喝一声:「别叫我阿姐!你娘亲改嫁,你我并无任何关系。」
江漪沉默了,半晌,他轻轻抬起脚步,向我走来。
「你干什么?」
身后是幽暗的湖水,我怕极了,护着微微凸起的小腹,一步步向后躲。
江漪不急不缓:「秦姒,不是你先承认的吗?你是我的姐姐,你还给我买糖吃。」
「我别有居心!只不过你误解了!」
我再快,哪有江漪快,企图逃跑的一瞬间,被他伸手捉住,拉回怀里。
「闹什么!」江漪低喝一声,「你有身子,跑什么!」
「是,你也知道我有身子,江漪,你多高尚,连盛杭的孩子都能接受?为此……为此不惜纵火,不惜杀人!」
江漪捏住我的下巴,冷气森森地说:「即便没你,火照放,人照杀。盛杭他欠我的!与你何干!倒是这个孩子,我忍得真是好辛苦啊,你该庆幸他托生在你的肚子里,否则别想睁眼看太阳!」
我震惊了。
江漪到底说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没错,阿姐聪慧,难道不知我的意思?我干的是抄家灭族的事,如今也不瞒你了。」
我浑身如堕冰窖:「江漪,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阿姐一心想让秦家荣宠加身,可曾知道当年盛杭对我家做了什么?」江漪脸隐在暗处,眼神阴鸷,「我亲姐入宫后,没多久父兄便被派上战场,后因功高盖主,被细作设计阵亡。我从死人堆里爬出,匿名改姓辗转回京,就是为了将来某一日将盛杭斩于剑下,报灭族之仇。阿姐心思敏捷,难道就没想过鸟尽弓藏的那日吗?盛杭看似专情,实则阴狠,难道真等他去母留子那日,阿姐才死心?」
「盛杭死了,我腹中便是盛家唯一的血脉,你如何保证我不会成为被权势操纵的傀儡?」我咄咄逼人,语速极快。
「我来保!」江漪咬牙切齿道,「你在一日,我便保你一日!」
「江漪,我在其位,不敢信任何人,盛杭不信,你,我也不信。你和秦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失败了,秦家要给你陪葬!别怪我阻你!」
江漪对月起誓:「我以贺氏祖先发誓,若我负你,九泉之下,先祖死不瞑目!」
「贺君繁!你好大的胆子!」黑暗中,传来一女子的怒喝,「你失了智,竟敢为儿女私情侮辱列祖列宗!」
一柄小刀飞射而出,江漪眼疾手快地抱住我,躲到旁边,小刀擦过我发,钉进木头里。
宸妃满面怒容。
江漪无视我的挣扎,手紧紧揽着我,喊了句:「长姐。」
宸妃继续骂道:「爹将你从死人堆里护下,难道就为了看你心慈手软没出息的样子?」
江漪将我往后一推,隔在中间,「有她,我们才有活路。」
「我不要活路,我只要盛杭死。」说完扔给江漪一把刀,「你将她杀了,一了百了。贺家没有后代,他也别想有。」
「不可能。」江漪拒不退让,「她由我护着,谁也不许动。」
宸妃恨得咬牙:「不成器的东西!」
「宸妃娘娘,国不可一日无主,贺家是外姓,江山易主势必会掀起动荡,到时民不聊生,贺家便是天下的罪人,我想老将军也不愿意看到如此局面。」为求自保,我不得不出声,不然今日怕是走不出这扇门。
宸妃冷冷看我一眼:「别以为贺君繁护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若她怀了我的孩子呢?」江漪突然出声。
「你说什么?」
面对宸妃的质疑,江漪面不改色道:「我的,孩子。」
就连我也觉得他疯了。
「你的侄子,此刻正在她腹中,长姐,你若狠得下心杀了,我不拦着。」
「贺君繁!你个孽障!」宸妃突然动手打了江漪一巴掌。
江漪舔了舔唇,露出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我的种,如何?她死,我便不活了。」
远处的火苗渐渐熄灭,时辰不早,宫人四散,宸妃瞪了我一眼:「管好你的嘴,若敢乱说,本宫拉你陪葬。」
说完匆匆离去。
四周重新归于寂静,我扑通乱跳的心趋于平静,扭头与江漪对视:「我没想到你能疯成这样。」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眼神最终落到我的小腹上,「跟我回去。」
「贺公子——」
「错了,是江漪。」他立即打断我,拉住我的手,打开了一座密道,「我不是与你商量。」
我当然知道,眼下江漪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一旦离开他的视线,宸妃会立即对我下手。
他带着我在密道中七拐八绕,我渐渐体力不支,越走越慢,扯扯他:「我走不动了。」
江漪蹲下,拍拍后背:「上来。」
「我肚子……」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江漪突然动作迅速地将我拦腰抱起:「麻烦。」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并未放缓,最终我们从一个院子的假山之后出来,院落中静悄悄的,似乎无人居住。
江漪轻车熟路地将我抱进房间,窗外林风簌簌,皓月当空。
他出去打了盆水来,放在我面前,拧干手帕替我擦脸。
「我自己来。」
「别动。」江漪躲开我的手,「阿姐坐着便是。」
「我不是你的阿姐。」
他专心洗帕子,并不回应。
「喂——」
「阿姐安静些。」江漪用温热的帕子擦过我的脸颊和脖颈,最后停在领口,「你自己擦还是我来替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
江漪的手被我按住,只好正视我的目光:「你是第一个待我好的。」
「我待你不好。」
「只是阿姐不觉得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竟觉得他可怜。
「我对阿声也一样。」
「阿姐在梦里也会喊他的名字?会将贴身之物送给他防身?」江漪反问。
「于我而言,那仅仅是寻常待人好的方式。」
江漪在我身边坐下:「我是贺家最小的孩子,从小除了习武就是习武。母亲和姐姐从不过问我身上多了几处伤,累不累,也从不向着我说话。如果我被欺负了,那便是我不够强。父兄死后,姐姐便把复仇重任压在我身上,每日鞭挞我往前跑,只有阿姐关心我伤好得如何,还替我说话。」
「江漪,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能做得。」
「不,没人了。宋小姐自从窥见我偏执的性子,便想着逃,阿姐真以为,世间还有人如你这般,想着将我从深渊里捞出来吗?阿姐待我之心,我已知晓。我既然喜欢你,眼里容不下旁人。你放心,不会牵累秦家。若我败了,阿姐不会。」
瞬间我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他借了江漪的名字和身份,想借定亲那日假死造反。
他将匕首交还给我,说:「阿姐收好,若局势不对,杀了我,保全自己。」
那是我送给他的匕首,我曾叫兄长取回,为何还在他手里?
「兄长他没取走吗?」
江漪怜爱地抚摸着匕首:「我说丢了。」
折腾一夜,我疲惫不已,侧躺在小床上。
江漪和衣而卧,躺在外侧,好一会儿转身将我抱住:「别动,睡吧,我抱着你。」
回宫后我常常睡不安稳,偶尔还会梦见江漪,都是不好的事。如今躲在他怀中,我前所未有地放松,很快睡去。
宅院并没有别人,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哪儿,每天睁眼是江漪,闭眼也是江漪。他从外面买回药,煎熟了给我喝。起初,他总用复杂的目光看我的肚子,某日我胃口不佳,他便脱口骂道:「小崽子,真不让人省心。」
有一瞬间,我竟升起一丝愧疚,江漪那么好,这对他不公平。
这样平和的日子,让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我可以永远跟他过下去。
做一对寻常夫妻,生儿育女。
可那一天,终将会到来。
定亲宴前夜,我在睡梦中被他晃醒,江漪一身黑衣,着装简练。
「阿姐,我会让他坐上九五之尊的位子。」江漪信誓旦旦向我许诺,「江山我来替你守,你只管高枕无忧。」
我抓住江漪:「要走了吗?」
他替我扫开额前的碎发,亲了亲:「把匕首带好,要委屈阿姐了。」
我被带入马车,听着车轱辘压过石板路,慢慢停了,「朝廷搜查逆党,把帘子打开。」
「咱们江大人的马车你们也敢搜?」
「大人恕罪,贤妃娘娘遭贼所掳,上头命我们严查。」
「怎么了?」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我一抖,发现是兄长。
「禀大人,是江大人的车。」
兄长问:「夜间宵禁,你难道不知规矩?」
江漪答:「与宋姑娘游湖,误了时辰,兄长多加担待。」
少顷,窗帘突然被人用剑挑开。
兄长的脸出现在窗口,他看见我,并无任何诧异,只是警告地看了江漪一眼,撤开:「放行。」
我想问江漪,他示意我不要出声,马车一路通畅无阻入了江府旧宅。
我忍不住问:「兄长也知道你……」
「没错。」江漪避开我的目光,「明日定亲宴,阿姐要吃一些苦,你别怕。」
「声儿呢?」
江漪沉吟一番:「盛杭寻了个错处,下狱了。如今秦家被人看管起来,只有兄长能随意行走。」
盛杭多疑,一旦有风吹草动,秦家两个兄弟外加一个江漪,他必要拿住一个。
说到底,他还是拿我们当棋子。
次日,定亲宴办在江府。
我听着外面鞭炮齐鸣,眼前恍然,今日盛杭有备而来,江漪他们能否成功尚未可知。
窗前蓦地闪过一道黑影,门被打开。
一黑衣人踏月而来。
「贤妃,有一事要与你商议,若想让江漪活,便答应我。」
……
酉时华灯初上,圣驾如期而至。
在一片和乐氛围中,城南的牢狱上空,橘红色星火骤然炸开,刹那天地动荡。这一年夏,第二场大火自城南飞快燃起,有如燎原之势,顷刻弥漫四野。
盛杭稳坐厅堂,仿若未查。
酉时末,秦声被救出,率军与贵妃娘家打了个照面,两队人马打得难舍难分。
处于斗争中心的江家旧宅,平和欢乐。
只是宋小姐逃了,屏风后的人换成了我。
我手心出了汗,闭眼静待。
要拿住盛杭,城内先拿贵妃母族,皇后所属的清河宋氏因江漪这一层关系,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如今,清河宋氏与我们秦家都在一条船上。秦声被救出来,便是大哥的态度,也是秦家的态度。
在外,要堵住进京救驾的藩王,这是重中之重。
「宋氏回礼。」
礼仪官的唱喝传来。
大门被人猛然踢开:「别忙着回礼,先看看里面坐着人是谁!」
听到来人声音,我心一沉,不是秦家的任何一个,那便是进京的藩王,计划有变。
江漪修长的身影透过屏风传来:「禹王殿下,江某今日与宋姑娘定亲,不带贺礼,也别砸场子。」
禹王冷哼一声:「宋姑娘被我军所救,试问你从哪里找来的宋姑娘?真当清河宋氏好糊弄,由着你移花接木,诓骗众人!」
室内鸦雀无声。
半晌,一队铁甲侍卫向我走来。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匕首横在我脖子上,一脚踹翻屏风:「我看谁敢动!」
我听见慕瑾的声音,下意识扭头看他,那张脸如今毁了大半,幽森可怖。
「盛杭!你灭我全族,今日我百倍奉还!」
没了屏风的阻隔,我终于看清了外面的场景。
盛杭坐在主位,沉着脸。
江漪一身华服,烛火荧荧,衬得他面如冠玉。
现如今,他一双黑眸压抑沉寂:「你想要什么?」
「放了我父王!」
盛杭嗤笑一声:「你以为拿她要挟朕,能得偿所愿?」
「你可以不答应,有她在,秦氏只能听我号令。别指望贵妃丞相能帮你,他们如今自顾不暇,没人救得了你。」
当日慕瑾由丞相府秘密监斩,现在人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盛杭哪肯再信他们。
「朕还年盛,不差她一个。」盛杭不疾不徐地起身,走到禹王身边,「小四,别怪朕——」
他的话戛然而止,禹王动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盛杭转身,后背露出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他只来得及吐出只言片语,便无力地倒下去。
在位十几年,最终被自己的亲兄弟背叛,只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吧。
慕瑾并未放手,道:「江漪,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
禹王说:「不可能,放你们走,等于放虎归山。」
「听他的。」江漪打断禹王。
「贺君繁!你拎清楚!她只是个女人!你将来要做皇帝,还缺女人?」
「我说放了,你没听清?」
江漪语气冷冽,听得禹王缩缩脖子,半晌骂骂咧咧扔了刀:「王八蛋!放就放,你的江山,将来守不住别找我。」
人已散去,我和江漪遥遥相望。
我终于明白,盛杭为何拼着与宸妃反目,也要对贺家赶尽杀绝。
昔日贺家如参天大树,扎根在这片土地,盘根错节,实力庞大。禹王驻扎东南,却甘愿为北方的贺家卖命,这把断头刀已经不是悬在头顶那么简单,而是日夜搭在盛杭的咽喉,食不下咽。
可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今夜贺氏余党,已经全部浮出水面。
东方的钟声敲响两下,余韵悠长地穿过暮色,该收网了。
地上的「盛杭」的脸,被血水泡烂,浮起一层,露出陌生的面孔。
窗外传来禹王的叫声:「不好!有埋伏!」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兵符,平静地说:「你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江漪脸色白了:「阿姐……」
「我别无他法,我的孩子是盛氏的骨肉,贺氏不死,我心难安。」
「阿姐,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说我会保你的,我不做皇帝……」
「我信,可禹王会答应吗?贺家旧部会答应吗?」我捏紧兵符,语气转冷,「成大事者,要狠得下心。」
他有瞬间的恍惚,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眼神渐渐冷下:「秦姒,你自始至终都在骗我,你跟盛杭,是一样的。」
我笑了:「如今才明白,是不是晚了些。」
江漪那双缱绻的眼睛已被冷漠填满:「秦姒,今日你放我走,来日,我不会放过你。」
「请便。」
他后退几步,深深看了我两眼,最终转身隐入夜色。
凉风从窗口灌进,我深吸一口气,猛咳几声,呕出一股黑血,一种无力感自骨髓深处遍及全身。
「娘娘,皇上还在等您。」
「好……知道了。」
我慢慢擦掉唇角的血迹,强打起精神,一步步走出门外,踩着暗红的血踏出门。
漫长的街道上回荡着铁链的脆响,禹王高亢的嗓门响彻街头巷尾。
「你个毒妇,呸!你可知他为你做了什么!不要脸……」
我闭上眼,静静靠在马车壁上,佯装听不见。
御书房此刻被重兵把守,兄长带着秦声跪在门外,我扶着内官,慢慢与他们擦身而过。
「小四……」兄长喊了我一声,「你……」
我脚步未停,拾级而上,最终站在御书房前,推门而入。
明黄色的光晕将我包裹,真正的盛杭背对着我站在中间,听见动静回过头,笑意温和:「小四,你做得不错。」
我笑了笑:「臣妾蒙受皇恩,义不容辞。」
他指指身边的椅子:「坐着说。」
然而他却没动。
大门在我身后渐渐合拢,此情此景下我也没动,「臣妾想替秦家求个情。」
盛杭摸索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你兄长和弟弟违背旨意,一个劫囚,一个越狱,朕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们一命。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流放北地,你是功臣,朕不会迁怒于你。」
俗话说鸟尽弓藏,贺家已不成气候,秦家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我摸了摸肚子:「皇上,小四的孩子,您还要吗?」
「你安心养胎,没有外戚夺权,他会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15.
秦家流放那日,我坐在宫中看书,没有过问一句。
我知道宫中都在传我心狠手辣,为了荣华可置亲族于不顾。
听到这话时,我自嘲一笑,对椿嬷嬷说:「我只是做了当初想做的事,如今天高日暖,高处风景甚好。」
椿嬷嬷握住我的手,蹲在我膝盖前,轻轻唤了一声:「娘娘。」
我指尖一颤,渐渐攥紧拳头,轻轻重复了一句:「甚好……」
怀胎五月的时候,天气转凉,盛杭下朝回来后,突然病了。
宫中御医开了汤药,我侍奉在侧。
屋中药味儿很浓,盛杭卧病在床,频频咳嗽,前几日下了雨,晚上我歇在外间,半梦半醒听见盛杭从外面回来。
以往他身强体健的时候,走路发不出声音,近日总养着,身子难免拖沓,发出轻微的声响被我听见了。
我权当不知道。
这个季节,只有冷宫附近种了银杏树。
盛杭的靴子底上,沾满了银杏叶和泥。
宸妃当然不肯见他,自贺家余党被拖到菜市口全部斩杀,她便自请搬去了冷宫,许久未见,不知活着没有。
床边传来窸窣的动静,我的手突然被握住,「阿锦,你来了……」
盛杭眼光朦胧,仿佛蒙着一层雾,我静坐不动,任他握着。
新添的炉香自空隙中悠悠散出,盛杭嗅了嗅:「阿锦,是梅子……」
「北地干冷,不长梅子,朕让人从南边运过来,都给你,吃新鲜的。」
我执起小扇,扇了扇香炉,四周香气更盛了,「御医配的方子,镇静安神的,不是梅子。」
我的话让盛杭一愣,我俯身靠在盛杭耳边,轻轻说:「臣妾也不是阿锦,您忘了,阿锦在冷宫呢。」
盛杭暗灰色的眼睛无神地看了我一会儿,渐渐恢复了清明,松开手:「原来是小四。」
「嗯。」
他的手移到我肚子上:「快生了吧。」
「等太子出生,朕给他聘一德高望重的太傅。」
「好。」
他又说:「小四,你跟朕是一样的人。若朕先遇到你……」
他没有说下去,我也不想往下听。
许多年,哪怕曾有一丝情动,也湮灭于重重算计中。
这个位置的人,本就不该有情。
他拉着我说了一会儿话,精神又不好了,沉沉睡去。
又过了几日,盛杭缓过来,停朝半个月,他让我坐在旁边读折子,偶尔指点两句,最后竟由我代笔。
椿嬷嬷每次都心疼地说我瘦了,说别人都养得珠圆玉润,只有我,身量越发纤弱,风一吹就倒了。
盛杭的身子时好时坏,一直撑到了冬日,其间断断续续招了几次后宫,临近年关的时候,程九突然穿着新衣裳来了。
如今皇后不爱出门,贵妃因贺门之乱低调许多,我日日伴在盛杭身边,便同程九说了几句话。
她走时心情极好,回去后,我便让椿嬷嬷留意她的动向。
当夜,冷宫中传出一封密信,言数日前,盛杭已命人北上,取秦氏一族的性命。
我看完密信,当晚去了盛杭的寝宫。
他身子自那次病后,总也不好,听见我来,招手让我靠近些:「外头凉,下次来前让张敬忠接你。」
我靠近盛杭,任他攥着手。
他撂下笔:「说说吧,有事?」
「您记得程九当时小产的事吧。」
盛杭低应一声:「记得。」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她与另一个男人私通的密信。皇上可要看看?」
盛杭蓦地盯住我:「贤妃,此乃皇后之责,你逾举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喊我贤妃,对于他的话,我置之不理,优哉游哉地展开信纸:「这是在程九房中发现的,皇上想怎么处置?」
最近的一张,是在半个月前。
我替盛杭换了香炉里陈旧的香粉,继续道:「程九有喜了,偷偷摸摸地喝着安胎药。若是您的孩子,何需如此?」
盛杭揉了揉额头,沉声道:「够了,此事交给皇后去办,你回去歇着吧。临盆前,就别瞎走了。」
我乖顺退下。
当夜天上下起了雪。
雪花飘摇扑簌,顺着北风吹入窗扇,凉意在我脸上铺陈开来。
东北一角,程九的居所上空,有少许的星火。
我仰着头,鼻孔一热,啪嗒,低落一滴血。
「娘娘!您怎么流血了?」椿嬷嬷放下热茶,用帕子替我擦拭。
亥时,有人匆匆来报,说盛杭突发恶疾。
我起身的时候,眼前一片晕白,幸好椿嬷嬷扶着,才能勉强稳住身子。
传话来的内官急得满头是汗,路上就把所有事吐露出来。
盛杭今夜去了程九那儿,结果在床底下发现了当年的侍卫长,大怒。
命人打杀了此人,还给程九灌了碗避子药。
孩子还没落出,盛杭便倒了。
白茫茫的雪覆盖了红砖绿瓦,我坐在轿辇上,仰头看星星。
当时看,觉得星星很远,今夜看,真近,近到触手可及。
人的命运大多惨淡,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
早就知道的。
一个人而已。
得不到的人。
盛杭的寝宫静悄悄的,因是半夜,诸位大臣从家中赶来还需一段时间。
皇后病中,听闻此事,更是晕过去。
眼下只有几位位分不高的妃嫔和贵妃等在此处。
见我来,纷纷等着我拿主意。
我没有说话,只令张敬忠随我入内。
帷幔内,盛杭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我靠近坐在床边,握住盛杭的指尖,轻唤:「皇上……」
他眼睫颤了颤,睁开:「阿锦……」
「你来看我了,阿锦……」
我命张敬忠燃起了香,轻声说:「皇上,梅子熟了,边关的雪也化了。」
盛杭的眼神柔和:「好……好……该回了……」
我低头,轻声在他耳边说:「那阿锦去套马,你等我。」
盛杭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拍着他的手:「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紧紧抓着,不肯松开:「朕……的小四呢?」
我的手僵在半空,舔过干涩的嘴唇:「皇上说什么?」
盛杭看着头顶的帐子:「让她的孩子做太子……
「但是,要杀——」
我攥住他的手:「皇上,阿锦在,不许提小四。」
盛杭便住嘴不说了,像个听话的孩子。
「皇上,小四要留在京城,这样,阿锦才肯带你走。」
「好……我等你……」
我走出盛杭寝殿的时候,望向宫门的方向,熙熙攘攘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我没有停下等他们,上了轿辇。
今夜,月明星稀。
他的阿锦,要去套马,去边关。
他在等永远回不来的阿锦。
我命人放慢了脚步,慢慢走,直到听到远处的丧钟长鸣,他们落轿,跪在地上。
哭声传遍了整座宫城。
第九下结束,远处匆匆忙忙走来一队人。
他们对着我,高喊万岁。
先帝的遗腹子,是他们新的希望。
我终于坐在那个位子上,垂帘听政。
国事繁杂,过了腊月,我频频于梦中醒不过来,醒后又过于惫懒。
朝中几个大臣因反对秦家归京被下了狱,一帮老谏臣骂我妖妃祸国,却奈我不得。
开春,临盆在即,兄长被封为摄政王,暂理朝政。
我选了个暖和点的天气,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去小行宫静养。
椿嬷嬷老了许多,腰板都挺不直了。
夜里我便让她睡在自己的房间,不必守夜。
某个夜晚,我突然惊醒,见床边坐了个人。
正如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那个人,令我牵肠挂肚,每每想起,痛彻入骨。
他面无表情地抚摸我的眉眼,鼻梁,唇瓣,最后,落在我小腹上,轻声说:「阿姐,该还债了。」
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我第一次从心底涌出酸涩和喜悦,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江漪的体温是热的,人瘦了一些,颌骨的轮廓分明如斧凿。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是冷的:「阿姐坐上九五之尊的高位,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他握住我纤细的指骨,渐渐收紧,直到我因疼痛而皱起眉,他嗤笑一声,「这般瞧我作甚?还想着哄我?如今要拿命来哄了。」
「江漪……」
我声音嘶哑,刚开口,便被他擎住下巴。
「谁允许你这么喊的。」他眯了眯眼,讥讽道,「你有什么资格?」
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被褥,我企图触摸他,被他侧头躲开,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你骗我骗得还不够惨吗?」
说完,他便想离我远些。
我急着起身,抓住江漪的小臂,虚弱感再次席卷全身,眼前一黑,朝着床下栽去。
温热的怀抱如期而至,我伏在江漪的肩膀上,深深喘了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别走……江漪……求你……」
他冷哼一声,掰住我的肩膀,逼我直视着他。
我看见了掩盖在冰层之下的紧张,呛了一口,血便尽数喷在江漪的前襟上。
他在短暂的愣怔之后,登时露出慌乱的神色:「你怎么了?」
我一把推开他,低头呕出几口黑血,自从盛杭离世,我便知道自己的日子也到头了。
盛杭常年燃在寝宫的香料,并非龙涎香,而是宸妃少时赠与他的香料。
回宫后,宸妃送给我的玉镯里,填了一味香料与之相克。盛杭算计秦家之后,我便带在身上,装出与他岁月静好的模样。
盛杭心思深沉,曾要我试探贺家虚实,陪他赶赴江漪的定亲宴。
却不知,那日来的并非他。
宸妃察觉有异,踏夜而来,要我将计就计,取得盛杭信任,同时要保江漪全身而退。
作为交换,撤入暗处的贺家旧部,会为兄长和小弟所用,成为他们保命的底牌。
那夜江漪的失败是必然的,宸妃为了保全实力,提前撤走了九成的人马,只为日后东山再起。
江漪和秦家都活着。
盛杭也死了。
与毒药朝夕相处耗空了我的底子,这副躯壳已经千疮百孔,时日无多。
江漪浑身都在颤抖,将我抱起来就往外冲。
在门口,被突然出现的宸妃拦住。
「你带她去哪儿?」
「治病。」
「她临盆在即,受不得颠簸,放下。」
「姐!」
我拽拽江漪的袖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疼……」
宸妃脸色一变,推了江漪一把:「愣着干什么!回去!」
前所未有的剧痛让我蜷缩成一团,咬牙发出低弱的哼吟。
江漪死不放手,将我安稳放在床上后,对宸妃喊:「大夫呢!」
可怜他到了此刻,竟不知将死之人,谁能救得?
我如溺水之人,将江漪抓入手中,身下血流喷涌,顷刻间泄尽全身力气。
江漪脸色苍白如纸,手几乎端不稳,近乎咬牙切齿,睚眦欲裂:「秦姒,你敢骗我!」
我抖得厉害,吊起最后一丝精神,断断续续开口:「不是……不是为你,为了秦家……」
江漪眼底疯得厉害,眼眶猩红:「待你一死,我便送他们下去陪你!」
我拉了拉嘴角:「微澜……你说了,阿姐拿命哄,你要高兴。」
一滴清泪终于自江漪的眼眶滑落,他将脸贴在我的手心,语气前所未有地卑微:「我后悔了,不走好不好?」
曾几何时,我也这般想过,与他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只是我在意的人太多,此生注定逃不开枷锁。
江漪哭得像个孩子,语不成句,秦姒、阿姐一句接一句。
眼前的人被黑暗吞噬,我的身体冷下来。
「别走……阿姐别走……」
「不走。」我枕在他臂弯,闭上眼睛,喃喃道,「不走了……嫁给江漪,再也不走了……」
终章
新帝即位这年,动荡许久的山河方歇。
朝中新贵乃辅佐先太后的秦氏一族。
太后去年冬于行宫染恶疾薨逝后,留一遗腹子被秦相抱回,在灵前待了三日,便匆匆登基。
一时之间,这天下都跟着姓了秦。
秦相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权,朝中诸位大臣本以为本朝气数将尽,谁知秦相安守本分,一晃三年,连点篡位的苗头都没有。
正值深秋,秦相府的马车拐进了京城一处巷子。
巷子深处,一处低调的宅院开了一条小缝,未走近,便听一女子语气跋扈:「我如何吃不得?你凭什么管我!」
「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我就要吃!让开!」
「不许。」
秦相叩门的动作一顿,立在门外,半晌无奈一笑,弯腰在门前青石砖上放下一篮橘子,转身离开。
「相爷,咱们不进去了吗?」
秦相淡笑:「回吧,还有政务。」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咕噜噜离开。
小院内,门吱呀一声打开,女子探出头:「好像听见声音了……」
一低头,眼睛一亮:「橘子!」
一只修长的大手隔空伸过,赶在她之前拎进院子,女子扑了空,愤怒大喊:「江漪!你敢抢我东西!」
被点到名字的江漪一脸平静地收好橘子,叹了口气:「昨夜吃完便腹痛,今晨又吃了两三枚,我若由着你,今夜又得折腾。」
这女子梳着妇人髻,明眸善睐,鬓发似浓墨,娇美妖娆,像一头山间的狐狸,一颦一笑都透着狡黠和灵动。
被娇养了三载,当初那副沉沉死气已然褪去,露出天性。
江漪揉揉额头:「阿姐……」
秦姒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扑过去:「微澜……」
江漪眸色深了深,喉结一滚。
秦姒便笑了:「心性不稳,拿什么拦我?」
江漪这样沉闷的性子,除非逼狠了,根本瞧不出他在想什么。秦姒一开始喜欢猜,后来索性不猜了,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总归是他惯着,默默料理残局。
江漪固住她的腰,以防跌下去,将篮子一扔就往里抱。
「哎?你干什么去!我的橘子!」
江漪关上门:「不吃了,阿姐有别的事做。」
秦姒吓了一跳,上次这么强势,还是他们成亲的时候。
她要跑京城外,江漪等不了,当晚便压着她进了这处宅子,盖头一盖,就地拜堂成亲。
事后秦姒总埋怨他粗鲁,哪有逼婚的。
江漪也不反驳,当初她浑身泡在血水里,差点给他吓死。
后来被救回来,刚醒就跑。
这是看见了,赶紧抓住,看不见呢?
是不是还想回去当她的太后?
江漪越想,越觉得不能便宜她,失了控。
等秦姒抱着他哭了,才细细吻住,问:「还任不任性了?」
秦姒觉得委屈,因为一篮破橘子,就这般教训她实在无理,于是哭得更狠。
江漪哪里不知道她在演,今天记忆跟开闸似的,又回忆起定亲那天她骗他的场景,一顿教训。
秦姒慌了,只觉得今天江漪的脾气实在大,有些遭不住了,改了策略,温声细语地服软。
江漪心里舒坦了,看着累晕过去的秦姒,抱紧。
小憩一会儿,便穿上衣裳,起来给她扒橘络。
这样等秦姒醒了,就能吃一盘干干净净的橘子瓣,免得又埋怨自己欺负她。
到下午,宅子里来了个人。
是远在皇寺修行的宸妃。
江漪一看,又是橘子,瞬间头疼不已。
宸妃说:「如今三年了,怎么还是不见动静?」
江漪藏好橘子,避重就轻:「先养好身子,其他的,我不在意。」
宸妃本想多说什么,就看见秦姒迷迷糊糊从屋里出来,扣子都系错了。
她弟弟第一时间跟过去,抱进屋里,说了些什么,秦姒便哼哼唧唧的,江漪紧跟着哄,剩下的便听不真切了。
她总觉得江漪过于迁就秦姒,直到有一次,她在小宅用饭时,亲眼看见秦姒亲手给江漪的阳春面里挑葱花,一粒一粒,认真劲儿比过她当太后看折子,她忍不住出声问:「他不吃葱花?」
印象中,她这个弟弟喜怒不形于色,似乎没什么喜欢和讨厌的。
秦姒粲然一笑:「他没说,我发现的,有葱花的面,他吃得慢。」
宸妃默然。
那一刻,她总算知道,江漪所谓的「好」是什么。
他不说,秦姒却知道。
宸妃觉得牙酸,走的时候一个招呼都没打。
屋里,秦姒坐在江漪腿上,问:「可是为了孩子的事?」
江漪摸了摸她的小腹:「不是。」
秦姒为此悄悄找大夫看过,都说她体寒,以前有疾,落下病根,不易有孕。
现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虽不能认她,但偶尔来看望,她总能在心底生出一丝愧疚和欣喜。
江漪也想的。
这都不必多问。
「那……再试试?」
江漪一愣:「阿姐?」
秦姒凑到他耳边:「瞧着你年轻,怎么?累了?」
江漪手臂一紧,硌得秦姒哎呀一声。
「我怕累着阿姐,现在看来,多余担心你了。」
「等等!要不明天开始?」
江漪没说话。
他此生,只爱过一个人,蹉跎数年,终于相守在一起。
与她相处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因此,他将她奉若珍宝,每一刻都要珍惜。
这一年年末,秦姒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
江漪什么都没说,形色如常地送走了大夫。
秦姒等了半天,没看到江漪出丑,悻悻睡去。
那晚,江漪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分外虔诚。
天明,雪停了。
阳光洒落。
从此,他们的孩子有了名字:雪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