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春风
挽春风
我嫁给了不爱我的公子,他将我锁在深宅大院,不许踏出半步。
深夜,隔窗的公子声音喑哑,低唤我闺名,我看清眼前场景,红着脸转身欲逃,被他逮住。
他语气危险:「乖,既然撞见,就别想跑了。」
1.
「你说你要找谁?」
京城段府,屋檐错落。
我背着盘缠站在朱门前,对段府的守卫比比划划。
「段荆,我未婚夫。你们府里最温和,笑起来最好看的那位。」
千里进京,我终于寻到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府上,如今风尘仆仆,灰头土脸。
段府的守卫神色倨傲地打量我一眼,突然眸中一亮,对我背后遥遥一指:「我们公子在那,自己去。」
一回头,灰瓦窄巷深处,一白衫清秀公子正被人堵在巷中,神色死寂:「且宽限我几日,实在手头紧,没钱。」
他身材偏瘦,生得白净,与我传闻的未婚夫一般无二,叫人心生怜爱。
只是那堵他的恶棍实在可恨,他高我未婚夫一头,手执马鞭冷笑:「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欠小爷的几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光天化日!你们怎么不管呢?」我心焦气躁,质问守卫。
段府守卫斜睨我一眼:「大公子的事,谁敢管?」
「你们……」我急了眼,待马鞭即将落在我未婚夫身上那一刻,冲过去展臂挡在他面前,壮胆骂他,「你怎么打人呢?」
时值正午,院墙内的石榴树蹦出一条,郁郁葱葱,拦住酷烈的灼日。
我眯了眯眼,瞧清恶棍样貌:面目俊美,高傲冷峭。
薄唇犀利,眉若刷漆,身着红袍,肩宽窄腰,是个顶好看的恶棍。
恶棍俊眸一眯,言简意赅:「你谁?」
「我是段荆的未婚妻,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听到「未婚妻」三个字,先是一愣,继而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轻轻哦了一声:「段荆的未婚妻?」
我鼓足勇气应道:「正是。」
「你可知段荆是谁?」他饶有兴味,鞭子不轻不重地摔在手心。
「我自然知道,段府的大公子,京城最好的男人,纵使他欠你银钱,也不该……不该擅用私刑……」
恶棍脾性甚好,倒背手反问:「既是全京城最好的男人,怎会娶一土包子为妻?」
我被他一噎,怒道:「你管他作甚,我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非他不嫁,他非我不娶,轮到你一外人置喙?」
恶棍冷笑一声:「牙尖嘴利。」
突然眼前光景倒转,我被人扛在背上。
那恶棍扛着我,扭头就走。
回过神来,我惊惶喊道:「你……你不要乱来……我夫君欠你的银子我会慢慢还的……我不卖身……我要为他守节!」
「小爷真是谢谢你,既如此钟情于我,那此刻,洞房也不算委屈了。」
我一听,愣住了。
谁钟情于他了?
远处的文弱书生劫后余生,松了口气,对我抱歉一笑:「姑娘……我已有妻室,你认错人了。他才是。」
轰!
这个事实过于残忍,我呆愣在他人肩膀上,看那方窄巷越来越远,转个拐角,白衣公子消失不见。
途经大门,方才两个缩头缩脑的守卫对着恶棍恭恭敬敬唤了声「大公子。」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扛着我旁若无人地进了府。
如今,我趴在段荆的肩膀上,被颠得翻江倒海的,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我念叨上百遍,温润如玉、待人宽和的夫君,压根不存在。
这桩婚事本就仓促。
数月前,我弟弟惹了事,赌坊的人要砍他的三根指头抵债。
恰逢从京城回乡的大姑上门说媒,说段家大公子性情温和,有学问,会疼人,重金求妻。
家中急着用钱,爹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我答应。
我想着,这种世家公子怎会瞧上我?
仔细询问一番,才知他年幼丧母,父亲在他三岁那年伤了腿,不便于行走,家中的担子全靠他一人担着。
京中都是富户,哪肯叫闺女嫁过去受苦。
段公子的继母便托大姑在家乡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实姑娘。
大姑偷偷跟我说:「段公子在……某些事上不太行,你嫁过去,将来没莺莺燕燕的糟心事,赚了的。而且,聘礼只多不少。」
我听大姑描述,只觉此等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好公子命途多舛,他肯要我,我便衷心待他,与之举案齐眉。
聘礼到家的当日,爹娘便收拾好了包袱,催我上京。
一路走来,风尘仆仆。
哪想,段荆根本就是个恶棍。
只怕是此人在京城恶名昭著,无人肯嫁,才将稀里糊涂的我拽火坑里。
转过回廊,一方山石花草繁茂的小院赫然出现。
段荆的身量很高,我趴在他肩上,能碰到树梢的石榴。
只是现下我无心观赏此等美景。
一路畅通无阻,他将我扛进一间四面大敞的书房,丢在小榻,眯眼细瞧我:「就是你收了我家两千两?」
两千两!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当下激动地站起来,与他争执:「你信口开河!明明是二十两。」
为了证明,我急忙摊开手,手心躺着几两碎银。
「我爹娘说穷家富路,给了我一半当盘缠!」说罢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嫁了!还你,剩余的钱我慢慢还。」
段荆盯着我手心中汗涔涔的几两纹银,突然笑了:「十两,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他当地一脚搁在桌案上,修长的手指勾了勾腰间红樱环佩,扬唇一笑:「瞧清楚了,小爷一件配饰就值五百两,十两,连个蛐蛐都买不起。」
我哪里晓得十两银子在段荆眼里,不过是吃喝享乐的钱,吓得后退一步,想通前因后果,僵在原地。
弟弟的三根手指,怎就值区区十两。
爹娘不是嫁我,是联合大姑,诓我卖我。
上京的心酸、惊惧、委屈,在这一刻骤然涌至鼻腔,在即将宣泄的前一刻,被我死死压住。
我低下头,默默红了眼眶。
段荆提起袍子,好整以暇地坐下,欣赏我低落的反应:「怎么,想明白了?只怕你爹娘卷了这笔钱,远走高飞了。收了钱还敢跑,我打断他们的腿。」
他说话尽往人肺管子上戳,但话糙理不糙。
爹娘的心思我不是不懂,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忍到最后,把自己的一辈子给赔了。
如今,只好认命。
我忍着哽咽,「我不走,你别为难我爹娘。」
段荆笑容倏然转冷,「叫什么名?」
「张挽意,扬州人。」
现下我就像条放挺的鱼,横竖蹦跶不起来。
「挽意。」段荆细品,拿鞭子挑了我下巴,对窗细赏,「看你老实,长得也行,会什么?」
「做饭、织布、种田、喂鸡……」
「啧。」段荆面露嫌弃,「谁要听那个,斗鸡会不会?」
我茫然 摇摇头。
「斗蛐蛐儿?」
又摇头。
「唱曲儿?猜酒?划拳?骑马?」
……
段荆的脸色越来越臭:「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我承认,段荆生得好看,眉宇疏朗,俊美无俦,像书画中走出来的,可就冲他这份荒唐劲儿,我喜欢不起来。
心里排斥,说话就不好听,近乎木讷道:「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您瞧不上我,就拿我当丫鬟使,再娶他人便是。」
段荆怪笑一声,「两千两的丫鬟,小爷喊起来烫嘴。」
……
眼下他看我,是哪都不顺心。
我初来乍到,自然不可能住在段荆房里。
段荆盘问完,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耳目,端碗新茶靠在窗边,叫我退下。
段荆院中只有一名小厮,叫春生。
性情温敦老实。
春生领我到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对我客客气气道:「姑娘安心住下,有公子撑腰,在府里受了委屈不要憋着。」
我哪有资格叫屈,人家是大户人家,说话好听,但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舒坦一点。
我向春生道了谢,推开小屋。
屋舍没想象中简陋,日常用具一应俱全。
比起乡下漏雨的房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待我收拾妥当,春生去而复返,满脸歉意:「姑娘,公子方才饿了,叫您做五盘糕点送去。」
我就知道天底下没白享的福气。
幸好只是糕点,费时费力却不闹心,我痛快应下,收拾好东西便转身去了小厨房。
一路嘀咕,段荆那身量,当真吃得了五盘糕点?
许是他有喜欢的姑娘,拿了讨姑娘欢心。
小厨房里应有尽有。
如今四下无人,我揉着面团,想起弟弟小时候蹲在灶台边虎头虎脑的样子,心里越发酸涩。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染了赌,把爹娘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想到伤心处,眼泪止不住一串串地往地上掉。
外头小院突然传来说话声。
「张姑娘远道而来,哪有先被大公子收进房的道理,现下夫人正在前堂等着,命我带张姑娘前去相看。」
来人声音端庄威严,年纪有些大。
春生温和又不失礼地替我回绝:「公子吩咐了,要吃姑娘亲手做的糕点。姑姑也知道公子的脾气,若有违抗不得掀了房顶去?」
我初来乍到,若因我让段荆和段夫人生了嫌隙,往后更难立足,于是擦干净手,匆匆走出,「春生大哥,锅中那盘熟了,便是五盘,你替我看会柴火,我去去就来。」
院中站一位老妇,衣着低调奢华,抬眼不冷不热打量我。
春生神色凝重,「姑娘,您不必……」
姑姑清清嗓子,打断春生:「既然姑娘愿意,便请吧。」
我觉着此人跟我们隔壁的小宋婶子有一拼,生了副不好相处的面相。
门第是横在我和段荆中间的一道鸿沟,此行必定波折良多,于是折身回去端糕点出来做个乖顺样子。
姑姑一双三角眼在盘子上粗略打量,什么都没说,扭头带我穿府而过。
暑热时节,段府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八字回廊外,绿藤密布,冷寂幽然。
我上京沿途多番打听,知道段家是京门大户,祖上有从龙之功,出过一位贵妃。段老爷,也就是段荆的父亲,与当今风光无两的端王爷有一丢丢血缘关系,这几年腿伤了,在朝中担着个文差,官至三品。
越晓得段府门楣之高,我对这门亲事,便越不抱希望。
还不出聘礼,便只能委身做妾或是奴仆。
盛夏天热,屋门大敞。
一进院子,垂藤下,段荆翘着二郎腿,俊眸醺然。
众人中,独他一身红,墨发高束,清风朗月,分外扎眼。
真是生得俊美,穿什么都好看。
他余光瞥见我,蹙眉道:「你来做什么?回去!」
「既明,不可无礼。」上座的一中年美妇端庄威严,语调柔软宽正。
段荆收声,目光随我入堂,神色郁郁。
我端一盘糕点,在满屋注视下,向段夫人见礼。
还没结束,四周便传来低低的笑声。
「她姿势好奇怪。」
「乡下来的,没什么见识。」
我生在乡间,嫁入高门大户是此生不敢想的事。
得别人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承受别人尝不到的艰辛。这点道理我懂。
我看向段荆,只见他垂眸,不动神色地把玩腰间玉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段夫人目光一扫,场中寂静无声。
她朝我招手,腕间环佩叮咚:「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我端着盘子,想放在小桌子上,可那里早已摆了糕点,放地下又不行,一时间犯了难。
他们并不想要这份蹩脚的见面礼,而我又无法安置,一时僵在当场。
尴尬中,段荆声音冷冽幽然:「赵姑姑,你眼瞎了?让少夫人亲自端过来,你是干什么吃的?」
赵姑姑便是送我来的姑姑,她因我挨了顿骂,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老奴失礼。」恭顺地从我手中接过盘子。
段夫人握住我的手腕,拉过去,眼中满是欣喜:「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孩子,婚期定在下个月,等你与既明完婚,我便把咱们段家最大的房产送你们,只要你二人琴瑟和鸣,我和你伯父便放心了。」
我听完,一愣,下意识地再去看段荆。
他还是那副模样,不甚在意,仿佛此话已听了千遍万遍。
我忍着心里的异样,笑笑:「能嫁进段家是我的福气。伯母您客气了。」
话落,四周又是一阵低笑。
「口齿笨拙,难当大任。」
「段府岂能交给一介村妇?」
段夫人只笑,也不说话,可见不是真心待我好。
我为做糕点站了一下午,早已腰酸腿软,心中盼着早些回去歇息。
眼角余光中,段荆长腿一伸,站起,懒散道:「过来,跟我回去吃饭。」
意识到他是对我说的,我心生感激。
段夫人却不松手,嗔他一眼:「你这孩子,挽意待字闺中,岂能跟你同吃同住,不如住在我院中。」
段荆薄唇紧紧抿起,神色晦暗难辨:「你自己选。」
可言语中警告之意昭然。
我手心汗涔涔的,对夫人说:「伯母厚待,挽意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规矩,我和……大公子早晚要在一起的,就……还是住在他房中。」
一旁的几位姨母面露难堪之色:「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生怕白得的夫君跑了。」
我没有反驳,默默抽回手,走回段荆身边。
段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盯了一会儿,突然扬唇一笑:「咱们家,我最讲规矩,她若待惯了别人的院子,惹了我嫌,别怪我不要。」
原本段夫人还想说什么,段荆此话一出,她硬生生打住,生怕我和他的婚事黄了。
「罢了,你情我愿,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说什么。」
出了院子,段荆在前面走,我默默在后面跟。
日头西斜,余热不足,晚风清徐,枝头石榴花灿烂成簇。
我沉溺于美景,一时不察,竟狠狠撞在段荆后背上。
待我站定,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压住脚步,回身面色不善地狠盯着我。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怯生生并脚站好,刚好碰到一处花枝条,芬芳摇曳,落满肩头。
「我做够五盘了……」
段荆拂落茜色的石榴花,气息徐沉:「不是问你这个,夫人留你,你怎么不应?」
我不解地皱眉:「她不喜欢你,我为何要应?」
段荆一愣,表情耐人寻味,半晌轻叱一声:「你懂个屁。」
我一哏,没憋住:「她都要把你撵出去了,能喜欢你吗?」
他才懂个屁,大傻子!天大的傻子!
段荆瞥我一眼:「你敢跟我犟嘴?」
「不敢。」
段荆没说话,背着手往前走。
我跟上,小声嘟哝:「你下个月成婚,就要搬出去,不是分家是什么?我不懂你们高门大户是什么规矩,但在我们那,长子分家,等于被赶出去。」
段荆猛地停住脚步,回头黑沉沉地盯着我:「我分家了,没钱了,段府将来也不是我的,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我绞弄着手帕,瞪大了眼:「我卖给你了呀!」
「你卖给李氏了,不是我。」
说完,段荆咔嚓折断频繁拂面的花枝,抛进深不见底的湖水中,大步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一头雾水问跟来的春生:「李氏是谁?」
春生耳语:「段夫人。」
我哦了一声:「他脾气可真差。」
春生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口气:「姑娘,以后还是少同夫人来往。公子恼了,且有得哄呢……」
哄谁?
哄段荆吗?
我可不会自讨没趣。
我知道段夫人还有个儿子,是段府的二公子,段渊。
来段府的第三天,就在院子里撞见了他。
真真是生得玉一般的人。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着月白广袖自竹林间而来,如众星拱月,途经我身侧,二公子驻足侧目:「可是扬州来的嫂嫂?」
大姑似乎是照着二公子的模样来诓骗我的。
温文尔雅,满腹诗书的是二公子,待人温和、克己复礼的也是二公子。
我抱着一筐晒干的枣,怯生生地对他行了个礼。
春生说段荆不在意礼数,也不肯教我。
院子里没有女眷和丫鬟,以至于我的礼数毫无进步。
二公子一笑,眼眸如水中倒映的秋月,澄澈皎洁。
「嫂嫂不必多礼。」
我红着脸退开。
紧随在二公子身后的女子笑道:「瞧姑娘举止生疏,莫非不是京城人士?」
我这才瞧见二公子身侧的女子明眸善睐,貌美如日月生辉。
二公子笑着提醒她:「扬州来的。」
「难怪,」她走到二公子身边,亲亲热热地唤了句:「怀深哥哥,莫让伯父伯母等急了。」
二公子点点头,途经我身边的时候,微微一顿:「嫂嫂,礼数在心中,不必苛求,自在些便好。」
真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人都走远了,春生轻咳一声,提醒了我:「姑娘,该回了。」
方才的惊鸿一瞥在我心中掀起波澜,以至于途经窗格下,段荆喊我都没听见。
突然一束枯枝勾住领子,朝后面扯去。
我趔趄几步,在窗边摔了个屁墩儿,一抬头,发现段荆靠窗,手中挑一削皮后的石榴枝子戳弄我:「进来,大热天不嫌晒。」
我哦了一声,进屋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坐下。
段荆皱皱眉:「我还能吃了你?过来!」
我挪挪屁股,再靠近一些。
他捏着折扇,敲敲桌面:「沏茶。」
我依言照做。
段荆啧了一声,眯眼打量我:「肩平臂垂,手要稳,斟茶时微微颔首,别拿鼻孔对人。」
他的语速很慢,我乖乖任他摆弄。
斟完,他又让我喝。
「饮茶要慢,半口就止。背不要坨,吞咽不能出声。」
我含着一口滚烫的茶,和他四目相对,下一刻:噗……
滚烫的茶汤喷了段荆一身。
段荆一张玉面瞬间阴沉:「张挽意!你找死!」
我短促地呼吸着空气,眼里带泪,委屈巴巴道:「烫……你还不让我吸溜着喝。」
他被气得不轻,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本就不好的脾性:「你方才见谁了?」
「二……二公子和一位……」
「喜欢他是不是?」段荆都没让我说完,讥嘲,「想走要趁早,我还能替你这蠢物拉纤保媒。」
我一听便生气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他的,虽然……虽然爱美之心……」
「张!挽!意!」段荆扔了花枝,冷睨着我,「小爷这里规矩大,不想学趁早找别人!」
我道是他抽哪门子疯,合着他喜欢跟二公子唱反调,二公子让我随性些,段荆便要教我规矩。
无非是小孩子的一时意气,我见多了。
我瞪了他半晌,坐下,重新端起茶杯:「我喝就是了,你说怎么喝,我就怎么喝。」
段荆沉默片刻,突然夺过去,扔在桌子上:「你是泥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老老实实道:「发脾气没用,只要能吃饱穿暖,我别无他求。」
段荆的火拱起来,不上不下,半晌语气不善道:「把竹筐拿过来。」
「啊?」
「不是要抠枣核?」
我噢了一声,眼睛都亮了:「相公要帮我吗?」
段荆闻言,动作突然滞住,轻轻瞥我一眼,冷笑道:「不用帮忙就算了。」
「用!用!」我一把拉住他的手,亲亲热热地把枣塞进他手里。
段荆突然攥住我的手腕,细细摩挲。
一双黑眸紧盯着我,仿若幽狼。
被他触碰的地方有些奇异的麻痒感,我害怕极了,试探道:「你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段荆眼神幽深。
「比如山药之类的,我怎么手麻呢?」
段荆额角轻轻一挑,垂下眼:「蠢物。」
我被他没头没脑地一骂,也不高兴了,和他面对面低头做活。
奈何段荆五指生得过于精致,总勾着我目光往那边偷瞧。
只见他左手捏小刀,利落漂亮地一剜,圆润的枣核便跳出来。
他哼了一声:「看什么?呆头呆脑。往后再多瞧旁人一眼,我挖了你眼珠子。」
我缩缩脖子,觉得他真能做这事,踯躅很久,乖乖招认:「那我瞧得最多的就是……」
在他阴沉的目光中,我供出了春生的名字。
门外的春生失手打翻了恭桶,被隔壁的婆子骂得狗血喷头。
段荆手中捏着刀柄,闲闲敲在桌面:「张挽意,你是老实,还是没脑子?」
我瑟瑟地缩回手:「我是老实。」
段荆盯我半天,一笑,绯唇白齿,漆眉舒展,竟比二公子还好看。
他重新拾起手里的活,笑骂:「德行。」
有了段荆的帮忙,剜好的枣肉堆满小筐。
临走时,段荆叫住我:「小爷帮了你,怎么谢?」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我们村刚入门的小媳妇跟她男人说话的场景,脸突然就烧起来。
她男人每次这么问,小媳妇都会含羞带怯地钻进他怀里,吧唧亲上一口。
按理说,我也该亲他一口。
只是不知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把我嘴缝了。
段荆还等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扉,打在他俊朗的侧脸,高贵清冷。
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快得不受控制。
我慢慢抱着小篮筐靠近段荆,吧唧猛亲在他脸上,随后脚踩热炭似的,仓惶逃出。
2.
那个下午,段荆背对窗边,红色广袖长袍铺陈在窗沿,半天没动一下,我也是,神游天外,活都没干完。
晚上,热腾腾的枣泥刚出锅,春生便来了。
我捏住鼻子,后退一步:「春生,你臭。」
他叹口气:「托姑娘的福,恭桶全翻了,您多担待。」
我把他推出厨房外,问他何事。
春生说:「老爷回来了,晚上叫姑娘和公子一并过去用饭。」
段荆便在屋那头喊:「不去。」
这位爷是说一不二的主,往常就随他了。
谁知春生面露难色,悄悄对我道:「听说今夜要给二公子议亲,双喜临门,分家这事就板上钉钉了。总要听听才好。」
我迟疑道:「我尚未过门,一个外人,不太合适吧……」
春生面露失望,泄气般:「只好听天由命了。」
段荆性子乖张,如今窗扉半掩,屋中久久没传来动静。
我担心他憋着自个儿生闷气,把烧火钳往春生手里一塞:「我去看看他。」
推开门,段荆长身玉立,眉眼舒展,提笔写着什么,不见半分沉郁。
我不小心挡住了光,影子在墙上跳动。
段荆便知我来了,眼都不抬:「什么时候吃饭?」
我走进,瞧见纸上赫然画了只白鹅,立在滩涂边,掌上捆圈水草。
我瞅着半天不动,段荆眼皮懒懒一掀,问:「如何?看出什么了?」
「嗯……不太肥。」
段荆大笔一顿,额头渐渐蹙起:「什么不太肥?」
「鹅。」
他嘶了声,目露嫌弃:「这是鹤。」
「我没见过鹤。」
段荆被我闹得半分脾气也无,只冷道:「真是半点雅趣都没有。」
我没有雅趣,但我知道人饿了要吃饭。
手上沾了枣泥,头发扎得脖子痒痒的,我扭了半天,没把头发扭出来,只好求助段荆:「相公,头发进去了。」
这是我第二次打断段荆的「雅趣」。
题诗中途被我打断,他无奈搁笔,低头靠近:「哪儿?」
现如今,他对我耐心不少。
我侧对他,露出半截儿皓白的颈子。
好半天,没见响动,偏头,见段荆神色晦暗不明。
「相公……」我低低唤了一声,想起小灶上还热着东西,语带哀求。
段荆清清嗓子,眨眼恢复清明。
手指粗糙,在颈子上一触即离,勾住发丝向后拨去。
那点热度,却遗留在皮肤上,酥酥痒痒,逐渐变得滚热。
我脸红了。
炽热的呼吸喷在颈侧,段荆低哑地问道:「好些了吗?」
我微微颔首。
段荆的黑眸在我脸上盯了一会儿,移开,继续倒腾他那幅画,还毫不客气地命令我:「洗干净手,研墨。」
我只见春生弄过,有样学样,捏起墨块在砚台里画圈。
白鹤栩栩如生,落款处的小印是他的表字:既明。一行行楷龙飞凤舞,比我们书塾里教书先生写得还好看。
我好像捡到宝了。
「其实我觉得你画老虎也好看。」
我心里憋不住话,脱口而出。
段荆笑了,高大的身躯保持撑桌的姿势,靠过来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下:「我没画过,你怎么知道?」
俊脸骤然放大,黑眸亮如星子,我慌乱地四处乱瞧,最终败北,垂眼不敢看他。
「老虎是万兽之王,相公心有猛虎,自然画得好。」
好半晌,头顶没动静。
我偷偷抬眼,刚好和段荆对视上。
黑眸中审度与暧昧参半,生生把我的心看乱了。
他用手指轻轻捏住我新带的耳铛,烛光下,我竟辨不明他眼中有多少心思。
「新换的?」
「嗯……好……好看吗?」我羞红了脸。
「好看。」段荆难得夸我,回身端正身姿,抚平衣袖:「走,去吃饭。」
我稀里糊涂地被牵住手:「啊?不是不去吗?」
「你带了新耳铛,总要显摆一下。」
「可这也不值钱——」
「我段荆房里,没有不值钱的。」
入夜后,石灯十步一盏,有些地方甚黑,树影错落。
段荆亲自挑了灯笼走在前,腾出一只手牵我。
温热的掌心不轻不重地将我五指收拢,随摩挲带来阵阵悸动。
灯笼中暖黄的光,不多不少,刚好到我脚下。
从来没人拉着我走过夜路,也没人替我点一盏小灯。
我觉得一切像做梦。
「相公。」我唤了他一声。
「干什么?」还是懒洋洋的语气,但手上的力道大了一些,把我拽近,「大点声,别跟蚊子叫似的。」
「这话……不适合大声说。」我扭扭捏捏。
段荆冷睨我一眼:「你说是不说,只有一次机会。」
「我说我说!」我紧紧拽着段荆,踮脚靠近。
他放慢脚步,高大的身躯被迫弯下,眼神冷漠地望向夜色。
「待会如果争不过,咱们就不争,我会好好跟着你的,你别害怕。我会的东西多,总能养活你。只是你不要再斗鸡赛马了……」
段荆的黑瞳渐渐从远处收回,一转,落在我的脸上不动了。
我们靠得很近,呼吸交融。
院子里很黑,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和天边一轮明月。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段荆的眼睛也有了光,一闪一闪的,不弱于星辰。
他半晌没说话,就在我自我感动的时候,他嘴里突然蹦出句:「蠢东西。」
「哎!你怎么骂人呢?」我气得跺脚。
段荆倨傲冷笑:「小爷不靠女人养活,张挽意,想翻身当家做主,下辈子吧。」
嘴上这么说,他却将我攥得死死的,言辞冷冽:「抓紧了,黑灯瞎火掉沟里,我可不救你。」
「哦……」
等我们到的时候,屋中早已开席。
似乎他们本也没期望段荆能来,如今瞧见他,反倒慌乱,匆忙间才腾出我和他的位子。
段荆习以为常,于我来说,这样的冷遇更是家常便饭。他给我递帕,我替他盛汤,半分不用他人。这一刻,我和他竟像多年的夫妻,无端生出一份默契。
众人落座,场面尴尬。
段老爷率先开口打圆场:「今夜,是为着吃个团圆饭,顺带商议怀深和尚书府大姑娘的婚事。」
我悄悄看了段荆一眼,抿唇不语。
尚书府的姑娘,是那日在花园里遇见的人吗?继而眼珠滴溜一转,转到二公子身上,还是那般清风朗月的人,倒也合适。
二公子娶尚书府千金。
段荆娶了我。
虽说人无高低贵贱之分,可两门亲事放在一起比较,段荆心里怕也不好受。
我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出身而遗憾,胃口都变得奇差无比。
正忧伤之际,眼前突然多出一双筷子,夹着拳头大的鸡腿扔进碗里。
段荆语气冷然:「愣着干什么?不是饿了。」
我愕然抬头,桌子正中间的烧鸡,腿窝处有个巨大的黑洞,段荆哪里是给我鸡腿,连带鸡大腿四周的好肉一并扯下来给我。
他此刻旁若无人地扯下另外半只腿,顺手把鸡翅都剜下来,放自己碗里,示意我:「吃不饱还有,这些都是你的。」
可怜的烧鸡,就剩孤零零一副骨架在上头。
场中针落可闻。
段夫人捂嘴笑道:「这还没过门呢,就懂得疼媳妇,日后干脆搬出去,免得我们年纪大了,瞧着牙酸。」
听着是玩笑话,却等于明说了。
要分家,段荆搬出去。
段老爷没有说话,这事我更插不上嘴,只好低着头,小口小口啃鸡腿。
我信段荆,他要留,我就陪他争,他要走,我就跟他走。
现下他要我吃鸡腿,我就吃干净,一点都不剩。
段荆笑笑,没理会段夫人的话:「爹,我娘祭日是下个月吧,把婚期定在下个月……啧……」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二公子缓缓咽下热茶,说:「我与大哥婚期皆要往后延些才是。月华与我都不着急,嫂嫂初来京都,未熟悉风土人情,晚些成亲也是好的。」
段荆眼帘一掀:「我和挽意不必等。我娘祭日,儿子大婚她开心。你们放放吧。」
段夫人笑容都僵了:「这……是我思虑不周了,原想双喜临门,却冲撞了先夫人,罪过。」
段老爷脸色不太好,摆摆手,并未深究。
「既明,你和挽意也放放吧。」
段荆爽快点头:「成,那下月我去科考。」
扑通。
段夫人失手打翻了茶杯,热茶泼了一身,她顾不上烫,匆忙用帕子掩饰抽动的唇角:「既明,你……你何时有这个打算的?」
段老爷也分外惊讶:「你小子,真行?」
「行不行看看再说。」段荆从我碗里拎出带着残肉的骨头,换上新的,「下个月成亲和科考,总要成一样。」
我不小心打了个嗝,忙捂住嘴。
他说成亲?
真的假的!他等不及要娶我了吗?
段荆爱怜地摸着我的头,像摸一条小狗:「乖,吃饱了就停。」
段夫人目光在我和段荆身边来回打量,笑着说:「成家立业的人就是不一样了,既明八辈子的福气,娶了挽意。」
我放下筷子:「不敢当,都是既……既明他自己……」
不小心顺着段夫人也唤了段荆的表字,闹了个大红脸。
家宴散场,段老爷把段荆给叫住。
我只好由春生先送回去。
路上有段二公子同行。
他顶着朦胧月光,月光如白练倾泻在他脸上:「嫂嫂温良贤淑,的确是大哥的福气。」
一盏雕龙画凤的小灯莫名伸在我和二公子中间,原是春生跟在后面。
我心中好笑,平静地回道:「二公子谬赞,大公子很好,是我高攀。」
「大哥脾气如此,为何嫂嫂——」
我抬眼,小心斟酌字句,生怕给段荆丢人:「脾气如何?他不打我,也不骂我,叫我吃饱穿暖,还有……」
还有小厨房里一筐枣肉,今晚的两个鸡腿,黑夜中照到脚下的灯,和暗暗攥紧的手,甚至是初见段夫人那天,临走前,他不顾众人眼光折回去端走的那盘凉透的糕点。
我知他们贵人都瞧不上,许是连段荆自己都不晓得。
「嫂嫂,这些事,人人都能做到。」
我摇摇头:「我这人认死理,他先是我的相公,后又护短,一桩一件的好,别人不知,我却记着。」
「那岂不是换谁都行?只是凭缘分早晚罢了。」
我眨眨眼:「说实话,我不知道。」
「挽意。」
身后突然有人叫住我,回头,一道高挑的人影站在暗处,树影婆娑。
他负手而立,等我过去。
顿时,心里雀跃,连脚步都轻快。
我折身回去:「相公,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不知为何,段荆出现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放松了,激动地环住他的胳膊,往后面躲了躲。
段荆盯着二公子,半晌轻轻笑道:「怎么?如此良辰美景,月华不陪你赏,便一定要找个别人来陪吗?」
二公子微微笑道:「大哥误会了,与嫂嫂投缘,多聊几句。」
我听出了不对,偷偷拽拽段荆,示意我有话说。
段荆没搭理我:「她跟院子里的狗也投缘。若谁都找她聊几句,只怕我要空房独守了。她心善,好欺,哪日被人欺负了,我可得好好替她说道一番。」
二公子笑了:「大哥多虑,时辰不早,告辞。」
人走后,气氛明显沉滞许多。
我就是再迟钝,也知道段荆生气了,拽拽他的袖子:「我不想跟他说话的,是他没话找话。」
「嗯,继续说。」
我哭丧着脸:「没什么好说的。」
要一个本就清白的人自证清白,哪来的道理。
段荆目光垂落:「好,换我问你,吃饱穿暖,便谁都行?」
我哽住了,咬唇,心生纠结。
「倒也不是……不好说。」
段荆冷笑一声:「张挽意,我如今才知道,娶个不会哄人的,得多糟心。」
我愣了一下:「你想听假话?」
他凶巴巴道:「你敢!」
我委屈道:「我本来就不知道嘛……都快饿死的人,哪里顾得了喜欢谁钟意谁。」
段荆粗暴地拉住我的手,半拖半拽地往回走:「现下吃饱了,给你时间想。」
我腿不及段荆长,需得小跑,不一会气喘吁吁:「既明……我……我跑不动了。」
他倏然顿住脚,害得我躲闪不及,撞在他后背上。
我鼻头发红,暗自垂泪,他反身双手钳住我的胳膊,双眸暗沉:「你知道叫人表字意味着什么吗?」
我奋力喘着气:「知……道……」
「我没什么大智慧,想不了高深的东西,也搞不懂情爱的玄妙。也许,换成别人,我也能跟人家好好过。」肩膀上的手骤然用力,我龇牙,继续道,「可是好好过,和喜欢跟你好好过,是不一样的。我能分得清。」
段荆的拇指骤然贴在我的唇上:「张挽意,以往笨嘴拙舌的,今晚是怎么了?」
我仰着头,尽力让自己看清段荆的脸,掏心掏肺地表白:「我喜——唔——」
话未出口,已经被炙热的吻封堵。
原来男子与女子的触碰,是冬日里燃起的熊熊烈焰,也是夏日的天上骄阳,更是灼热酷暑下,一行欢畅东去的溪流,湿润,潮热,怦然。
我本就不够多的空气越发稀薄,慌乱无措地吊在段荆的胳膊上,心神懵乱。
直到眼前发黑,段荆终于肯放开我,额头相抵,恶劣地调笑道:「张挽意,亲过男人吗?这次给你亲个够。」
3.
我大概是昏了头,自从那晚段荆亲了我,脑中就时不时闪过这样的片段。
嘶!
一时不察,刀刃在指腹上滚过,顿时血流如注。
我把食指含进嘴里,郁闷地嘬着。
恰巧有人进小厨房。
扭头一看,段荆高挑的身躯行走在窄小的厨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慌乱得以复加,不知道该看哪里,就差学老鼠钻洞了。
「手拿出来,我看看。」
命令,又不像命令,比以往听着顺耳许多。
「哦。」我耳根子发红,伸给他瞧。
指腹上湿漉漉的,血晕染成淡红色,还在渗。
段荆握住手,俯首,薄唇一张,便含住了。
「啊……脏……脏……」
他叼着手指,好看的凤眼清冷一挑,盯住我的脸,这样好看的神仙公子,低着头,给我细细雕琢伤口,温柔又深情,激得我热血上头,心中痒痒的,像被鹅毛挠过。
他的眼神好像带了钩子,把我迷得神魂颠倒。
好像画本里写的男狐仙,专门靠美色迷惑女人。
我只敢偷着想,不敢说。
很久之后,段荆松开我,仔细查看伤口:「行了,止住了。」
我一动不动。
段荆笑了笑,将我堵在灶台里头:「没见过勾搭人?」
「勾……勾搭谁?」我绊绊磕磕。
段荆的手突然扶住我后腰,轻轻拧了把,在我惊喘声中,满意地笑出声:「勾搭你。」
救命,男狐仙要抓人了。
春生突然在外头大喊:「什么东西糊了!怎么有股糊味啊?」
我愣了片刻,截住胡思乱想,突然大叫:「锅!锅!」
段荆被我推得一个踉跄,脸黑下来:「该死的,你管他作甚!」
春生冲进来,好一通忙活,末了我们仨灰头土脸的,脸上沾了灶灰。
这下午饭也没了。
段荆拽着我灰蒙蒙地袖摆往外走。
「相公,我重新给你做。」
段荆倏然停住脚步:「都什么时辰了?你不晓得饿?」
我心生愧疚:「对不起。」
段荆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张挽意,你不是我买来的丫头,对不起这仨字,除非你哪天在外头有了野男人,否则不必对我说。」
我愣愣地盯着他。
段荆皱起眉,凤眼一挑,颇为不耐:「怎么?没听懂?」
我小声说:「也许……是听懂了,又不太明白……」
段荆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是我段荆的媳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管不着你,知道吗?也不必伺候我。」
「那我干什么?」
段荆眉头皱得更紧了:「闲着,当少夫人会不会?」
他见我一脸茫然,凶相毕露:「给我亲!给我抱!给我搂着!现下明白了?」
我刷地涨红脸,点点头:「明白了。」
我哪里知道跟段荆在一起会如此乐不思蜀,他好像真是狐仙下凡,只要待在他身边,我就能一直快活下去。
只是想起大姑所说,段荆身子不好,不能人道,我又陷入深深的忧伤。
段荆这辈子,也只能亲亲摸摸抱抱了……
婚期推迟,科考将近。
段荆待在书房中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夜,我叩开了书房门。
段荆刚刚沐浴过,发梢滴水,滴在中衣领口,渐渐浸润到里侧,露出莹润洁白的胸膛。
我第一次看到衣衫不整的男狐仙,只觉得心跳加速,思维迟钝,眼神规规矩矩,不敢乱瞧。
「相公,我有事找你。」
他靠得我很近,近到能感知胸膛的滚滚热度。
我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
「进来。」段荆让开小小的缝隙,叫我不得不贴着他身子挤进去。
最近他看我的眼神总是不对劲,今夜这种感觉又来了,我像个刚出锅的香饽饽,被狼盯得死死的,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如今趁着黑夜,他大咧咧不加掩饰地瞧,视线热辣。
我扭扭帕子,两脚并拢站好:「你能不能帮我给家里写封信啊?」
段荆仁慈地给我缓和的时机,收回目光,不冷不热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跟家里联系,还是硬着头皮道:「就是问问我爹娘和弟弟过得好不好……还有我大姑……」
段荆转身,一言不发地坐回椅子里,将手里的书抛落桌面,轻轻哼了一声。
这是不高兴的意思。
我连忙道:「你要是忙就算了……」
「挺好。」段荆冷着脸,打断了我的话。
「啊?」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我迷茫错愕的面孔,一字一句道:「你弟弟手保住了,娶了媳妇,过得挺好。」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拽住段荆的袖子:「你没骗我吗?」
段荆盯着我看了半晌,嘴唇颤了颤,狠狠把我拉过去扣在自己怀里:「再问把你嘴缝上!磨磨唧唧的。」
热腾腾的体温驱散了心中的不安,我环住段荆的腰,软趴趴地将下巴担在他肩膀上:「相公,把嘴缝上就没法那个了……」
「哪个?」
「亲……亲你……」
突然身子一晃,我被段荆推着肩膀拉开距离,段荆捏着我下巴,笑道:「张挽意,会调情了?」
我笨嘴拙舌的:「不……不是调情,我喜欢的……我……」
段荆的眸色渐渐深沉,我每结巴一次,便加深一层,最终浓郁如墨。
他拉住我,不让走:「想不想再尝一次?」
听到这话,突然鼻子一热。
我局促地捂住,血迹还是见缝插针般喷涌而出。
段荆愣住了,半晌哈哈大笑:「张挽意,你丢不丢人?」
我坐在他身上,闷闷道:「都怪你!」
他果然会吸人精气,由于我血流不止,春生进屋时,脸色大变,指着段荆血淋淋的下摆鬼叫:「公子!这还没成亲!怎么弄成这样!」
哪样?
我疑惑地看着段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一黑,对着春生破口大骂:「你家少夫人鼻子破了,再敢乱想滚远点!」
等折腾完已经大半夜了。
段荆撵我回去睡,我说:「还要给大姑写信。」
「你大姑卖了你,你还给她写信?」
我郑重地点头:「其实是有件要事。」
夫妻之间,有些话要敞开谈。
「相公,你不能讳疾忌医。」
段荆一愣,掀开疲惫的眼皮:「我什么?」
「有病就要治。」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今天就是他再累,我也要一吐为快。
段荆挑起被刀割破的手指,不甚在意:「唔。小事。」
我真的生气了:「你怎么可以顾左右而言他?」
如果连对我都不能敞开心扉,日子过得有什么意义呢?
段荆蹙眉:「张挽意,有话直说,别跟我绕弯子。」
我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我直说了你别生气。」
「我能生什么气?」
「你不举的事,我要找大姑寻方子。」
话落,书房中静悄悄的。
段荆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你再说一遍?」
「你-不-举-的-事-我要找大姑……」
后面渐渐没了音,因为伴随着我的重复,段荆的脸色急转直下。
他彻底……震怒了。
「张挽意。」段荆黑着脸,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过来。」
我又不傻,明知道把他惹毛了,怎会听话,于是后退一步,一本正经和他解释:「我该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段荆怒极反笑,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手,人就被绑过去。
我止不住地哆嗦,两手捂耳,断断续续喊:「饶命呀。」
「饶命?」段荆恶人得势,笑着反问,「张挽意,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呢?相公今晚且饶你,回去养养身子骨,时间可不多了。」
他这话说得跟判死刑似的,我吓得小脸煞白。
对于段荆来说,他爹是官,动动手指,我半条小命就没了,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因为不举的事,他要杀我灭口吗?
该服软还得服软。
我抱着段荆,一脸诚恳:「相公。」
「说。」
「相公身体康健,就算做不了……那……那种事,我也不介意,可,可是……万,万一偏方管用,岂不是锦上添花?」
「出去。」段荆松开我, 下达逐客令。
我哀求地望着他。
段荆面无表情地说:「别让我重复,出去。」
4.
我好像失宠了。
虽然我一个被买来的媳妇,没资格抱怨什么。
但每每瞧着段荆目不斜视从我面前走过去,心里依然酸得滴水儿。
今日迎面碰上春生,他盯着我脸细瞧:「姑娘病了?怎么蔫巴巴的?」
我天天想段荆,连梦里都是,睡不好,脸色差也不奇怪了。
「哦……」我无精打采地应了声,「春生大哥,我没什么活了,进去躺会儿。有事你喊我。」
以前在老家,一年到头也不见犯懒,如今真被养娇气了,不像话。
春生点头:「唔,行,应该没事。你好好休息。」
我回到屋里,踢掉鞋子往被窝一钻,沉沉睡去。
之后,隐约听见春生的声音:「我瞅着就不对劲,找大夫瞧瞧……心病?心病也不能这样……」
接着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我眼皮发沉,也睁不开,只觉有人拍我肩膀:「醒醒。」
我哼唧了一句,指头半分力气都用不上。
随即他把我从床上启出,抱在怀里,捞出手腕:「瞧瞧,什么病?」
有人的手指搭在我脉搏上,好一会儿说:「姑娘脉象低弱,倒像是……」停顿半天,「可否给老朽看看姑娘的饮食?」
「她与我吃得一样。唯独茶水,是府里下人沏好送来的。」
我斗争许久,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段荆侧坐床边,揽着我,脸色凝重。
一白胡子老爷爷端着茶杯,闻了闻,指尖沾了点水,嘬了口,屋中陷入了寂静。
好一会儿,大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说:「五石散。」
我没听过,段荆的脸色却变了。
大夫说:「茶水中掺少量,短期内强身健体,长久则是毒药,耗空了底子,离死就不远了。姑娘近日,身子可有异样?」
看段荆的脸色,我晓得此事关系重大,便一五一十都说了:「精神头不错,夜间多汗,还……」我看了段荆一眼,抿住嘴。
夜里还想他,那画面就不太方便说了。
大夫点头:「那就没错了,用过此药,在男女之事上,确会旺盛一些……」
段荆的耳根子也红了,他轻咳一声:「可有解法?」
大夫笑着说:「姑娘用量浅,停了慢慢养便是。」
他随后开了些补药方子,由春生送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段荆。
「相公,我流鼻血的事,也是因为五石散。」
段荆抱着我:「五石散不是猛药,张挽意,你馋我就馋我,别拿五石散当借口。」
「哦……」
「你方才说,夜间多汗,还怎么了?」
我就料到段荆不能轻易饶了我。
「没什么。」
「说不说?」他的手留在我腰窝,清楚知道我的死穴在哪,只需一挠,我就得哀哀求饶。
我埋头扎进他怀里,嗫嚅:「就是想你。」
「大点声,怎么了?」
我红着耳根,气恼道:「想你!梦里都想!」
「什么梦?」
段荆刨根问底的功夫我招架不住,脑海里浮现出画面:像那天晚上,月光皎洁,树下跌宕的温情和怦然,明明是个吻,却叫我夜夜回味,心动难抑。
我不干净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段荆。
他竟然审问我。
我狠狠捶了他一下。
段荆眯起眼:「长本事了,你敢打我?」
好不容易涨起来的气焰噗地灭掉,我缩着脖子闷闷不乐:「你要是不亲我,我就不会乱想。」
「还是我的错?」段荆凶巴巴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将我双手锁在背后,眼中却藏不住笑意,「喜不喜欢我亲你?」
我脸皮薄,哪里招架得住他这些虎狼之词,眼神躲闪道:「喜欢……」
「那不就得了。」段荆拉近我,探身凑到耳边,笑出声来,「亲嘴儿,这才哪到哪啊?喜欢孩子吗?」
我声音发颤:「我病了……你……你克制一点。」
段荆抱着我,一骨碌滚到床里,顺手盖上被子:「放心,不动你。等我查清楚是谁——」
他眼底厉光一闪,浮现出深深地戾气:「祖坟给他刨了。」
我的病持续了几日,段荆夜夜宿在我榻上。
对此我颇有微词。
我觉得尚未成亲,如此过于孟浪。
段荆闻言,巧舌如簧糊弄我:「小爷抱了亲了,往后你才没心思找野男人。」
我觉得段荆缺少安全感,于是一本正经地表忠心:「我是个守本分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死了,还得为你守寡,不会找野男人。」
段荆一口茶水喷出来,捏着湿嗒嗒的袍子:「你是多盼着我死?」
我自知失言,郑重道:「那我不守寡,我殉情。」
段荆咳得更厉害了,擦掉前襟的水渍,喘着气朝我勾勾手:「过来。」
我走过去,被锁进他两手间,嗷了声。
段荆竟然咬我。
他一双眼睛黑亮,墨色翻滚时溢出了星子般的光:「张挽意,咱俩都活着不好?」
别人都喜欢自家男人喊小名,我独喜欢段荆喊我张挽意的样子,喊一次,心就慢半拍一次。
我可能真陷进去了,捂住脸,闷闷道:「我要走了……你放开我……」
段荆捏着我红透的耳根子:「亲相公一下,我就放开。」
那天我是红着脸从自己房里跑出来的,段荆的笑声经久不绝,春生见我一副挨了欺负的模样,忍俊不禁:「我就说,咱家公子会疼人。」
呸!
他哪里是疼我,分明是要我的命。
科考一天天近了,我听闻,二公子也要参加,且听席间,段夫人话里话外,托人攀上了端王的关系,必定能给二公子谋个好前程。
午饭过后,我跟着段荆从前堂往回走。
半路春生匆匆来,对段荆耳语几句,似有急事。
段荆回首掐掐我的腮,说:「你先回去歇着,我晚上回来用饭。」
「哦,好。」
我回去,从厨房里搬出一筐新下的核桃,搬了个小凳坐在角落里,敲核桃仁儿。
再一抬眼,天漆黑如打翻的墨,我想起身点灯,院子里进来一人,见我喊道:「姑娘,公子命我接你出府。」
我借着灯火,看清是春生,擦擦手迎出去:「他没回来吗?」
春生走得急:「嗨呀,公子被事绊住脚,刚忙完,在酒楼定席请姑娘过去。」
我身上沾了一些灰,叫春生等我片刻,回房打开衣柜。
这些衣裳都是段荆命人裁制的,京城流行的花样,上好的料子,一尺顶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口粮。我嫌穿在身上白白糟蹋了,平日也不穿,今夜心血来潮,挑了件最不显眼的青色襦裙换上。
走出去的时候,春生眼睛一亮,笑容璀璨:「姑娘快走吧,公子该等急了。」
香风浮动,环佩叮咚,身上挂满段荆买给我的首饰。
我总觉如此装扮过于浮夸,段荆却最是喜欢,还说拿银子养我,才越养越有福气。
方才瞧着镜中粉面朱唇、明眸善睐的少女,我竟不敢相信是我自己。
春生总说我是个美人儿,公子喜欢着呢,连府里的下人遇着我,都喜欢多看两眼。
难道这才是段荆拘着我,不让出门的原因?
我腼腆地笑笑,跟着春生往外走,在府门口,与月华小姐撞了面。
她是二公子的未婚妻,上次见过,今夜来此,大抵是来商议婚事的。
月华小姐提着裙摆拾级而上,瞧见我一愣,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在我身前站定,款款浅笑:「张姑娘,又见面了。要出门?」
「二公子在府中,天黑了,月华小姐小心。」我生怕段荆久等,不欲与她多言,匆忙下阶。
「张姑娘。」月华小姐出声喊住我,回首居高临下地瞧,「听闻既明也要科考?以往他在书塾,可不是爱做学问的料子。」
我脚步一顿,仰起头:「相公做什么我都支持他。」
崔月华见我不开窍,只好开门见山:「人要量力而行,若既明愿意,我可跟怀深哥哥提一句,端王无非是多帮一人而已。」
说没动心思是假的。
段荆挑灯夜读的场景我见过,他不像二公子,没有娘亲帮衬,没有岳丈撑腰,孤军奋战。
崔月华见我不说话,轻轻笑道:「张姑娘大可跟既明商议一番,他好面子,不愿张口,张姑娘可莫在此事上犯糊涂。」
说完,段府的朱门闭合,将我关在门外。
「姑娘,该走了。」春生提醒。
「哦!好!」
待我们匆匆赶到,已月上中天,人烟聚散,段荆斜倚门口,一脸沉郁,可见等出了三分脾性。
我快走几步,表明态度:「相公久等!」
段荆憋了一肚子训斥,在看清我装扮时,忽然阴霾一扫,眉目舒展:「今儿开窍了?晓得打扮打扮再出来!」
段荆嗓门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我羞红了脸,躲在段荆影子下往里拽:「你别嚷嚷,快进去。」
段荆轻笑不已,懒洋洋被我拽进隔间。
「菜都凉了,谁能想到你们女人家打扮起来磨磨唧唧的,不过好看,爷爱看。」
他这样直白地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段荆叫人重新热了菜,给我夹了满满一碗:「快点吃。」
说完随意地把玩酒盏,偶尔从我碗里抢点吃的放自己嘴里,就好像我碗里的才香。
我一皱眉,想挪盘子,段荆就板着脸训我:「不许挪!小狗才护食!」
他一个大少爷,专门抢人口粮,也不嫌丢人。
我心里装着事,食不知味,悄悄打量段荆。
他一抬头,敏锐地捕捉到我的目光,问:「怎么了?」
我向来憋不住话,开门见山:「我出门时碰见崔月华了,她跟我提了端王。」
「嗯。」段荆面不改色,细细挑干净鱼刺夹我碗里,「吃鱼。」
我没有动筷:「相公,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段荆点点头。
「那就好。」我舒了一口气,开始埋头吃饭。
两人无声对坐,段荆给自己倒了杯酒,突然问:「你怎么想的?」
我吐出一根鸡骨头,眨眨眼:「我听你的。」
段荆笑了:「这么信我?」
我沉思一会儿:「段伯父官至三品,是很大的官吧?」
段荆点头:「没错。」
「前日家宴,段夫人提起端王,伯父既没同意,也没反对,连伯父都想不明白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我没有见识,但跟着聪明人走准没错。
段荆饮了些酒,眉眼醺然,两方丹凤眼似含秋波,醉意朦胧地盯着我,又变成了勾人的男狐仙,好看得紧。
我两颊生热,眼神闪躲,「你……你干吗啊?」
男狐仙给我也倒了杯,轻声诱哄:「喝点儿。」
「我不会喝酒。」
他挑挑眉:「怕什么,相公在这呢。」
他可真是诡计多端,明知我受不住诱惑……
就一杯……
我爹能喝一大缸呢,不算什么。
我端起来,在段荆幽深晦暗的眼神中,抿了一口,心中顿觉甘泉喷涌:「甜的!」
段荆眯着眼笑,与我碰杯:「没什么酒劲的,随你喝。」
一杯下肚,身子被暖意填满,我手背贴脸,靠在小碗上觉得飘飘欲仙,似乎下一刻我也要变成个女狐仙,逍遥自在去了。
段荆待我真是好极,从不饿着我,如今还有酒喝。
要是和他做真夫妻,岂不美满——
啪!
我一掌拍在额头上,直愣愣的。
我不对劲!
段荆被我吓得筷子没拿稳,当啷掉盘子里,诧异道:「你怎么了?」
「我醉了。」
段荆摸摸我汗涔涔的额头:「这才一杯,哪能啊。你是喝得少,再来一杯。」
望着眼前满满的酒杯,我没经受住诱惑,伸手接过,眯着眼慢慢品。
真好喝。
只是眼前的段荆在晃。
面容如玉,绯唇白齿,一身红衣,妖冶惑人。
我伸手,扯住了段荆的墨发,像捧着宝贝。
他被扯痛,嘶一声:「张挽意,你干什么?」
我用大力气,将他拖过来:「你过来些。」
他气笑了,凑过来:「如何?」
如何?
当然是占男狐仙的便宜!
我看准时机,飞快探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得逞地笑出声。
段荆一愣,唇角渐渐勾起,眼神黑亮,猛地攥住即将逃脱的我,扯回去:「刚刚是干什么呢?」
我兴奋得很,心中有什么在跳动,甜丝丝地笑了:「勾搭人。」
这词还是段荆教我的。
段荆捏捏腮:「张挽意,真醉了?」
我两肘撑着桌子,趴在段荆面前,痴痴地笑。
他便也跟着笑,拍拍大腿:「来,坐相公腿上。」
我不觉得有何不对,摇摇晃晃走过去,亲昵地和他贴在一起,把玩着他的黑发。
「既明,我觉得你能行。没有端王,你也行。」
我哄孩子似的,拍着段荆后背,下巴懒洋洋搁在他肩膀,半眯着眼。
段荆任我抱着,半晌低哑道:「张挽意,上次说这话的,还是我娘。」
「嗯。」我低低应了声,心中难过,「可是我不想你做我的儿子……」
段荆这么好的人,段老爷为什么不多偏他一些?我们老家,没了娘的小奶狗,都有人心疼,怎么就没人心疼段荆呢?
想到最后,不禁哭出声来。
段荆沉默半晌,闷声道:「你别告诉我,你哭是因为不想收我当儿子。」
我哭得更凶了。
段荆深吸一口气,咬在我湿润的脸蛋儿上:「趁着没成亲可劲儿欺负我是不是?还想占我便宜?」
他太凶了,脸颊落下一排整齐的牙印儿。
我埋进他怀里,以防他再对我下嘴,喃喃道:「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了你。别人两千两,可以买宅子买田,你两千两买个累赘。」
段荆将我从身上拖起,严肃地对我说:「我说过了,我段既明房里,没有不值钱的,连人带物,全是宝贝。」
我睁着朦胧的泪眼,任他用拇指替我抹去眼泪,一字一句道:「在咱们家,张挽意就是我的主心骨。以前什么都不争,是不知道争来给谁。如今知道了,未来的段府主母,只能是我的挽意。」
那一刻我才知道,心动也是有声音的。
心脏剧烈地撞在肋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咚咚……咚咚……
回府的时候已是深夜。
段荆率先下车,背对我蹲下来,拍拍自己:「上来。」
我一步三晃,勉强从车厢里钻出,上了段荆的背。
门口的侍卫瞧着,问道:「姑娘这是……醉了?」
段荆哼笑:「酒量浅,就知道黏糊人。」
四周低低的浅笑在夜风中荡漾,我枕在段荆肩头,难得安宁。
「张挽意,醒醒,回去再睡。」
我没有说话,做起了美梦。
梦里我变成个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嫁给段荆,那一天,他身上镀了光,骑着高头大马来娶我,嫁衣明艳,锣鼓喧天。他的娘亲坐在高堂,给了我一件圆润的玉镯。段荆眉眼盈满笑意,紧紧握住我的手,吻在额头。
然而下一刻,就有人摸了摸我的耳朵:「挽意,起来擦脸。」
梦太美好了,我哼唧半天,翻身朝里,捂住耳朵。
那声音笑骂了几句,由我睡去。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我猛地坐起来,搜寻段荆的踪迹。
在院子里遇见春生,才知道段荆去书房了。
近日忙于科考,段荆忙得昼夜颠倒,最伤身子。
我折身去厨房,把核桃仁捣成酱,兑了牛乳熬开,端去段荆那。
他摸了摸我脑袋,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我赶出书房。
次日,我找大夫寻了几张提神醒脑的方子,做成药膳,给他进补。
他照旧如此。
直到半月后,段荆抵住我推到面前的碗,神色古怪:「今儿不喝了。」
「为什么?」
他不答,继续说:「今晚我在书房睡。」
自从上次我遇害,段荆坚持跟我同吃同住,如今突然要睡书房,我大为诧异,「是要用功吗?我陪你。」
「不必。」段荆很坚决,僵着脸把我从书房轰出去。
春生见我原样端出来,十分好奇:「公子不高兴?」
我疑惑地摇摇头:「不像,许是累着了。」
临睡前,我怎么都放心不下,便披了件衣裳,往书房去。
途经窗下,突然住了脚。
一窗之隔,似乎传来什么声音。
细细听,是段荆。
「挽意……」他低低地唤我,情谊缱绻,语气绵绵。
骤然风起,低低在屋檐下吹过,含蓄温柔,如恋人间呢喃的情话。
我抬手欲叩窗。
「挽意……挽意……挽意……」
段荆轻轻地低唱,带着恣意和眷恋,融进无边月色,那声音太过动听,叫我不忍打断。
少时,风渐急,两耳竟分不清那叫我心惊的,是来自屋内,还是巷陌。
风自弄堂穿过,一股脑挤出窄巷,争夺着,叫嚣着,欢畅地在夜色下徜徉。
当黑夜归于寂静,我不小心碰到窗扉。
很久,段荆隔着窗户,声音喑哑又慵懒:「谁?」
我捂着狂跳的心脏,轻轻答:「相公,是我。」
5.
沉默与夜色交织。
窗前的人影一动不动,低低说道:「回去。」
我心一紧,焦急地扒住窗户:「相公,你让我瞧一眼,就瞧一眼。」
屋内伴随着低低的咒骂,段荆紧压声线:「滚去睡觉。」
更不对劲了,他一定有事瞒着我,莫不是病了!
我急得泪在眼中打转,不顾段荆的意愿,推开前门跑进去。
深夏的夜晚通常是凉的,尤其前几日下过雨,但此刻屋中闷热至极,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说不上是什么,不算好闻,也不算难闻。
我看向窗边的软榻,段荆衣襟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单腿支在软榻上,左手胳膊松松垮垮搭在膝头,右手隐在宽大的袍子下,低垂着头,整个人呈现出慵懒颓靡之色。
不知是不是病了的缘故,粉霞染了肌肤,像白瓷下隐隐渗透的釉彩,含蓄朦胧。
他松松垮垮靠近小桌旁,听见我进来,清冷的目光微微上抬,眼尾泛着红色,盯住我便不动了。
今夜的相公美得惊心动魄,以至于我心跳声愈发杂乱。
「过来。」他一开口,声音是哑的。
我迟疑一番,只是惊鸿一瞥,电光石火间,突然开了窍,惊叫一声转身欲逃。
刚走几步,便被段荆捉到身边去,他无视我惊惶的挣扎:「担心我?」
我的思维刹那乱成一锅浆糊,脸红成片:「你……你没事便好……」
他没事,我马上就有事了!
段荆笑了,阴恻恻地:「你姑妈怎知我病了?瞧清楚些,我病了吗?」
我闭目,抖做一团,语带哭腔:「没病……相公身体好着呢,是我病了……是我病了……」
「哧……」段荆冷笑一声,骤然拉下帐子,空间逼仄,暧昧丛生,少顷床帷飘荡,手腕的叮当镯叩动了无边月色,春意正浓。
段荆问:「前个儿送你的鱼呢?」
我低低吸着气:「养……养在院子里……」
他不紧不慢地:「乖,听话,相公教你养。」
「我不要!」以前是喜欢,鱼尾灵动,在水里探头探脑,红艳艳的好看极了,现下哪里听得了鱼这个东西,更是碰一下都面红耳赤。
我哪里料到男狐仙阴险至此,将我哄得稀里糊涂就达成了他的目的。
事后,段荆难得服软,替我净手后,打开桂花膏细细涂匀,叹道:「怎就不禁折腾,瞧瞧,红成这样,小可怜儿。」
我气得咬在段荆的手腕上,想叫他撒开,他不为所动,心情很好,什么都依着我。
夜深了,敞开的小窗里飘来了清爽的风,屋内热度渐渐散去,我觉得凉,便缩在段荆怀里,困得点头哈脑的。
他拍拍我:「回去睡吧。」
我揉着惺忪的眼:「你不困吗?」
段荆说:「我睡书房,以后都是。」
「为什么啊?」
段荆眯着眼,悄悄伏在耳边对我说:「狼在没尝到肉前,并不觉得肉好吃。可一旦品到肉味儿……」
在段荆大笑中,我缩着脑袋惊惶逃窜出屋……
科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竟比段荆还紧张,日日蹲在灶台前发呆,饭烧煳了好几次。
段老爷屡次派人慰问,都被拒之门外,段夫人反倒静悄悄地,听闻她正拼命张罗人给二公子进补,还请了有名的大儒来教书授课。
科考当日,我亲手把熬了几晚做好的腰带给段荆系上,眼巴巴望着他:「你什么时候出来?」
段荆揽着我,揉揉头发:「很快。」
科试持续了好几日,我日日坐在席上,听段夫人夸二公子天资聪慧,学富五车,又得了前太子太傅的言传身教,定能搏个大功名。
我为此殚精竭虑,食不下咽,春生说我显而易见地瘦了,数算着日子,段荆眼看就要放出来,心里总算有了盼头。
春生每每为段荆抱不平,我便劝他:「人各有命,既明他肯用功,无论将来官至几品,我都知足。若要日日与别人比,别人过得好与不好,都会成为心头的一把锁,眼界窄了,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谁知,段荆没出来,府中倒来人了。
听闻消息时,我不小心踢翻了水桶,顾不得春生在后面喊我慢点,提着裙摆急匆匆往正堂跑。
堂中三道人影,我眼眶一润,鼻头酸涩地喊了句:「爹、娘……」
他们扭过头,深如沟壑的细纹中堆满喜色。
我娘喜得大喊一声,匆匆忙忙迎出,一把抱住我:「我的宝啊……娘可想死你了……」
说着,便哭了。
我爹擦擦泪,站在原地没过来。
我来京城小半月,爹娘却苍老许多,我伏在娘怀里,泪眼蒙眬:「你们怎么来了?弟弟呢?」
闻言,娘哭声更大了,拍着我后背:「他在老家,不方便过来。」
我心中激动,迟些注意到段府的几位远房长辈也在,急忙见礼,将我爹娘护在身后:「二老刚刚进京……明日我便去城中替他们寻个住处……」
段夫人掩唇轻笑:「不必了,既然是亲家,住在段府便是。」
「可我尚未嫁——」
「好好好,亲家心肠好,我们挽意嫁过来,真是烧高香了!」我爹开口打断了我拒绝的话。
话落,场中低笑阵阵。
我抿着唇,谢过段夫人,将爹娘领出堂屋。
春生等在外面,一脸难色,悄悄对我道:「老爷夫人的屋被安排到东边的偏房了,临街……」
偏房是下人住的地方。
段荆最初给我挑屋子,见我站在偏房前,还指挥春生将我揪回来,板着脸好一番训斥。
春生颇为气愤:「待公子回来,看怎么收拾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爹娘此刻不察觉,一路上感叹着段府的恢宏壮丽,叹道我是富贵命,飞上枝头了。
我对着春生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跟段荆说。
「我会尽快找地方接他们出去的……」
来京城这么久,我曾私下里做活,赚了些小钱,段荆当我解闷,有时还抢我绣品去自己藏着。一来二去,小有积蓄,在城中找间舒适的客栈不成问题。
尚未成亲,一切要遵循章法。
我跟在爹娘后面,二老开心,我便开心。
春生也笑:「难得有爹娘惦记闺女,千里迢迢来看的。姑娘好福气,等咱们公子成了家,给老爷夫人风风光光地接过去。」
我笑笑,心中如化开的春水,总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到了住处,伺候爹娘收拾好东西,我被娘拉着坐下。
她仔细摸着我的手,满脸羡慕:「那段公子当真疼你,手都白净了不少,是少奶奶的命哩……」
爹四处打量着,在屋里转来转去。
我记挂弟弟,便问起他婚后可好,未能亲眼见他娶妻,心中略有遗憾。
娘没有说话,反倒对我的镯子多瞧了几眼:「挽意呀,你这镯子……是好东西吧?」
我红了脸:「既明——呃,大公子送我的——」
当日他替我擦完手,郑重其事地从小匣子里取出一枚镯子,给我戴上。
我知道这镯子贵重,不敢取下,便日日带着。
「娘一辈子没带过镯子,给我戴戴?」
我一愣,迟疑了一下,手腕便被娘拽住,把镯子撸下来。
「娘,这——」
我本能地要抓回,被狠狠拍在手背上,白润的表皮顿时红了一大片。
我忍着痛,说:「大公子送我的,不能摘……」
这是段荆母亲的遗物,亦是段荆独有的聘礼,在我眼中千金难抵。
我娘剜我一眼:「都当少奶奶的人了,差这点银子?你个小白眼狼,好东西补贴补贴娘家怎么了?」
我拖住娘的手腕,低低求道:「我有银子的,什么都行,这个镯子给我留着吧……」
爹晃悠到娘身边:「挽意啊,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你那点银子值几个钱?」
我瞬间就急了:「如何会缺钱?段府的两千两银子呢?」
爹娘对视一眼,眼神躲闪:「什……什么两千两?你个黄毛丫头,值几个钱?就连你弟弟娶媳妇,还是我们老两口砸锅卖铁凑够的聘礼。」
心头仿佛压上块大石头,方才的喜悦一寸寸被失望冲垮,我咬着唇,忍着委屈,问:「爹娘,你们来京城,到底是为什么?」
娘轻咳一声,半晌突然说:「我们也不瞒你了,媳妇要换大宅子,不然就闹着分家。这就是把我们俩的血榨干了,也买不起啊,你弟弟猪油蒙心,跟着媳妇瞎闹,我和你爹……也是没法子了,才来找你要点钱。」
我心里一堵,半天没说出话,喜悦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泼得干净。
娘握住我的手:「挽意啊,咱家就你最出息,你不帮你弟弟,就没人帮了。」
我沉吟半天,说:「那我回去取钱。」
爹娘一喜,连连答应。
「能不能先把镯子还给我?」
娘捂着镯子一缩:「不成,多多益善嘛!」
「娘!」我气得发抖,「这是大公子的!」
「他还能跟我个丈母娘计较?」
爹突然插话道:「你有多少?」
我闷头,稳住情绪,「二十两。」
「二十两?」二人齐齐拔高声音,「你好意思拿!」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全部积蓄了……」
「大公子呢?你相公呢?你跟他要啊!」我爹背着手,急得团团转。
我腾地站起,被气狠了,眼眶发红:「他是他,我是我,咱家缺钱,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爹老眼瞪着滚圆:「你要是把他伺候舒服了,他干吗不给钱?」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令人难堪的话。
那夜段荆的炙热、疯狂,和事后温情款款将镯子套在我的腕上,明明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在我爹的一句话下,突然击溃了心防,仿佛我真成了个肮脏不堪、以色侍人的下流胚子。
大脑顷刻间空荡荡的,哑口无言。
我低着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拉娘的腕,想把镯子拽下来。
她与我争执尖叫:「不孝女!赔钱货!敢跟你老娘动手了!」
我声带哭腔:「你把镯子给我,我二十两都给你……你别跟我抢……你别跟我抢……」
一个滑脱,啪!
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镯子坠地,响彻室内。
场面一静,我娘怔怔盯着一地碎片,气急之下狠狠给了我个耳光。
我怔住了,耳根脸颊火辣连绵成片,伴随而来,是我不受控制地颤抖,想擦泪,手都擦不对地方。
春生等在门外,喊了一声。
我怕被他看到难堪的场面,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一路撞到无数个下人,冲进段荆的小院,关进小厨房号啕大哭。
明明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想全心全意地待一个人好,可一回头,是三张不知满足的脸。
割不断的血缘,逃不掉的孽债,只等着哪天把我的血吸干,骨髓咂摸干净才满意。
春生在门外敲了几下,便没动静了。
我在屋中待了很久,泪痕干透了,慢慢从草垛上站起身,擦干泪,准备做饭。
春生突然急急地敲门:「姑娘!大公子他们回来了!」
我愣在那儿,一时恍惚起来,段荆回来了吗?
继而有人敲门:「张挽意,别躲里面不出声,开小灶呢?」
段荆的声音张扬自在,可以轻易穿透黑夜。
我一步步上前,轻轻抬起门栓,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温柔的月光倾泻下来,清风徐徐,我顷刻撞上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段荆紧紧抱住我,狂野地揉乱我的发,「张挽意,爷回来了。」
6.
风凉,他的怀抱却滚热。
烫得我眼泪都掉下来。
「人傻了?」
段荆见我久久不说话,低头亲亲我:「哪家的小娘子,记性真差,才几日不见,就忘记相公长什么样了。」
我嗅着熟悉的香气,压在心底的委屈一股脑往上冒,脸埋进段荆怀里,闷声哭泣。
段荆说到一半,突然住嘴,摸摸我脑袋:「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你吃饭了吗?」我问。
段荆轻声说:「还没呢。」
「我给你下碗面吧。」幸好屋里黑,段荆瞧不清巴掌印,我刚要转身忙活,他突然拽住手腕,拉过去。
一只手掐在我下巴上,抬起。
段荆眼神犀利,几乎瞬间锁定了巴掌印的位置,蓦地冷下脸:「谁欺负你了?李氏那混账?草!」
他扭头就要给我讨说法。
我急忙拽住段荆的衣角,小声说:「不是她……」
「那是谁?这遍京城,敢欺负小爷的媳妇,我看他不想活了!」
春生尴尬地立在外面,小声道:「公子……是姑娘的娘家……来人了。」
处于盛怒中的段荆一滞,眼皮跳了跳:「什么娘家?」
「我爹娘。」
段荆紧紧抿着唇,沉默了好半天,拇指轻轻抚在我脸颊,语气生硬:「为什么打你?」
我开不了口。
能说,他们想要钱,没要成,与我起了争执吗?
我试着转移话题:「我给你下碗面。」
段荆站着不动,压着沉怒:「春生,你说。」
「他们要钱。姑娘别嫌我多嘴。要钱又打人的爹娘,全天底下也没几个。」
我生怕段荆生气,两手环住他的腰,一动不动。
段荆沉着脸,去掏荷包:「他们要多少?」
他不会真想给钱吧。
我急忙按住他的手:「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张挽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难过极了,低着头,泪珠一颗一颗地掉,好半天,小声说:「镯子碎了……对不起……」
那镯子意义不凡,多少钱都还不起。
段荆的身子一僵,很久,才轻轻抱住我:「没事,不就是个镯子,我再送你一个。」
听完我心里更难受了,揽着段荆的脖子,仰头看他。
他眼下挂着浅淡的乌青,下巴上长出胡茬,只有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深情缱绻地望着我。
胳膊用了几分力气,勾住段荆的脖子,将他拉低,轻轻吻住。
段荆嘴唇颤了颤,瞬间反应过来,拦腰一抱,将我放在灶台上,哐当一脚踢上门。
他死死压住我的后脑,夺过了控制权,紧接着,炽热浓烈的深吻裹挟着我的神志,如同在大海的浪潮里沉浮。
滚热气息喷吐在耳畔,他垂眸:「我很想你……」
说着,咬住我发丝,耳语道:「快想疯了,这么宝贝的人,怎能叫别人欺负……」
心中的难过和伤痛搅成一团,我含着热泪:「妾身愿意为公子做牛做马。」
段荆神色一僵,手骤然用力,青筋暴露。
「你再说一遍!」
「妾身这辈子的债都还不清了,不配为公子妻室,愿为公子——」
段荆突然拿开我的手,反剪在身后,一双黑眸里压满暗沉沉的怒气:「哪学来的腔调?」
我无视段荆的火气,张嘴想要吻他,被按住肩膀推远。
段荆彻底怒了:「张挽意,你给我说清楚。」
「公子前路光明,我不能拖累你。」
我想明白了,来日爹娘惹了乱子,他们只能是张挽意的爹娘,不能是段荆的岳父岳母。
他们生我养我,闹到衙门,也摆脱不掉这层血脉关系,我这种家世出来的夫人,只会叫段荆蒙羞。
他还有大好前途,将来位极人臣也未可知,古往今来,因妻室作乱毁掉前途的大有人在,我既已掉在烂泥爬不出来,何苦把他一起拽下去。
在段荆沉怒的目光里,我说:「公子把我收做通房也好,当做奴婢也罢,甚至赶出府,挽意都认。公子的妻位贵重,不要许我这种低贱之人。」
段荆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张挽意,你这是给我纳了个妾是吗?你他娘的把自己给纳了!对吗!」
我从来没见过段荆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一言不发地给我整理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门哐当一声巨响,差点摔烂。
我坐在灶台上,缓了一会儿,蜷缩着身子,捂住脸。
搞砸了……
真是一团糟……
明明想委婉一点的,可看见段荆那双眼睛,愧疚就如同大山压在心头,我只想让他活得更好一点,像天上高悬的明月,朗照人间,分给我一小片光明就可以了。
过了许久,我裹紧冷透的衣裳,擦干眼泪,出门往东偏房去。
已经深夜,窗边还亮着灯。
我敲响门,娘问:「谁呀?」
我应了一声,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娘的脸色不太好,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生硬道:「你来干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送钱来了。」
娘的脸色缓了缓,伸手:「给我。」
「等等。」我捏着钱袋子收回手,「你先如实告诉我,弟弟到底出什么事了。」
「都跟你说了,是媳妇——」
「娘,如果他出了大事,我可以去跟大公子求情,多要一些银子。所以你别瞒着我。」
两千两,把事情摆平,再换座大宅子绰绰有余。
爹娘绝不是因为此事来的。
娘的神情松动了,半晌挣扎道:「你弟弟……他……他背上人命了。」
脑海突然一阵嗡鸣,我晃了晃,勉强扶稳身子。
「什么时候的事?」
娘支支吾吾地。
我生平第一次,拔高了音量:「什么时候!」
「就……就一个月前……」
我突然死死攥住娘的手腕:「你们怎么来的京城?」
徒步不可能这么快,我上京途中风餐露宿,数月才到,一个月的时间,除非借助马匹,以爹娘的性子,怎么舍得花钱买马,定然有人帮助。
娘没好气地抱怨:「还说呢,亲家母说此事紧急,给我和你爹雇了几匹快马,差点颠死我这把老骨头。」
她话没说完,我已经转身跑出去。
院子里,春生正在扫撒,见我急匆匆回来,颇为诧异:「姑娘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我顾不得其他:「段荆呢?」
春生一愣:「去了前堂,听说老爷和夫人有要事相商。许是明日要出榜封官了,朝中老友来报喜。」
我手心全是汗,一个荒唐的想法在脑海中萦绕盘旋。
倘若段荆的小舅子杀了人,那明日授官,段荆势必会受到影响,最要命的是,我的庚帖,还在段夫人手中,哪怕还没嫁,我与段荆是绑在一块的。
我从来没见过高门大户的明争暗斗是什么样子的,此刻,我甚至怀疑自己疯了,自作聪明,揣度人心。
如果他们一开始想搞的便是段荆。
数月前大姑说亲,便是计划的开始,随着弟弟酿下大错,段荆会被拽进深渊。
我颤抖地拽住春生的衣襟,粗暴地拉近书房里:「春生大哥,你会写卖身契吗?」
春生一头雾水:「会啊,咱见过不少呢。」
我把笔塞进春生手里:「写。」
「啊?」
我快急哭了:「就当我求求你。」
春生说:「不用,我给你张。像咱们府,买的丫头多,都找官家盖过公印,只要月底去官府报备就行。」
我点头,见春生翻腾半天,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然后,在春生吓破胆的喊叫声中,咬破指头,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书房中,死寂。
「姑……姑娘……公子知道了,我……」
我谨慎地将卖身契叠好:「明日就去官府。」
奴婢家中犯事,不会牵连主家,事到如今,这张纸是我能与段荆撇开关系的唯一凭证。
可我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当有人请我去正堂的时候,屋堂中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细看,有许多段氏宗亲,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人,和我的爹娘。
刚一进屋,段荆一把将我拽过去,低声说:「别害怕,待会闭嘴,一句话别说。」
我便知道,他们开始动手了。
段老爷脸色十分难堪,茶水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被段荆挡下。
「你还护着她干什么?一介村妇,家风不正!迟早把你害死!」
饶是如此,飞溅的碎瓷片崩起,撞在我手背上,一阵锐痛。
低头一看,出了血,我默默缩回袖子,按住,没叫段荆察觉。
周围密密麻麻的议论声响起:「是啊……背着人命……既明彻底毁了……」
爹娘早已吓白了脸,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段夫人忧心忡忡地开口:「本以为能寻个知根知底的,没承想能惹出这样大的乱子,既明,你怎这般糊涂,不问缘由便借钱给他们平事?」
我开口道:「大公子不曾给钱。」
段荆不动声色地给我使了眼色,示意我往后退,不许说话。
段夫人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不曾给?搜出来的几百两银子难道是偷来的?」
爹娘一听,磕头辩驳:「诸位老爷明察!这确是大公子给的!」
我急了:「你们胡说!大公子刚回府,哪有时间给你们银子!」
娘睁大眼:「丫头,你方才亲自送的,怎么忘了?」
段夫人旁边的姑姑接茬:「的确,方才奴婢瞧见张姑娘从东偏房出来。」
这一刻,我心灰意冷。
我原以为,人性劣,却不至于把亲闺女往死路上逼。
他们咬死银子是段荆给的,若弟弟的命案被平,徇私枉法的帽子被扣到段荆头上,他再无出头之日。
「我——」刚开口,段荆不留情面地捂住我的嘴,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声,「没错,钱是我给的,岳丈岳母登门,我孝敬长辈,何错之有?」
段夫人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既然如此,为何扬州已经放人了呢?」
穿朝服的几位老爷原本神色淡淡地听着,闻言突然重视起来:「真有此事?」
段老爷轻咳一声:「少安毋躁……捕风捉影的事……还没定论呢……」
他好像十分惧怕几位官老爷。
「老爷,前日扬州的表姨刚好进京,正是她说的,当地闹得沸沸扬扬,还能有假?」段夫人笑容松懈,心情大好。
段荆冷笑道:「母亲的表姨,哪有官家的公文靠谱。」
语毕,他对着几位官老爷恭恭敬敬地作揖:「诸位大人,国有国法,扬州之事段某早有耳闻,数日前曾托人知会扬州知府,务必公事公办。此刻,督办的文牒大该已送至京都,烦请几位派人调阅。」
段夫人笑容僵住,「不可能……」
段荆恭谨有礼地笑道:「母亲,市井消息,闹到人尽皆知,丢的是父亲的颜面。」
段老爷脸面挂不住了,狠狠剜了段夫人一眼,转头强颜欢笑着:「几位大人见笑了,既明自小良善,不会说谎,您看……明日授官……」
大官看了我和段荆一眼:「去年春,礼部侍郎的小舅子当街纵马行凶,圣上震怒,将其革职查办……才过去多久,便是圣上不提,谁敢顶风冒进?大人,你我同朝多年,今夜同你透个底,此事传进圣上的耳朵里,他念您是两朝老臣,功勋卓越,才命我等走上一遭。」
他意有所指:「家风清正,才可仕途顺畅啊……」
我都明白了。
继续留在段荆身边,只会害了他。
从怀里掏出卖身契,尚未来得及说话,便听段荆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门亲事,我不退。」
「段荆!」段老爷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即便连夜退亲,都未必撇得清干系!因为这一家子,将来你走哪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退!必须退!」
爹娘吓傻了,冲过来抱住我:「儿啊,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退婚了呢?」
我攥着卖身契,心中苦涩,平静地问:「怎么就好好的呢?若是好好的,咱们家从哪里欠的人命呢?」
娘跪在地上,展开了撒泼的架势:「不行!我们闺女的清白怎么办?聘礼我不可能退!」
「她有什么清白可言?上梁不正,指望生出多好的闺女!」段老爷气得老脸通红,直喘粗气。
段荆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往后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冷着脸道:「从今日起,张挽意是我段荆的妻子,与二人再无瓜葛。」又对段老爷道:「她如今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温婉良善,真心待我,不娶她,难道要娶个佛面蛇心,兴风作浪的女人?」
段夫人被指桑骂槐,脸都白了,指着段荆:「你!」
「混账!你要气死我!」段老爷脚一软,摊子椅子里,浑身发抖。
场面极度混乱,一边是爹娘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边是段老爷和段夫人疾言厉色地训斥,一旁还是宗亲窃窃私语。
我低下头,默默把卖身契展开:「都别吵了。」
声音太小,他们都没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大喊一声:「都别吵了!」
场中一静,所有人齐刷刷看着我。
手微微颤抖着,高举起卖身契,在段荆的目光中,我口齿清晰,掷地有声:「我卖给段府了,不是来嫁人的。」
死一般的沉寂。
段荆嘴唇哆嗦着,咬牙切齿道:「张挽意,你给我闭嘴。」
我抖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走到堂中跪下:「挽意是段府买来的,家中贫苦,大公子心善,施舍奴婢一些银两养活爹娘。弟弟十恶不赦,自有国法惩治。与主家无关,恳请几位大人向圣上言明,勿因下人过失,迁怒公子。」
段夫人腾地站起:「你庚帖尚收在我房中!」
段荆冲过来,拉起我就走:「去他娘的下人,张挽意,小爷今晚就圆房!明年开春抱孩子!分家!这乌烟瘴气的腌臜地方,老子不待了!」
我奋力挣扎,终于挣脱,扑通倒在地上,对着几位大人磕头:「奴婢狗胆包天,想爬公子的床,夫人只好收了奴婢庚帖,收为通房。一切都是奴婢所为……求大人明察……」
段夫人气得发抖,段老爷则激动地给了段夫人一巴掌,站起来:「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个粗使女而已,何来家风不正啊?来人,这几个,都撵出去!」
几位大人心照不宣:「既是……下人,的确没什么好计较的,只要查明扬州那恶徒是依法查办,吾等便可回去复命了。」
我匍匐在地上,无力地闭上眼。
两千两,足够我给段府当牛做马一辈子了。
娘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你个赔钱货!白眼狼!不如生下来就将你掐死!」
我麻木地跪在地上,任她掐。
掐死才好。
他们谁都别想害段荆。
爹高高扬起巴掌,眼看就要落下,突然被人踹开,倒飞出去,摔在墙角。
接着我便被人抱在怀里,光亮骤然变暗。
段荆声音打颤:「挽意,我带你走。」
喧闹声逐渐离我远去,清爽的夜风吹拂起头发,我待在段荆怀里,一言不发。
他走得很急,生怕被什么追上,一直出了府,高声喝道:「春生!马车!」
我听到了马儿嘶鸣,接着被塞进一辆马车,段荆撩袍子紧随而上,狠狠将我摔在软榻上,砰!
拳头擦着我的耳朵,砸进马车壁。
我一哆嗦,段荆厉声道:「现下知道怕了!当下人,好啊!张挽意!知道我怎么磋磨下人吗?捆了关起来,就是要弄死你,别人也管不着!」
我红了眼,也同他吵:「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段夫人把你毁了吗!我弟弟身上背着人命啊!你退了我又如何!将来他们照样可以说你识人不清!是非不明!」
「我段既明不是废物!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我娶谁!」段荆咬着牙,「这辈子,就非你不可!你不嫁,我就出家!」
「你!」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泼皮无赖之人,「你不讲理!」
段荆疾言厉色,「讲理?再讲理,老子他娘的媳妇都跑了!」
说完,掐着我后颈往前一带,凶猛地咬上我的唇瓣,疯狗似的厮磨。
很快,血腥味弥散开来。
随着马车的动荡,唇齿频繁磕绊,我疼得闷哼一声,段荆却并不打算放过我,喘息着:「疼吗?疼就对了!不疼不长记性!」
说完,继续咬,继续磨。
我起初奋力地捶打他,手忙脚乱间,段荆还挨了几个巴掌。
如今逐渐软塌下身子,缩在角落里,被迫承受怒火。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动静,段荆握住我的手,一拉,摁在自己胸口:「你疼疼我,成吗?相公这里被你拿刀子剜,拿刀子捅,你如何忍心?」
我自然不忍心,声泪俱下,呜咽如小兽,渐渐松了力道,软在他怀里。
段荆心疼不已,下巴抵在我前额,用胡茬蹭着:「挽意,你信我,好不好?今晚就嫁给我。再不娶你,相公要伤心死了。」
他惯会说花言巧语,却也不乏深情。
我闭上眼,心底的冲动再也压抑不住,低声说:「好。」
他突然拦腰抱住我,往半空一抛,我吓得尖叫一声,抱住段荆脖子坐在他腿上。
他勾着嘴角:「乖,咱们今晚就圆房!」
7.
说起圆房,我心里忐忑。
「我们去哪啊?」
「新宅子。」段荆平息了情绪,替我理好衣裳,「母亲去世那年,李氏进府,我从父亲手中要回了我娘的嫁妆。那时候父亲还是个公正的父亲,即便李氏怀有三个月身孕,他仍然不顾李氏反对,答应了我。」
「三个月?」我心里咯噔一声,段荆的母亲久卧病榻,不止三个月,也就是说……在此之前……
段荆笑笑,眼中嘲讽之意更甚:「我娘体弱,他寻个外室,全宗族的人都觉得没什么。可等娘一走,外室变继室,丑事一桩。当年我眼睁睁瞧着我爹因为一个女人被革职,从此家门衰落,可真是个情种……」
最后两个字,他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没想到当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后来呢?」
「后来啊……」段荆抱着我,像哄孩子似的,一摇一晃,「李氏的娘家,在端王那立了大功。恰巧,我爹和端王,有一点血缘,我家才重振门庭。李氏生下段渊那天,我因课业不好,被爹罚跪在院子里,那晚下了雨,他在李氏那,和他们和乐融融,次日才想起我。那时,我终于意识到,我没娘了,爹也走了。」
「其实他们的家,我哪里稀罕待啊……」段荆自嘲一笑,「不用李氏逼我,我自己就走。可某天深夜,我听见李氏和爹在屋中谈嫁妆的事,才知道,我娘的嫁妆,李氏偷偷扣了一半,李氏的亲哥用我娘的钱,叩开了端王的大门,从此流水的银子进了端王口袋,我小心翼翼,不敢沾惹分毫的富贵,是用我娘的嫁妆换来的。李氏骗了我爹,骗了所有人。」
「他们踩着我娘的尸骨,喝着亡人的血,怎敢心安理得过他们的富贵日子?从那时起,我便开始荒唐无度,挥霍家产。李氏想给段渊留下的东西,我统统挥霍掉。我看着我爹的眼神,由最初的愧疚,变为冷漠,厌烦,才知道,这世上哪有长情之人?揭开表皮,全是丑陋的血肉,没有例外。」
段荆情绪不对,他紧紧抱着我,仿佛要将我勒断。
「既明,你……」
段荆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头沉沉压在我肩上。
我才想起,他从回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
看着他柔软垂下的睫毛,我的心突然变得很痛,人心都是肉长的,段荆当然也会痛。
段荆的身躯大我很多,我吃力地反手将他抱住,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听着马车咕噜噜压过石子路。
「既明,我爱你。」
我喃喃地说。
「虽然我没什么力量,脆弱又没用。」
「我想尽可能地温暖你,免你冻毙于风雪。」
脖颈处骤然湿润,我下巴垫在段荆的肩膀,仰头望着漆黑的窗,风吹起窗帘,月色倾洒。
我知道段荆是醒着的,他哭了。
可我没有说话。
多年之后,段荆才告诉我,他在那晚,有了家。
段荆的新宅子并不大,三进的院子,养了一些花花草草,因为年岁小,生得细弱。
他牵住我,往里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他们以后会长大的,变得枝繁叶茂。」
段荆今夜异常沉默,直到走进正堂,我惊呼一声,屋子里亮堂堂的,喜绦挂满,红烛高照。
「准备仓促……」段荆迟疑了一下,满脸懊恼。
原来他方才不说话,是因为心里忐忑。
「你在小厨房里,说要做妾的时候,我就急了。」段荆沉着脸,「当时就让人准备了东西……如今看来,太过草率,我叫他们撤了。」
我急忙拉住:「别!别!」
话一出口,我就因自己的孟浪骤然松手。
段荆猴急似的捉住,揣入怀中,眼中泛起热切的明光,像得到了什么宝贝,小心翼翼。
「挽意,你不嫌弃我?」
面对他的期盼,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是张扬明艳的段荆,是骄傲不可一世的段府大公子,肯喜欢我,我就很知足了。
我缓缓抱住段荆:「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能嫁给你是我天大的福分。」
「好。」段荆笑了,发自肺腑地笑,拉着我对着门外跪下,「今晚,我要娶我的姑娘。」
「没有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仅以婚书一页,薄产一册,聘张氏挽意为妻。」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来日,还张氏挽意富贵荣华,生死不负。皇天后土,此证。」
我此生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誓言,红着眼眶,潸然泪下。
这一晚,没有长辈,没有满堂宾客,我们对着一轮孤零零的明月,许下誓言。
段荆将一个锦盒交给我:「挽意,段府的当家主母,交给你了。」
他的发丝乱了,眼睛红了,衣裳沾了灰,抱着一方破旧的锦盒,明明很狼狈,可说出的话,重若千金。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另一只手与他交握:「我陪着你,若是累了,回头看看,我在。」
京城多雨。
屋中开了扇小窗,雨自屋檐淅淅沥沥滴落。
这是我在新宅与段荆看的第一场雨。
新安的窗户在雨幕中,发出低弱的吱呀声,不小心撞到深入廊下的一束青桃,树枝摇曳,青桃被窗棂轻轻拨动,如同我此刻跳动的心,轻曼摇曳。
这是我们的家。
院中的小树枝条细弱,在这酷热的暑夜,尚抽出几朵青葱嫩芽。廊下栽种的牡丹花隐匿在夜色中,含羞带怯。
段荆将我抱坐窗边,轻轻的吻,唤我的闺名。
我脸颊红透,只觉得这场闷热能要了我的命,「相公……」
却换来段荆一声低笑:「看外面,挽意……」
窗扉外,大雨滂沱,弥漫的水汽中,一条细嫩的枝条遮在牡丹上方,在风雨中飘摇零落。
它还年轻,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抵御风雨。
但我知道那棵树终有一天,会变得枝繁叶茂。
次日清晨,雨停。
牡丹经过一夜风雨,花瓣被雨水冲开,熟透了般层叠如云霞,傲然绽放。
「挽意……」
「挽意,你尝尝这个。」
「汤太烫了,你等会喝。」
「来,相公喂你。」
我停下筷子,思忖片刻,吐出一句:「你怎么了?」
从昨夜到现在,段荆就像个老妈子,眼睛时刻黏在我身上,不肯松懈半分。
段荆眼睛一转,落在我发红的手腕上,面露愧疚。
「还困吗?」
我幽怨地瞪着他,将近傍晚才从睁眼吃点东西,还要被他问这问那,呸,不知羞……
段荆的耳根子立刻红了,轻咳一声,唤春生拿药来。
他一边涂着药,一边说:「对了,明日我便上任了。」
难道在我睡着的时候,来人了?
段荆笑着:「一个小官,俸禄不多,你别嫌弃我。」
大多数时候,段荆的笑是张扬恣意的,可此刻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暗藏几分小心翼翼。
几分闷气瞬间消散殆尽。
我捏着酥糖,递到段荆嘴边,什么都没问。
段荆因我与家中决裂,叫春生递了文书回去,言明分家,还将我签下的卖身契撕了个彻底,连向官府报备的机会都不给。
公公发了好大的脾气,最后是被段夫人劝住的。
至于我的爹娘,据说留在段府了。
段夫人待他们极好,从春生回来时的表情我就知道,爹娘定然骂我骂得难听。
如今,段荆只有我。
我也只有段荆了。
可他不但没有消沉,比以前更加精神。
回来时意气风发,好几次当着同僚的面,抱着我啃。
我颇不好意思,偷偷劝他,段荆满不在意:「我亲自己媳妇碍他们什么事?看不惯回家亲他们的去。」
某日,府中来了贵客。
崔月华。
彼时段荆尚未回府。
她站在门口,四下打量:「既明便住在这种地方?」
语气淡淡,我却从中听出一丝遗憾。
「月华小姐有何贵干?」
崔月华回神,看见我,伸手递上红笺:「我与怀深哥哥好事将近,请你二人前去。」
我迟疑一番,收下。
「你与既明……」
「我嫁给他了,」我清晰开口,「数日前。」
以往是不在意的,如今莫名小家子气,连从别人口中听见段荆的表字都要暗自计较。
飞醋都吃天上去了。
崔月华大概觉得此话十分好笑:「既明双亲尚在,你们请谁坐高堂?」
我顿了一会儿,突然说:「月华小姐,你喜欢既明吗?」
她闻此脸色骤变,失了得体的风度,喝道:「你胡说什么!」
我什么都明白了,有时候女人断定一件事,不需要证据,直觉就够了。
「家中无热水,不宜接待宾客,月华小姐请回吧。」
她脸色难堪极了:「张姑娘,人的出身本就不同,你……怎能这般揣度我?」
「月华小姐,你三番四次挑拨我,蒙骗我,甚至瞧不起我,我都不计较。可我生来心眼小,容不下外室,莫怪。」
崔月华气得脸色青紫:「我凭什么做外室!」
「是啊,您凭什么呢?」我缓缓后退一步,对她颔首,「二公子与您门当户对,许您妻位,体体面面的,挺好。」
临关门前,崔月华死死咬住唇,垂着眼,站在门外对我说:「我与既明和怀深年幼相识。你不懂。」
「年幼相识,月华小姐没想明白什么吗?花开堪折,既明为何没折?」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因为不喜欢罢了。
段荆是个敢爱敢恨的人。
若他喜欢崔月华,会早早下手。
我转身那一刻,崔月华扬声道:「你知道既明因你受了多少苦吗?官职低微就罢了,你的身份,叫他日日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我身子一僵,脚步顿在原地,攥紧了帕子。
她说中了我的心事,纵使段荆手眼通天,也难抵他人的唾沫星子,何况他只是个普通人。
「你不知道吗?」崔月华语速急切,「他不肯告诉你,怕你难过伤心,可你想过他吗?」
我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春生,关门吧。」
段荆回得晚,在屋外与春生一番耳语,我都听见了。
进屋时,他神情松缓:「崔月华来过了?」
「嗯。」我指指婚帖,「请我们喝喜酒。」
段荆看都不看,走过来抱住我:「生气了?」
我如实回答:「是。」
段荆解释:「起先她总黏着我,我嫌她烦,就推给段渊,若不是春生告诉我,我一百年都不晓得她的心思。」
我靠着他:「不是因为这个。别人骂你,你为什么不提?」
「骂就骂,又不会少块肉。」
段荆见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紧张起来:「怎么?你还想跑?」
「是。」我突然板着脸,凶巴巴的,「我恨不能跑到他们面前,将他们痛打一顿!」
段荆一愣,突然失了神。
我脾气在此刻全然爆发,拽着段荆领子:「你说!到底是谁!你们男人要面子,我不要!我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段荆咕咚咽了口唾沫,拍拍我的后背:「乖,咱不气……」
「你别碰我!」我恼火地甩开他的手,「他们怕是没见过泼妇的厉害!」
段荆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捏着我的腮扯来扯去:「妻纲立住了,娘子撑腰,相公什么都不怕。」
我恼火地抖落他的手:「那人到底是谁!」
段荆额角跳了跳:「你来真的?」
我知道他不肯告诉我,便略施小计,与他相处久了,我多少晓得一些法门。
段荆神色渐渐变得不对了,哑着嗓子:「挽意,你胜之不武。」
我颇为得意:「敢对本狐仙不敬,要重罚。」
段荆喉结一滚,抱我滚进红帐。
后来受不住了,才勉勉强强告诉我。
我趁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开口跟他要了支簪子,京城最贵的那种。
段荆想都没想就应了,倒真像被狐仙迷了心智的书生。
数日后,我去吏部接段荆,就听门前一位大人气急败坏地跟他吵:「你可管管你家夫人吧!妇人就该待在宅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日日在我府门前晃悠做什么!」
段荆穿着深色官服,表情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神色,拢袖站着,面带微笑:「街不是你家开的,我段荆的夫人有何走不得?」
那大人气急了,唾沫星子横飞:「七天时间!我……我府里的夫人小妾,挥霍了上百两银子!这是要吸干我啊!要不是她头上那柄簪子,何至于如此!」
段荆笑了:「我夫人人比花娇,带什么都好看。怨天怨地,还能怨我夫人的花容月貌上?」
「段既明!你不要脸!把夫人挂在嘴上,能有什么出息!」
「我没出息,我是我夫人的宝,邢大人可别自降身价,与我说话。」说完段荆贱兮兮地拂袖离去。
我忍着笑,从街角探出头,轻声喊:「相公!」
段荆看见我,背着手过来,眉开眼笑:「听说你诓了人家不少银子?」
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算诓呢?
他们看着好看,就去买,又不是我要他们去的。
段荆伸手勾住我的手指:「他们养,是养一堆,我养,只养一个,你尽管花,有钱。」
后来首饰铺的人专门来找我谈生意,一晃数月,我有了笔不菲的收入。
我知道段荆为官艰难,便偷偷将银钱留下来,以备万一。
二公子和崔月华的婚事渐近,我同段荆提起此事,段荆正逗弄着鱼缸中的金鱼,漫不经心道:「不去,没得搅人兴致。几日休沐,我想在家陪你。」
其实晌午,公公已经派人来问过一次了。
还特地送了些头面来,问我去不去。
这是变相的服软,段荆看着送来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春生问要不要扔出去,段荆久违地发了场脾气,恶声恶气道:「扔他干什么?都给我卖了,给挽意添新衣裳!」
吃过饭,段荆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我端着热茶走过去:「相公,还是去吧。」
我知道他心里并不是恨极了自己的父亲,只是有口气在,等对方服软。
段荆叹了口气,拍拍腿:「坐过来。」
他抱着我,认真地说:「挽意,咱们两个,还是我福气大一些,这样才娶到你。」
当日离家,再回去,已是外来客。
府中的下人见了段荆,都拘谨得很。
崔月华在喜房里,几位娘子喊我添妆,我不好拒绝,便跟着去了。
她坐在镜子前,娇靥带笑。心情很好,正歪头戴耳饰。
「挽意,人要向上爬,我想明白了。」
她这话说得奇奇怪怪,我不想和她待在一起,于是附和道:「想明白挺好的。」
能安心与段渊过日子,和和美美的,我就烧高香了。
「今夜圣上会来。」
我点点头:「你是有福之人,祝你与二公子百年好合。」
不一会儿,就听外面圣驾到了,我们这些为新娘添妆的妇人们不需要出门接驾,倒免了繁文缛节。
「挽意,不见见你爹娘吗?」崔月华装扮完毕,扭头笑容皎洁。
对于爹娘,失望大于愤怒,当日段荆言明我与他们断绝关系,我也默认了,自然没有再见的必要。
我摇摇头,拒绝了崔月华。
崔月华笑得越发灿烂,灿烂得不太正常。
我将最后一枚发簪递给她时,她赫然攥住我的手,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关门。」
原本大敞的屋门被骤然关闭,一队铁甲从窗外经过,铁戟隆隆。
一种无形的惊慌弥漫开来,场面瞬间打乱,夫人们奋力捶打纹丝不动的房门,企图逃出去,然而无济于事。
「崔月华,你想干什么?」
崔月华红妆敷面,明艳的眸子弯着:「男人如战马,只要牵住了缰绳,他们便能替你开疆拓土。今上昏庸无道,端王取而代之,夫人们千万祈祷自家男人,别站错队。」
一番话讲完,当场吓晕几个。
我自然也怕。
谋逆造反。
从前只从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如今身在其中,方知并无传闻中的动荡波澜,只是在某个夜晚,一群人平静地围住了另一群人。
选对了活。
选错了死。
8.
崔月华笑出声来:「挽意,你我终究是不同的。有的人活在宅院之外,有的人,一辈子坐井观天,你输了。」
夫人们自然不甘心坐以待毙,辱骂崔月华的有,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也有,崔月华从首饰盒里翻出一柄刀子,捅在带头闹事的夫人肚子里,那夫人疼得大叫一声,众目睽睽下咽了气。
她泰然自若地拔出匕首,血迹顺着刀刃滴进绒毯,她调转刀头,朝我逼近。
「张挽意,方才想叫你见爹娘最后一面,你不想见,可不是我不给你这个机会。」
没想到崔月华对我动了杀心。
我害怕得连连后退,警惕地护住小腹,绊了一跤,差点倒在死去的夫人身上,还是旁人扶我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崔月华心情极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边,张挽意,京城的富贵乡不适合你,端王说过,只要他坐上皇帝,就把我指给段荆。」
「你既然喜欢段荆,为何还要与二公子定亲……」
崔月华展颜一笑,「不然,我怎么把段家拉到端王这条船上呢?」
我已无路可退,冰凉的刀刃逼在脖子上,下一刻就会捅穿我的喉管。
我就要死了,连段荆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崔姑娘,王爷有要事吩咐。」
崔月华脸上的笑容寸寸凝住,表现得极不耐烦:「干什么?」
她恋恋不舍地将刀从我身上移开,走出去,我吓得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以为自己可以长命百岁,却万没想过有一天能卷进如此大的风波里,因此丢掉性命。
夫人们目露同情,却谁都不敢上前帮我。
「不可能!」门外骤然响起崔月华尖锐的叫声,「休想!」
「王爷亲令,姑娘快些。」
少顷崔月华进来,脸色阴得吓人,她一把抓住我的领子,狠狠拽出门。
我踉跄几步,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你去跟段荆说,让他选端王。」崔月华咬牙切齿,「他为何冥顽不灵!」
「……」
汗水浸透了薄衫,风一吹,我止不住地哆嗦。
我被她拿刀抵着,出了门,冰凉的刀刃灌了力气,很快刺破皮,我不敢停下脚步,走了很久,看见前堂围得水泄不通。
崔月华狠推一把,我跌进堂中,只见一道明黄的身影坐在上首,来往的宾客分成了两拨,但靠近圣上的人极少。
一穿湖蓝色蟒袍的中年男人冷冷一笑:「段荆,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不答应,本王便一刀穿了她爹娘。」
爹娘被人压在堂中,拿刀抵着脖子,侍卫的刀比崔月华的锋利,削铁如泥,已经有汩汩血流顺着脖颈淌下。
娘亲早已吓破了胆,如今突然看见我,鬼哭狼嚎:「挽意啊,快跟姑爷说说,我和你爹不能死啊……我们小老百姓,只想好好过日子!」
我还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段老爷、段夫人、二公子,他们退缩在后,静静瞧着这场闹剧。
原本,段荆是提刀站在圣上身边的,直到我出现,他手一颤,眼神第一次有了松动。
我心里难受得抽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还是算了,原本准备的惊喜,现如今,只能叫他更加为难,我护紧小腹,一言不发。
爹娘见我不说话,破口大骂:「吃里爬外的东西!当初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若知道你胳膊肘子往外拐,一生下来就该掐死。」
段荆向着我挪动了一步,圣上说:「段荆,你可想好。」
他牙关紧咬,扔下手中的刀,慢慢向我走近:「张挽意是我的命,月华,你放开她。」
崔月华刀刃逼得更紧了:「既明,一介村妇,杀了便杀了。」
她语气轻快,极具蛊惑。
段荆神色一紧:「你别乱来,你今日大婚,不吉利。」
崔月华大笑起来,逼着我往后退,拉开了距离:「死了这么多人,你跟我说不吉利?既明,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段荆的目光紧盯着刀刃,脸色煞白:「我知道,我晓得,慢一些……我求你,慢一些……」
崔月华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嫉恨:「以前,你分明是围着我转的……是她给你下了蛊吗?」
段荆渐渐走入端王的包围,孑然一身,看得我心都提起来。
崔月华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你说话啊!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为什么要娶这个村妇!」
脖子传来清晰的疼痛,我蹙起眉,咬得嘴唇泛白。
段荆的睫毛颤了颤,牙根紧咬,手缓缓握紧。
「挽意,成婚之日,我承诺之语,不是闹着玩的。」
「来日,还张氏挽意荣华富贵,皇天后土,生死不负。」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段荆想赌一把。
刹那间,我反手扭住了崔月华的手腕,毫无章法地一推,在她的惊呼中,挣脱禁锢奋力跑向不远处的段荆。
周围是刀山火海,只有段荆,是明光,吸引我如飞蛾扑火。
刷!
硕硕寒光刺痛了双眼,段荆随手握住一人的刀柄,迅速抽出,锐锋交错,兵戈阵阵。
伴随四周接踵而来的骚动,场中剑拔弩张,草木皆兵。
我被紧紧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段荆单手将我死死扣在怀中,阻隔视线,另一手执刀,横握身前,抵在端王脖子上,语气森冷:「谁敢伤她!」
胸膛之下,是狂乱的心跳,有他的,也有我的,交织在一起。
我微微发抖,低头埋进他怀中,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端王始料未及,老脸染上一层怒火:「都住手!」
风向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段荆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
谁都想不到,一个微末小官,全家都叛投端王的情况下,他还能临危不乱,入阵擒王。
崔月华杀红了眼,尖叫道:「贱妇!你敢骗我!」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被端王的守卫一刀穿心,惨叫尚未发出,便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段荆扣住我的头,压进怀中:「乖,相公在呢,别怕。」
我不怕,就在刚才,我做好了和他同生共死的准备。
如果败了,我们就一起下黄泉。
分不清是谁的人高喊着援军已至,场中一触即燃。
两军对垒,鲜血四溅。森寒刀光已成虚影,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分离。
几颗头骨碌碌在脚下打转,段荆护着我,一脚踹开,把我推到圣上身边:「求圣上看顾家妻!臣方无后顾之忧!」
「可。」
我被纳入圣上的庇护之下,转身,亲眼看着段荆的身影在刀光剑影里穿梭,好几次,刀锋险些从他脖子划过,我瞧得心惊肉跳,几欲晕厥。
「小夫人,别怕。」是圣上在说话,「朕不会让你相公输。」
我红了眼眶,捂着小腹,缩在一角,哆哆嗦嗦地开口:「圣上,如果赢了……能不能封我相公一个大官啊?」
「这是自然。」
当铿锵的马蹄和兵甲踏破门槛,援兵到了。
段荆站在血泊之中,身中数刀,我强撑着站起来,飞扑过去,哭成泪人。
他的血顺着下巴,滴在我脸上,玉色的缎带已悉数染红。
段荆摸了摸我湿透的后背,气息低弱:「吓着你了。」
我使劲摇头:「不……不害怕……」
好半晌,他哆哆嗦嗦地抱住我:「可是挽意啊,我害怕……」
当啷,刀掉在地上,段荆双臂紧缚,仿佛将我揉进骨血。
段荆这年,也才二十二。
段府一片狼藉,那些叛投端王的人锒铛入狱。
圣上的守卫向段荆走过来,我紧张地张开双臂,生怕他们也把他带走。
「他便算了,」圣上在关键时刻叫停,「朕答应过他的小夫人,给他封个大官。」
我感激地望着圣上,半晌壮起狗胆:「圣上,我想带相公包扎伤口……」
段荆护着我:「张氏纯真,圣上莫怪。」
圣上大笑起来:「朕没那么小气,快让你的小夫人领你下去吧,瞧都给心疼坏了。」
我拉着他往院子里走,回到当初我们居住的小院。
越走越害怕,方才不哭,这会眼泪反上来,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闷头走,段荆一言不发任我拉着。
直到走进院子里,他猛然拉住我,从后面抱上来,低头与我脸颊相贴。
「挽意……」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哑,方才的嘶喊已经叫他身心俱疲。
我身子抖动着,一抽一抽哭出声来。
「好挽意……不哭了……不哭了……」
我反倒变本加厉,啜泣不已,我的手也疼,后背也疼,全是伤口,却比不上心疼。
我永远忘不了段荆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样子。
也永远忘不掉那份无力感。
我差点就失去他。
幸好屋中有药,我固执地把他摁在椅子上,揭开黏糊糊的残破衣裳,往日他光滑的皮表,此刻已布满细密的刀口。
「有点疼,你忍忍……」
段荆细细摩挲着我的脸,目光痴迷。
上药的时候,袖子滑落的肘腕,他眼尖地发现我的伤口,脸色大变,一把扣住手腕:「疼吗?」
他把我吓了一跳,扯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没说他,他竟然生气了,骂骂咧咧拎我扔到小榻上:「你们女人细皮嫩肉的,是哑巴了!不知道说?还是不知道疼?趴下!后背露出来!」
我面露迟疑,依然保持端坐的姿势,小声说:「可能……不太方便。」
段荆恼火道:「我能对你干什么!上药!」
我已经能预感到段荆会是什么反应了,缩缩脖子,小心翼翼道:「我……有孕了……有些药,不太方便用……」
啪!
小瓷瓶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愕然看见段荆楞在那里,手里空空如也。
紧接着,咚一声,段荆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9.
段荆护驾有功,前院听闻他晕过去了,支来一德高望重的老御医,往脉上一搭,半天捋胡子道:「方才可是受了惊吓?」
我与御医相觑无声,好半天,我沉吟道:「许是杀多了人……无碍吧?」
御医说段荆急火攻心,睡一觉就好。
我抱着他缩进小榻里,睡了几个时辰,隐约察觉有人摸狗似的摸我,迷糊睁眼,段荆满目慈爱。
「你怎么不睡了?」我揉揉眼睛,往他怀里继续拱一拱,汲取温暖。
段荆傻傻地笑了几声:「我已经给孩子想了一百个名字,明日都写出来,你选个喜欢的。」
原来他半夜瞪着俩眼不睡觉是为了想名字。
我懒散地动动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困顿道:「还是你看着办吧。」
如今段荆逢人便说,那天我还亲眼见他蹲在墙角跟一只小公狗显摆:「我要当爹了。」
结果被狗追着咬。
剩下的日子,我们住回了段府。
段老爷和段夫人,以及二公子站在端王那边,理应按叛党处理。
结果,三人皆被放回来。
听到消息的时候,天刚好飘了雪。
层叠如云的白雪覆在红梅之上,树下,段荆披了件氅子,围炉烹酒。
他今夜多饮了几杯,醉了,一双眼儿微微眯着,朝我招手:「鞋袜都湿了,过来。」
小石龛中罩了根蜡烛,透过镂空的洞射出朦胧的橘光,染在段荆雪白的大氅和线条清晰的侧脸。
他如今已不再是微末小官,而是冉冉升起的朝中新贵,风光无两。
以往嗤笑他的人,如今再见,要恭恭敬敬唤他声段侍郎。
待吏部尚书退任,天下吏治便握在段荆手中,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今夜坐于漫天大雪中,却只是我一个人的狐仙。
我兴致未退,冻得脸红扑扑的,捧着雪球过去,雪地落满脚印。
段荆用热帕包住双手,粗糙地在我脸上划拉几把,便拉到身边,啄了下我的脸。
「张挽意,一孕傻三年,你本就不聪明,如今连冷热都不知了。」
如果我嫁给功成名就的段荆,也许会痴恋他,仰慕他,却绝不会如今夜这般大胆,捧着段荆的脸,认真地说出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你是我的。」
段荆的唇瓣上落了片雪花,他干涩地舔了舔嘴唇,头印在我的肩上,过了好会儿,才叹了口气:「怀胎十月……哎……且有得等。」
肃清逆党用了足足半个月,从段荆与春生的谈话里,我隐约知道了细枝末节。
端王造反,圣上早有准备,只是想借此机会,拔除心怀不轨之人。
二公子被免了官,一切与端王势力有关的,都要彻查,如此便牵扯出了段夫人的丑事。
李氏拿先夫人的嫁妆补贴自己儿子,谋夺家产,甚至在她的陪嫁箱子底,发现一盒未启封的五石散,和一张草药方子。
段老爷对着那张方子,久久未动,天明,提了一把长剑出来,要杀掉段夫人。
初秋的清晨微冷,段荆立在廊下,冷眼观看这场闹剧。我身上沾了露水,将他的目光从远处拽回,娇弱无力地搂住他:「相公,我冷,你抱我回去吧……」
他微垂双眼,将我裹紧:「好。」
路上,我担心地望着他。
觉察到我的目光,段荆笑了笑,故作坦然:「看我做什么?」
可他哪里像无事的样子,回去后,段荆向朝中告假三日,也不干别的,日日缠着我,寸步不离。
在我看来,他就像只受伤的小狗,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依赖亲人。
三日过后,段荆恢复如常,段老爷的小院却再也没踏进一步。
差点经历抄家灭族的危险,段氏宗亲纷纷指摘段夫人吃里爬外,一时间连二公子的出身都受到质疑。
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在院子里。
今时不同往日,崔月华的娘家被定为叛党,秋后处斩,二公子因尚未礼成,躲过一劫,不过是被端王诓骗的倒霉蛋罢了。
「嫂嫂……」他脸色有些憔悴,却仍旧淡笑着向我见礼。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寒暄几句,临走前,他又说道:「能娶到嫂嫂,是大哥的福气。若我有此命,应该不至于落得今日的地步吧……」
「二公子,有句话我一直憋着没说。」
眼下如果再说不明白,我会膈应一辈子。
「倘若我来京那日,真要嫁你,你敢违背母命,与我成亲吗?」
段渊仿佛我被戳到了痛脚,脸色倏然阴沉。
「我小门小户出身,在天下人眼中,连给段荆当提鞋女婢都不配,他不说,但我晓得外面人怎么骂我。」
「他甘愿为我放弃仕途,背弃段氏门庭,这些,二公子可愿意为我做?」
段渊面露难堪之色。
「有些苦,段荆肯吃,所以,有些福,也该他享。」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这个道理,我如今才明白,也希望二公子能明白。」
他并非真心喜欢我,只是觉得段荆有的,他也该有。
我细想起来,当年大姑口中如谪仙下凡般的公子,确是段荆。
说完,我兀自离开。
月光透过树杈,洒下错落的亮斑,在拐角处,段荆戴月而归,不知站了多久。
他唇角带笑,夸我:「我家挽意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知事明理,叫人折服。」
我轻拽他袖子:「我们回家吧,这里我不喜欢。」
段荆一愣,半晌说:「好。」
深秋的时候,段夫人突然病了。
病症与我先前一模一样。
我几次欲言又止:「段夫人的病……」
段荆正督办公务,桌前堆叠折子,墨笔批过,不以为意:「我娘栽在她手里,你也差点,若是放过他,是我窝囊。」
说完,他一怔,瞧我大着肚子一副呆愣样,又后悔心直口快,与我耳鬓厮磨:「我不让她死,你别害怕。」
自从经历一场叛乱,我偶尔会在夜里惊醒,攥着段荆的衣襟,出一身冷汗。
段荆笑我胆子小,对外却言明自己不在府外过夜,每日都要回来陪我。
他如今风光无两,不少人盯上了段荆身边的空位。
这日刚回来,我就发现他手指骨节处破了。
「你跟人打架了吗?」
段荆毫不在意地净过手,将头靠在我怀里:「遇见个疯子,非要给我塞女人。」
「那你拒了便是,打人做什么?」
段荆愣愣地盯了我一会儿,突然笑道:「张挽意,你不吃醋?」
我嗔他一眼:「说正事儿呢。」
「打了就打了,还能怎么办?他们找来,有你护着呢!」
我细胳膊细腿,反倒成了段荆的保护伞,因我前不久,刚被封了诰命。
皇后亲自召我入宫,看见我时,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当年本宫与圣上,也是如此,他手背上,至今还留着替本宫挡刀的疤。」
听闻当今皇后出身并不显赫,当时圣上要封她做皇后时,不少人反对。
最后在少数几位大臣的支持下,圣上力排众议,册封她为皇后。
其中一位,就是段老爷。
也许,这才是他和二公子幸免于难的真正原因。
皇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意味深长地说:「有的人,贵命是天生的,你我的贵命,皆是自己挣来的,本宫盼你好好守住,一生顺意。」
我一头雾水,谢过皇后,刚踏上宫道,就遇见一美人乘步撵穿行而过。
宫人低声道:「是贵妃呢,圣上宠得很。」
我一哽,方明白皇后的话。
晚上回去,坐在窗边蔫嗒嗒的,也不爱搭理人。
段荆回来,说了好半天,我都傻愣愣的,没搭腔。
他宽衣过后,抱起我,放在自己腿上,胡子拉碴地蹭。
我皱着脸,闷闷道:「我不想跟你说话。」
「为什么?」段荆一脸无辜,「小日子来了?」
我怀着身孕,哪里有什么小日子,默默从他身上跳下,自己去沐浴。
段荆想进来,我被喝止,只好站在屏风外,扒着屏风偷看:「挽意啊,你小心点,别滑倒。后背搓不到吧,相公力气大,给你搓搓?」
呸。
上次他差点给我搓掉一层皮。
段公子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吃饭什么都不行,笨手笨脚,一点都不讨喜!
等我从浴桶里爬出来,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我扛在肩头,往屋里走。
「怎么怀了之后,还是这么轻呢?挽意,你是不是又瘦了?」
伺候我的小丫头都说,我最近丰腴不少,只有段荆,回回嫌我瘦。
想起宫中看见的贵妃,骨架娇小柔媚,他是想把我养胖,出去找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吧!
我缩进被窝里,离他远远的,碰都不让碰。
段荆叹了一声,就着我用过的洗澡水,草草洗干净,才上床来。
这是我与段荆少有的一次冷战。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段荆带回一个妖娆漂亮的外室,告诉我她怀了孩子,以后段府交给外室的儿子继承,我同他吵起来,吵了一夜。
最后是段荆把我喊醒的。
「挽意啊,做噩梦了?怎么哭了呢?」
我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抽抽搭搭地埋怨他:「跟你的外室过去吧,我带着儿子走……再也不回来了。」
天色尚早,黑暗中,我湿漉漉地抵着段荆的胸膛,哭得好凄惨。
段荆半晌,低低地笑出声来:「梦里的我,这么混蛋啊?」
我哼哼唧唧的,不说话。
段荆一手环住我,把手伸过来:「那你咬我,撒撒气。」
我酸溜溜地说:「段大人金枝玉叶,我哪敢咬您呀……」
段荆没好气道:「你们一大一小,是府里顶金贵的人,我段大人算个屁。」
好半天,段荆戳戳我:「挽意,别生气了,咱家的库房钥匙在你手里,春生又只听你的,我若脑子坏了养个外室,你就撵我出去。」
一想到段荆光屁股被撵出府的场景,我破涕为笑:「我又不要钱……我喜欢你,又不喜欢钱……」
这可把段荆给心疼坏了,好不容易哄好,天蒙蒙亮就火急火燎进宫去了。
之后,一道圣旨横空出世。
段荆不知道怎么跟圣上说的,愣是在庄严肃穆的圣旨上,写下:段荆此生只娶张氏挽意一人,绝不纳妾,若违此状,斩立决。
据说圣上落笔时,笑他惧内,恰逢皇后从门前经过,圣上瞥了一眼,再也不说话了,写完在圣旨上盖了印。
至此,我算是出了名。
不少人扒我身世,有一对投靠过逆党,被流放千里的爹娘,有背着人命债,被秋后处斩的弟弟,段荆怎么瞧上我的。
而此刻,故事中的主人,正锦衣华服地趴在树梢:「挽意啊,风筝落哪了?」
我挥挥手:「右边。」
待他扭头寻找时,我悄悄把一个锦盒摆在桌上,那是给段荆准备的生辰礼。
我本想给他个惊喜,树上传来叫声:「找着了,挽意,接相公下去!」
他坐在枝头,扬唇舞动手里的风筝,遮住了树缝后的骄阳,却比骄阳还耀眼。
我笑眯眯的,刚想叫他把风筝抛下来,小腹紧紧一抽,我吓呆在原地。
伴随着越来越频繁的抽疼,我故作镇定道:「相公,有个惊喜,我得告诉你。」
「什么惊喜?」
「要生了……」
「什么要生了?」
「我……」
树枝发出不堪一击的呻吟,断裂的树杈在明媚的阳光中傲然迎风,地上尘土四起。
段荆趴在烂泥里,奋力嘶吼:「春生!大夫!快去找大夫!」
那一年盛夏接近尾声,蝉鸣刚尽,婴儿的啼哭便响彻了段府。
新府伊始栽种下的细弱的草木,今已亭亭如盖,欣欣向荣。
(正文完)
【番外】
段荆想破了头,也没想到这辈子能和逆子同一日生辰。
他自小失恃,无人给他过生辰,直到挽意来府,逢生辰当日,会备一碗长寿面,撒碧玉葱花点缀,膏脂漂浮,香气扑鼻。
这一天对段荆来说,是最特别的一天,直到三年前,厄运就开始了。
三年了。
段大人脸色阴沉,在府门前踱步。
今日生辰,他特意向圣上告假,晚几刻过去,就为了在家中吃一碗挽意亲手煮的长寿面,然而那逆子心机颇深,比他早醒,绊住了挽意的脚。
天边蒙蒙亮,春生打了个哈欠:「大人,晚些下朝吃也是一样,再不走真赶不上了。」
如今他是朝中重臣,自当为人表率,不可太过。
段荆一甩袖子,暗自发誓回来再好好收拾这小混蛋,当日朝政繁冗,待他处理妥当后,已日上中天,他步履匆忙,冲出宫门时,只见外头停着自家马车。
一双纤纤素手勾动车帘,露出一张灼若芙蕖的俏脸,娇养数年,风韵动人。
段荆再瞧一百次,都压不住心动,积攒一早的火气瞬间消失殆尽。
到底还是挽意疼他,遍朝野的同僚,有哪家夫人亲自接的?
心里想得美,脚步也轻快,行至车前,突然从角落探出个小脑袋,待瞧清楚,段荆心一沉,脸一拉,语气冷淡:「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张挽意眨眨眼:「今日你们生辰,我定了宴。」
说到底,他还是顺便!
段荆咬牙切齿:「春生!」
春生仿佛听了无数次,恭敬上前:「小公子,大人为您寻了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登门拜访吧。」
段泽小脸紧紧皱起:「娘……」
挽意自然不舍得,但学业为重,将他往春生手里一推:「早些回府。」
支走了碍眼的,段荆神清气爽,登车揽住挽意:「酒席定在何处?」
张挽意眨眨眼:「少了一个人,吃着也浪费,回府吧。」
段荆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回府。」挽意吩咐马夫,擅自做了决定。
段荆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跳,继而挑起挽意下巴:「相公不好看了?」
张挽意不明所以:「好看啊。」
甚至回答的时候,耳根染上淡淡的粉红。
段泽才三岁,两人正是大好年华,如胶似漆的时候,挽意知了风月,便如陈年佳酿,越酿越香。
段荆眯眼:「那怎么疼他不疼我?」
张挽意这才明白,段荆又开始跟儿子争风吃醋了,忍俊不禁。
「笑什么?」段荆不满意挽意的态度,将她压入怀中。
挽意眨眨眼,启唇轻声道:「相公不想与我两个人吗?长寿面要我亲手做的才好吃。」
段荆觉得自己年纪渐长,但见识却一日比一日短浅,当年名动京城的段公子,什么金贵玩意儿没玩过见过,如今他就觉得自家夫人的长寿面一两抵万金,吃完长寿面,真能延年益寿。
如此,被张挽意糊弄回家,倚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
春生经过门前时,没忍住笑出声,随后笑声传遍了整个段府。
待吃完面,才算真正过了生辰,段荆满心琢磨与她厮磨亲密,不料挽意下午约了隔壁家夫人出府,因此看顾段泽的任务落在了段荆身上。
段荆一万个不愿意,却不敢违抗妻命,那天下午,段泽回府时,就见他爹一脸阴沉地丢给自己一本《策论》,要他抄写。
段泽三岁,大字不识,段荆也不在意这个,给他塞了支笔,由着三岁的娃娃鬼画符,沾得身上墨迹斑斑。
府里下人习以为常,毕竟夫人在与不在,段大人是两副面孔。
夫人性子温婉,却能把大人治得服帖,这不晚上,卧房中便传来段大人的狡辩。
「我怎会是成心的呢?春生不长眼,没看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相公,你良心不会痛吗?」
「脏了再洗就是,可不关良心的事。」
「瞧你哪里像个慈父的样子!」张挽意小声指责。
「你生个女儿,我就像了。」
屋中顿了会儿,突然传出张挽意暗含羞恼的轻斥:「流氓!」
于是府里下人惊掉了下巴,他们大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在某个夜晚,成功说服夫人给他怀了个女儿。
当然,这是小姐出生后才知道的。
段大人后来果然成了慈父,围着夫人小姐前后打转儿,小公子在夹缝中茁壮成长,府中再也没添新丁。
后来新入府的下人问:「府中为何无姬妾?大人膝下未免单薄。」
府中晓得旧事的老人便会拎着耳朵提到一旁,低声训诫。
此人世间,为与夫人长相厮守而求取圣旨自断桃花的,大概也只有段荆一人了。
(完)
小奶狗在国外的花边新闻传回来了,我当晚混进了男模 arty,消息不胫而走。
他连夜打飞的回来收拾我:「我在外面给你打江山,你跟其他男人过泼水节是吗?」
1.
元祎在国外的花边新闻传回来了。
照片里的金发女郎双手环抱他,笑容璀璨。
助手 Kevi 问我是否需要公关,我不置可否,扭头心平气和地签下十个男模,办了个「男模 Party」。
元祎是我一手带起的「巨星」,同时与我也有另一层更亲密的不为人知的关系,只是这段关系逢场作戏的成分居多,不妨碍我们彼此寻欢作乐。
当晚,青春洋溢的帅气男生们手持水枪酣战,我阳光帅气的男助理 Kevi 张着嘴笑疯了,含着半口水乌拉乌拉乱叫。
「老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胸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我也没见过。
元祎肤色并不是缺乏营养的苍白,相反,像牛奶里掺进一点小麦色,蓬勃又充满力量,可惜,我已经三天没见了。
一时走神,被水泼了满身。衣服湿哒哒裹在皮肤上,我不太舒服,决定上楼换衣服。
进屋插房卡的时候没拿稳,房卡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摸黑找房卡的过程中,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将我拽进卫生间,顶在洗手台上。
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激起了全身鸡皮疙瘩。
咔哒……
门轻轻合拢,唯一的光源瞬间被黑暗吞噬。
我以为被人绑架了,急忙掏出手机,突然,微弱的光亮照清了人脸——极具视觉冲击感的明艳帅气,只是表情有点臭。
他高大的躯体突然逼近,将我压在洗手台上,手机当啷一声,滚入洗手盆。
「温婉,我在外面给你打江山,你特么跟其他男人过泼水节是吗?」
还是那种冰冷嘲弄的语气。元祎从来不会好好讲话,哪怕我大他几岁,又是他的「衣食父母」。
算了算时间,他从国外赶回来,需要 12 小时以上,几乎是我发布消息的同时,他就打飞的回国了。
原来没瞎,还知道看热搜。
黑暗中,我躲开元祎的手,声线冷淡:「不是周一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元祎凑近,冷嘲道:「怎么,老公回来,不欢迎吗?」
黑暗中弥漫着熟悉的香气,是我们领证那天,我送给他的「旷野」。
他得不到答复,在我锁骨处乱摸一通,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去我湿哒哒的口袋里摸,片刻后,咬牙问:「戒指呢?」
「扔了。」
不知道在楼下哪杯香槟里冒泡泡呢。
短暂的死寂之后,元祎轻轻开口:「温婉,那是我们的婚戒。」
「我当初说得很清楚,协议结婚。」
至于为什么要找他结婚,归功于某个下午我爸的一通电话。
彼时,元祎是我签下的艺人。
他身上有少见的少年气,孤傲却不自负,见他第一眼我便被他深深吸引。然后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陪我喝酒,被一无所有的元祎狠狠鄙视了。
他不知好歹,桀骜难驯的样子对了我胃口,那天下午我挂掉我爸的电话,开始考虑找个人结婚,好争夺家产。元祎进来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问:「缺钱吗?跟我结婚,有钱途。」
我做好被他冷嘲热讽的准备,但他答应得很快,似乎早就想通了。
我们两个达成共识:隐婚,不出轨。如有需要,可以履行身为伴侣的职责,同时,我给他资源倾斜。
我和他的交集,由工作接到生活,最终归于夜晚的那张双人床。
白天元祎从来不会为公司业务顶撞我,哪怕再不满意,但这些,他统统会在夜晚找补回来,年轻人体力好,我却要辛苦一些。
终于,元祎大爆,凭借一部戏成为娱乐圈冉冉升起的新星。原本我以为,我们的合作十分默契,直到上个月,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一份打印出来的大额转账明细单。
汇款方是我爸的私生女,温婕。
她在进入我家的十年里,不断在我爸面前刷存在感。
那时我妈病得厉害,我频繁往返于家和医院。而同一时间,我爸,陪着温婕和她妈,「一家三口」去了海滨度假。
毕业后,温婕成了我在公司的死对头。
表面上,我们温氏姐妹是向舟传媒的两大巨擘,私下里暗中较劲,就看谁先把谁搞下去。
所以,我对元祎为数不多的信任顷刻瓦解,加之爆出的花边新闻,我们这段关系岌岌可危。
黑暗的浴室中,元祎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讽笑,将我思绪拉回:「温婉姐,男模好看吗?」
「好看啊。」
任谁看见十个男孩子,拿着水枪在喷泉池里恣意欢笑,都要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吧?
更何况,我是制作人,善用一双慧眼挖掘青春。
我推开元祎,脱下高跟鞋,光脚站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去浴池冲脚。
「过来,脚磨破了。」元祎懒洋洋地开口。
黑灯瞎火,他是怎么知道的?
背后一阵窸窣的动静,他驾轻就熟地摸出创可贴,顺便掏出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我不想接受元祎的好意,但他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往马桶一坐,抬起我脚。
「温婉,我走前鞋后跟都给你磨软了,这双新鞋哪个小情人送的?」
不加掩饰的酸溜溜的语气,总能轻易勾起我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我骤然拉住他的领带,拽近,锁定了元祎的唇。
训狼能带给我成就感。
元祎就像那头永不低头的狼,时刻牵动着我的神经。
他勾起唇角,立刻有了回应,抬手抵在我后脑,有意加深这个吻。
「砰!」
外门被喧闹的人群撞开,错落的人影伴随着嘈杂的欢呼,一门之隔,清晰入耳。
吻戛然而止,我与他额头相抵,轻轻喘着气,想要脱身。
元祎长腿一伸,绊住我脚步。
「温婉,你怕什么?」
「放开。」
被他们发现,我们都得完蛋。
元祎轻笑一声:「让他们看,你都找男模了,我还要什么事业!」
训狼最容易被反咬,他重新咬住我的嘴唇,辗转厮磨,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我恼羞成怒,一口咬在他下唇,血腥味瞬间弥漫唇齿。
我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问:「元祎,你喜欢我?」
元祎的胳膊一僵,嗤笑:「是啊,我喜欢你,你要怎么办呢?」
这样轻佻的语气,随意的态度,哪里是真心话,也就哄哄小姑娘了。
外面 Kevi 正一丝不苟地叮嘱他们:「待会儿要温柔,一个个来。」
落在腰间的手一紧,元祎低声问:「早说啊……我不温柔?」
其实这间屋子是预留的公共休息室,我懒得解释。
其中一个男模低声问:「元祎哥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Kevi 顿了会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不,你元哥眼高于顶,他能正眼瞧温婉姐都算好的。你们别学他。时间不多了,赶紧去卫生间换衣服。」
一颗心倏然提到嗓子眼。
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和元祎在一起,我会身败名裂。
我奋力推他,在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中,元祎轻声在我耳边说:「你说,他们要是看见我这么伺候你,会不会如法炮制?」
说完紧紧扣住我的脚踝,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
这小混蛋!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
暖黄的灯光流泻进来。
一群人站在门口,渐渐看清里面的场景。
元祎脸上有个鲜明的巴掌印,侧着脸,垂眸不语。
我掌心发麻,落下生疼的巴掌,语气生硬地开口:「以为躲在这儿就能逃避通告了吗,元祎,我不养闲人。」
此刻,我站着,他坐在马桶上,头到我的胸口,标准的训话姿势。
他缓缓抬手抹了把脸,良久,嘴角嘲讽地勾起,起身与我擦肩而过,经过门口时,推开人群。
我瞥了他一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好了吗?咱们继续。」
元祎的背影一僵,溢出一声冷嘲:「操……」
随后,砰!狠狠甩上了门。
2.
我和元祎冷战了三天。
以往他在睡前,至少还说句话敷衍一下,偶尔把我折腾得精疲力尽,抱着我沉沉睡去。
如今他清心寡欲、早出晚归,到家倒头就睡,倒真像没我这个人。
这样也好,一段关系,始于本性,终于本性,可千万不要牵扯到莫须有的情爱。
这边,我在十个男模里挑出了最优秀的苗子,制定了详细的培养计划。
乔夺,极具攻击性的名字,配上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形成市场上广受欢迎的反差萌。
这天,我从老板办公室出来,迎面撞上温婕。
她新做了卷发,被海南的阳光晒黑了一些,十分热情地喊:「姐。」
我懒得废话,绕开她。
温婕横跨一步,挡住去路,莹润的鹅蛋脸上闪着光泽:「今晚我妈请你回家吃饭,她从海南给你带了礼物。」
说话的语气仿佛是天大的恩赐。
一听就知道,我爸又带着他的情人周游世界回来了。
「请我?」我冷笑一声,「温婕,那是我家,你妈也配?」
温婕顿了半天,忽然展开一个大大的微笑:「阿姨病情怎么样了?要不我明天去看看?如果身体好,也一起回去。」
「不用了。」
这套温柔刀,我已司空见惯。
当年我爸把温婕带回来,她发高烧,躲在被窝里可怜巴巴找妈妈,温婕妈妈第一次登门。
姓徐,叫徐朝华。老实巴交的,并不漂亮,她蹲在温婕床边,什么都不说,默默掉眼泪。
我爸心疼,说了句:「还得是亲妈。」
我妈当场崩溃,与我爸大吵一架,之后日渐憔悴。
反观温婕成了「病秧子」,隔三差五病一病,徐朝华就来家里伺候她。
我妈因生病长期住在医院,我嫌恶心,也不怎么回家。刚好便宜徐朝华和我爸幽会,久而久之,徐朝华就偷偷住在家里,只有我回去的时候避避嫌,后来,干脆连样子都不做了,死皮赖脸地跟我同桌吃饭。
公司人来人往的过道里,我和温婕一人一边。
我十分平静:「温婕,你敢找我妈,我就弄死你。」
温婕笑容不减:「不要误会,我是一番好意。」
碰巧有人从身边走过,温婕眼前一亮:「元祎!」
元祎两手插兜,晃悠经过,闻言冷淡地瞥了我一眼,移开目光,对温婕点点头,进了电梯。
温婕侧头打量元祎的背影,突然说:「元祎最近瘦了,你不给他饭吃?」
她管得真宽,元祎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吃?
「有本事把他签过去。」我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否则就算我把他饿死,你也只有心疼的份儿。」
温婕神情微妙,笑容淡下,转身就走。
车停在地下一层,下班后原定要去一趟医院。
我如往常一样坐进驾驶位,刚关上门,后面元祎的声音响起:「气消了吗?你三天没理我了。」
一扭头,元祎叼着片粗粮面包,穿着随意地倚在后座,他没刻意打扮,但一如既往地养眼。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招招手:「过来。」
元祎难得听话,探过头:「干吗——」
我一把扯下他嘴里的面包,降下车窗,扔垃圾桶里。
「别吃了,胖。」
元祎默默嚼掉剩下的:「谁惹你生气了?」
我顺手抽出报纸,若无其事地甩在后座:「自己看。」
2/3 的篇幅,都被金发女郎的笑容占据。
元祎慢吞吞展开,问:「这谁?」
「你。」
一阵沉默后,元祎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车载垃圾筐,漫不经心地解释:「她往我身上贴,我没理她。」
我淡漠一笑,默默发动了汽车:「先送你回家,我还有别的事。」
「我也去。」
「你知道去哪儿吗?」
「知道,市医院嘛,看岳母。」元祎身手矫健地窜到副驾,扎好安全带,「姐姐,生气会变老,你瞧你,都长皱纹了。」
我下意识地照了下后视镜,皮肤光滑有弹性,年轻漂亮,哪里长皱纹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元祎哼了一声:「我早说过,我是狼狗,看家护院。你跟我结婚是赚了。」
想起那张写着温婕名字的汇款单,我心里一阵发堵。
狼狗忠诚,也只认一个主。
未必是我。
我把车停在医院楼下,元祎很自觉地坐在车里:「我就不上去了,下来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戴上墨镜走进医院。
最近我妈状态见好,见到她时,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见我走近,露出笑容。
「婉婉啊,妈妈相中一个女婿。」
火急火燎喊我过来,就为了相亲?
拿到我妈积攒的娱乐日报一看,笑容僵住,元祎这小混蛋的脸被高清放大无数倍贴在头版。
「婉婉,他是你们公司的吧,你是不是能见到他啊?」
我和元祎并不稳定,所以我并不打算把结婚的事告诉她。
「妈,别操心了,等把家产抢到手,我再找个喜欢的人结婚。」
毕竟是我妈和我爸一起打下的江山,没便宜外人的道理。
太阳很暖,照在我妈蓝白的病号服上,她不年轻了,白发藏在一层浅灰下,操劳半辈子,最后的心思全在我婚事上。
看她盯着元祎的脸出神,鬼使神差,我跟她提了他的名字。
「他叫元祎……」
我妈怜爱地抚摸着元祎的头像,笑呵呵地说道:「真好听。」
都说丈母娘相女婿,越看越顺眼。
要是知道元祎私下里狗一样的德行,不知道还喜不喜欢?
我晃了晃脑袋,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要想太多。
远处护工拿来电话,说是我爸打来的。
不等我妈伸手,我夺过去直接摁掉,并拉黑了号码:「有事给我打电话,陌生号码都不用接。」
如今我自己养她绰绰有余,烂人烂事要尽可能少。
护工点头。
我妈无趣地垂下手,又叮嘱几句,哼着小曲回病房了。
从医院出来,已近黄昏,元祎正戴着墨镜,倚在车外面吃棒棒糖,夕阳映照出他硬朗的侧颜,前额碎发叛逆地支起一角,桀骜不驯。
铁定是烟瘾犯了。
他以前有抽烟的习惯,我讨厌烟味,他便改成吃棒棒糖,还让我买新口味,把家里都摆满。
眼下像个仓鼠。
我回神:「你怎么出来了?被人拍到怎么办?」
面对我的碎碎念,元祎摊手:「我就啃个棒棒糖,又没啃你,不犯法吧?」
我蹙眉看着他手里的棒棒糖,元祎往前一伸,坏笑着:「想吃给你,别扔。」
「……」
两人上了车,这次换元祎开:「去哪儿?」
「回家。」
最近工作忙,我严重缺乏睡眠,想回家补觉。
他低头瞥了眼我的无名指,不动声色地回正眼神:「家里热好洗澡水了。」
他的邀约太没新意。
每次一说这句话,我就知道晚上有的忙了。
刚到家,元祎一个狼抱,冲进浴室,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回的戒指,重新给我套在无名指上。
见我目露疑惑,说:「我翻泔水桶找的。」
我忍着嫌弃,想偷偷摘下,被他发现,他抓住我的手腕,打开热水:「不准摘,老子从泔水桶里捡回来都不嫌脏,你也不准嫌脏,给我老老实实带着!」
后背镜子传来凉意,我小幅度挣扎,却逃不开他混里混气的钳制,一气之下怒骂:「混蛋!」
元祎回嘴,「好啊,我是混蛋,混蛋想姐姐了。」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愿意低下桀骜不驯的头,学着服从年龄的差距,口头上「尊老」一点。
「你不能言行统一一下吗?」我止住他濒临癫狂的理智,拉下脸要求他行动上也「尊老」一点。
然而他我行我素,一点没听进去。
「统一干什么?陪老年人晒太阳的事我可不干,浴室就挺好,镜中看美人,越看越美。」
「……」
我被他抱着从浴室里出来时,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迷迷糊糊间,听见元祎好像在跟我说话,我烦躁地捂住耳朵:「行了行了,不就是资源吗,明天给。」
这种时候提,搞得跟见不得光的交易一样。
元祎在我耳边咬牙切齿:「温婉,我让你抬抬腿,你把被子压底下了!我冷!」
他真是天底下最聒噪的男人。
我不翻了个身,让出被子,自己滚到床边。
他窸窸窣窣干了点什么,重新回到被窝时,手脚都是暖的。长臂一伸,将我整个人抱在怀里。
我沉溺在短暂的温存里,昏昏欲睡,然而他并不打算放过我。
「那天为什么扔戒指?」
「不小心掉了。」
「你把我当傻子哄?」他语气极其不爽。
我回身,撞进元祎炙热的怀抱:「元祎,明天还要上班,我不想吵。」
元祎冷着脸,沉默地看着我。
「你什么表情?」我不解。
「明天你要和我去录节目,你又忘了?」
节目……
我沉默了一个世纪,才从记忆深处找到这个小小的邀约。事情太多,忘了……
元祎突然坐起身,嗤笑一声:「我就知道……温婉,我要是再跟你说一句话,我就是狗!」
说完,他推开卧室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室内归于寂静,只剩墙角钟表滴答奔走。
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入睡。
本以为今夜的冷战只是小插曲,可破天荒,我竟然失眠了。
凌晨 3 点,我翻身睁眼,差点把天花板盯出窟窿。
被窝里的余温已彻底消失,我手脚发凉,躺在元祎躺过的地方,裹紧被子都无济于事。
原来有些事情,非他不可。
元祎大概率去公司睡了,我起身去客厅倒水喝。
经过阳台,窗户大开,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余光里,一簇橘红星火凋落,隐约照亮出一个人的轮廓。
顺着星火的光芒望过去,元祎懒洋洋倚在阳台,即便是黑暗中的一抹剪影,也美得惊心动魄。
我看得出神,星火陡然被掐灭,眼前重新变得漆黑一片。
元祎淡哑的声音传来:「你要看多久?」
见我不说话,他冷淡开口:「非得我学狗叫才肯理我?温婉你服个软有那么难?」
我手拿水杯,慢慢摸索到桌边,站住不动了:「我出来喝水。」
一句避重就轻的回答,算是顺坡下驴。
原本以为他要借此讽刺几句,谁知阳台传来咔嚓的轻微动响,窗户被关上。
「失眠了?」
少了环境的嘈杂,元祎声音清晰沉稳。
「没。」我矢口否认。
「回去躺着,我洗个澡。」
我点点头,也不管元祎看不看得见,摸着往回走。
砰!
膝盖撞在什么东西上。
疼痛上窜,直逼脑壳,我眼泪瞬间流出来。
「这里为什么有凳子啊!」我声音里不自觉带上哭腔,很难说是疼的,还是因为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你不长眼?那么大凳子没看见?」元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背后,拦腰抱起我,「开门。」
我手指慢慢摸索到门上,摸空了好几次,才找到门把手的位置,下压。
门开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隐约洒落,元祎却抱着我迟迟未动。「温婉,你……是不是有夜盲症?」
我沉默了。
夜盲症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以前去医院开过药,因为工作太忙,总忘记吃,后来觉得不影响什么,药就被束之高阁。
元祎习惯了我不回答问题的性子,将我塞进被窝,转身进了浴室。
床面冰凉,我蜷缩起身子,听见浴室传来哗哗流水声,攥紧被角,闭眼佯装熟睡。
门一开,清爽的沐浴露取代烟草味,像无形的钩子,勾走了我的思绪,身后床垫一沉,滚热驱散寒冷,重新占领主场。
我想让他靠近些,又拉不下脸开口求他。
元祎简单干练地伸手一捞,我后背便撞进他胸膛,瞬间一股酥麻的电流滑过后背,我慢慢抓紧了被子。
「睡觉。」元祎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搏击我的后背,那样朝气蓬勃,年轻,充满希望。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将冰凉的脚搭在他身上,闹出窸窣的动静。
元祎气息不稳,睫羽压下一片暗影:「你想失眠到底吗?」
他低哑好听的声音击溃了我的理智,我忍不住轻轻呢喃:「元祎……」
然后探身向上,亲在他鼻尖。
「啧。」他揽住我的腰,调整了位置,「小瞎子,往下点才是嘴。」
被元祎知晓秘密后,我彻底陷入被动。
我眼前漆黑,感官敏锐,数次喊着元祎,直到最后神志模糊,昏昏睡去。
3.
第二天我推掉工作,陪元祎去录真人秀。
今天有不少观众到场,我被安排在第一排,Kevi 递过一本卷边的流程说明:「温婉姐,待会儿有个环节,需要咱们出人上去给元祎哥做搭档。」
我目露不解。
Kevi 咧嘴一笑:「密室……我害怕。
「所以,只剩下你了。」
「……」
Kevi 不遗余力劝说我:「近期粉丝情绪激动,都说咱们压榨元祎哥,这次是个好机会,你来一出英雄救美,再买水军刷刷评论,正好给自己正名。」
我慢慢摩挲着无名指的婚戒:「我不会玩密室。」
「你跟着元祎哥走就行!我跟主办方沟通过了,不会为难我们的。」
「好。」
第一环节是嘉宾采访。
元祎作为其中人气最高的,被问到「感情问题」。
聚光灯下,元祎五官英气,天生一双丹凤眼,看人时下眼白露出一点,显得尤其清冷,外加演技出众,轻轻一笑就能俘获少女芳心。
Kevi 呆呆盯着大屏幕:「温婉姐,你眼光真绝了。元祎哥在我心中是娱乐圈颜值天花板,谁要是和他结婚,做梦都得笑醒。」
我撇撇嘴,巴不得梦里能清净一点,谁想笑醒?
众目睽睽下,元祎矢口否认:「没有女朋友。」
主持人一脸不信:「那总得有喜欢的人吧?」
元祎迟疑了,目光落在第一排,沉默了一会儿,轻启薄唇:「是,有喜欢的人。」
胸腔突然被小榔头捶了下,我冷淡地垂下眼,心想铁定是年轻人的诡计。
Kevi 发出短促兴奋的尖叫:「哎呀!他怎么不按剧本说话呢!」
我语气平静:「Kevi,准备公关撤热搜,他新剧要上了,不能有花边新闻。」
主办方抓住一个爆点,岂会轻易撒手,趁热打铁:「请问是初恋吗?」
元祎不置可否,变了个姿势,撤回目光,对主持人微微一笑:「抱歉,圈外人,还在追。」
我都能听到不远处粉丝的气球锤愤怒地捶在靠背上:「哪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哥哥!」
Kevi 松了口气:「温婉姐,元祎哥炒作呢吧?哪有人不喜欢他啊?」
Kevi 突然想起什么:「上周我看元祎哥和温婕一起吃饭来着,不会是她吧?」
温婕。
心里被不轻不重搅了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作为和我一脉同源的姐妹,温婕温柔皮表下,是冷漠到骨子里的刻薄,她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她想挖墙脚再正常不过,元祎可以为了钱和资源和我结婚,也一样可以倒戈。
「温婉姐、温婉姐——」
Kevi 的公鸭嗓把我思绪拉回。
他一脸犹豫,目光复杂:「那是、温婕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第一眼就看见温婕光鲜亮丽地坐在角落,盯着台上的元祎,唇角微微勾起。这幅势在必得的模样,我看了十年。
「这又不是她家艺人真人秀,她来干嘛啊?」
我起身往外走。
「温婉姐,你去哪儿啊?」
「不是上台给元祎做搭档?化妆换衣服。」
我爸曾用他那副文质彬彬的优越皮囊在风月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我巧妙地结合了他和我妈的优点,用美艳这一利器,在职场所向披靡。
然而我爸并不喜欢我。
因为我就像他的翻版,容貌出众,时时刻刻提醒他不堪的过往。
反观温婕,随了她妈妈,内敛柔和的外表,毫无攻击性。
我不止一次听见温婕妈自怨自艾,哀叹生下温婕其貌不扬,不像我妈,生来就是美人,和我爸天生一对。这副说辞成功让我爸对她们心怀怜惜,还说他不知美丑,只知善恶。
到头来,我和我妈成了不给他面子的恶人。
所以,坏就要坏到底,他宝贝女儿看中的东西和人,我绝对不让。
我挑了件黑色旗袍,开衩刚好到大腿,镜中美人一米七二的骨架,窈窕纤细。
Kevi 眼睛发直:「温婉姐,你把自己包装一下出道吧,我当经纪人,赚大发了!」
我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扭头到达现场。
即便我做了充足心理准备,当看见节目的密室简介时,依然按捺不住临阵脱逃的心。
恐怖密室……
不光黑,还有追人的 NPC。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主办方说:「可以的,您退出后,节目组会在现场随机抽选一名幸运观众做元祎的搭档。」
「包括温婕?」
主办方微微一笑:「是的。您需要换人吗?」
我收回目光:「不用,我自己来。」
元祎中场休息回来,主持人叫住他:「元祎,温小姐做你下一场的搭档。」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一双墨色眼珠突然盯住我,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腰身上打了个来回,冷漠地收回,对主办方说:「换一个。」
我和元祎不和睦的传言由来已久,主持人一脸尴尬:「刚才温小姐说过,要自己上。」
元祎目光犀利,眼神黏在我身上的时间明显超出正常社交的界限,仿佛要将我吃了。
「她是嘉宾还是我是嘉宾?」
主办方看向我,就连场中元祎的粉丝都跟着起哄:「不要温婉!」
我主动开口解释:「工作室没人,所以我来。」
「我可以随机选个观众。」元祎眼中积压一层看不清的情绪。
比如温婕吗?
我勾起嘴角:「绝不可能。」
即使知道我限制元祎自由的词条会登上热搜,我不在乎。
「各位老师都选好搭档了吧,请跟我来。」
主持人适时打破僵局。
元祎目光一收,冷漠背身,跟上主办方的脚步。
我挑挑眉,看他生气,心里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畅快。
只要还没离婚,他依然是我的人,温婕?想什么呢。
我们一前一后到达密室门口。
主持人说:「进入密室后,所有人都要分开做任务,最终根据线索与自己的搭档汇合,剩下部分需要一起穿越迷宫,地图在嘉宾手中,最先走出迷宫的小组获胜。」
由于密室里道路狭窄,摄影师进不去,改为每人胸前佩戴摄像头录制,这就代表,进入密室的人并没有摄影师的陪同,需要自己一个人直面恐惧,以达到最真实的节目效果。
元祎比我先进。
5 分钟后,门打开,主持人说:「里面光线比较黑,注意脚下。」
可没想到能黑成这样,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像个瞎子,茫然站在原地,恐怖音乐渲染之下,神经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惊恐,慢慢向前摸索几步,发现是一堵墙,于是转向右侧。
把 Kevi 开掉算了,说好的什么都不用做呢?我昨晚累得半死,今天竟然还要在密室里提心吊胆。
突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哗啦声。
我身子一僵,慢慢摸索着转身,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通道,凭空冒出一个身体,堵住了我的去路。
谁一直……在我身后?
汗毛顷刻竖起,我死死咬着唇,一动不敢动,随即猛地转身往后跑。
这人反应比我迅速,一手揽住我的腰,强势往后勾去,我撞在他胸膛上,砰一声闷响,浑身发抖。
这 NPC 太残暴了。
两声轻微的滴声后,滚热熟悉的气息扑在颈侧,带着得逞后的得意:「小瞎子,往哪儿跑呢?」
原来是元祎。
混蛋!
我心脏狂跳,吓得两腿发软,要不是有他撑着,早站不住了。
「还在录节目。」我声音发哑。
「关掉了。」元祎抱着我,躲进角落,开始秋后算账,「夜盲还敢进来,胆子不小?」
我固执地不想说出坚持的理由,干巴巴回他一句:「任务呢?」
看不见元祎的表情,但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臭脸。
「除了工作,就没什么可跟我聊的了?」他嘲讽道,「信不信我把你丢这儿,自己出去。」
我攥紧元祎的衣角,没有说话。
元祎感受到腰上的力度,嗤笑一声:「不会吧,你怕鬼?」
黑暗中,耳根滚烫。
我从小怕听鬼故事,怕打雷,习惯跟妈妈睡在一张大床上,成年后恐惧淡去,但每晚睡觉,还是喜欢用被子把手脚都包裹起来,直到和元祎住在一起,我才能睡得舒服一些。
可我怎会承认呢?
我语气生硬:「不怕。」
元祎笑了:「不怕拽我这么紧?」
他抓到我的把柄,低头恶魔似的在我耳边说:「叫哥哥,不然就把你丢在迷宫里,跟 NPC 待到节目结束。」
过道上,NPC 拖着铁链穿行而过。
元祎轻轻一推。
我急忙抱紧,情急之下,不情不愿地喊了句:「哥哥……」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掉舌头,今天起了头,以后元祎不得蹬鼻子上脸。
「以前没让你服软,原来是方法不对。」元祎心情极好地拍拍我,「抬头。」
我恼羞成怒:「干什么——」
元祎突然咬住我的唇瓣,用力,铁锈味儿弥漫,我疼得扯扯嘴唇,他便报复性地在伤口处反复厮磨,语气发酸。
「谁准你穿旗袍的?」
「我愿意——」
元祎一米九的个子,将我笼罩在角落里,他吞掉我反驳的话,摸到我无名指的戒指:「你愿意个屁。看在你乖乖戴婚戒的份上,我不追究了。」
「元祎!你摆清自己的位置!」
元祎懒洋洋地勾勾我手心:「我摆得清啊,你老公嘛。生气干什么,怕鬼就怕鬼,我又不告诉别人。」
我恼恨地瞪着黑暗,仿佛要在元祎脸上瞪个窟窿出来。
他捏住我下巴,调整了方向:「乖,别瞪 NPC,老公在这儿。」
只要和元祎在一起,我的良好修养总能破功,欠揍的小混蛋,我怎么嫁给他了!
元祎轻轻在我耳边说:「靠近点,NPC 在你后面。」
话落,我真听见呼吸声在后颈处响起,生气都顾不上了,惊叫一声,抱得更紧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元祎笑笑,对后面说:「不好意思,我姐姐胆子比较小,别吓她。」
身后的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动,NPC 发出不甘心的嘶吼,步履蹒跚渐渐远去。
两声微弱的电子音,摄像机打开,恢复了录制,里面传来现场的询问:「元祎、温小姐?遇到问题了吗?」
元祎在摄像头看不见的地方拉住我的手,挠挠手心,按下通话键一本正经地回答:「刚才 NPC 追太猛,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问题。」
巧舌如簧……我懒得搭理他,轻轻舔过唇瓣上的伤口,更加郁闷。
事情的发展有些失控,我好像压不住这头小狼崽子了。
我们在黑暗的密室里七拐八绕,突然,元祎停住了。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前面有独木桥。」
「好。你先过去,我自己走。」
突然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铁链声。
身体比我的理智更快一步做出反应,我二话不说往元祎后背上一跳,树袋熊一样揽住他。
元祎:「?」
我贴在他耳边,用低弱的气音小声说:「哥哥快跑,NPC 来了。」
元祎掐着我大腿的手一紧,往上颠了颠,眨眼冲了出去,跑一半,他才后知后觉:「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得逞地勾起嘴角,改了主意,小狼崽子还是很好拿捏的嘛,嘴上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元祎心里不痛快,腿却没停下,背着我在黑暗的迷宫一顿乱窜,闷热的微风擦过我的脸,我看不着,索性也不管,懒洋洋趴在他后背上,听着年轻人急促的呼吸,感受因出汗微微湿润的后颈,他似乎不嫌累,像开闸的小狼。
过去数年,我很少有这种愉悦的情绪,但不可否认,这些愉悦里,很大一部分,是元祎带给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元祎背着我停在角落歇息,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到底有没有看地图?」
「没。」
「那你看啊。」前面的岔路我们就走了三遍,再绕下去要倒数第一了。
元祎沉默半天,闷闷道:「哦……」
在我的敦促下,元祎和我终于走出密室,排名倒数第一……
元祎留在台上接受双倍惩罚,我重新回到观众席,衣服都没换,就看 Kevi 脚步匆匆拿来电话,是我爸打来的。
「婉婉,我把你妈接回来了,今晚咱们一家子吃个饭。」
「我们三个还是我们五个?」
因比赛稍微高涨的情绪瞬间被浇灭,我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冷淡。
我爸闪烁其词:「婉婉,我很久没见你了。」
他能想起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次离家,我们闹得不欢而散,我爸说除非结婚,否则不要回去,这次肯定有事求我,怕我不同意,还捎带上我妈。
挂掉电话,我拎起外套披在身上往外走。
Kevi 小跑过来:「温婉姐,元祎哥还在台上呢。」
此时节目进入第三个环节,让元祎给现场的粉丝送花,我扭头看去,元祎背对着我,站在温婕面前。一朵娇艳盛开的玫瑰在温婕胸前盛放,她摩挲着玫瑰花杆,笑容温柔灿烂。
我冷哼一声:「你元祎哥快乐着呢,哪里需要我管。」
回到车里,我换掉高跟鞋,扭开矿泉水猛灌几口,压住心头的燥意。
我家在郊外的远山别墅区,车刚驶出地下停车场,侧面突然有人挡在车前。
车被迫停下,温婕驾轻就熟地拉开副驾,手拿玫瑰弯腰看我:「姐,顺路。」
我目光在玫瑰上做短暂停留:「出去。」
她忽略掉我的拒绝,自顾自上车,关上车门:「我车子借给别人了,你载我一程。」
说完对我扬扬鲜花:「好看吗?男朋友送的。」
这不就是活动现场提供的鲜花吗?
粉丝一人一枝。
「一枝,真够寒碜。」我酸溜溜道,「下次让他送你一捆。」
「会的。」温婕似乎心情不错,哼起了歌。
一路无话,车子驶入远山别墅区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
家里灯火通明,一进门,温婕就四处张望:「我妈呢?」
「没来。」负责收拾家务的张姨接过我手中的大衣,「夫人在呢。」
温婕原本欣喜的神情一僵,在看我妈后,笑意淡去:「阿姨好。」
我妈不待见她,没做响应,对我招手:「婉婉呀,快过来,今天干什么去了,真好看。」
我爸坐在主位,原本阴沉的脸扯出一抹笑意:「来,过来坐。我和你妈等很久了。」
温婕被人忽略,低眉顺眼地走到我爸左手边:「爸,你怎么不问问我。我很久没见您了!」
我爸对她使了个眼色,拍拍桌面:「小婕,让你姐姐坐这儿。」
温婕脸色更差,站着没动。
我坐下。
正巧这时,门铃响了,张姨去开门。
接着,温婕妈妈提着菜出现在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打招呼:「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做饭。」
温婕皱眉,夺下她妈手里的菜:「你坐,用不着你忙活。」
我妈自始至终低着头,慢慢喝水。
我冷笑一声:「爸,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很忙,你把徐朝华撵走,人家都委屈了。」
我爸脸色一沉:「婉婉,她是你徐阿姨。」
我笑了,目光挑衅地看向温婕母女:「喊小三阿姨,我是多贱?」
徐朝华低着头,攥紧了手提袋,强扯出一抹笑:「我没事……」
「你有事还得了?上次往我鞋子里洒滑石粉,弄巧成拙,自己摔骨裂,搞得我爸差点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哪敢招惹你呀?」
我爸气得老脸通红,狠狠拍在桌子上:「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和她吗?」我勾起唇角,「没动手算客气的了,不想挨骂就滚远点。」
「好了,像什么样子。」我妈慢悠悠开口,止住争吵。
我爸气得急喘几声,压住愤怒,捏捏额头:「都坐吧,好好吃饭。」
我收了声,闷头给我妈夹菜。
「婉婉,这次喊你回来,是想问问你有男朋友吗?」我爸开了尊口,「我认识一个小伙子,人挺不错。」
原来是商业联姻。
我头也不抬:「好你给温婕啊。」
温婕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咽下食物说:「我有男朋友了。」
我爸也点头,脸色转晴:「是啊,小婕早跟我说过,是咱家以前资助的一个孩子,现在长大了,也在你们公司。」
我眉头一挑,慢慢停下动作。
温婕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姐,你认识,元祎。」
我慢慢吞下鱼肉,刺卡在嗓子里,生疼。
我当她多么有底气呢,原来是挟恩图报。
我擦擦嘴,放下筷子,看向我爸:「好啊,哪家小伙?」
「乔家。」我爸展露笑意,「乔夺。听说前不久被你签下了,真是缘分。」
像乔夺那种外形能力都出众的,怎么可能轻易被我签下,原来两家一早就串通好了。
「乔家今晚登门,你做个准备,至少把衣服换一换。」
这件旗袍过于开放,大腿袒露在空气中,几乎盖不住几两皮肉,可我不想换。
我妈放下筷子:「她这样穿挺好,随她心意。」
「可毕竟是联——」
「我说不用换。」我妈语气温柔,「我女儿想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我爸神色复杂,最终放弃了争执。
心中缓缓划过一股暖流,我笑笑,打开手机,不经意一瞥,发现有几十通未接来电,于是起身去厕所回电。
忙音没响几下,那头瞬间接起,元祎劈头盖脸地质问:「你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等我。」
我喝了几杯红酒,有些上头。
镜中的我脸颊绯红,我指尖点在镜子上,直到那头等得心浮气躁,才慵懒开口:「我在远山,醉了,过来接我。」
那头呼吸一滞,嗓音低哑:「好。」
半个小时后,乔家登门拜访,乔夺站在父母身后,笑容温和有礼:「温婉姐,抱歉,一直瞒着你。」
我疏离地笑笑:「没关系,叔叔阿姨好。」
乔夺的父母不着痕迹地打量我一眼,大概对我的穿着不太满意,碍于我爸盛情,点点头,随他去客厅喝茶。
温婕抱臂在一旁看热闹,门铃再次响起。
「还有人在外面吗?」我爸问。
乔夺父母摇头:「我们来的时候外面没人。」
我掏出一枚戒指,慢条斯理地戴在无名指上,嘴角笑意发冷。
既然我爸不怕乱,那就再乱一点。
大家都别好过。
门被打开,一个人站在门口,餐厅的暖光渐渐驱散黑暗,照亮他俊逸的脸。
温婕陡然挺直腰背,语气娇嗔:「元祎,你怎么来了?」
他刚从现场赶过来,妆都来不及卸,一副绝美的皮囊在吊灯光辉折射下,熠熠生辉。
我爸一愣,喜不自胜:「啊!你就是小婕男朋友啊!快进快进!」
徐朝华也十分热情,招呼阿姨给元祎递拖鞋。
连乔夺都站起来:「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元祎前辈。」
在如此奇异的气氛中,元祎目露困惑。
我倚着餐桌,目光越过温婕的背影,和他对视,静静等待元祎解释。
温婕飞快地靠近他,眼看就要扑到他身上,突然元祎伸手摁在她额头,止住她前冲的动作,狠狠皱起眉头。
「谁是你男朋友?」
场面一静,温婕急切地挪动了一小步,似乎在小声与他商量什么。
元祎脸色并没有转好,眼神落在我修长的大腿上,眼中腾起戾气。
我扬起戴婚戒的手,口齿清晰、愉悦地笑道:「嗨,老公。」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反应最大的当属乔夺的爸爸妈妈。
他们立刻起身,质问我爸:「不是说她没男朋友吗?」
我爸傻眼了:「怎么回事!温婉你捣什么乱!那是你妹妹的男朋友。」
我挑眉冷笑:「老公,你什么时候跟温婕好上了?咱们领证的时候,你可没说。」
「温总!领证是什么意思!」乔夺一家脸都青了。
我代为回答:「民政局办的,挺便宜。」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原子弹,我爸猛地起身:「温婉!你闭嘴!」
我扭头看向元祎:「我和温婕,你选一个。要么和她分手,要么跟我离婚。」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种话,我的本意,是想借此彻底跟元祎断掉,而不是给他选择。
元祎面沉似水,推开温婕,对各位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温婉的丈夫。」
生怕他们听不清楚,扬声说:「已经领证了,跟温婕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今夜的他,衣着干净整洁,头发服帖,堪称有史以来最乖巧的一次。
看得出来,他十分认真地对待此次登门拜访。
可惜,这里没有亲情,只剩一堆烂摊子。
在众人目光中,我拉住元祎的领带,拽下,大开大合咬在元祎薄唇,好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他精心熨烫过的衬衣被我揉皱,淡粉的唇被染上烈焰般浓郁的红,极不体面地喘着气,眼神渐渐黯淡。
他被我当成了借口。
元祎攥着我的肩膀,用力推开:「温婉,你理智一点。」
我轻笑一声,张嘴想继续咬住他已经破掉的嘴唇,被他侧头躲开。
「抱歉,她醉了,我带她回家。」
客厅里落针可闻。
我笑了笑,推开元祎,握住我妈轮椅:「女婿来接我们回家了,妈妈。」
我妈温柔地看着元祎,似乎感知到我妈的眼神,元祎收敛情绪,接过轮椅帮我推出去。
等上了车,温婕急急忙忙追出来,一把拽住我,语气尖锐:「你什么时候跟他领证了!」
我愉悦地笑出声:「跟你有关系吗?」
「是我资助的他!我是他的恩人!」
我偏头,看向站在黑暗中的元祎:「所以,你要以身相许吗?」
元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掏出一张卡:「温小姐,欠款全部还清,感谢帮助。」
不等温婕做出反应,元祎拉开车门,强硬地将我塞进车里,自己绕过车头,坐上主驾,插钥匙、启动,一气呵成。
温婕在车窗上奋力拍打,元祎目视前方,启动车子,很快将她甩在夜色里。
由于我妈还坐在后面,我和元祎谁都没说话。
「我先回医院吧,还有好多东西没拿。」
元祎开口:「妈,你今晚住我和温婉家吧,东西我明天取。」
他这声妈喊得真顺口,我看向窗外:「没事,听她的吧。」
硕大的医院霓虹灯牌明暗交替闪烁,我妈离开后,我和元祎坐在车里,沉默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元祎扭开一根棒棒糖,含进嘴里,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喜欢这么干。
车里打了冷气,我缩了缩腿,尽量让裙子盖住皮肉,往窗边缩了缩。
突然一件外套扔过来盖在腿上。
不等反应,一双手横空出现,捏住我下巴强势扭过去。
我被迫对上元祎的通红的眼睛。
「你拿我当人吗?」
他眼中燃着熊熊怒火,唇色绯红,紧压怒意。
五指渐渐攥紧外套,我浅浅笑了:「当啊,温家的女婿,不行吗?」
元祎的眼神似乎将我燃烧殆尽:「温婉,你拿我当温家女婿吗?你就是把我当成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今晚在众人面前的轻浮之举,彻底点燃了元祎的怒火。
指甲掐进肉里,我讥讽道:「那你要什么?一个隆重的介绍?一个体面的饭局?一对和蔼可亲的岳父岳母?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那你找错人了!」
温家就是一潭死水,深处是腐烂又盘根错节的根,畸形的家庭关系像长在背后剜之不去疤癞,被元祎窥见的同时,我深感难堪,并因此牵动出内心深处最偏激的情绪。
「温婉,你给我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我是在好好说话,想融进我的家庭,不可能。」
话落,元祎手一紧,眼神定在我身上,最后讽笑:「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我一个孤儿,配不上你,所以呢,用完我就离婚?好啊,现在就去。」
喉咙一哽,鱼刺仍卡在那里,牵得心窝抽抽地疼。今晚的情绪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我深吸一口气,突然垂下眼,盯着紧到发白的关节,很久没有讲话。
因为利益结合的婚姻,终将失败,及时止损才是正确的。说出口,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啪嗒,一滴眼泪砸在手背。
情绪决堤,眼泪接二连三涌出眼眶,打湿了外套。
「温婉,你到底哪儿不高兴,给我说出来,再敢憋着不说,我真不要你了。」
「说话,哑巴了!」元祎额头突突直跳。
「我爱你。」
嘶哑的声音骤然划破宁静,仿佛将时间冻结。
我攥紧了手,布料在手心起了皱,听着车外人来人往,车内一片死寂。
「温婉,你醉了还是疯了?」过了很久,元祎轻轻问。
我红着眼抬头,目光疯狂地盯住元祎的脸,红唇微张,轻声挑衅:「我——爱——你,有本事丢下我啊……」
元祎恶狠狠地盯着我红肿的眼睛,半晌,突然地骂一句:「操……」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压向自己的唇。
咸涩的泪水被卷进口腔,我喘不过气,无力地软在元祎怀里。
「温婉,你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泪水止不住肆意横流,我低着头没说话。
「哭什么?我没说真不要你了。」元祎冷斥一声。
「元祎哥哥……老公……」我倾吐一口气,勾住元祎脖子,「是我们温家配不上你,你不要我,我只好进乔家了。」
他低骂一句:「你这个疯子!我怎么看上你了!」
我勾起嘴角,抵住元祎低下的头:「疼。」
「我没用力气。」
「不是,卡鱼刺了……」
「……」
三更半夜,元祎戴着墨镜和口罩,陪我从医院出来。
凉风肆无忌惮地灌入鼻腔,抚平了咽喉的肿痛。
我乖乖跟在元祎后面,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药,晃晃悠悠地走,路灯灯光打在他身上,被切割成断续的光影。
因为怕被狗仔捉住,我刻意拉开距离。
来往的人群不小心撞了一下,我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栽进一旁的花丛,元祎揪住我的大衣,拎小鸟一样拉回去,冷着脸说:「多吃点吧,一把小骨头架子,不怕被撞散了。」
头发缠在我的脸上,我奋力地拨开,挣扎几下:「放开……别人会看见——啊……」
元祎一把将我撸进怀里:「别叽叽喳喳的,安静点儿。」
我只好用元祎的外套遮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万一被人抓拍,还可以搪塞过去。
元祎笑笑,裹着我上了车,回去的路上,他心情显然好了很多,车里放起我最喜欢的音乐,我心神渐渐放松,裹着元祎的外套,意识模糊。
过会儿,元祎似乎在跟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您放心,她睡了。没吵架,就是累了。我看着她……嗯……」
我缓缓睁眼,窗外的景物已经停了。车停在公寓楼下,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一扭头,元祎捏着我的电话看向这边,满目爱意来不及收回,被撞个正着。
心骤然失重,衣服从肩头滑落,我僵在原地。
元祎一愣,淡定地盯着我,对那头说:「妈,温婉醒了,您要和她说话吗?」
随后他挂掉了电话,自然地弯腰捡起外套:「回家。」
见我没动,他笑笑,摸了摸我的额头:「别这么看我,是妈妈不想跟你讲话。」
「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元祎勾了魂,我脸一红,扭头去推车门,却忘了解安全带,下车时差点把自己勒死。
元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声。
咔哒……
他「好心」地替我解开,慢悠悠锁车,跟着我进了电梯。
这真是我最狼狈的一次,没骨气地哭着告白了,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回过神,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希望赶紧到家,与此同时,元祎高大的身影慢慢靠近,最终把我压在墙上,俯身问:「躲什么?」
我硬着头皮别开脸:「你想多了。」
「噢……」元祎拉长调子,「喜欢我很丢脸?」
「不是。」
答完,才意识到自己掉坑里了。
「嗯,那就是喜欢我,告白后觉得亏了。」
元祎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慢条斯理地说出我心中所想。
我咽了口唾沫,低声说:「我嗓子疼,不想跟你说话。」
元祎抬起我的下巴:「好,那听我说,无论你告不告白,都不影响我爱你。
「如果你不想说,以后换我来。
「元祎爱温婉,记住了吗?」
他的手滑过我的发丝,随意地勾弄缠绕,甚至挠挠我的脸颊:「说,老公刚才说什么了?」
我嘴唇颤了颤:「元祎爱温婉。」
「对。」他诱哄一般,轻轻耳语,「宝贝真棒,再说一遍。」
「元祎爱温婉。」
他吧唧亲了我一口,这一刻,叮咚,电梯到达终点,门缓缓打开。
门前的福字微微卷了边,是元祎刚住进来不久,不顾我反对硬贴在门上的,这一刻,却莫名让我觉得温馨。
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元祎便猛地将我抱起,低声在我耳边说:「宝贝,今晚是不是该有个告白仪式?」
我坐在沙发靠背上,只能依靠元祎的手臂维持平衡。
「你想要什么……」
「你……」
我勉强回神,揽住他的脖子,拉近,轻巧地问:「水呢?热好了吗?」
元祎呼吸骤然紊乱,咬牙:「温婉,声音挺甜啊……」
「光这样就受不了,以后可怎么办啊,元祎……」我贴在他耳边,轻轻吻过他的皮肤,「我爱你……」
「成,我认命。」元祎抱着我,走进浴室,「今晚别想睡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睡眼蒙眬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摁亮手机,发现竟然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困惑地抱着被子坐起,揉着酸痛的腰,探身去床边找拖鞋。
途经书房,发现门开了,元祎坐在里面,戴着银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
看见我,他扬扬手,示意我进屋。
「饿吗?」
我摇摇头:「你在干什么?」
「温氏的大额转账单,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把电脑摆向我,坐在老板椅里,转了个圈,心情愉悦,「温婉,给老子道歉。我可没做一丁点对不起你的事。温婕给我的每一分,我都还回去了。」
「不说话是吧。」他扯住手腕,将我拽倒,「那就拿出实际行动,你冤枉我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我目光如水,静静盯着他。
真幼稚。
元祎趾高气扬:「看你能哑到什么时候。」
惹恼元祎的后果,是我直接请假三天,断断续续喊了三天的对不起,嗓子不但一点没好,反倒更加难受。
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我,出门前我要亲他,要抱他,趁他不在家,要给他打扫书房。
然后我就会在书房的各个角落里发现他准备好的「惊喜」。
这天,我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一只陈旧的小香猪存钱罐,由于年岁久远,掉漆严重。
它放在抽屉最底层,落了灰,似乎已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我擦净小猪脑袋,准备放回去时,元祎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清我手里的东西,一愣:「你从哪儿找的?」
我指指打开的抽屉。
元祎走过来,晃了晃,硬币划拉作响。
面对我询问的目光,元祎解释:「大概十年前吧,温婕去孤儿院的时候送我的,后来孤儿院得到温氏集团的资助,情况好了很多。」
我说:「十年前,温婕还没被我爸认回去。」
去孤儿院的自然不可能是温婕。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我突然不太确定,转身去书架上翻找。
元祎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你想找什么,我给你拿。」
他足足高我一头,我踮脚拿的东西,他都可以轻易拿到。
我指挥他把书架顶层的陈年老相册搬下来,在这个宁静的黄昏,趴在地毯上,认真翻找当年的老照片。
元祎就在旁边,抚摸我柔软的头发,不时摁住我翻页的动作,仔细端详童年的我。
「原来美人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啊。」
我耳根泛红,拍掉他的手,继续翻,终于,最后一丝光线从地平线消失那一刻,我指尖落在我和妈妈合照的背景里,那个小小的香猪存钱罐上,抬头无声望向元祎。
做好事不留名,却被温婕冒名顶替的委屈,心酸,都包含在眼神中。
元祎眼底堆满愧疚,将我拉近自己怀里,紧紧抱住我,声音沙哑:「宝贝,对不起。」
其实这不怪他,当年我和妈妈去孤儿院,也许同情心泛滥,把自己的存钱罐给了元祎,于我来说不过一件小事,自然不会记在心里。温氏集团定期做慈善,我和我妈每年会委托别人捐赠一定数额帮助别人。
元祎根本查不到,加上温婕有意引导,他认错人很正常。
可我不想说,安安静静趴在元祎肩头,感受到他落在耳畔炽热又小心的吻。
主动权又回到我手里。
「喊姐姐。」
元祎无奈:「温婉,你的世界只有输赢吗?」
第一次谈恋爱,我的一切行为都遵循本能,我习惯在一段关系里掌握主动权,这跟我爱他并不冲突。
我揽着他的脖子,跪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元祎。
元祎败下阵:「姐姐。」
「再喊。」
「姐姐。」
「再——」
元祎掐了我一下,我一哆嗦,住了嘴。
「差不多得了。」元祎抱住我往卧室走,「喊几句你快活快活,是老公让着你,可不许得寸进尺。」
过会儿,见我一直默默望着他,突然盖住我的眼:「还有,不准这么看人,会出人命。」
重回公司那天,我看到的是 Kevi 忙到飞起的身影。
「A 组,热搜压一压,把咱们刚拟好的词条放出去。
「B 组!别喝咖啡了!一脑子咖啡!来,准备发布声明,起草律师函。
「都跟你们说了,安抚粉丝安抚粉丝,粉头呢,下午喊来,我亲自跟她唠明白!」
由于我休了三天,元祎还把我手机没收了,我压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Kevi 余光瞥见我,突然大叫一声,冲过来:「快!联系媒体!当事人下午开发布会!注意这不是演习,准备官宣!」
官宣?
脑袋嗡的一声,Kevi 塞给我一篇稿子,命令:「温婉同志,现在立刻马上背熟,请配合我的工作。」
说完,人不见踪影。
我低头,默念稿子。
「大家好,我是向舟传媒制作人温婉,旁边是我的老公,元祎。」
?
!!!
我捏着稿子,愣在当场。
「温婉姐,媒体记者马上就到,有几家和我们关系不错的,开场前需要和你对一下稿子。」助理 2 号踩着高跟,脚步如疾风,招招手,抓来一个戴眼镜的实习生,「喊一下元祎。」
我仿佛错过了一场世界大战。
我不在的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老板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叠报纸扔在我面前,老板严肃开口:「温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论是杂志还是报纸,乃至手机新闻,娱乐版块头条无一例外都被我和元祎的身影占据。
几张清晰的大图,连马赛克都不打。
我和元祎在车里热吻,我和元祎低调现身医院,我和元祎亲密出入公寓……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已经捂不住了。
我坦诚承认:「我和他结婚了。」
「……」老板深吸一口气,「这样吧,你来当老板,我不干了。」
温婕倚在门口,笑道:「哟,大清早火气这么大。」
老板冷哼一声:「元祎凉了,公司也得凉。我能有什么火气,下个月准备喝西北风了。」
温婕走进来,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扭头对老板说:「乔夺你知道吧。」
「怎么?温婉手下那个?」
「是乔家公子,」温婕两手撑在办公桌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乔家出过几个导演,几个制片人,不用我说了吧?影视行业数一数二的龙头,肥得很。」
老板突然两眼放光:「温婉,加把劲!还有希望。」
温婕玩弄着发丝:「哟,可不巧,乔夺是我的未婚夫,他得换我来带。」
老板满面春风:「那就给你带,只要把咱们公司盘活,让我出去刷盘子都行。」
「姐,你的意思呢?」
「我没意见。」
走出办公室,温婕叫住我:「温婉,放着乔夺不要,元祎一个孤儿,能带给你什么?」
理智来讲,人是个趋利避害的生物,和元祎结婚,是我做过的最荒唐的决定。
我爸也只是口头答应,结婚会获得他一部分股份继承,因为一份空头支票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确实不太明智。
可到底为什么呢?
「娱乐圈颜值天花板,年轻体力好。」
温婕眼神飘忽不定:「没了?」
「没了。」
温婕笑了:「你可不像是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的人。以你的性格,会不遗余力榨干他的价值,再轻飘飘丢掉。想想这些年,被你丢掉的人还少吗?」
我微微一笑:「看不惯,那你去捡啊。」
一转头,元祎站在远处,一字不落全听耳朵里。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和他在一起久了,不用仔细观察,也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小狼崽子又不开心了。
他无趣地扯扯嘴角:「记者招待会要开始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瞪了得逞的温婕一眼,紧随其后。
记者发布会上,我欲言又止,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解释。
当被问到我们喜欢对方哪里时,元祎目光温和地看向镜头:「她善良,对我很好,从来不发脾气,黏人。」
说得真棒,可惜这些特质我通通没有。
我不善良,做慈善也从不走心,不爱黏人,也喜欢发脾气。
镜头对向我:「请问您喜欢元祎什么?」
我刚要开口,元祎横插一嘴:「她喜欢我年轻帅气。」
然后慢悠悠补充一句:「温婉姐姐的快乐,你们不懂。」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现场的笑声几乎掀翻了房顶。
我脸红成了虾米,草草敷衍几句,结束采访。
Kevi 乐疯了:「效果不错,撒糖了撒糖了,我这就拟词条,趁机让元祎再火一把。」
休息室里,元祎依旧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睛,轻轻喊了声疼。
元祎几乎立刻看过来。
小混蛋,还装!
我对着他,踢掉高跟鞋,可怜巴巴的:「脚破了。」
元祎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表情阴沉,一把将我拖过去:「温婉,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的小动作。鞋后跟我特地磨软了,你非得往凳子腿上蹭什么!皮破了你不嫌疼?」
「疼啊……」我抱着他,「不疼你怎么跟我说话。」
啪!
元祎轻轻扇在我后腰:「以后不许发疯!这个毛病得改!」
脸上热度滚滚,我扭住他的耳朵,捏弄着。
「你要孩子吗?」
元祎呼吸一滞,满眼难以置信:「难道……有了?」
我得意地勾起嘴角:「喊姐姐,满意了给你生孩子。」
「温婉!」元祎满眼喜悦被气急败坏取代,泄愤般咬住我,「你个疯子!」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的。」我认真地摸了摸元祎头顶,揉乱发丝,直到乱成一个鸟窝,「我想给你安全感。」
元祎抖落我的手,干巴巴道:「不需要。」
官宣之后,我和元祎的婚讯爆了。
在 Kevi 的指挥下,评论区形势大好,加之新剧上线,元祎人气仍然居高不下。
事业上,温婕暂居上风,乔夺像一匹黑马,杀出重围,人气急剧飙升。我以为我会上火,可听见消息后,内心意外地平静。
我休了婚假。
如今元祎就喜欢听我告白,每天都要我换着花样说。
遇到不喜欢的,也要说出来。
现在他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欢养花,但能接受可爱带毛的小动物,于是在某天傍晚,带回一只小奶猫。
小东西软糯雪白,像一团雪球在我怀里打滚,我诧异地瞪大了眼,心里软成一摊水。
「喜欢吗?」元祎用指尖逗弄小猫咪,看它在我怀里撒欢。
我仰头,踮脚吻住元祎:「喜欢。」
小猫咪叫丸子,活泼可爱,元祎对我的称呼,也从直呼大名变成了丸子他妈,还要我喊他丸子他爸。
元祎那天用小毛毯把我和丸子包进去,眼神缱绻温柔:「婉婉,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一愣,感觉真的好了很多,情绪稳定,对元祎的爱,与日俱增。
「我们把妈妈接回来吧。」元祎轻吻我的发,「房子很大,我希望里面住满家人。」
「好。」
有了丸子后,我妈常常念叨回来。她给丸子做了不少小衣服。
「婉婉,在我房间门上安个小洞吧,它晚上跟我睡。」
我揉揉丸子调皮捣蛋的脑袋,把它举到视频前:「快,跟姥姥打招呼。」
我妈笑了,眼神逐渐恢复了当初的明亮有神。
我难得闲下来,元祎不在家的时候,就给妈妈打电话,报菜名一样,把小时候喜欢吃的全说了一遍。
她笑着答应,说要一样一样给我做。
准备去接我妈的前一天,元祎不在家,我正蹲在地上给丸子擦爪子,电话突然响了。
丸子一挣扎,手压在钢梳上,扎破了手,我一边包扎,一边接起电话。
「温小姐,您母亲现在正在抢救,希望您来一趟医院。」
我愣了一秒,东西掉在地上,突然抓起钥匙往外跑,此时正值下班高峰,市中心堵得水泄不通,从这里去医院需要几个小时。
远山别墅距离医院最近。
我攥着手机,一边开车门,一边给我爸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一连几个都是。
我抹了把脸,扭头往外跑。
在车库拐角,正巧撞上回来的元祎。
元祎看我脸色惨白,一把抱住我:「怎么了?」
「元祎,去医院……去医院!」
元祎神色巨变,拉着我折回地下车库,递给我一只头盔,长腿一伸,跨上摩托:「上来。」
我飞快地爬到后座上,抱紧他,一声巨大的轰鸣,元祎带着我冲出小区。
天气已经变凉,医院前面的林荫道上落满金黄色的树叶。前几天刚下过雨,湿漉漉的落叶盖了一层又一层。
重症楼前空空荡荡,我冲进去,脚步在走廊间来回回荡。
护工等在外面,见我来,像是终于看见了主心骨。
「温小姐!」
「人呢!」
我在门口被医生拦住。
「我们初步判断,宋漳女士是因情绪起伏而引起的脑出血,要有心理准备。」
我脸上毫无血色,心紧紧揪起:「还……救得活吗?」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尽力。」
我鼻头一酸,泪如雨下。
元祎停下车赶来时,我早已签完病危通知书,呆坐在抢救室门口,来的时候太着急,脚崴了,手肘也破了,血沾得衣服上到处都是。
「温婉……」他蹲在我面前,轻声喊我。
我愣愣地看着元祎,泪珠啪嗒滴在手背,我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抱住他小声呜咽。
元祎抱紧我,轻轻安抚后背:「没事,有我,别害怕。」
医院的长凳很冷,元祎的怀抱却是暖的。
在难熬的半小时里,元祎抱着我,一句接一句安慰,不知疲倦。
后来,隔着一道玻璃门,我看见妈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出血量很大,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看一眼少一眼。」
也就是,没救了。
那边医生跟元祎交代探视时间以及注意事项,我则趴在玻璃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
她闭着眼,神态安详,满身的管子却让她毫无体面。
我颤抖着,重新摁下电话号码,这次通了。
「喂?婉婉呀?」
温婕妈妈接了电话。
我咬着唇,深吸一口气,眼泪滚下来:「阿姨,能不能让我爸接个电话。」
温婕妈妈语气柔和:「哎呀,你爸爸他在忙,有急事你可以先和我说。」
「我妈病了。」
「好,我去找他。」那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半晌,温婕妈妈重新回来,「不好意思啊,婉婉,你爸爸可能在开视频会议,听不见。」
我攥紧衣服,放软语气:「阿姨,求你进去跟我爸说一声,我妈她快不行了。」
温婕妈妈沉默了半天,幽幽地开口:「婉婉,我一个外人,不方便管你们家的事。我得知分寸。」
我语无伦次:「阿姨,对不起,我跟您道歉,求求您了……求您……」
说完,那头突然响起我爸的声音:「朝华,我衬衣呢?」
电话瞬间挂断,耳边是嘟嘟重复的忙音,与此同时,墙玻璃内,监护仪上跳动的线骤然拉平,一群穿白衣服的人一拥而上,妈妈的脸看不见了。
我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里面开始给她按压抢救。
当啷。
手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冰冷的仪器声,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我猛然回神,剧烈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
元祎冲过来抱住我,阻隔住视线:「婉婉……」接着半拖半拽把我抱回走廊,不顾我的抓挠,死死禁锢住我。
我痛苦地攥紧元祎的衣服,靠在他肩头大口喘气,濒临窒息。
「元祎——」
元祎捧住我的脸:「婉婉,我在,我在呢。」
我崩溃大哭:「没救了是不是……」
任凭我怎么撕心裂肺地喊,都无法改变事实,眼睁睁看着那扇大门打开,带来我妈的死讯。
21 点 02 分,宋漳女士宣告死亡。
我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眼神涣散,瘫坐在地,仿佛做了个很长的梦。
明明今天早晨,她还在跟我打电话,说给我和元祎织了围巾,当作见面礼,还给丸子买了零食,让我在她床边放个摇篮给丸子睡觉。
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元祎,我好疼啊……手破了……」我靠在他身上。
元祎语气酸涩:「婉婉,胳膊擦破了,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我呜咽出声:「妈妈,婉婉好疼啊,你给我吹一吹好不好?」
元祎抱着我,从日落到晚霞彻底消失天际。
医院走廊开了昏暗的灯,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我突然踉跄起声,拽住护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我妈见了谁?」
她不可能平白无故生闷气。
护工缩缩脖子:「她接到一个电话,让我别跟着,自己出去了。」
元祎将我包在自己大衣里:「婉婉,我报警了,后面的事你不要管。」
说完,强行解开我攥着护工衣领的手,将我带回家。
从那天后,我婚假变丧假,开始筹办丧事。
当晚,我爸打来电话:「婉婉,听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我冷漠地听着,一言不发地挂掉电话,继续编辑讣告发给亲朋好友。我妈的朋友实在不多,舅舅远在海外,回国还需要一段时间。
元祎两头兼顾,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傍晚,门一响,他回来了。
扭头见我衣着单薄缩在沙发上,皱起眉头:「婉婉,怎么出来了?」
我目光迟钝地移到元祎脸上:「妈妈的快递到了,你看,我取上来了,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说完指着脖子上的围巾:「这是妈妈行李箱里找到的,她说咱们两个一人一条。
「还有丸子的零食……
「妈妈的老花镜坏了,还让我去修呢。」我站起来,往外走,「你等我一下。」
走到门口时,突然被元祎紧紧抱住:「婉婉,咱们改天修好不好?」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于是扯他胳膊:「不行,她没有老花镜,看不清东西。万一路上摔了怎么办……」
元祎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扣住我,压紧:「婉婉……你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顿了下,手无力地垂下去。
「元祎,妈妈上个月跟我说老花镜坏了,我为什么不能快一点?」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比起伤痛,更让我崩溃的是与日俱增的愧疚。
我因工作繁忙不耐烦挂掉的电话,因她偶尔一两句小心翼翼的催婚就离开,我从来没体谅过她,这段关系里,我一直扮演着需要被治愈的角色,冷漠,我行我素。
我从来不在乎我妈想要什么,而是执着于我想给她什么。是不是因为她生气了,所以连我最后一面都不想见?
我的泪浸湿了元祎的大衣,他轻轻拍着我:「妈妈不会怪你的。」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继而嚎啕大哭。
很久之后,我哭累了,嗓音沙哑。
「查到了吗?」
元祎脱掉大衣,将我抱起,走进卧室:「还需要一段时间。」
话落,室内一阵死寂。
元祎揉着我的脸:「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相信我,你现在需要休息,我买了菜,等一会儿跟我吃饭好不好?」
我两眼红肿地盯着元祎下巴,指腹摸过他胡茬,有些扎人。
「元祎,我给你剃胡子吧。」
元祎脸色一僵,隐去担忧的神色:「好。」
他把我抱坐在马桶上,下巴上沾满绵密的泡沫,耐心地等待我开始。
十分钟后,我还没动手。
他见我盯着剃须刀出神,突然紧张兮兮地夺过去:「不,我改主意了,咱们不刮胡子。」
我回神,笑笑:「好,不刮胡子也好看。」
元祎眼底的痛色闪过,草草洗干净下巴,拎住丸子后颈,丢到我怀里:「你抱着丸子,不许撒手,待会儿出来吃饭。」
「好。」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收走好多锐器。临出卧室时,我突然叫住他:「元祎。」
元祎背影一僵。
丸子喵喵蹭我。
「别害怕。」
「好。」
那天晚上,元祎紧紧抱着我,即便睡着了都不敢松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没看见元祎,于是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饭。
突然门被打开,元祎提着早点冲进来:「温婉!」
我手持铲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元祎拽离灶台,关掉了打火灶。
刚热好的锅瞬间冷却下去,鸡蛋在锅底冒了几个泡后,无力地流淌开来。
他身体都在颤抖:「你在干嘛?」
「做早饭。」
「现在才 5 点,再去睡会儿。」
我腾出一只手,重新开火:「不,会迟到的。」
元祎刷白的脸色渐渐回暖:「你去哪儿?」
我给鸡蛋翻了面:「妈妈留下的股份,加上我的,占了 20%,温婕手里也有 10%,我要把它抢回来。」
「婉婉,你真的没事?」
我仰头,认真地盯着他:「我要替我妈挣回属于她的东西。不会有事的。」
说完,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元祎沉思片刻:「婉婉,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你要离开吗?」
一个月前,Kevi 就告诉我,碧峰集团在到处挖人,元祎合约到期,需要谨慎一点,如果说乔家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佬,碧峰则是站在巅峰的神话。
它的创始人年过 30,却已经傲视群雄。
元祎点头:「我已经谈妥,而且他们想见你一面。」
「连我一起挖?」
「对。」
我重新打开燃气灶:「他们找过温婕吗?」
「没有,乔家和碧峰集团的子公司是对家。」
一个计划油然而生。
几天后,碧峰开始对我所在的向舟传媒发起收购,一旦收购成功,所有资源全部收归碧峰所有。
乔家在沉寂三天后,终于加入了这场豪赌。
收购资金一天一个价,水涨船高,老板傻眼了,频繁向我试探口风。
我只给了一句话:「价高者得,两家公司都不错。」
竞价持续到第十天,碧峰集团撤出,乔家成为赢家,与老板签订了巨额合同,次日温婕接管公司,并接手了我全部资源。
我算是真正失业了。
走出公司那天,天气晴朗,亲朋好友自四面八方飞来,参加我妈的葬礼。
葬礼上,我见到初显老态的我爸,由徐朝华陪同,走进公墓。
他理应站在家属位的,如今却像个吊唁者。
「婉婉,爸爸……对不起你。」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银丝翻滚成浪。
我神态平静,看向自始至终闷不吭声的徐朝华,语气缓慢:「听说我妈去世那天,曾出门见过一个人。」
徐朝华面露歉色:「对不起,婉婉,如果那天我及时把消息告知你爸爸,就不会……」
她跳开了这个话题,低头掩面痛哭,我爸叹了口气,拍拍徐朝华的肩膀:「不怪你。」
我心里呕得慌,笑着攥紧手指:「没关系,都过去了。」
转而继续望着我爸:「爸,进去吧,让我妈看看你。」
徐朝华想跟进去,我脚步一停,冷眼看着她:「死者为大,徐阿姨该有自知之明。」
我爸终究没说什么,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到墓前。
墓碑上是我妈年轻时的照片,我爸面露伤怀,擦了擦泪:「我认识你妈的时候,还很年轻。她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早点回家,也不至于——」
「爸。」我打断他,捋顺被风吹乱的白菊,「出事那天,我给你手机打过电话,徐阿姨接的。」
「是,她跟我提过。可后来你不接我电话,我就没敢问。」
「是吗?」我讽笑一声,摁开了手机录音,里面传来我慌乱的哀求,每一句都像锥子扎在我心上。
看着我爸的脸渐渐变了,我咬着牙说:「手机不小心摁了录音,当时你真的在开会吗?」
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却在犹豫要不要说。
这种时候,他还在想保护徐朝华。
我心里冷笑一声:「能为自己的利益枉顾一条人命,爸,真不怕她哪天拔你氧气管?」
「胡说,她不是那种人。」
我笑了:「你手里握着 30%的股份,难道你已经立好遗嘱,给她一部分了?」
我回头看着徐朝华眼巴巴望向这边:「死人才不会更改遗嘱,是我,会毫不犹豫地拔掉你的氧气管。」
我爸被吓到了,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我:「温婉!你怎么敢!」
我耸耸肩:「除非你废除遗嘱,或者两边均分,否则偏袒任何一方,都有潜在的生命危险。」
「你在威胁我!」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吸了口冷风,开始喘粗气。
「善意提醒。」我浅浅笑开,「一个薄情寡义的爹,还指望教养出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儿吗?」
他原本认识的徐朝华是两副面孔,在两面夹击之下,他当然不会再信任任何人。
他短期内保持中立就够了。
目的达到,我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出公墓,他头也不回地走,并且一把推开了徐朝华的手。
徐朝华一愣,快步跟上去,两人渐渐走远。
她越着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信任需要一点点动摇,直至最后,土崩瓦解。
「婉婉,不冷吗?」
元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将我冰凉的手窝进自己大衣。
我靠在他身上,闭上眼:「冷,需要人抱。」
元祎用大衣将我整个人包住,低头亲了亲我:「现在呢?」
「再紧点儿。」
「好。」
葬礼结束当天,我们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他们在医院后一个破旧的监控里,找到了罪魁祸首。
当我看见徐朝华拿着破烂到卷毛边的手提袋后,竟没有一丝意外,视频里,她和我妈说了几句,我妈好像身体不舒服,想往回走,被徐朝华拽住,当场倒地。
我不自觉地掐住大腿,浑身冰冷。
小屏幕里的徐朝华慌乱消失在街道尽头,我妈十几分钟后才被人发现。
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元祎喊停,拉住我的手说:「我们回家。」
那天我喝醉了,瘫倒在沙发上,抱着我妈的照片,吐了一宿,元祎守在我身边,直到清晨,才把我放到卧室安顿下来,陷入沉睡。
徐朝华被带走第二天,温婕疯了似的冲到我家门口,破口大骂:「温婉!你个贱人!你妈自己气死的,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她去找过我妈。」我慢悠悠地跟她打太极。
温婕表情狰狞:「温婉,我妈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公司在我手里,和乔夺结婚的是我。真想看看你们两只丧家之犬,能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我勾勾嘴角:「温小姐,请你注意言辞,毕竟元祎正在直播,你打扰到他了。」
温婕的话一句不落地被全网直播。
次日丑闻登顶热搜,温婕和徐朝华尴尬的身份第一次暴露人前,与温家联姻的乔家惨遭波及,股价一落千丈。
当晚,我给碧峰集团打去电话。
次日,又一则新闻曝光,乔家因收购向舟传媒后,遭遇危机,疑似资金链断裂。与此同时,我和元祎则宣布签入碧峰公司旗下。
一方面是股价下跌,各家公司闻风宣布与乔家终止合约,一方面因拿不出巨额收购资金而惹上官司,此时的乔家岌岌可危,温家的口碑也开始受到影响。
Kevi 跟着我跳槽了,最近因为元祎正在谈的新电影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坐在崭新明亮的办公室里,耐心等一个人。
「温小姐,温婕小姐到了。」
门一开一合,有人走进来,身影瘦削,连一向保养得当的发丝都出现枯黄。
短短几天,她像经历了一场巨变,傲气全无,两眼下挂着淡淡乌青。
「坐。」我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份合同扔在她面前,开门见山,「我想收购你手中温氏集团 10%的股份,温小姐可以看一下价钱。」
她神情恍惚,慢吞吞捡起合同,越看眉头越紧,最后狠狠拍在桌子上:「你这是落井下石!这点钱怎么够!」
我笑出声:「行情如此,当然,你可以不卖。股份在谁手上都一样,都是温家人。我不介意。」
可我知道温婕急需一笔钱帮乔家摆脱破产危机,这样她才能顺利跟乔夺完婚,东山再起。
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温婕咬牙,眼白布满血丝:「再加一百万,只要一百万——」
我摊开双手:「送客。」
温婕腾地站起来,语气发抖:「温婉,你在报复我!对不对!爸不同意你这么做。」
我扬起头,脸色逐渐变冷:「他也没允许你妈害死我妈,我反悔了,刚才的钱折半,说够了吗?」
「你——」
十分钟后,我拿着温婕的股份转让书,让秘书客气地把她送出了公司。
碧峰集团的董事长第三次接见了我。
这个老谋深算的男人西装革履坐在办公桌后,眸色深沉:「温小姐,拿我的钱去养乔家,我们似乎并不是这么谈的。」
「没关系,我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
「等他们结婚,咱们不吃亏。」
温婕的动作比我预想中的快,三天后,她和乔夺领了证,元祎则把这些年他还款给温婕的巨额转账单作为证据,以温婕冒领他人财物为由报警。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温婕身败名裂,乔家断臂自保,宣布不日将跟温婕断绝关系。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股价下跌的趋势。
蛰伏已久的碧峰集团最终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乔家收购。
从布局到落幕,不到两个月,在业内还没察觉的时候,乔氏易主。
温家接连出了两起丑闻,元气大伤,那天我回家,看见我爸坐在落地窗前,头发花白。
许是家中冷清太久,骤然看见一个人,他眼前一亮,待看清是我,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你怎么来了?」
我将买来的石斛兰插进花瓶,转身将合同放在他面前:「爸,把字签了吧。」
股权转让书。
拿到他手里的那份,我手中的股份,将超过 50%。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不孝女!」
我慢慢替他顺气:「别急,徐朝华和温婕都进去了,短时间出不来。破产和交给我,你总要做个选择。」
夕阳顺着天际线,慢慢滑落,光辉一层层褪去,露出远处丑陋的山峦。
小时候,我总喜欢站在落地窗前,等着爸爸回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山依旧是山,连一个棱角都没变,人却不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
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没有说话,片刻后,听见窸窣声,我爸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收好文件:「爸,徐朝华出来后,我不希望她出现在这个房子里,温婕也是。」
他疲惫地闭上眼,说了句「滚」。
院子外,元祎正倚在车边等我,最后一层余晖落在肩头,温暖明亮。
我走到他面前,元祎问:「花送给他了吗?」
「嗯。」
「爸爸他还好?」
「嗯。」
「希望他能懂。」元祎笑笑,牵住我的手。
是啊,希望他能懂,石斛兰:慈爱、勇敢、祝福,赠予父亲。
这些我曾希冀的,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伴随着他那句「滚」,永远留在夕阳的余晖中。
「元祎。」
「嗯。」
「我有你。」
所以什么都不怕。
元祎顺利接下了新电影,碧峰集团接手后,他在业内的口碑水涨船高,隐隐有冲影帝的势头。
我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了休假,我妈生前曾说过,外公外婆都葬在了海边,所以她死后也想去海边。
出发那天,Kevi 泪眼模糊:「温婉姐,早点回来,还有一堆活等着你干呢。」
我招招手:「替我看好他,不许招蜂引蝶。」
元祎啧了一声:「记得来探班。」说完轻轻一吻,「每天视频,开车注意安全,丸子会想你的。」
那年的夏天,我驾车行驶在沿海漫长的公路上,远处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栏杆外的滩涂上,背后是碧海蓝天,海鸥高飞。
我缓缓停了车,似乎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前不久他刚当上影帝,怎么可能百忙之中抽空出现在这里?
带着这种不可思议,我下车,拨开人群。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视野,元祎西装革履,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眼眸深处隐有碎星闪烁。
彩色的礼花随着砰的一声响,在天空炸开,惊起远处的海鸟,它们盘旋着,叽叽喳喳飞向远方湛蓝的海域。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元祎下巴上还能看见熬夜赶路长出的胡茬,但并不影响他的帅气。
「你怎么来了?」
风很暖很轻,阳光温柔,世界璀璨。
他牵起我的手,吻在手背,笑道:「来给我的爱人补一场婚礼。」
(全文完)
【番外:除夕】
徐朝华进去的第二个年头,我去看她。
她老了不少,隔窗内沉默寡言,头发花白。
直到现在,我才有勇气,直面凶手。
「你和我妈说了什么?」
徐朝华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我知道,她的坏,是闷不作声的。
长久的沉默后,她说:「我想让她离婚,可她说为了你,她不离。如果不是你,她就答应了,怎么会出事。」
还是那个鬼样子。
我勾勾嘴角:「徐朝华,你还有没有教养?」
她抬起一双眼,眼底涌动着什么,不甘?愤恨?
「你爸他爱我,爱我的温婕,不被爱的才是多余的,他会等着我。温婉,你妈都死了,放过我们一家子吧。」
前不久回家,我爸还小心翼翼向我打探徐朝华的消息。
我嗤笑一声:「最近温婕没来看你吧。」
徐朝华猛地抬头:「她忙,没时间。」
「是挺忙,忙着踩缝纫机吧……」
「你什么意思?」
我歪头打量着她:「进去了,我送进去的,和你一样。」
「温婉!」
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第一次露出狰狞的一面,扑在玻璃上猛烈拍打:「贱人!贱人!」
我站起身,给了她一个冷淡的眼神:「早点出来吧,我爸什么都没了,等着你伺候他呢。」
说完,不再管身后刺耳的叫骂,走出了大门。
今年的冬天并不冷,元祎等在外面,十分不满意地把我抓进车里。暖风开得很足,不多时我热出一身汗。
「你都怀了,瞎跑什么。」元祎拨弄着导航仪,「以后少见他们这种人,真晦气。」
我叹了口气,玻璃上浮现一层水雾。
「爸爸老了,需要人照顾。」
元祎握紧我的手:「我们可以请护工。」
「没关系,他现在一无所有,如果徐朝华不嫌弃他,我不会再管。」
这么多年,累了。
不是试图去改变别人,离开是更好的选择。
「那……回家?」
我点头,心情好起来:「除夕夜,有没有表示啊?」
元祎正在开车:「回去你就知道了。」
他最近刚拍完一部剧,和他搭戏的女演员很漂亮,我看得津津有味,本来他忙着为新剧宣传,还有各种活动,我以为除夕他不会回来的,谁知道 Kevi 给他空了一周的档期,回来过年。
回到家,刚打开电视,里面就传来元祎深情告白的话,他身子一僵,严肃转过头来:「温婉,你在看什么?」
「看剧啊。」我摘掉围巾,抱住丸子一顿乱 rua,很快进入剧情。
突然屏幕前挡住一个人,他沉着脸:「不许看了。」
「马上就要在一起了!」
元祎强制切到春晚:「看点家喻户晓的节目。」
说完捏着遥控器,同手同脚地进屋。
不一会儿,他捏着一个方盒子走出来:「伸手。」
「嗯?」
打开,是一个长命锁。
金灿灿的,还刻着我的字。
我哭笑不得:「这是给孩子戴的。」
「他也有,但这是给你的。」他给我戴在脖子上。
除夕零点刚过,窗外烟花瞬间在天空炸开,绚烂多彩。
丸子喵喵叫了几声,精神抖擞地从我怀里跳出去。
元祎抓住机会抱紧我:「婉婉,新年快乐。」
我回吻他:「元祎,新年快乐。」
曾经,我翻出了元祎破旧的日记本,看见一行稚嫩的字:我恨这个世界。
后来,日记本上出现了一个简笔画小金猪存钱罐,配文:她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会努力活下去。
再后来:我要长命百岁。
我庆幸,当初的无意之举,变成拉住元祎的最后一根救命草。
元祎勾住我脖子上的长命锁,说:「婉婉,我把许了好多年的愿望送给你,祝你长命百岁。」
当窗外最后一粒烟火泯于幽夜,当世界归于寂静,所有的人来人往终将成为陪衬。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愿与他共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