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养肥攻略
男主养肥攻略
「我把男主养废了。」我捂住脸哀号道。
「啥玩意儿?你把谁养肥了?」男主本尊挎着柳条筐冲进农家院。
他兴奋地朝我展示筐里的食材,整个院子都是他的雄厚嗓音:「娟子!来吃肉!」
大哥,我错了,是你把我养肥了还不成吗?
1
宇文啸,一个多么霸气侧漏的名字,让人闻之便不由得想到古早言情小说里那些面孔棱角分明,声音磁性慵懒,腹肌块块分明的霸道男主。
而且是那种会勾着你的下巴说:「女人,你在玩火。」的霸道男主。
而如今,这个名字的所有者正在猪圈旁娴熟地喂猪,整个人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十年前,我脑抽看了本古早小说,小说男主宇文啸乃是大梁皇子,陷入夺嫡之争,十岁便流落民间,失去记忆。
幸得高人相助,传道授业,又有一身绝世武功,最后披荆斩棘重回朝堂,同自己的青梅竹马未婚妻联手虐渣,最终走向了人生巅峰。
而我,不幸地穿越成了那个高人。
准确地说,是我穿成个十岁的女娃,被高人捡回家,并目睹了高人为吃一顿小鸡炖蘑菇而不慎误食毒蘑菇,原地去世。
所以当看见血淋淋地趴在门口的男主时,我知道,「高人」这个角色,是得轮到我扮演了。
于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林婵娟小姐,我本人,秉承着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原则,成功把宇文啸培养成了劳动模范、养猪大户,一个勤劳朴实的青年农民。
我扒着锅台看锅里的红烧肉,诚恳地向宇文啸道:
「笑笑啊,以后能不能别叫我娟子了……」
只听得「当啷」一声,宇文啸摔了锅铲背过身去:
「我就知道!你是不是喜欢上山下的那个吴老二了?我上回就听见他叫你娟子!他还冲你直抛媚眼!」
我的小祖宗啊,山下吴老二他是面肌抽搐,见谁他都那样!
因着还得靠宇文啸把这道红烧肉做完,我吃人家的嘴短,只好接受了他这个跟吴老二学的小名:娟子。
仿佛这不是言情小说世界,而是乡村爱情宇宙。
吃完饭我一抹嘴,坐在院子里看宇文啸给菜园子浇水。
不得不说,男主就是男主,连种地的时候都是这样长身玉立,宽肩窄腰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要他不开口,这个片场就还是言情小说。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地浇到一半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小雨,宇文啸只好放弃他心爱的菜园子,回到屋里编柳条筐。
好一个热爱劳动的大好青年,我自惭形秽,伸出手也想帮忙,宇文啸却说什么也不让我干。他一个人编完柳条筐后天都黑了,又因着要省灯油,于是两个人摸黑坐在堂屋里大眼瞪小眼。
半晌,宇文啸慢吞吞地开口了:「娟子,你今天过生辰,我送你一个小物件。」
我摇了摇头,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想要尽力甩脱这种乡村爱情既视感,遂朝他伸手:「送我什么啊?」
他磨磨蹭蹭在怀里掏了半天,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声颤动着,好像比往常急促了些。
半天他也没把那礼物给我,我咳了一声,想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外面却一个闪电在空中炸开,照得屋内有些光亮了。
我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宇文啸的眼睛,明亮的,湿润的,温情的。
他在下一刻站起身来冲出门外:「我,我去看看菜园子,别叫水淹了!」
我坐在原地,眉头皱起,总有种莫名的感觉。
此刻第二个炸雷响起,我弹簧一样蹦起来,暴雨夜!
是了,暴雨夜,宇文啸二十岁的一个暴雨夜,他会因为救女主而头部受伤,恢复记忆!
我随之冲出门外,却在泥水里绊了一跤,摇摇晃晃要摔在地上。
宇文啸连忙转过身来扶我,却被我带着一下扑在地上,只听他闷哼一声,就没了声响。
我心急如焚,才发现他的头磕在了猪圈上。
真的,宇文啸,你太丢人了,世界上哪个男主会一跤滑倒头磕在猪圈上昏迷不醒啊,天呐。
我看着床上的男人陷入了沉思,看来恢复记忆不是这一次,因为我连个女主的影子都没看见!
可是第二天宇文啸这个男主角就狠狠地打了我的脸,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喊了一声「母妃」。
2
宇文啸撑着额头坐起来的时候,我正被他一句「母妃」惊得全身发麻。
他转过头来看我,瞳仁黑得发亮,我顿时手脚不知该怎么摆,因着那眼神确实不像养猪大户林笑笑,而是像个久居高位的皇子。
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才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平静。
宇文啸掀了被子下床,没了往常打了鸡血一样的活泛劲儿,只是路过我的时候轻轻地说了句:「我去做早食。」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突然感觉我们之间好像隔着层屏障一样,便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道:「你歇着吧,我去得了。」
他张张嘴,终是没说什么。
当我手忙脚乱地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宇文啸穿好了衣服走出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我对面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心想,他也许是想和我说他恢复记忆的事?不过宇文啸在原文里是个极多疑的人,大概不会把自己的过去轻易告诉别人。
原文里他救了女主恢复记忆也一直在装糊涂,后来还是女主自己发现了他的身份……
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宇文啸笑了:「婵娟,你怎么了?吃饭吧,一会儿我有事情同你讲。」
这一声「婵娟」把我劈得外焦里嫩,他果然想起来了吧!自己也觉得一个皇子成天「娟子娟子」的不好吧!
我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吃了这顿早饭,宇文啸便搬了凳子坐在我旁边,两眼目光灼灼盯着我:
「我昨天碰了头后,想起来一些事情……」
啊这?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听你诉说过去,你现在要做的是再去半山腰的草丛里找找女主,和她一起回京城去谈恋爱啊!
我昨天半夜冒雨找了半天没找到,还想着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原文了,现在想想,没有男主救援,女主不会已经死了吧!
但是我还是尽力配合演出,在他说自己是个落难皇子的时候,发挥出自己毕生的演技表达自己的震惊情绪。
「所以,婵娟,花花和壮壮就得你来照顾了,我要去京城给我母妃报仇。」
宇文啸拍了拍我的肩膀,坚定道:「放心,我报完仇就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秋收。」
我那听见他悲惨童年正在拭泪的手都停顿了一下,宇文啸,你有事吗?!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要想着种地!为什么还要想着花花壮壮两头猪!
虽然我被雷得外焦里嫩,但是还是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我的意见:「现在去京城,怎么报仇啊?」
确实,因为我俩实在没钱请老师,这些年都是我来教宇文啸,他的文化水平基本和我持平。
可我只是个平凡大学生,指望我教他古代的文韬武略,绝世武功,那就属于天方夜谭了,更别说和皇族子弟钩心斗角了。
原文权谋虽然写得极其小儿科,重点都放在男女主恋爱上,但是也还是有一些的。
原著走向走到现在,应该是男主护送女主回京,凭借文韬武略成功中了状元,在金殿之上跟老皇帝来个当场认亲,成功迎娶女主联手虐渣啊。
可是现在连女主的毛都没见一根,剧情完全陷入混乱之中,宇文啸这样,怎么也不像是能考上状元的。
然而宇文啸这货总会给我意外的惊喜,他完全不 care 这些细节,在我魂归天外的同时,宇文啸已经执行力极强地收拾好了包裹。
扬起他那俊俏的小脸蛋儿同我道:「没事,婵娟,我可以去京城抱语儿的大腿,她娘是我母妃的母族之人,肯定会帮我报仇的。」
对啊,我一拍大腿,瞬间思路清晰,自高人去世后,剧情一直是一路跑偏,说不定女主云语儿根本就没来这个穷乡僻壤,好好地在京城呢。
宇文啸的仇不可能不报,他自己又报不了,现在不去抱女主这个大腿,去抱谁的大腿啊。
其实我十分不想跟宇文啸一起走,陷入京城的权力漩涡,但是说实话,如果宇文啸走了,第二天山下吴老二就得来敲我的房门,往后的日子里我家门口就得成为光棍聚集地。
万一宇文啸再没点良心不回来了,我说不定哪天就叫人贩子拐了卖给人家做媳妇了,所以为了自己往后的生活,我还是咬咬牙决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于是我同宇文啸分析一通个中缘由,他对于吴老二来敲我房门的猜想表达了极度的愤怒之情,决定要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带去京城。
于是我们两个放走了花花和壮壮,走上了去抱女主大腿的康庄大道。
走出院门的时候,宇文啸倏忽顿下脚步,向后瞥了一眼。
我好奇地看过去,原来是花花和壮壮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我们。
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酸,咬着牙冲两头猪道:「傻猪,还不走啊,小心我反悔把你们炖成红烧肉!」
它俩却不为所动,还是不走,宇文啸别过头来冲我道:「它们俩也舍不得家吗?」
我看着黄昏里他染上夕阳橙红色光晕的脸,突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3
抱大腿傍富婆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工作,我俩在去京城的路上就整整走了四个月,等到了京城的时候,两个人和乞丐的唯一差别就是能比乞丐长得好看一点了。
就这点好看,也被宇文啸拿锅底灰掩盖了,致使我们两个像刚从黑砖窑里逃出来的一样。
我蹲在路边无比懊悔,同宇文啸抱怨道:
「笑笑,早知道把花花壮壮两头猪宰了路上做干粮了,我能含泪吃下三大碗。」
宇文啸倒是乐天派地给我画大饼:「等我认亲成功,咱们两个天天红烧肉顿顿猪肘子。」
虽然我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么吃迟早高血压,但对于宇文啸的孝心还是略略感动。
下一刻宇文啸又接上一句话:「我记得语儿就喜欢吃红烧肉。」
我在一旁挠挠头,迷惑不解,原文里好像没提到女主倾国倾城的美貌之下还有一个喜欢红烧肉的胃吧?还是这种小细节我忘了?
于是胡乱点头敷衍他:「嗯嗯,等你们成亲的时候婚宴给我摆一桌红烧肉就成。」
宇文啸突然像被卡了脖子的鸭子一样不说话了,我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上前逗逗他:
「笑笑啊,前几年我还为给你娶媳妇发愁呢,现在倒好,你马上就能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他的脸果然涨红起来,白了我一眼,气鼓鼓地偏过头去不理我。
我像个调戏良家妇女成功的老流氓一样,淫荡地奸笑起来。
宇文啸红着脸站起身来,道:「我可没说我要娶语儿。」
言罢长腿一迈往包子摊走去:「说好了,虽然现在咱俩只能吃素包子,总有一天我天天让你吃红烧肉。」
我的奸笑戛然而止,不是被宇文啸没出息的「天天红烧肉」誓言感动到,而是他那一句「不娶语儿」,你不娶语儿,我抱谁的大腿去啊?
我望着宇文啸的背影无比惆怅,伸手抹了抹脸上的锅底灰,我估计我现在和丐帮九袋长老有得一拼了。
所以当我蹲在路边,有一枚铜钱从天而降落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毫不意外,并波澜不惊地捡起来递给那位穿着骚包金丝缠线靴子的爱心人士,哑着声音道:「谢谢大人,但是小的不是乞丐。」
「早说嘛,梅娘你看吧,我就说她不是乞丐。」金丝靴子的主人飞快地把那一文钱抢了回去。那个叫梅娘的夫人尴尬一笑,冲我说了声抱歉,转而却去捏那人的后腰,咬牙切齿道: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你那一文钱,云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貔貅精!」
云家!京城里还有哪个云家啊?不就是女主所在的云家吗?
我着实感叹了一把缘分的奇妙,伸手把那一文钱又抢了回来,并不要脸地抱住了金丝靴子貔貅精的大腿:「大人,大人,我是乞丐是乞丐啊!」
貔貅精明显被我的突然变卦惊到了,连忙挣脱。
宇文啸明显也发现这里的小骚乱,正要过来,我眼皮抽动得仿佛山下吴老二,给他使眼色,他这才犹豫不定地站在了原地,只担忧地望着我。
我望着貔貅精裤腿衣摆上被我蹭的锅底灰,正要编瞎话骗他带我去见女主,我先给宇文啸这个皇子探探路。
刚抬起脸来,衣领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揪了起来,貔貅精像拎小鸡仔子一样把我拎到了他眼前。
刚才逆光我没看清他的脸,现在我和他脸对脸互相直视,对方脸上每一根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重要的是貔貅精长得怪好看的……
不对!不是,他长得怪怪的,怪,怪,怪像我的!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人,长得简直是男版林婵娟,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啊!
4
不仅我震惊了,貔貅精也震惊了,旁边的梅娘也震惊了,她哆哆嗦嗦伸出手指着我道:
「云冽,这姑娘怎么这么像你……」
梅娘话音刚落,我一句国骂已经脱口而出,云冽不是女主云语儿她的双胞胎哥哥吗?这什么情况啊?
貔貅精一双手也哆哆嗦嗦,不敢置信一般道:「语儿?」
我的腿也哆哆嗦嗦,大哥你是在和我说话对吧?这剧情不能说是脱缰野马了,简直是失控到哈雷彗星撞击地球了吧?
我偏头看了一眼宇文啸,他站得有点远,好像没听到这边说什么,此时正紧张地探头探脑。
我刚比了个手势让他别担心,云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我塞进了马车,只留给宇文啸一个孤绝的背影。
等到我迷迷糊糊被云冽梅娘扶进云府,看见向我迎过来的中年夫妻时,我感觉天雷一道一道地劈下来,劈得我快要当场失禁了。
我被那中年妇人搂着到了内室,她神情激动,上来就说要看我的背。
我极其配合地让她看了,她这才抱住我一阵哭号:「是我的语儿,是我的语儿回来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原著里女主背上有块蝴蝶样的胎记,读书的时候我还觉得无敌旋转玛丽苏,狠狠吐槽了一番。
现在却只想抱住作者的大腿求她把胎记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也不至于十年以来我都觉得我是个路人甲了,毕竟,谁后脑勺长眼睛能看见自己后背啊!
当验明正身的我走出门外,被女主爹娘哥哥搂着哭成一团的时候,我抬头死鱼眼望着天,终于接受了这个钢铁一般的事实:女主竟是我自己。
哇,贼老天,你是真不做人啊。
还有京城的贵族,怎么这么擅长丢孩子,左丢一个右丢一个,把男女主都丢了,哇,真有你们的。
没等我控诉完老天的不公,我的肚子已经咕噜噜地响起来,女主娘,现在是我娘,连忙张罗准备饭菜。
我望着一桌子大鱼大肉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比宇文啸还要早就实现了红烧肉自由。
这厢我刚实现了红烧肉自由,我亲爱的哥哥云冽就迫不及待地问东问西:
「语儿啊,你还记得哥哥不?」
「语儿啊,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语儿啊,你这些年都在哪?」
望着一大家子亮闪闪的眼神,我突然有些吃不下去了,毕竟我不是真正的女主,只是鸠占鹊巢罢了。
虽然我自己也不想穿越,但看到他们失而复得的喜悦,我还是想着,他们的女儿,妹妹,云语儿,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然而圣母娟子并不是真正的娟子,真正的娟子是干饭的娟子,我只伤感了一瞬间就重新投入到干饭事业中去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便宜哥哥云冽离席半刻,回来时身后还跟着拿着两个菜包子一脸蒙圈的宇文啸。
宇文啸左看看右看看,恍然大悟:「娟子,你抱到语儿大腿了?」
我咽下嘴里的饭,告诉了他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笑笑,我没抱到大腿,我自己变成大腿了,因为,我就是云语儿。」
宇文啸目瞪口呆,手里的包子都差点掉了。
我娘皱了皱眉头:「语儿,这是谁?他为什么叫你娟子?」
我还没有回答,我的便宜哥哥已经抢答:「我看刚才你在街上冲他挤眉弄眼的,语儿,这不会是你相公吧。」
乍闻此言,满室哗然,云太傅瞬间站起来斥到:「冽儿,不可胡言,你妹妹的名声还想不想要了?」
云冽自觉失言,马上闭了嘴,其实我想说也没啥事,反正房间里就咱们几个人,别人又听不着。
我鬼鬼祟祟地打开门东张西望了一下,确定没有偷听的人,这才合上门宣布了另一个爆炸性消息:「其实他不是我相公,是当朝的三皇子宇文啸。」
此言一出,满室又哗然,只有我那不靠谱的哥哥最快反应过来,委委屈屈地说:「那我也没说错啊,宇文啸是你未婚夫啊。」
我呆在原地,不愧是你啊貔貅精,简直是企业级理解,高人竟是我亲哥!
5
最终我们一群人在饭桌旁召开了家庭会议,由我爹云太傅拍板决定,明日就将云府大小姐被找回来的事情公之于众。
但是宇文啸的身份揭露,还是要等待一段时间,毕竟宇文啸「死」后,大梁皇室就剩二皇子宇文珏一根独苗。
虽然二皇子和他的母族是谋害宇文啸的罪魁祸首吧,但是皇帝又不知道,此时京城里又是二皇子只手遮天,贸然暴露身份恐怕又会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宇文啸摇身一变就成了云府表亲,这个拥有多重身份的男人默默啃完两个包子,对云太傅的提议表示赞成。
到此为止,剧情和原著还是对得上的,宇文啸回京后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身份,期间就是以女主表亲的身份留在云府。
思及此我意识到,剧情虽然和原著对不上,但是好像也没太过崩坏。
就像宇文啸原著里恢复记忆是因为救了女主,那个雨夜里宇文啸救了我,我还觉得对不上,现在想想我穿成了女主,这剧情完全挑不出错啊。
只是可惜了原著女主会医善毒,宅斗撕逼样样精通,我则是弱鸡一个,没什么战斗力。
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就是,我还能知道剧情走向,虽然剧情也走位极其风骚,让人预测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打发走我激动的家人们,我正想 45 度角仰望一下天空,感慨一下跌宕起伏的人生,一颗脑袋就从窗棂旁伸了进来。
宇文啸大半夜不睡觉,兴致勃勃地同我说:「娟子,你睡得着吗?」
我伸手锤了一下他的脑门儿,面无表情地想要关窗,他却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来,趴在窗边的桌子上玩棋篓里的围棋。
「宇文啸,快去睡觉!」我无奈道。
「我有东西给你。」他在袖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来。
我定睛一看,是块皱巴巴的高粱糖,摊在他微微湿润的掌心里,
「是买包子的时候,看见旁边小孩吃,想着你老吵着吃糖,就同那孩子买了两个。」
我喉头梗了梗,伸出手接了那块糖,想说我吵着吃糖那都是刚穿越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我和宇文啸都还小,家徒四壁,年节的时候也没有糖和肉,有时候想到现代的父母和生活,我甚至能没出息地哭出声来。
宇文啸以为我是因为想吃糖想得哭了,拖着小身板去砍柴卖,结果下雪路滑连人带柴全滚下山,差点死在大雪里。
「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剥了糖咬了一半,另一半习惯性地递给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想把手缩回来。
宇文啸却偏了头将糖吃了,眉开眼笑地对我说:「甜的,不过有点粘牙。」
我在他肩膀上使劲蹭了蹭指尖上沾的湿润气,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宇文啸又说:「这糖不好,等明天我给你做蜜饯,我母妃教我的秘方。」
宇文啸的母妃在原著里并没有过多笔墨描写,我好奇道:「你母妃还会做蜜饯?」
「嗯,我十岁那年她做了很多的蜜饯,可是父皇不让我吃,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整日吃甜食,她就把蜜饯偷偷藏在妆盒的夹层里留给我,可惜后来……」
宇文啸没有说下去,我却知道,后来他们遇刺,他的母妃去世了,他再吃不到蜜饯,也吃不到糖了。
我含着嘴里的糖点点头:「那就做蜜饯,明天就做,越多越好,最好吃得我牙疼!」
第二天睡梦里我还在想着吃蜜饯,结果就被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吵醒了。
我抹了把脸,问旁边的小丫鬟:「外面怎么了?」
小丫鬟一脸为难:「表小姐说要给您请安。」
「啊?什么表小姐,叫什么名?」
「表小姐,闺名苏湘。」
我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怎么把苏湘这茬给忘了,她可是除二皇子外书中最大反派,一个大大的恶毒女配,千方百计地想要搞死女主得到男主,堪称男女主人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此刻,绊脚石娇娇弱弱的声音从窗外传过来:「表姐,我来给您请安了。」
救命!姑奶奶,求您别念了!
6
苏湘其人,作为恶毒女配,在原著中最大的作用是给主角添堵,以及被主角啪啪打脸,且越挫越勇。
如果恶毒女配有比赛,苏湘绝对能凭借其敬业精神获得感动言情小说界年度恶毒女配称号。
想到苏湘一见钟情男主后做出的丧心病狂之事,我连忙吩咐小丫鬟:「快去告诉表少爷,让他离苏湘远点。」
话音刚落,小丫鬟还没来得及迈步,门外就传来宇文啸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的呼喊:「娟子!快起床,一会儿要吃饭了!」
这一声震得我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门外又传出苏湘的一声尖叫,我火急火燎地穿好衣服推开门,只见宇文啸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鹅,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旁边是被丫鬟团团围住的人。
我扒开人群一看,有个柔弱的姑娘瘫倒在地,虚弱地冲我伸出了手:「表姐,救命。」
此刻我也想大喊救命,谁能想到,我在云府美妙的第一天清晨,会从大鹅和被大鹅吓昏的女人开始呢?
事后云冽告诉我,苏湘小时候在乡下曾被大鹅追着撵,因此留下了深深的童年阴影,看见大鹅就呼吸困难。
我看看昏迷的苏湘,又看着无辜的宇文啸,只能让下人们给表小姐请个大夫,在清晨的寒气里,我打着哆嗦问宇文啸:「你哪搞来的鹅?」
其实我很想问他,你难道是迪士尼公主吗?走到哪里都有小动物在身边?
宇文啸一手抱住大鹅,一手掐着大鹅的脖子,头上还沾着几根鹅毛,嗫嚅道:
「厨房里的,我本来想帮着杀的,结果它咬了我一口跑了,追到你院子里来的……」
我踮脚把他头上的鹅毛摘下来,颇为无语:「得,现在把人家吓昏了。」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等她醒了我给她赔不是。」宇文啸掐着大鹅的脖子走了,边走还不忘记提醒我:「一会儿来吃饭!」
眼看着苏湘不太可能一见钟情宇文啸了,我倒暗暗松了口气,要是叫她折腾起来,以后可有的受了。
结果吃早饭的时候也没见着宇文啸的影子,吃完饭才听小丫鬟们说,一大早宇文啸就给苏湘送炖好的大鹅赔罪,把苏湘吓得闭门不出了。
午间我同宇文啸坐在云府池塘边上钓锦鲤,才注意到他穿了件白色的圆领袍,袍角袖口还绣着银色的暗纹,时不时被钓上来的锦鲤甩一身水。
我奇怪道:「你今日怎么穿这么一身去厨房了?肯定会脏的。」
宇文啸冲我一乐:「反正不是我洗。」
我无言以对,提起满满一桶锦鲤又倒回池塘去,想起早上的事来,又问他:
「说是赔罪,怎么又把苏湘吓成那样,你肯定是故意的。」
坐在旁边的人像小狗一样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狡黠地笑着道:
「谁叫她欺负你呢,我再不济也在宫中待过十年,还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她啊,就是想给你个下马威。」
「再说了,她竟然还嫌弃我做的菜,我还不想给她吃呢!」
嘿,想不到啊,宇文啸这个浓眉大眼的养猪大户还有点心机,我内心还因为他这幼稚的护犊子举动有点窃喜,遂问他早上给苏湘送的那碗炖大鹅的下落。
他眼睛一瞪,答曰:「当然是我吃了,由我这种懂得欣赏美食的人吃掉,大鹅是死得其所,要是叫苏湘吃了,它才死不瞑目呢。」
好家伙,这成语用得,我直呼内行。
自此我过上了骄奢淫逸的生活,我们的抱大腿之路以我自己变成了大腿圆满完成,成功开启第二副本,在云府的退休生活。
当然,是我一个人的退休生活,宇文啸需要每天 996 高强度学习,和云太傅商讨国事和复仇计划,整天苦大仇深,连红烧肉都不能拯救了。
7
这天,宇文啸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和我进行缺德的钓锦鲤活动,并忧愁地同我商讨秋收事宜。
眼瞅着已经四五个月了,再不回去怕是庄稼都烂在地里了,我则想着花花壮壮两头猪,怕它们已经被山上的野兽吃掉了。
正当两个人笑闹的时候,云冽从垂花门外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想来是下朝后还未来得及脱。
我刚想打招呼,就听得他神情严肃地轻声说:「皇上可能出事了。」
这一句惊得我鱼竿都脱手掉在水里,惊得锦鲤四散。
宇文啸敛了笑容,站起身来对云冽说:「去找云太傅商议此事。」
同云太傅商议的结果就是,皇上貌似可能或许已经不行了。
我爹云太傅竭力斟酌用词,边说还边看宇文啸的脸色。
宇文啸低了眉,许是无奈地笑笑:「您就直说,他快死了,对吗?」
我爹被噎得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宇文啸倒满不在乎:
「那么我们的计划就要提前做了,如果等他死了,那我的境况就不妙了。」
其实宇文啸说得没错,如果老皇帝死了,他的境遇会更加糟糕,大梁皇室子嗣不兴,一共就四位皇子,大皇子英年早逝,二皇子年逾不惑,三皇子就是宇文啸,四皇子今年刚满十二岁,有老皇帝制衡,二皇子都能谋害自己亲弟弟,如果老皇帝死了,二皇子宇文珏会立马把四皇子捏死自己上位。
宇文啸偏头看我,眼神晦暗不明,但我和他的眼神只交汇了一瞬,他就偏过头去,同云太傅说:「我们立刻进宫。」
我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于是伸手拽住起身的宇文啸,他垂下头来看我,轻声道:「没事,我很快就回来。」
云冽揉着我的头,也道:「你去同你嫂子聊聊天,我们很快就回来,你告诉梅娘,我给她带三德楼的酥饼。」
于是我默默松开了手,起身送他们出了云府。
宇文啸临上马车前捂了捂胸口,想对我说什么话似的,我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说要送我生辰礼物,可最终没能送到我手里。
眼看着宇文啸整个人都要钻进马车里,只剩一个屁股留在外面,我咬咬牙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拽回来,吓得车夫一个激灵跳下了车。
「宇文啸,你上次欠我的生辰礼物还没有给我。」
他没说话,想甩开我,我直接伸手掏进他怀里,把他一直藏在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个细细的素银镯子,没有丁点儿花纹,甚至跟我现在拥有的首饰比,显得很粗劣。
我把镯子套进手腕,拉住他的手问他:
「你还有什么话跟我说?今天最好一股脑儿全说了,不要磨磨蹭蹭的,好叫我安心等你回来。」
宇文啸明显被我的直球攻击得有点傻眼,他盯着我俩交握的手,耳尖慢慢红起来,最后下定决心一般道:「我喜欢你。」
我差点脱口而出「俺也一样」,但属实破坏气氛,于是点头道:「那以后我们成婚的时候,你得给我摆一桌子红烧肉!」
虽然我爹和我哥已经在旁边看傻了,但我还是憋着眼泪道:
「你可别说什么此去凶险怕耽误我的屁话,我不吃那一套,你最好快回来娶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咧开嘴笑了,重重点了一下头,那样子着实憨憨,我就说,什么深沉隐忍,一点也不适合我和宇文啸,乡村爱情才是我们俩永远的归宿。
最终,梅娘和我目送越来越远的马车,都忍不住赞叹道:「小妹,牛还是你牛啊。」
而我像个熄了火的炮仗一样说不出话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是被什么邪神附体了,现在当事人就是感觉羞耻,非常羞耻。
8
我本以为他们最晚第二天就回来了,可左等右等,一直过了三天,他们几个人在宫中也没有消息传出来。
梅娘送了好些礼打点上下,终究是探得了一点风声:二皇子宇文珏已经开始摄政。
我再没了钓锦鲤的缺德心思,暗暗有些担心,但一想到宇文啸这厮在轿上偷偷对我说了句:「顺安府守军已经开拔了。」我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去。
毕竟剧情崩虽崩,但是男主光环还是在的,甭管宫中形势怎样,宇文啸背后还有一支支持他的军队,且这支军队马上就能抵达京城,到时候京中形势肯定大不一样。
我暗暗担忧,梅娘却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
她除了到处送礼交际打探消息外,还每日每夜的在佛堂拜佛,希望云家的三个男人别在宫中出事。
有一次竟魔怔似地问我:「郊外的送子娘娘庙管不管得这事?咱去请尊像来吧!家里的神佛观音好像都不顶事。」
我抽着嘴角想,要是真有神佛,大概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也不会帮忙,遂劝我嫂子放宽心,别去打送子娘娘的主意。
可宫中还是没有消息,梅娘还是让家丁从送子娘娘庙请神像,结果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说他们回来时在城郊看见一支军队行军来着,便抄了小路马上回来禀报。
梅娘抱着那一尊白玉的送子观音瞪大了眼,我眼瞅着她手抖得不行,那么大一尊观音马上要摔在地上,便连忙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她,伏在她耳边道:「没事,是我们的人。」
我的败家嫂子闻言抱紧了白玉观音,更加震惊了:「什么?!」
我托着她的手,暗暗想,云冽啊云冽,你可感谢我吧,这么一大坨白玉请回家不知要多少银子,你这一文钱都抠着花的貔貅可感谢我没让你媳妇儿给它摔地上吧!
还没等我张口解释来龙去脉,家丁就来报,说是有个人自称是顺安府严华,前来求见。
我默了一默,脑中飞速运转原小说剧情,顺安府守将应当是叫严华没错,但是怎会来得如此之快?来了之后又为何没有一点声息?
按理说,即使现下京中大乱,但是周边守军无天子令怎能随便闯入京城?京城禁卫也不是吃干饭的啊!即使闯入,也得干仗吧,刚才才在城郊呢,现在就到我家门口,严华是机器猫吗有任意门?
越想越不对劲儿,越想越心惊,我揽着梅娘语重心长道:「嫂子,你先回后宅去,换身丫鬟衣服。」
梅娘拽着我的袖子,担忧道:「小妹,当心。」
我点点头,准备去会会那个严华,便也换了身丫鬟衣服,捧着茶盘在门房处转悠一圈儿,看清了立在门口的所谓将军。
看见人后,我立马转身就走,脚下生风,一刻也不停留,边走边在心里大骂宇文珏这狗贼:娘的宇文珏找了个什么歪瓜裂枣来演戏,小说里的严华明明是个俊俏少年郎来着!还追过女主呢!
宇文珏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梅娘这时候让家丁去请观音,看见了城郊的军队,也没算到我看过小说,知道一切内情。
我端着茶盘里的茶喝了一口,渐渐冷静下来,迈开腿就冲到后宅,见梅娘换了衣服,正抱着那尊观音走来走去,我娘坐在旁边。
我和她俩解释了外面那个冒牌援军的事,便拽着她们往后门跑,即使我感觉现在跑好像也来不及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奈何老天爷玩我,我们还没跑到后门,墙头上就跳下来两个黑衣人挥刀砍来,我心里暗道不好,要载在这儿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墙头大树上居然也跳下来两个人,和黑衣人交战起来,我登时瞳孔地震,这啥情况?回过头去,却看见我亲爱的嫂子和敬爱的娘神色镇定,我嫂子伏在我耳边道:「没事,是你哥的人。」
这下轮到我震惊了,貔貅精啊貔貅精,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9
话说我们没能走脱,便退回后宅,我嫂子同我讲,现在外面对抗敌人的兵士,都是我哥养的暗卫。
我忽然心情平静,甚至还想着,云冽这小子这么抠,是不是养暗卫养得没钱了啊……
在屋内熬了许久,直至天都暗了下来,外面喊杀声才渐渐止了,我做贼一样猫着腰从门缝向外看去,院子里尸横遍野,把我这个从来没见过死人的新时代青年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就在我没出息得要尿裤子的时候,门外传来闷闷的男声:「在下顺安府守将严华,请云老夫人携家眷随在下先行躲避。」
我信你个鬼啊!丑人不要冒充小鲜肉将军好吗?很没有说服力啊大哥!
虽然我很不想和冒牌货交流,但是此时已经由不得我了,云冽花大价钱培养的暗卫怕是已经全军覆没,思及此我悲愤至极,差点没流下眼泪来。
因着许久没人应声,门外的人开始踹门,那扇紫檀木镂花的精巧木门显然承受不住,三两下就结束了革命生涯。
我抱着瑟瑟发抖的嫂子和老娘,颇有一种英勇就义的无畏情怀,对着来人大喊道:「贼子!有什么事儿冲着我来!」
来人显然吃了一惊,俊秀的脸上满是血痕,我也大吃一惊,这怎么跟刚才那个冒牌货不是一个人啊?难不成这个是真的?
但我仍然不敢确定,防备地盯着他看,那自称严华将军的俊俏少年抹了一把脸,对着我们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在下顺安府守将严华,奉四皇子之命前来救援诸位夫人,情势危急,请先随在下躲避一时。」
我大着胆子又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严华?」
那少年抽了抽嘴角,面色古怪:
「四皇子曾告诉在下密语口令,只说同四皇子妃对口令,一试便知。」
什么密语口令?怕不是诓我的?
我半信半疑走上前去,对着他道:「我是四皇子…妃的贴身丫鬟,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少年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因情况危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便咬咬牙在我耳边说道:「宫廷玉液酒!」
……
宇文啸,你有病吧你!
我颤抖着答了一句:「一百八一杯……」
那少年浑身一震,满脸喜色:「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
「衬衫的价格是?」
「九磅十五便士。」
「小猪花花身上纹?」
「掌声献给社会人。」
「花花世界迷人眼?」
「没有实力别赛脸。」
「刀不锋利马太瘦?」
「你拿什么跟我斗。」
……
……
眼看着对暗号已经对成了社会人 attle 现场,因为害怕下一刻严华摇着花手起飞,我捂住他的嘴,不敢面对嫂子和老娘疑惑的目光,悲愤道:「将军,我就是四皇子妃,咱们赶紧走吧!」
10
严华小将军安顿好我们以后便急急忙忙地整军去到了宫门外参与夺嫡事宜,深夜里我和梅娘相互靠着,谁也没有说话。
梅娘手的温度把那观音捂得暖暖的,白玉在烛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暖融融的温润的光芒,宝相庄严,即使是我这样不信神佛的人,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希望宇文啸和云冽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我似从梦中惊醒一般,攥紧了梅娘的手,梅娘轻声问:「怎么了?语儿?」
我看了看梅娘的脸,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见我不说话,便用手抚了抚我的脸,我眨巴了两下眼睛,瘪瘪嘴,「哇」的一声很没出息地哭了。
「梅娘,梅娘,我害怕呜呜呜呜……」
「我一点儿也不想来这里,我想我爸爸妈妈……我……我想宇文啸,我想花花壮壮,宇文啸怎么还不回来啊呜呜呜呜……」
梅娘拍着我的背,像安抚小孩子那样,可是她的眼泪噼里啪啦打着我的手背。
她哀哀切切地说:「语儿,等你哥回来了,我再不打骂他了,我也想你哥哥呀……」
她大声道:「大慈大悲的菩萨,若我夫君能平安归来,信女愿……信女再也不骂他貔貅精了……」
没等她说完呢,院外就传来我便宜哥哥兴奋的声音:「娘子娘子!是真的吗?你再不骂我了?」
梅娘一下子跳起来,「叭叭叭」亲了白玉观音几口:「菩萨!您可真灵!」
言罢便如同兔子一样开门冲了出去,同云冽紧紧抱在了一起。
我那傻哥哥拿手小心翼翼抹了抹梅娘脸上的眼泪,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三德楼的酥饼。」
梅娘破涕而笑,这两口子面对着面傻乐,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看我哥这样子应该没什么大事儿,宇文啸也应当好好的。
我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俩人腻腻歪歪的气氛:「哥,宇文啸,没事吧?」
我哥这才回了魂,笑着冲我道:「语儿,没事儿,妹夫没受伤,还亲手斩杀了宇文珏那个反贼!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太英武了!」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生怕宇文啸有个三长两短,我直接从准新娘变成小寡妇。
云冽凑上来拍拍我的肩安慰我:「真的没事儿,现下只剩下一些余孽需清除,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哥带你进宫去看妹夫,嗯?」
「哥,我现在就想去见宇文啸,我想见他。」我目光坚定,看向云冽。
梅娘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云冽一下:「知道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还不快去给语儿准备马车?」
云冽委委屈屈道:「梅娘你真是的,不是说不打我了吗?」
最终在我和梅娘的攻势下,我哥还是带我进了宫,在马车上,我默默想:宇文啸原来只杀过鸡,杀过猪,他怎么敢杀人呢?他杀宇文珏时,心里怎么想的呢?他杀了宇文珏之后,心里害不害怕呢?
我很担心他,也许,我比我想象之中要更喜欢他。
胡思乱想之时,马车渐渐停了,已经到了宫门处,我和云冽下车步行,荒凉的月光薄纱一样罩在我们身上。
我们走进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偌大的宫城里没有声音,我看见高大巍峨的宫殿,宇文啸就坐在宫殿前的石阶上,在巨大的宫城中显得很渺小。
他见是我来了,先是愣了愣,旋即站起身向我跑来,一把抱住了我,热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边:「没事儿吧?」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儿,轻轻「嗯」了一声,他不知何时长得这样高了,我抱他的时候,都要微微踮着脚。
他缓缓放开我,替我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走,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要看看皇宫啥样吗?我带你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我们是乡村爱情片场,不是偶像剧,不是偶像剧,不是偶像剧。
宇文啸拉着我的手带我看大臣们上朝的地方,把我抱上皇帝的龙椅,我表示皇帝坐的地方也不咋地,还有点咯屁股,他听了哈哈大笑,差点直不起腰来。
我们手拉着手在皇宫里穿梭,没人来打扰我们,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宇文啸也是这么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微微汗湿,我们俩就这样手拉着手走过了十年光阴。
直到我们走到了一间昏暗的,没有灯光的宫殿,宇文啸立在宫门前,迟迟没有进去,正当我奇怪的时候,他推开宫门走了进去。
殿内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使我可以看清这破败的地方。
我跟着宇文啸从外殿到寝殿,他熟门熟路地从寝殿的床下摸出一个云纹的妆盒,小心地抹去了盒面上的灰尘。
我走到他的身边,他坐在地上,缓缓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华美的钗环首饰,仿佛还能看见它们在乌发间点缀时的姿态。
宇文啸不知摁动了哪里,一个小小的夹层弹出来,里面放着几颗干巴巴的蜜饯。
宇文啸双手举着那妆盒给我看,小声地说话,语气里带了孩童一样的快活:「看!是母妃留给我的蜜饯!」
那几颗蜜饯滚动着,使妆盒余留的灰尘轻轻扑到我的脸上,我眨眨眼,眼泪断了线一样砸在宇文啸手上。
「婵娟,你哭什么?」他问。
我跪在他旁边拥住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哭泣。
宇文啸笑话我没出息,下一刻却紧紧箍住我的身体,把头埋在我的颈边,浅浅地抽泣起来。
「宇文啸。」
「嗯?」
「我想吃蜜饯了。」
「那就吃吧。」
「我要吃你做的。」
「好。」
月光柔柔和和地撒下来,盖在我们的身上。
我捧住宇文啸的脸细细地拭了眼泪,一口亲在他的额头,轻声道:「宇文啸,我们该回家了。」
「好,我们回家去。」
我进宫那年,只有 14 岁。
海棠说,等她教会了我,她就要出宫去了。
她是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已经 20 岁,是个老姑娘了。
她早该出宫去的,可是因为她的手太巧了,所以娘娘舍不得放她出宫。
海棠年年盼着来个心灵手巧宫女,好让她做一回师父,传授一下她伺候人的「手艺」。
可是年年宫女来了又走,都是些不合娘娘眼缘的人。
直到那天,娘娘闲来无事去秀房遛弯,一眼瞧上了正在赶绣品的我。
娘娘说,我生得像极了她的妹妹。
1
海棠说,娘娘长得美,但是,是人就还是要靠衣装,娘娘穿不得那些颜色太暗的料子。
我小心捧着内务府新给娘娘送来的衣裳,连连点头说,我记下了。
娘娘洗脸用的水,要当天清晨新打的井水,烧开放凉了,不冷不热才能端进去。
娘娘的眉毛适合长眉,衬得娘娘眼波婉转煞是好看。
娘娘的衣服要处处精致,三日内不能重样……娘娘……
我问海棠,娘娘这样娇贵,你是怎么记下来的,万一错了如何是好?
海棠说,当年跟她一起伺候娘娘的还有一个宫女,叫苏绣。
苏绣就是因为越了娘娘,生了自己想当娘娘的心,然后就被娘娘让人活活打死了。
从那以后,她就记住了,奴才就是奴才,奴才什么都记得住。
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被杖木打的鲜血淋漓的女人爬着追我。吓得我被梦魇住了,日上三竿都没能爬起来。
本来是我当差的,可是海棠叫不起我来,就替我当了差。
那天我急忙跟海棠道歉,海棠说,没事,姐姐在,胭脂就不用怕。
胭脂是我,我叫胭脂。
这个名字是娘娘起的,她说我生的太干净,难免有些寡淡,所以叫我胭脂,添上几分烟火气。
海棠说,胭脂海棠,我们啊,连名字都是美人的陪衬。
胭脂你要记住,在这皇宫里要时时刻刻记住,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等到了年纪,快些出宫去,然后找个好人嫁了。
我点头,黑漆漆的夜里,我的裹着被子靠近海棠,同她挤在一起。
我入宫的第一个冬天,仿佛靠近海棠就不冷了。
2
海棠总是带着我,去哪里都带着我。
她说,我得让他们认识你,让你知道你是哪个宫里的人,日后我出宫去了,你自己去做事,他们就不敢随便欺负你。你可得看好我是怎么打压他们的。
海棠说,这宫里有的是肮脏人。
我听不明白,海棠说,宫里有的是跟小太监对食的小宫女。这种事情被抓到了,是要被打个半死赶出宫去的。
我问她什么是对食,海棠一身鹅黄色的窄袖宫装,红着脸趴到我耳边讲,就是那竹筒入井,不恰当。
我没听懂,但是红墙那么长,好像走不到尽头。海棠笑得那么开心,我便也开心。
海棠问我笑什么,我说姐姐笑了,我就觉得开心,所以跟着笑。
海棠收敛了笑容,伸手替我整了整鬓边的头发说,你太干净了,姐姐不该这样跟你说笑的。
随后便拉着我走,但是后来走了两步,海棠又回头跟我说,日后要是有哪个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说,娘娘宫里也怕被欺负吗?
海棠说,这倒也是,娘娘盛宠,我们不怕。
但是她又摇摇头,龙恩难测,你日后受了欺负,还是得告诉我。
我点点头,觉得海棠对我好极了。
3
我跟着海棠学着如何伺候娘娘,只是烧水一件事我就学了一个月。起早了起晚了都不行,水热了凉了也不行。
要让娘娘起来了以后,水端进去,娘娘用的时候刚刚好才行。
我那水不是冷了就是热了,海棠为此不知道为我说了多少好话。
这次水太热了,我被罚了,要跪在廊下半个时辰。
我跪在廊下,听见海棠在屋子里给娘娘梳头。
海棠说,娘娘心肠良善,别生气了,胭脂这不是还小吗,娘娘也说了,这胭脂是最合心意的,要是这胭脂再不行,奴婢可真就是出不了宫了。
娘娘说,你啊,最会拿捏本宫,你就仗着本宫喜欢你吧。
海棠说,奴婢福气深厚,这才碰上娘娘,要是奴婢孤身一人的话,愿意一辈子都伺候娘娘。
娘娘叹了口气,拍了拍海棠正在为她簪钗的手。
海棠的娘亲身体不好,年事已高,海棠再不出宫,怕是赶不上替她娘亲养老了。
娘娘虽然舍不得海棠,却也没有硬要留下海棠。
我一直觉得这是娘娘该做的,不懂为什么海棠会那么感激。
海棠说,这是心意,满宫的宫女,只有一个海棠,只有海棠才能让娘娘打扮成娘娘。只有海棠才能让娘娘万花跪服,一枝独秀。
娘娘啊,这是舍了她的荣宠放海棠一步。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海棠又说,胭脂你要争气啊。
4
我更加努力地学了,因为我想让海棠早点放心地离开皇宫。
但是这一切到了旁人嘴里却变成了我野心勃勃,海棠养虎为患。
我夜里抱着海棠哭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想代替你,我没有……
海棠拍着我背一摇一晃,胭脂不哭,姐姐明白,姐姐懂。
海棠说,人心险恶,胭脂做事以后要学会不留人口舌。
海棠的手像是有魔力,拍走了我的郁气,很快我就睡得深沉了。
从那以后,我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但是我还是学得很快,我已经从打杂,学到了帮娘娘梳头发。
海棠又教我,梳头的时候嘴不能闲着。
我仍是不懂,后来才明白,是娘娘喜欢在清晨梳头的时候怀旧。
娘娘跟皇上的相遇是名满天下的佳话,娘娘是江南千里盛名的才女,皇上南巡,下雨天游湖的时候,偶遇了画舫上独自鸣琴的姑娘。
当娘娘讲到这里的时候,该做什么呢?海棠做给我看,海棠问,娘娘当时是什么样子?
娘娘扶了扶鬓边的花,娇笑着说,我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
海棠没说话,只是停了动作,娘娘从镜子里看了海棠的表情,又泯了嘴笑着说,可能就是缘份,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缘份到了,多看一眼,就怕缘份断了。
我就继续弹我的琴,两艘画舫就这么错过了。
海棠继续梳头,只是她又问,错过了就可惜了,娘娘后来呢?
娘娘捋着胸前的一缕头发,眼睛直直地盯着梳妆台上的一角,沉思道,后来啊,我以为就这么错过了,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阵箫声,那箫声和了我的琴音,竟然追了上来。
我一回头,竟然是他追来了……
娘娘的脸上,是被娇宠多年的纯真,海棠说,娘娘心里念着皇帝,你梳头的时候,就要和着她问。
就算你滚瓜烂熟了,也要像没听过一样,问那几个关键的问题……
我都一一记下,生怕做不好海棠的徒弟。
5
宫墙深深,转眼我就十五岁了。
我及芨那天,海棠拿了她的份银,去御厨房打点御厨,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
我边吃边哭,还是笑着哭。
海棠笑我模样太过滑稽,说,不过就是一碗面,你以后过生日,我都托人给你做。
我想,海棠那么厉害,一定不是诓我。这么想着,我就没有问她日后出宫了,又该怎么办。
我十五岁的尾巴,已经是可以跟海棠轮流当差了。
海棠终于可以隔一天就睡个懒觉了。
娘娘也夸我,说我是宫里第二个海棠。
我很是开心,跑去告诉海棠,你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
海棠站在宫里的合欢树下,一身鹅黄色的窄袖宫装很是气派,一看就是宫里最有气度的大宫女。
她听了我对她邀宠的话,揉了揉我的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忽然不舍得她走了。
宫里其实很无聊,我跟海棠除去伺候人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可以做的事情。
海棠这个时候就开始教我识字,用的是那些侍卫换班的时候,带进来的民间的话本子。
那话本子属实神奇,有娘娘跟陛下的相遇,有将军关成拓的风流韵事,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没有人证实的,一些风云人物的小癖好。简直就是八卦全书。
海棠从她的箱子里翻出来厚厚一沓纸,上面都是关于关成拓的,海棠说,关成拓是少有的好男人。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关成拓跟陛下一样,后宫空虚。
我说,关成拓只是个将军,他没有后宫。
海棠拍了我头,道,我的意思是,关成拓不迷恋女色,如今已经二十有三,家里连个妾室都没有。可见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不是对的人他就不随便。
我说,那这话本子里怎么都是他的风流韵事。
海棠说,这是他洁身自好太久了,人都怀疑他不喜欢女人,所以跟踪他谣传出来的。
我翻了翻手里的话本子,里面关成拓干的都是小太监跟小宫女对食的勾当,看得我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觉得属实刺激。
写这话本子的人,也属实有才。
我抬头看海棠整理的那一沓纸,都是关于关成拓的。
我问她是不是喜欢关成拓,海棠说,谁不喜欢陛下那样一心一意人?关成拓就是这样,喜欢他理所应当。
海棠又说,你以后要嫁给愿意给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不做小,不允纳妾。
我没想过以后,但还是点点头,毕竟海棠说的都是对的。
6
海棠说,她要给关成拓写一个传记,素材都是从那些话本子里搜罗的。
关成拓喜欢紫色,海棠写的那本就叫关成拓与紫。
我因为事事都是模仿海棠的,所以我也跟着写,我写的叫,关成拓的紫。
海棠说,每年宫宴上,她作为大宫女站在娘娘身后,都能远远地看一眼下首坐着的关成拓。
关成拓长得跟话本子上说的差不多,很好看!
海棠说,这话本子还是有可信性的,所以我才搜罗了那么多,因为它们往往更能参透事实。
我点点头,觉得海棠说得对。
海棠喜欢关成拓,我便跟着喜欢。只是我没有海棠提起关成拓时,脸上的红晕。
但是提起关成拓,我也很开心,因为海棠开心。
很快就要过年了,宫里又给小宫女发了冬衣,海棠说,今年的冬衣好看得紧。
我穿上试了试告诉海棠,我的衣服有些小。
海棠说不可能,但是随即她盯着我的胸前笑了,摸着我的头说,你长得挺快啊。
我看着海棠贼溜溜的眼睛,想起了话本子上说的土匪。
我跟海棠说她像土匪,海棠拿指头戳我脑门,还挠我痒痒。
海棠跟内务府调了一身宽松的冬衣,我穿着有些大,海棠说,大衣服套上显得人瘦,人瘦好看。
我就觉得我的冬衣是整个宫里最好看的了。
宫宴前几天,我闯祸了。
我不小心打碎了娘娘的一只羊脂玉花瓶,吓得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海棠,海棠跪在我前边,求娘娘饶了我这一回。
海棠说,娘娘不是想满足奴婢的一个生辰愿望吗,那奴婢就求娘娘饶了胭脂这一回吧。
娘娘最后也没有怪我,可我吓得连走出去都是海棠架着的。
我觉得我挺没良心的,海棠这样为我,我却连她的生辰也不知道。
海棠说,你可要好好的,你若出了什么岔子,我又要多在宫里待三年了。
海棠还说,我们这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所以你不用感激我救了你。
我知道,海棠是不想我觉得亏欠她,所以我点点头,没有多说话。
7
内务府说,宫宴那天,各宫里都献个才艺讨喜。
我领了娘娘的话,宫宴那天要去御膳房做道糯米滋,原因是娘娘吃过我做的糯米滋,说是很是开胃好吃。
还夸我的手巧是海棠都比不上的,我会刺绣,还会做甜点。
娘娘夸得我脸红,最后跟海棠说,她想在年宴上,把海棠当成礼物送给关成拓。
这样以来,海棠可以提前一年出宫,顺便嫁人这个问题也解决了。
我惊喜地回头看海棠,海棠眼睛闪亮亮的,真好看。
海棠说,多谢娘娘体恤。
我也跟着海棠跪着谢过娘娘。
那天夜里,海棠一遍又一遍地看她给关成拓写的传记,最后她把传记送给了我。
她说,她要重新写传记了,这些跟着话本子道听途说的传记是不准的,她的传记以后会是最真实的。
因为关成拓会是她未来的夫婿。
我看着海棠那样开心,我也开心,我抱着厚厚的一沓纸,又有一些难过。
开心是因为海棠可以提前出宫嫁个好人了,难过也是海棠要提前出宫去了。
我看着那本关成拓与紫,忽然明白了,娘娘今日为什么那样夸我,原来是为了说出宫宴要送海棠这种话。我做得好了,海棠才能离开。
海棠说得对,这这皇宫里,有的是肮脏人。
娘娘有了比得上海棠的胭脂,才会觉得海棠是个好礼物送给关成拓。
年宴那天,我领了娘娘的话去御厨房做我的糯米滋。
回来时,远远望见远处立着一灰一紫两人,他们不是宫中人。
海棠告诉我,这种宫里宫外人分不清的时候,最容易冲撞贵人。低头做好自己的事情,谨守本分,才能安生地过下去。
我低了头,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那紫衣人拦住我问,你能不能带我转转这御花园?
我低着头福了福身说,我领了命做事,如今要回去复命的。
他没再为难我,放了我离开。
我走的时候依旧低着头,但是又有点自作多情的想,他若是追上来拦住我,我跟他会不会有像娘娘一样的佳话,然后口口相传成为大人物。
但是我想了想觉得不会。
一是因为,我不是娘娘那样美人,佳话必不可少的就是美人。
二来,他的确没有追上来,这也印证了第一条。
难免有些郁气,但是见了海棠我便给忘了。
海棠交给我一盒香粉,交代我往她身上无缝地吹。
海棠说,这盒香粉叫百合香,是她在宫里当差几年里,好不容易搜罗的顶顶好的材料磨的,只有这么一盒。
海棠说,她要成为这年宴上,香气最出挑的那一个,好让娘娘把她送给关成拓的时候,成为一个佳话。
我点点头,把香粉往海棠身上不住地吹。
海棠问我香不香,我闻多了鼻子有些木,但是我记得这香粉开头的香气,味道让人很是惊艳,于是我点头说,香。
海棠笑了,我也笑了。
但是笑着笑着我就想哭了,海棠说,别难过,我嫁给他是去过好日子,等你出宫的时候,我就有本事为你也谋一个好亲事。
我点点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8
口口相传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我跟着海棠,立在锦衣华服的娘娘身后伺候着,海棠说,下首第一人,就是关成拓。
我看过去,果然言传的关成拓是一身紫衣。
海棠说,他是天子脚下有名的美男子。
我又看过去,刚好对上他的脸。
我觉得海棠说的不太像是真的,因为我没有觉得他有多好看,甚至不如内务府的梅大人来的秀气。
但是海棠说,他是有名的美男子。我就觉得这可能是我的问题,是我审美跟时下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他不好看。
但是也可以这么想,有名的美男子,可能重点是有名。有名的男子里他最美,所以他是有名的美男子。
我这么想着,年宴就过了许久了。
我站久了有些累,但是海棠依旧身姿挺拔,在一众大宫女里,她的确是最出挑的一个。
从我的角度看去,海棠真的好看极了,海棠侧目看我,然后飞快地瞟了一眼下首的紫衣人。
但是那紫衣人自顾自地喝酒,我对上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天海棠的事情,可能不能成。
心里急忙呸了两下,暗道不吉利。
却听见娘娘跟皇帝提议,要把海棠当成礼物送给关成拓。
海棠一瞬间成为年宴的焦点,只是焦点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因为关成拓说,娘娘说的,可是那黄衣小宫女?
我身旁月白色衣服的海棠霎时间白了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黄衣服的小宫女,是我。
我看见了海棠捏着帕子的收指节泛白,稀里糊涂地,我看见海棠倒了下去。
我脑子里好像掺了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年宴后面我没有参加,因为海棠晕倒了。
我小心翼翼地守着海棠,哭都哭不出来。
躺在床上的海棠脸色白得出奇,让我想起来我十五岁葵水初至时候的样子。
那一天我吓坏了,是海棠教我,为何人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她还化了红糖水给我喝,还用布兜装了小红豆贴在我的小腹上,说这样能轻一点疼。
是她带着我到内务府挂了名字,从此我可以每个月带着份银休息一天。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流,直到一只苍白的手替我擦了眼泪,是海棠醒了。
我嗓子哭哑了,疼得说不出话。
海棠说,哭什么,我又不怪你,你只是个比我有福气的人罢了,别轻易就掉金豆子。
我摇头,然后没出息的接着哭。
海棠说,真的不怪你,你今天才只是见了他一面,这是你的福气。
我在这宫里六年了,见他六次,他都没能瞧上我,可见我没有那福气。
我哭着去求娘娘,求娘娘把海棠跟我一起送给关成拓。
但是娘娘不同意。
娘娘有了胭脂可以不要海棠,有了海棠也可以不要胭脂,但是她不能胭脂海棠都不要。任凭我跪烂了膝盖也没用。
因为关成拓要胭脂,所以她就自私地留下海棠。
可是海棠已经二十岁了,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再留她三年,海棠又该怎么样……
9
我跪在娘娘门前,跪了一个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海棠来了。
海棠拉着要走,海棠说,你这是干什么,非要替我强求那福气吗?
我抬头跟她说,这事儿不是没到头吗,咱们再试试。
海棠忽然就落下泪来,使劲抱了抱我,然后陪我一起跪。
娘娘起了,没有我们两个帮她梳妆,她依旧很美,可是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我们两个存在的意义。
娘娘说,不许。
我给娘娘磕头,胭脂一心一意伺候娘娘,求求娘娘了,让海棠姐姐去吧。
娘娘看着她脚边的我轻轻地说,可是关将军相中的人,是你不是她。
海棠一直没说话,我去拉她,让她陪我一起求求娘娘,海棠却架着我离开了。
我哭得头晕,只是觉得海棠与往常不一样。
被海棠推出门前,我听见海棠说,这是娘娘给的路,也就是我的命,但是娘娘我不认命!
那天晚上,海棠没回来。
我抱着海棠的枕头,又哭了半宿,早上起来给娘娘梳妆的时候,眼睛像个核桃。
我死心了,不再去求娘娘。娘娘也没有开口问我海棠去了哪里。
即使她问了,我也答不出来,我也不知道海棠去了哪里,海棠消失了。
那日下午,将军府来了个人,穿了一身紫衣。
他是关成拓,是海棠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人,可是我不喜欢他。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将军府。
我说,我听娘娘安排。
他又说,我问的不是你的娘娘,而是你,你愿不愿意去将军府?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合欢树下,我仿佛看到了是他亲手扼杀的海棠,我有一些不情愿,乃至于可以说,我恨他。
我说,我不愿意。
让我意外的是,他果真听了我的话,回绝了娘娘要将我送给他的意思。
娘娘其实也已经反悔了,因为海棠消失了,她身边得心应手的人就只剩下我了。
我像个不长记性的奴才,依旧伺候着她。
直到两个月后,我再次见到了海棠。
我听嬷嬷说,海棠回来了。我放下手里的刺绣,没命地跑去见她。
嬷嬷说,海棠在娘娘殿里。
我跑进去,发现满屋子跪了一地的宫女。
海棠站在屋子正中央,回头对着我轻轻地笑,她说,好久不见,胭脂。
我低了头,快步经过她,立到了娘娘身旁,娘娘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随即撑住了娘娘摇摇欲坠的身体。
海棠说,娘娘,好久不见。哦,不对,是姐姐,姐姐好久不见。
娘娘面无表情,依旧是一派大方的模样,可是她握着我的手在没命地用力,连带我的手也生疼生疼的。
但是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海棠穿了妃子衣服,戴了妃子的头钗。
她成了皇帝的女人,海棠越了娘娘,成了皇帝的女人。
娘娘笑着问海棠,妹妹几时册封?
海棠说,这月的初三,也就是后天。
娘娘说,改个名字吧,这名字毕竟是有过奴籍,不太好。
海棠说,还请娘娘赐名。
娘娘说,就叫绮罗吧。
海棠说,谢过娘娘,今日多有叨扰,绮罗就告退了。
海棠出门以后,娘娘就顺着我的手滑落到了地上。娘娘问我,那还是海棠吗?
我说,那是绮罗,是陛下新纳的妃子。
娘娘笑了,一贯优雅克制的娘娘笑了,笑到眼角挤出了皱纹。
娘娘从来不允许自己这么放肆的笑的。她很怕老,很怕很怕。
可是即使这样,即使她眼角带了皱纹,她依旧美的惊心动魄。
可是偏偏只有我和海棠知道,她今天的美,与以往的有何不同。
10
内务府来了人,他们要收了海棠的被褥。
我让他们把我的收走了,我留下了海棠的。海棠来的时候就问我,怎么不留下自己的?
我说,留个念想。
海棠又问我,你怎么不跟我他走。
他,是谁。我们两个谁也没说出口。
我说,不想去,你没有我的福分,我也享受不了,我不去。
海棠说,总归是富贵一生的。
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海棠愣了愣,苍白道,人是会变的。
海棠要走了,我同她说,海棠再见。
海棠没回头,你该叫我娘娘,或者叫我绮罗。
我说,你就是海棠,我只叫你海棠。
海棠说,无所谓了,海棠或者绮罗,都是美人的陪衬罢了。
我成了娘娘殿里的大宫女,雷厉风行,不苟言笑。
娘娘总是说,你怎么那么像她。
这个时候,我都是不说话的。
又过了个把月,海棠怀孕了,两个月了。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娘娘梳头,娘娘将梳妆台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了地上,然后她冲着镜子放肆地大笑。
满屋子的宫女跪了一地,就像海棠回来的那天一样。
我没有说话,娘娘突然钻进了我的怀里,她哭着喊,我是不是应该替他开心啊,可是我的心又好痛啊……
我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娘娘没有孩子,后宫里只有娘娘一个女人得宠,所以皇上四十又余仍是没有子嗣。
娘娘本来是有孩子的,娘娘与陛下的佳话刚刚名扬天下的时候,娘娘就怀孕了。
等到娘娘搬进这个宫殿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就已经五个月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儿孙满堂,多么羡慕人的佳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孩子,等着他的出生。
但是娘娘还是在所有人的期盼中滑了胎,十几年再也没有动静。
我一直觉得,娘娘永远不会失宠,因为皇帝是真的爱她。可是海棠说过,龙恩难测,的确难测。
或许帝王真的想过三千宠爱集一身吧,但是江山万里,他需要一个孩子。能给海棠可乘之机的,也就只有孩子这里了。
海棠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娘娘去了。
那个帝王一夜白头,四十岁的年纪生生变成了花甲的模样。
同时,边关狼烟又起,关成拓请命平戎,而我进了天牢。
娘娘没了的第六天,海棠小产了,有人说,是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做的,也就是我做的。
说我为主鸣不平,说我受娘娘遗嘱指示……如此云云,反正我进了天牢。
我在牢里带着,不知道待了多久,久到我整个人都臭了。久到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打架打多了把我忘了。
我生辰那天,来了一个小太监,拿了一个食盒,里面是碗长寿面。
小太监说,吃吧,吃完就走吧。
我听话,吃了。
我吃完以后,小太监给了我一兜银珠子,说,海棠让我跟你说,这是你往后一辈子买长寿面的钱,足够了。
海棠说过,要年年都让我吃到长寿面。
11
我出去的时候,是个艳阳天,看管我的狱卒说,他们早就死了。
他们指谁啊……
他们是我侍奉的娘娘,娘娘侍奉的陛下,还有侍奉陛下的海棠。
我在天牢待了不知道多久,出来天都变了。
狱卒说,关成拓兵败,因为国库空虚。
那敌国一举将他拿下,随后攻破皇城。
皇帝服毒,死在了娘娘的寝宫,海棠也跟着服了毒,人传是为了陛下殉情。
我看着寂寥的皇城,心里没什么想法,好像我这短短十几年,就像个梦一样。
狱卒不知道从哪里弄的纸钱,递给我说,烧点吧,以后我们这亡国奴要去哪里烧钱呢。
我心里想着海棠,手里一张接着一张地烧纸,纸灰满天,我无声无息地掉眼泪。
我没办法,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从始至终,我什么都做不了。
狱卒说,姑娘你别憋着哭,憋着哭难受。
然后,我就放开哭。我一身囚服跪在昔日皇城,守着燃烧的纸片哭得像个疯子。
好丢人啊,可是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人呢。
狱卒说,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吧,国破了,你奴籍也找不到了,去嫁个好人家吧。
12
我拿着海棠给的银珠子,到了一个镇子上开了个米糕铺子,卖我做的糯米滋,顺便绣点绣品卖一卖。
关成拓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杀鸡,手起刀落,鸡头被我整个剁了下来。
关成拓说,胭脂好久不见。
我问他要不要买糕,不买就出去。
关成拓顶着一下巴的胡茬笑了,然后他说,跟我走吧,我帮你换个身份。
我说不用,不换身份其他人也不认识我了。
关成拓说,跟我走吧。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大概是因为,除了我,就只剩下你记得那些了。
这句话太蛊惑,我竟然真的关了铺子跟他走了。
我坐在马车上,扭头问身边赶车的关成拓,你不是死了吗?
关成拓说,我被追兵围堵,跳了江,再醒过来了就听说我死了。
我点点头,心里感叹谣言都是不可信的。
我问他,那日在皇宫里,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海棠?或者说,你只要我不要海棠?
关成拓说,我看你铺子里卖的是糯米滋。
我说,你好好回答我。
关成拓说,那日在宴席上,我吃了一个味道颇为不错的糯米滋,想来是你做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用马鞭抽了抽马儿屁股,然后叹了口气说,
我对香粉过敏,那个月白色宫装的宫女身上味道颇重,我鼻子疼,反倒是你,我在御花园见过你,身上没什么味道。我拒绝不了皇帝给我塞女人,但是我也不想要一个让我鼻子疼的女人。
我心很疼,海棠到死都不会想到是因为那香粉,才断了她口中羡慕的福分。
我没有眼泪了,只是觉得荒唐,所有的事情都荒唐。
因为香粉,关成拓选了我,因为关成拓选了我,海棠去爬了陛下的床。后来娘娘因为这个伤心去了……如此云云,国破了。
想来,我做了一回祸国殃民的罪人,竟然也是个不知名的大人物。
可是我,还是心疼,因为海棠再也回不来了。
天色渐晚,马车迎着黄昏走。
关成拓问我,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找个人嫁了。
关成拓说,然后呢?
我说,衣食无忧。
关成拓说,具体点,我看看你想过什么日子?我参考一下。
我说,我以后家里的院子里要有一张躺椅,还要有个葡萄架,我可以躺在上边吃葡萄。
关成拓说,只是这样吗?
我说,我要每天睡到自然醒,伺候人久了,还没那样睡过。
关成拓点头,还有呢?
我说,我要顿顿都吃饱,走不动路那种。
关成拓笑了,笑得东倒西歪。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说的好像是在养猪。
……
养猪又如何呢,活得明白不如活的糊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