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从替身干到皇后这件事
关于我从替身干到皇后这件事
1
我进宫那年,只有 14 岁。
我是定西将军楚南宁的二女儿楚白。
原本进宫的人不必是我的,应该是我家嫡出的大姐姐楚玉。
大姐姐十六岁,恰逢秀女的年纪,但她是母亲的心头肉,嫡母自然是舍不得让她进宫卷入斗争的。
反正只写着楚家女子,又没有说是谁,就把还差两年的我送上去了。
我拍拍泪眼婆娑姨娘的手,私下里叫着阿娘:「娘,你往好了想,指不定我给你挣一个诰命夫人回来。」
阿娘破涕为笑,「那也得是夫人受赏。」
也是,我娘只是将军府的妾室,诰命夫人还得将军夫人来当。
那还是算了吧。
2
我挥一挥衣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带走了阿娘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
「宫里不比家里,凡事多打点,机灵着点。」阿娘依旧不放心。
我叹了口气,一别不知何时相见。
进宫之后,我和其他秀女一样,住在小院子里,每日随着姑姑们学习宫廷礼仪。
和我住在一起的是虞将军家里的闺女虞潇潇,隔壁是统领都尉家的闺女胡月儿,仔细一算,好像秀女九十九人中,武将家的女儿占了一半多。
虞潇潇一拍大腿,「皇上是不是要把武将女儿一网打尽,这样就能收拢兵权了?」
我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小点声。」
虞潇潇翻翻白眼,嘟嘟囔囔:「知道啦。」
说起来,虞潇潇她爹和我父亲当初还是同窗,不过潇潇是嫡女,世面见得多。
姑姑们除了教礼仪之外,也告诉我们宫中的人物,哪位是哪位。
皇后三年前因病辞世,后位空悬,育有四皇子;
皇贵妃林夕妍恩宠不断,育有太子、三公主、五皇子;
淑妃育有二皇子;德妃育有长公主;贤妃无所出;丽妃育有三皇子;愉妃育有六皇子,其余还有宛嫔育有二公主。
我和潇潇恨不得拿出纸笔来记一下,这么多妃子孩子,对不上啊。
傍晚,胡月儿找我们来嗑瓜子,我和潇潇自然欢迎。
胡月儿神神秘秘地和我们讲宫里八卦:「我最近听了好多宫里贵人的事情,要不要听?」
当时我们不过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乐得凑热闹。
我和潇潇竖起耳朵,表示愿闻其详。
「皇后是以前兵马元帅陈将军的女儿,你们晓得吧?听说一直不受宠,四皇子都不受待见。贵妃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呢,前两年皇后去了,四皇子就愈发不入皇上眼了……」
潇潇踩我一脚,「我就说他不喜欢武将的女儿嘛,把我们弄来肯定另有所图。」
我……我觉得潇潇说的很有道理。
3
说虽然这么说,但是来都来了,也没有办法。皇上看中我了呢,我就安安稳稳当个小妃子,看不中我就回家。
第十日,训练结束后,姑姑们朝我们行礼,「奴婢们愿诸位小姐皆承皇上恩宠。」
那些锦衣华服的小姐们一个眼色,小丫鬟们纷纷拿出银子孝敬姑姑。
你看,我爹是真的不喜欢我,连个小丫鬟都没给我配。
潇潇满不在乎,把手里的荷包塞给我,「我就不用去了,皇上看不上我最好,我爹早就盼我回家了,你去。」
潇潇这个小姑娘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内心也很细致温暖,她听过我家里的事情后,哪个方面都对我关照。
我揽住潇潇,「没事,咱俩都回去后我就找你吃香的喝辣的。」
「得,我请了个姑奶奶回家。」
4
回去的时候,潇潇非得想去御花园看看,说是来一趟不能就憋在那个小院子里。
我能怎么办,当然是陪着她,回去也能和我家的小丫鬟吹嘘吹嘘。
御花园大得很,百花争艳,亭台楼阁,就是……就是容易迷路。
我托着腮,看着脸色绯红的潇潇,「大小姐,你不说你识路的吗?」
「哼,你不也是嘛。」
我拖起不想走路的潇潇,继续找出口。不巧,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潇潇咽了口水,「白白啊,你说这声音怎么回事?」
若有若无的哭泣声穿过高低错落的树木传来,有点发冷。
左转右转,看到个小男孩坐在假山旁边低声哭泣,我和潇潇长舒一口气,是人就行。
看小男孩衣服普普通通,脸上还带着墨痕,眼睛哭得红通通。估计是新来的小太监,被主子欺负了吧……
看着他,我想起我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学习的时候,她也常和她的小伙伴一起作弄我,扔个书撒点墨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一时不忍,我走过去,摸摸小男孩的头,小男孩一愣,随后便站起来后退两步。
潇潇挠挠头,「别怕,我们俩又不是坏人。」
我从口袋里拿出潇潇让我带的糕点,递过去,「宫里的点心,挺好吃的,你吃点。」
嘿嘿,当初如果谁能给我一块桂花糕,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小孩子明显很是戒备,乌黑的大眼睛盯着我们。嘿,小孩长得蛮好看,眉眼精致,要是在宫外,长大后不知道要迷倒哪家的小姑娘。
我拉过他的手,把点心放上去,「嘿,相逢就是缘分嘛,别客气。」
又拿起手帕擦擦他脸上的墨水,「看你这日子过得也不咋的,我呢也不能帮你啥,不过你要是吃点心,倒可以来找我。」
不管是哪里的小太监,哪里的小侍从,他受了委屈我都没有办法。毕竟我自己也就这个样子。
不过,能给他一点力所能及的小贴心,倒是行。
5
那天是小男孩领着我们出了御花园,他也没说啥,只说了自己叫陈辞。
道别的时候我笑着说:「小阿辞,明天御膳房里估计有红烧肉呢,你要不要?」
陈辞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潇潇拍拍他,「明儿下午就在这,你想吃就来。」
陈辞扭头跑开。
次日傍晚,在潇潇的真金白银之下,我们从管事姑姑那里拿到了丰厚一倍的红烧肉。
饱餐一顿之后,我躺在摇椅里,看着夕阳余晖一点一点沉进宫墙之下,突然有点难过。
带着打包好的红烧肉,我拉着潇潇又到了昨天的地方,却没看见陈辞的影子。
潇潇拽了根草揪着问我:「白白,他是不是不来了?咱俩回吧。」
「我也不知道,再等等吧。」一等就从夕阳无限好等到了月上柳梢头,也没看见陈辞的影子。
「咱俩走吧,我困死了。」
正说着,从旁边走出个黑影来,定睛一看,正是陈辞。
月下看得不真切,我似乎觉得小孩子脸上青青紫紫的,令人心疼。
我叹了口气,拿出包好的红烧肉递给他,陈辞接过去,低着头不吭声。
想了半天,我拿出当初阿娘给我最值钱的玉簪,拿给他,「辞啊,虽然也不知道你受了啥苦,但是要是有朝一日你能出去,我家就在长安街上,我父亲是楚南宁,你拿着这个去找我。」
潇潇拍了我一下,「白白,你家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顿了一下,她又说:「得,我爹是虞山,住南城区,你到时候来找我吧,楚白她自己都自身难顾。」
瘦小的陈辞接下了玉簪,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就跑走了。
回去的路上,看着漫天星光,我问潇潇:「潇潇,你说为什么有的人就天生贵胄,有的人就低如尘埃呢?」
「人各有命吧。」
「陈辞多好一孩子啊,都有人舍得打他骂他。」
「你也多好一孩子啊,你爹不还是让你替姐姐进宫?」
「扎心了……」
6
秀女进宫一月有余,还没见过皇上,皇上挺忙的啊。
我乐得躺在小院子里和潇潇扯闲篇,胡月儿偶尔过来串个门,说说新听到的八卦,我友情提供瓜子一盘。
几日下来,我倒没见过陈辞了,放在那的点心第二日去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人拿走了,还是被小猫小狗叼走了。
已近盛夏,天气越发炎热,潇潇每日睡得不好,瘦了一圈。
下午,我们俩躺在凉阴下,我给潇潇打着扇子,说说闲话哄她睡一会。
「潇潇,你知道我家以前随我父亲驻扎在漠北,那个地方黄沙满天,狼烟直充云霄,真真应了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嗯,然后呢?」潇潇声音含含糊糊。
「我见过突厥人,他们长得高鼻梁,深眼窝,身材也高高大大,尤其擅长骑马射箭。不过呀,他们那粮食产得少,经常拿着皮毛过来换。」
我偷偷瞄了潇潇一眼,她都睡着了。
我安心地摇着扇子,自己也眯一下。
不知道的是,后面白衣龙袍的天子曾在在墙外驻足。
7
皇上在建宁宫宣召众秀女,大家都把看家的首饰衣服穿戴上了。
我就无所谓了,衣服就三四件,首饰也就是一套,选不上就这样吧,估计父亲想着把我扔进来的时候,也没盼着我光耀门楣。
潇潇和我如出一辙,于是我们俩出现在众多莺莺燕燕中,就有点过分朴素……
还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这样的也能当秀女?」
深宫也不易好吧,你们这群人,哼!
按规矩行礼,分开站好,我低着头不敢窥见圣颜。
只听见清越的声音响起:「众小姐无须多礼,都抬起头吧。」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前方,白衣龙袍的男子剑眉星目,英朗潇洒,端的一副好相貌。
大家挨个上前,面见皇上,合适就留,不合适就赏玉佩。
按父亲官职大小,潇潇刚好排在我前面。
第一个是承安侯家的,听说还是皇上的远方表妹。
我暗暗数着,我前面有十二个秀女,已经留了四个,都问了些家中事情,琴棋书画啥的。
我想了一圈,确实没有拿出手的才艺,嗐,要是丢人了,指不定阿娘还要吃父亲的气。
到了潇潇,还没上前,皇上笑着,「朕看后面那个秀女颇有意思,上前让朕看看。」
我?怎么肥四?我一脸蒙地走上前去,「臣女楚白,家父定西将军楚南宁。」
皇上饶有兴趣,「不用害怕,看着朕。」
我颤颤巍巍看他,皇上 28 了,都快和我爹一个年纪了,但他长得可年轻多了。
「不知道郁南山上的花开了没?」
「回皇上,郁南山地处岭南,想来此时应是茶花更艳。」
这是什么问题啊!
皇上似是有些恍惚,顿了一会儿后点头,「封楚南宁之女为悦婕妤。」
老哥老哥,你想明白了吗?你清醒一点!
我谢过皇上,潇潇上去,直接也被封为婕妤。
我和潇潇相看两迷茫,不知道皇上的标准在哪里。
8
一朝登上梧桐树,我有点恍恍惚惚,都不知道怎么谢恩回到寝宫的。
潇潇也是恍惚地要求我:「白白,你打自己一下,我怕是在做梦。」
我不应该打你一下吗,为啥打自己……
圣旨已下,我和被封为钰嫔的虞家潇潇依然是同处一院,不过我东她西,激动得我俩眼泪汪汪。
宫里管事姑姑带着我的分配丫鬟们过来将一切收拾妥当,我又难过地拿出仅剩的一点银子谢过人家。
一下午,我和潇潇都在姑姑的提醒下,战战兢兢地接受贵人们的贺礼。
望着眼前的碧玉珠钗,我又觉得我可以了。
亲爱的楚白白,为了这些宝贝,也要加油呢!
晚上和潇潇一起吃了晚饭,我想起陈辞,不知道这个孩子咋样了。
正说着,听外面通报,皇上来了。
我俩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整理好,跪在地上行个大礼,请皇上圣安。
皇上把我们俩扶起来,笑道:「两位婕妤倒是情同姐妹。」
我老实巴交地笑笑,「我与潇潇……啊不,臣妾与钰婕妤自入宫就住在一起。」
潇潇估计是吃多了犯困,站在一旁愣愣的。
「无妨,碰到合心意的人确是难得。」皇上坐在榻上,端起茶杯细细吹着。他不知道,就在那个小桌子底下,藏着我吃的红豆酥。
「行了,朕就过来看看你们俩,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就和姑姑说,朕就先回去了。」
「恭送皇上。」我麻溜地行礼。
皇上失笑,叹了一句,「你啊。」
说罢,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我推了推还在发愣的潇潇,「你咋啦,怎么愣神呢?」
潇潇笑开,趴在我耳边,「我早晨没来得及细看,现在看皇上好看得很呢,就像话本子里的白衣书生。」
「这倒是,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我诚恳点头。
9
成为妃嫔的第一天,我早早起床,收拾妥当去给贵妃请安。皇后仙逝,贵妃处理六宫事务,每五日众妃嫔需要去请安。
大家排排坐下,好像等着分果果一样,潇潇坐在我左手边,还打着哈欠,我拧她一下,让她提起精神来。
怪不得林贵妃能独获恩宠,我第一次见林贵妃就被迷了眼,林贵妃长得太好看啦,明艳如阳,一颦一笑间都透露着张扬的美。
我要是皇上,我也喜欢她!
也看见了淑妃德妃等等等等,她们都笑着管我们叫妹妹,可是这个妹妹里有几分真心,她们自己才知道。
临结束时,出了个插曲。贤妃姗姗来迟,见到我时突然一愣,我心里打了个突突,贤妃又恢复正常,留下我独自慌张。
回到自己的地盘,我就看看书,锻炼锻炼身体,想想阿娘,偶尔也想起陈辞。
你看,我是小秀女的时候,能够无所顾忌地对一个孩子好,等到我成为妃嫔,却不敢伸出手来帮他,怕给家里惹祸端。
对了,父亲来过书信,告诫我要言行举止都要体察圣意,万不可私自致使家族蒙羞。
而潇潇收到的信里,那里都是他父亲的关爱之情,你看,人与人没法比。
10
皇上经常来我这坐一坐,也不干啥,就是喝喝茶,听我说一说我去过的地方,风俗人情。
给我的赏赐也是一波接一波。
偶尔皇上也会去潇潇那里。
潇潇和我说起皇上的时候,脸上的红云和眼里的笑意是遮不住的,说他温柔可亲,说他心细如发,说他俊美无双。
看起来潇潇是彻底爱上皇上了。
我对皇上的感情很奇怪,我也承认皇上的长相是我喜欢的清隽温雅,说话时也会照顾他人的兴趣,看着我时笑意晏晏,可我总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我清楚,我的位份,我的宠爱,似乎全都来源于那个人。
而我也没有办法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去爱慕皇上,毕竟入他眼的不是我。
11
转眼间,成为妃嫔一个月啦,我懒得很,除了必要的请安,从来不去别的地方串门,就和潇潇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种种花,喝喝茶,消极宫斗。
潇潇这么一个率直爽朗的将门之女,为了心上人,开始挽袖学女红,学做饭,还吵着让我教她练字。
后来一日,我再也经不住潇潇调皮,我俩就决定去御花园逛一逛,毕竟,「溶溶一树梨花白,淡淡一方桃花娇」也是养眼得很。
我私心里还想着,多日不见小阿辞,也不知道能不能偶遇上。
天气愈发炎热,我就坐在凉亭里看潇潇捉蝴蝶,后面传来喧哗声。
回头一看,是丽妃娘娘,我们赶紧行礼问好。
丽妃娘娘天生娇宠,看着我,眉目间满是不屑,「楚白,就是你,引得皇上连着三天宿在你那里?」
您可能不知道,这三天,我就是盖着被子和皇上纯聊天……
但我面上还要微微一笑,掩饰尴尬。
丽妃的丫鬟叽叽喳喳,「有的人就是飞上枝头,也不能成为凤凰。」
潇潇恰巧听见,忍不住回嘴:「总比有的人飞不上枝头为好!」
我拉住姑奶奶的袖子,让她别说了,没看丽妃脸都黑了吗!
丽妃一瞪,「悦婕妤,不知礼数,对上不尊,罚跪一时辰。」
正当我们俩无话可说,要乖乖罚跪时,皇上踱步而来,衣袖翩飞如谪仙。
听了来龙去脉之后,皇上宽慰丽妃,「楚白她们刚刚入宫,凡事不妥帖,爱妃教育得是。」
「不过正午炎热,就让楚白她们抄写佛经吧。」
说完,皇上搂着丽妃,两人甜甜蜜蜜地离开了。
13
乖乖抄完了佛经送过去,我就躺在院子里不愿再出门。
那天之后皇上过来,摸着我的头笑道:「白白可是为今天的事情委屈?」
我挠挠头,「不委屈啊。」
这事算不上啥,以前我替姐姐妹妹抄的书多了去了,要是委屈就不用干别的啦,天天委屈去了。
皇上继续摸着我的头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愁绪,「等我……」
我还没听明白要等他干啥,皇上就在我读《郁南山杂记》的声音中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皇上早已离开,潇潇跑了过来,巴巴地瞅着我,「白啊,皇上和你说啥了?」
「没说啥啊,就我给他读书了。」
「哦,这样啊。」潇潇眼神暗淡一下,末了又抬头看我,「白啊,我和你说,我今天早晨瞅见小阿辞了。」
「是吗,他咋样?」我爬起来,盯着潇潇。
「远远地看了一眼,穿得挺好的,应该是哪家伴读的小公子吧。」
那就好,有人管就好。之前那两天想是受了主子的气,被人欺负了。
14
对于我承宠这件事,大家都是不太服气的,我也没办法到处和人说其实我天天给皇上念书吧。
再说了,我说不说是一回事,大家信不信又是一回事。
这天晚上,我陪着潇潇去摘杏花做点心,她非得给皇上做点别出心裁的。
远远地,就听见有人起了争执,本来我想避开,潇潇眯了眯眼睛,「那好像是你家辞儿。」
年少读书不知轻重,大了后夜晚视物不清,我只能远远看见几个人的样子。
想起那个夜色里可怜巴巴的孩子,我心里就过不去。
一时胆大妄为,我想着凭我「新晋宠妃」的身份,也许可以威慑一下众人……
于是,我撸起袖子就走了过去,大喊一声:「何人在此喧哗?」
打架的两个孩子齐刷刷愣住瞅着我,我一眼就看到了小阿辞脸上红红的一块。
小阿辞看见我,差点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
我清清嗓子:「御花园本是幽静之处,何人在此喧哗不已?」
个子略高一点的男孩一脸不屑,「你是谁,管到我头上来了?」
……说出名字还是挺尴尬的。
「我是当今三皇子,你敢管我?」
阿娘诶,他是皇子,小阿辞和他干什么架啊,我的天,这可怎么收场?
潇潇才赶过来,张口问我:「白啊,怎么回事?」
小祖宗,别说话了,这会儿情况太尴尬了好不?
15
老天爷是眷顾我的,夜色渐渐浓密,我和潇潇出门时怕夕晒,特意遮了块面巾。潇潇还怨我多此一举,如今正是恰到好处。
这可真是巧儿她娘给巧儿开门……巧到家了。
我一把扯住潇潇,故作威严,「我乃江湖侠士,路见不平特来拔刀相助!」
趁着三皇子发愣,我上前抄起阿辞就跑,潇潇紧随其后,亏得两个孩子打架周围没有什么人,要不今儿这事我是亏定了。
跑到无人处,我放下阿辞,气喘吁吁,亏得阿辞年幼瘦小,我又是武将之女,长年锻炼身体,要不哪能跑这么快?
扯下面巾,我坐在边上大喘气,「吓死我了,得亏跑得快!阿辞,你怎么能和皇子打架呢?」
阿辞怔怔愣愣,「你是哪个宫里的?」
「嘿,我给你送过点心送过肉,你问我是谁?小没良心的!」
「我问你,你是哪个宫里的?」阿辞依旧坚持。
「毓秀阁的,我现在是婕妤呢,以后你见着我得行礼啦!」我敲敲腿,顺便替潇潇也敲一敲。
阿辞默默半晌不说话,我拉过来揉揉他头发,笑道:「今天算咱几个运气好,你是哪家的孩子啊,怎么还和皇子杠上了?」
陈辞低着头。
潇潇一路跑过来,梨花都洒了,这会正气着,「得,您不说拉倒吧,这一天天的,白白,走了走了。」
「行啦,我也得回去啦,以后凡事三思而后行,要不你还得吃苦。」
「那你刚才出来三思而后行了吗?」小孩还顶嘴。
「嗐,我一看是你,这不就冲动了嘛。」我拍拍身上尘土,和阿辞告别离开。
16
第二日,我心惊胆战地发现,没啥消息传出来,逐渐放心。
第三日,无事。
第四日,完蛋完蛋,林贵妃让我过去一趟,光点了我的名,没说潇潇。
我一路提心吊胆地过去,行礼,乖乖站着。
林贵妃果然是恩宠有加!
瞧瞧这金碧辉煌的屋子,瞅瞅她头上的发钗,再看看那流光转换的衣服,我低头看看自己,不能比。
林贵妃喝着茶,抬头看我,纤纤玉指抚着白瓷茶盏,眉目一挑就是风情万种。
没想到皇上老哥,真是有福气得很!
四周寂下无声,我也不懂,林贵妃把我叫来,就是看我站着?
我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边,等着人家发话。
半晌,林贵妃柔柔的声音传来,「我还以为是什么有趣之人引得皇上宠爱,却也不过如此。」
「是是是,贵妃说的对。」我疯狂点头。
贵妃愣了一下,眉目凌厉起来,「让你说话了吗,放肆!」
我要是不说话,您是不是挺尴尬的;我要是不回复您,您也得觉得我恃宠而骄吧。我今儿算是栽了。
「臣妾入宫不久,礼数不周之处定会改正,请贵妃息怒。」我行礼致歉。
「炎夏已至,火气别那么大。」柔和的声音传来,我扭头一看,是贤妃娘娘。
「不过是刚刚入宫的小丫头,礼数不周之处让她改了就是,不值得生气。」嘤,贤妃娘娘人长得柔和,心地也善良。
「娴姐姐来了啊,快坐。」贵妃瞥了我一眼,「下去吧,以后规矩点。」
我赶紧溜走,心里默念着,贤贵妃真是个好人。
17
秋时将近,天气凉快下来,我也不用日日打着扇子哄皇上,哄潇潇入睡了。
潇潇也承了恩宠,言语神态之间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俏,有时候会扒着我问哪个颜色好看,哪个花样适合皇上。
我撑着头看她努力学习绣花的样子,想着爱情真的有很大的力量,洒脱不羁的武将之女,也可以翘起兰花指拈针穿线。
入秋的时候,御花园里的树叶哗哗地落,引得一众妃子们伤春悲秋。
看着同行的姐妹对景伤情,还要吟诗作画,我只能随手拿张纸叠个青蛙哄潇潇玩。
「阿白妹妹,这秋日之景,你觉得如何呀?」
我眯眼看着湛蓝的天空,秋天的天空总是很高很远,我坐在这里就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天空,天空之下,却是不同的景色。
我笑道:「天高地阔,风调雨顺,想必今年也有好收成。」
哄笑声起,同入宫的李美人轻摇绢扇,遮住翘起的红唇,「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庶女,连几句诗词都记不住。」
我眉眼弯弯,「自然比不得李美人见多识广。」
李美人讨了个没趣,把头一扭,不再看我。
说话间,皇上过来了,莺莺燕燕顿时围了一圈,潇潇站在那里,眉目间多了一丝怅惘。
皇上拊掌笑道:「白白说得好,今年各地收成确是不错。」
说罢,言笑晏晏地看着我,反倒让我手足无措了。
可巧林太傅告假,诸皇子们早早回来,恰与我们碰在一起。
那天风轻云淡,除却文人的悲秋之意,我甚至还觉得清风穿绮楼,碧瓦朱栏,别是一番风景。
然后吵吵闹闹的人群间,我一眼就看见了小阿辞,吊在皇子尾上,不同于小皇子们的神采张扬,阿辞漠然无声。
众人纷纷见礼,我听到阿辞的声音响起:「无弃见过父皇。」
一瞬间恍如惊雷,我甚至想去和阿娘说:阿娘,你能信乖巧可爱如方大妈家小孙子的男孩子,是皇子?!
阿辞显然也看见了我,抿抿嘴,没有继续出声。
潇潇没憋住,喊了出来:「白白,你……看今天天色真好啊。」语气转折突兀得我不忍再听一遍。
我打个哈哈,「是哈,百花盛开,绿意盎然。」
「悦婕妤惯会玩笑,这秋日哪来的绿意盎然?!」宁昭仪白了我一眼,扭着拂柳腰肢向皇上身边凑去。
18
等我回到自己的小地方,还没消化过来小阿辞就是四皇子的信息,潇潇顿足说道:「你看他穿得比我家刘叔的儿子还差劲呢,怎么过得啊?」
是呀,寻常百姓尚且珍视自家子孙,陈辞,哦不,应该是林无弃,贵为皇家之子,还会因为我的一块小点心露出笑脸,他的日子之差,由此可见一般。
皇上老儿怎么如此偏心,白瞎了那一张清隽如玉的面容,姑且不论皇后如何,孩子总归是自己的吧!
用过晚膳后,我心里郁气难舒,挑着灯笼想出去走走,天色暗淡,蟾影浅浅,倒衬得我这烛光荧荧。
刚过转角,倒碰上了只身前来的皇上,我行礼之后,皇上扶起我,将我灯笼接过去自己提着,顺便把我有点凉的手牵住。
若是潇潇在这,倒是会叹一句,月下郎君与佳人,哦不,她会说月下郎君与我家傻白白。
我没那么多心思,就是哥,你这个手比我还凉,是你给我暖手,还是我给你暖手啊。
月下里我们两一路走着,半晌无声。
皇上的声音像是穿过雾气传来,低切得听不清楚,「白白,你……有字吗?」
我,摇摇头,「没有。」
皇上顿了一下,停下来看着我,浅白月光下,墨色的眼眸似乎多了深情与怅惘,「朕过几日替你取个字,好不好?」
「谢皇上。」还没来得及说完,皇上拥我入怀,白袍上还带着月桂花的香气。
那天晚上,皇上牵着我的手,走过了皇宫的一条条街,虽半晌无言,但是一路的月桂香气弥漫,像是织造了甜美的梦,浅浅漂浮在周围。
等皇上将我送回去,已是夜深。
他温和地叮嘱我早些歇息,我乖巧点头,内心却:当事人就非常后悔,不该没事瞎溜达,夜深露重的,太冷了,早早躺进被窝多舒服!
19
第二天,我就受了风寒,脑袋昏昏沉沉,嗓子疼得说不出话,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旁边是太医熬的药汤。
皇上早间来过一次,脸上满是无奈,替我掖了掖被角,嘱咐丫头们细心服侍。
至于喝药这个问题,我表示我可以扛过去的,不用喝药,潇潇坚持了半晌,还是放弃了,恨恨地瞪我一眼,「你就倔吧,老娘不管了。」
等我再清醒一点的时候,已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窗棱上,恍惚间我以为窗户镀了一层金,下意识就想啃一口。
一动才发现床边上坐了一个人,眼巴巴地瞅着我,眼底泛红,见我醒来,忙把还散着热气的药递给我,「你快喝了吧。」
我惊吓得出了一层冷汗,「阿辞,啊不,四皇子,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偶然碰见钰婕妤,她说你病了,刚过来看看。」阿辞沉稳地回答。
「嗐,没事,你快走,别过来了,你堂堂一个皇子进嫔妃的院子,是我不要命了还是你想讨骂?」我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钰婕妤把院里的小丫头们都带过去做女红了,你喝药,喝完我就走。」
嗐,潇潇真是……我接过碗,一仰而尽,然后苦得张牙舞爪。
阿辞突然扯了一下嘴角,「本来有蜜饯备着的,我想着与病情无益,就不给你拿了?」
「得,小祖宗,快走吧您。」
「以后不许不吃药。」
「中中中,快走快走!」
看着阿辞出门,我松了一口气,皇子擅自与嫔妃相交,流传出去可是大罪,潇潇莽撞了。
潇潇很快回来,指着鼻子问我:「四皇子来你就乖乖吃药了?」
我捂住她的嘴,「小祖宗,你带他过来干什么,传出去我们都别要脑袋了。」
「还不是说起你不吃药,他当时眼圈就红了,我这不是看不得人家苦嘛,就带他来看看你。你放心,这一路上他就打扮得和小太监似的。」
「不准有下次了。」我瞪眼。
「行了吧你,你昨晚偷偷和皇上出去,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呢。」
我抿了抿嘴,「潇潇,我……」
潇潇还是笑着,「没事,咱俩什么关系,你承宠了我替你开心。」说完,傻姑娘还故意笑笑。
「不是,潇潇,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先给我拿蜜饯来,苦死了。」
等蜜饯入嘴,我才抓着潇潇的手,「潇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这宫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傻姑娘睁大眼睛,怕泪珠滚下,「我知道的,你也是。不对,我和陈辞,啊不四皇子,哪个重要?」
「诶?这不一样,阿辞和我弟弟一样,你可是我的小心肝!」
「呸,净说好听的,蜜饯我自己吃了。」潇潇端起蜜饯离开,留我一人对镜空叹:「妈耶,太苦了吧!」
20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不假,自那日算起,这都是第四天了,我还有点昏昏沉沉的感觉,整日躺在床上听潇潇的絮絮叨叨。
皇上每日午后过来看看我,怕过了病气,稍坐一会儿公公便催着他回去了,临走之前他还要给我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
他可能意识不到:是因为他,我才不能吃香的喝辣的。
因着他每日过来,那些姐姐妹妹也每日过来看我,哦不,看皇上。
过了一日,贤妃娘娘也过来了,坐在我床边淡淡地看着我,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只不过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我,又不是在看着我。
她拍拍我的手,温声道:「入秋之后,凉了许多,以后多注意些。」
我受宠若惊,不知道何德何能让贤妃娘娘如此关心我,这么温柔好看的姐姐,爱了爱了。
说罢,她还让丫头拿过盒子来,抚着盒子上的雕饰,笑着说:「听闻悦婕妤素来喜爱读山川游记,我这恰巧有些本子,放在我那也是无用,不如送给珍爱它的人。」
我感动地接过来,嘤,这么多年,送过我礼物的只有阿娘和潇潇,贤妃娘娘真是好人,还特意打听了我的喜好。
「行了,这看也看过了,本宫就先回去了,你安心养病。」
「谢贤妃娘娘。」
我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些前朝徐行之的孤本,徐行之自二十岁起,便立志游遍大好河山,每到一处,便记下当地山川河流的描述以及人文特点。所著二十三本。只不过随着战乱波动,现在流传于世的只有十本,如今贤妃娘娘送我的便是我未曾碰见的三本。
这份大礼,让人欣喜。
午后,皇上又来了,我无话可说,就笑着掩饰尴尬。
皇上摸摸我的头,把手里的木盒递过来,笑道:「说起来白白也是因为朕才感染了风寒,送个礼物给我家白白,别生朕的气。」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能与陛下同游,实乃是臣妾福分。」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吓得差点尖叫出声。里面是一只玉蝉,雕工华丽精美,玉质温润,流光转换。
我年幼时被姐姐欺负,她曾将一只夏蝉放在我脸上,细细密密的触感让我慌乱不已,连着做了几晚的噩梦。
我讪讪笑着,「这只玉蝉真是极好的。」
皇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怎么不喜欢。」啊,帝王心真的不可揣测,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喜欢就好,朕先回去了。」皇上依旧不开心,拂袖离去。
我连忙起身跪下,「恭送皇上。」冷汗出了一身,回头看时,玉蝉还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21
等我晚上再次醒来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坐在我桌边,我喊声:「来人。」
小太监过来倒了杯水,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你这怎么弄的,三四天了都没见好。」
我吓得一激灵,「阿辞,你怎么又过来了,我不是不让你来吗?」
阿辞眉目间满是担忧,「按时吃药了吗?」
我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快回去吧,我没事,过两日就好了。」
阿辞递过一个盒子,怎么今日都来送盒子啊,我莫名其妙又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些点心。
「这点心甚得我意,这几日潇潇拘着我。都没有大饱口福。」
陈辞从我床边小桌上,端起我吃了一半的桂花糕,「那这是钰婕妤吃的?」
「啊?」我尴尬笑笑。
陈辞送完了糕点就匆匆离开了,走之前还叮嘱我按时吃药,小阿辞啊,不瞒你说,我就吃过你盯着的那一顿。
毕竟药汤太苦了。
过了几日,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我下床练了一会儿功夫,感觉神清气爽。
潇潇为我操了不少心,眼下正心心念着要给我做吃的补补身体。嘿,拿我练手,然后做给皇上吃?这没良心的。
那日之后,皇上没再来过,只不过赏赐了些珠宝之类的,我很开心。毕竟钱财是个好东西呀!
午后,我翻看着贤妃娘娘送的书籍,这本书像是从一位对山河经注很有经验的人那里拿过来的,字里行间颇有见地思考。
我喜欢这些,只是想看看天下的大好河山以及人文风情,但是往往是泛读而过,这人倒是我的楷模。
翻到最后,一行秀气的字体标在下方:竹于平昌十年七月。
22
皇上自那日赏赐过后,就没再来过我这里,倒是去了潇潇那里几次,后宫都传着说潇潇踩着我上位获得了皇上宠爱。
潇潇知道我断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吃味,于是稳定而神奇的局面出现:皇上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往西院,东院寂静冷清,连小丫鬟都乐意往西院跑。
他们不知道的是,西院正得宠的潇潇,有时候读了话本子害怕,还要跑到我这来与我同睡。
就这么冷落了我一个月,皇上都没对我说过一星半点的话。
我也乐得自在,每日读读书,锻炼身体,甚至高兴了还会替潇潇做个小玩意哄她玩。
不过以前天天来串门的美人们都不太愿意来我这了,连带着精致糕点也没有了,我就只能吃吃桂花糕解馋。
后来偶尔碰见陈辞,他还问我是不是失宠了。
我拍拍他肩膀,附耳过去,「辞啊,说话的时候别老往人心口扎啊!」
陈辞躲过去,「我怎么瞅着你还胖了些。」
「嘿,你还专门来扎心?」我挥挥拳头。
陈辞眉目舒展开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桂花糕少吃点吧。」
哼,白浪费我当初给你送的那些吃的,小孩大了,翅膀硬了,不服老父亲管教咯。
23
入冬的时候,皇上终于又到了我这里来,那日正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我躲在屋子里同潇潇烤着火盆,往里头扔栗子烤着吃。
皇上带着一身寒气掀开门帘的时候,我正替潇潇扒栗子,喂给小姑奶奶。
见皇上来了,我们起身行礼,潇潇借故退下,我替皇上拍打着斗篷上的积雪。
皇上眉眼如画,穿白衣甚是好看,如今着青衣也是好看得紧。
让丫鬟挂好斗篷,我也没话说,憋了半天,我掏出栗子来,「陛下吃吗?」
原本带着彻骨寒意的皇上突然柔和下来,接过栗子剥皮,我就继续坐在火炉旁边烤栗子。
皇上把剥好的栗子递给我,像是被热气围绕,声音软得不像话,「朕以前也碰见过一个爱吃栗子的女孩子……」
我竖起耳朵,准备听皇室秘闻。
皇上却不再说话,静静地盯着火焰。
我阿娘说过,说话吞吞吐吐的人就很让人讨厌,我觉得也是。
我就做个安静的背景板,烤栗子,烤栗子,烤栗子,一直到栗子烤完了,我才作罢。
皇上似乎回过神来,瞅着我笑,「少吃一些吧,栗子吃多了容易积食。」
「是。」
皇上用手支了头,侧过来看我,「讲个你的故事给朕听吧。」
「是。」讲啥呢?!
「臣妾小时候随母亲与姨娘去山上踏青,姐姐们坐在一起吟诗赏景,臣妾对于这些不算精通,便和母亲姨娘一起听寺庙里的师父诵经祈福。但是年幼贪玩,就到了后山……」
我的声音和故事是不是有催人入睡的功能?潇潇这个样子,皇上这个样子,两个人听不得一刻钟就睡着了。
我随手叫来丫头,给皇上披上薄毯,冬日严寒,还是小心点好。
等皇上清醒过来,我正招呼着小丫头们准备晚饭,原本停了的雪下得愈发大了,昏暗光景里,只看得见雪与月光两相白。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陶杯烧得好。」皇上白皙的手指间转着一只陶杯,淡淡出声。
「回皇上,这陶杯是从钰婕妤那里拿过来的,正好配着梨花白。」我烧着小火炉温酒,给皇上斟满。
夜间大雪,窗外天寒地冻,屋里温暖如春。新酒、美景正是相和之时,只缺一知己尔。
皇上刚醒来还不太清醒,又多喝了几杯,眼下便昏昏沉沉地坐在那里。
我起身想要扶着他去休息,拉扯之间,便一同摔在了床上。
得,实在是力气不够。
我连忙想爬起来,皇上却抱住我的腰,在我耳边呢喃:「阿竹……」
阿竹,是贤妃娘娘书里的那个阿竹吗?
顾不得许多,这样下去皇上不知道还想干点啥,我一用力把他的手挪开,让太监们过来伺候皇上入寝,我就随便在榻上休息一晚吧。
早上起来,天色放晴了,我趴在窗户上向外看,茫茫一片白,朱色的阁楼若隐若现,只留檐下铃声阵阵。
皇上早早醒过来,正坐在桌边用茶,见我洗漱得当,便招手,「过来用些东西。」
「你入宫也半年了,朕想着再给你升个位份,如何?」
「回皇上,臣妾得封婕妤已是皇恩浩荡,臣妾……心满意足。」
「你这个性子啊。」皇上一指头戳我脑门,像极了我阿娘……
24
悦婕妤重获恩宠的消息,随着皇上踏出我的小院子开始传遍后宫。
父亲的书信也终于姗姗来迟,上面写着过两日母亲要来看我,已经递了牌子,言语间亲近不已,倒像是有求于我。
潇潇撇嘴,「你爹还真是一套又一套,之前你失宠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来信。」
我这小院子里终于又有人来了。
李美人惯来会旁敲侧击,「婕妤姐姐,不知道您这身子可好些了?」
「你问谁呢?这坐着的可不止一个婕妤。」潇潇扔了个栗子到炉子里。
「是妹妹说话不周了,姐姐们别见怪。」
「听说最近丽妃娘娘又有龙脉了,真是令人高兴啊,想来姐姐们承宠已久,怕也是好事将近了吧。」李美人大冬天的还摇扇子,真是不嫌累得慌,还拐着弯地打听我和潇潇。
我喝口茶,「丽妃娘娘有喜,为皇家开枝散叶,大家自然开心。至于咱们,尽力侍奉好陛下,也是咱们的福分。」
李美人讨了个没趣,讪讪离开。
过了两日,母亲果然来了,可是还带着姐姐。
瞅着姐姐明艳动人的面容,再看看我勉强算得上清秀的脸,潇潇的眼神一言难尽。
「母亲,近来家里可好?」
「好,好,家里都好,你姨娘也挺好的。」嗐,问半天,我主要是想知道阿娘怎么样。
客套了半天,我还没摸清母亲来这到底为啥,总不至于是想我了吧。
「你姐姐呢,最近相了门亲事,是承德侯的世子,娘娘觉得怎么样?」
承德侯世子,谢见青……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母亲叫了我几声,才回过神来。
「承德侯世子啊,听说人儒雅随和,也是一表人才,和姐姐再相配不过了。」
「我和你父亲也觉得甚好,就是你知道,咱家在门第上呢,比不过侯爷家,所以想请娘娘在皇上年前美言几句,赐个婚事。」
母亲笑得一脸和蔼,我却心生疼。
也忘记了如何应承的,等我回过神来天色暗了下来,潇潇一脸担忧,「白白,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累了吧。」我摆摆手,不太想吃晚饭,想直接躺下睡一会。
梦里,是笑得温和爽朗的世子。
父亲一直对我不算亲近,他膝下儿女不多,女儿只得了我和姐姐两个,姐姐自小娇生惯养,我却要每日早起随着他锻炼身体,练习枪法。
小孩子总是没办法集中精力,那一招回龙压水,我练了一早晨都没法让父亲满意。后来承德侯世子入府送请帖,见了我,笑着摸摸我的头,「小姑娘这么有力气啊,不过别累坏了,休息一会吧。」
父亲摆手让我回去,我这才敢往回跑。
到了拱门,我偷偷回头瞅一眼,蓝衣玉立的世子正好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香樟树郁郁葱葱,掩住了整个夏日的焦躁。
世子在京城公子里排行第一,世家公子都以他为首,世子也不负众望,学识见地也确实颇得皇上赏识。
后来我总想着世子那么好的人,哪家的姑娘才配得上他,只不过肯定不是我罢了,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从小针对我的姐姐。
25
早晨起来,我也打不起来精神,总觉得心里闷闷的,连桂花糕都不甜了。
潇潇小心翼翼,「白白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附耳过去,「潇潇,我初恋没了。」
简直想哇的一声哭出来,我竟然还要请皇上给他赐婚,越想越难受。
「你前两天还说徐行之前辈是你的初恋呢,这么快就变了?」
这不一样嘛,我撇撇嘴。
不过心底的忧愁也随着过年的到来而渐渐散去,过年诶,那是过年诶,我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啊。
连着下人们脸上都带了喜色,来来往往脚底轻快,紧张有序地忙碌着一切。
我决定过了年之后再请求皇上赐婚。
年宴之前是重要的各种仪式,我和潇潇还没好好练习过,贵妃也不提点我们,多亏了贤妃娘娘派人来把我们叫到她那里,一言一语地叮嘱我们。
有时候看着贤妃娘娘清丽无双的面庞,我会悄悄羞红了脸,想鼓起勇气问一句:娘娘,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呀。
可到底没这个勇气。
年宴开始,皇上在前朝与大臣把酒言欢,后宫则有贵妃主持。
装作看不懂听不懂的样子,没有搭理明里暗里的试探,我专心吃。
旁边的宁昭仪似乎有些喝多了,举止间不太得当,一挥手把酒杯碰到,酒水洒在了我的裙子上。
昭仪旁边的大丫鬟,急忙让我去后殿更换衣服,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见贵妃颔首似乎让我去,我就打算跟着小丫鬟一起去。
出了宫门口,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让我清醒了不少。我就跟着小丫鬟一路转过去,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好像路有点远。
我瞅瞅葡萄美酒在我红色的衣裙上没有太明显的印记,又觉得走这么远委实不方便,我还得抓紧时间吃呢,世子都娶别人了,我还不能借吃消愁吗?
我刚开口打算唤一声别走了咱回吧,还没来得及出口,后面有个人捂住了我的嘴,在我耳边喊:「是我。」
是陈辞小老弟?
我提起裙摆,悄悄地跟着陈辞转到假山后面去,低声问道:「怎么肥四小老弟,你不在前面待着,过来干什么?」
外面爆竹声响,流光溢彩,陈辞盯着我让我莫名所以,「看啥,脸上开花了?」
「看你脑子怎么长的。」
陈辞一五一十地说,他原本是去皇后宫中看看,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听见几个丫鬟私语,说务必要把我带过去,他就起了疑心,过来一看,我果然乖乖巧巧地跟在人后面。
我惊出了一层冷汗,是谁要把我引过去,又想让我干什么?
「除夕夜,人家让你去你就去?」
「我也没想去的,中间的时候我也停了想转回去的。行了,你快回去吧,我也得回去了,今天先谢谢你啦。」我转头想回去,不管啥事,总得我在场才能发挥得了不是。
陈辞伸手抓住我衣袖,「这个给你。」他 手心里是削的一只短笛,竹子做的。
本来应该开开心心的,可是我现在看见竹子就窝火,一个两个地,偏偏拿着竹子往我眼前晃,我没了好气,「四皇子,我是婕妤,这里是你父皇的后宫,私相授受不合礼法,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辞抿了抿嘴不再出声,我转头离开。
26
嗯,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冲了?要不要回去道歉啊,再怎么说陈辞也是好意啊。
正为难着,听见前边熙熙攘攘,李美人声音尖锐,「是悦婕妤不见了!」
旁边吵吵闹闹的,有人说:「咱们快去看看吧。」
一伙人朝后殿赶去,我瞅见潇潇神色慌张,不停张望。
「不知发生何事,姐妹们怎么都出来了?」说实在的,里面是个嫔妃年纪都比我大,这个妹妹我都不好意思开口叫。
潇潇大松一口气,神情舒缓下来,李美人倒是平平常常,见我回来也无置可否,宁昭仪仿佛醒了酒,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悦婕妤回来便好,本宫正想差人前去寻你,回来了便入座吧。」林贵妃瞥我一眼,不再言语。
我挠挠头,坐下去,周围人都看着我,仿佛我回来才是意外。
等到丝竹管弦再次想起,潇潇低声道:「你可吓死我了,方才你久久不归,又听到有个小丫鬟奔进来说有嫔妃与外男相会,大家正准备去捉你的奸呢。」
这也可以?我惊得筷子没拿住,一块肉掉了下来。
好在后面的事情没有传到皇上那里,又因着除夕夜,大家勉强维持着风平浪静的样子。
等回到我自己的小院子,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后怕。
不知道是谁在这个天下人都重视的日子里想出如此骇人的主意,我又是挡住了谁的路?
贵妃,似乎不太有理由,她是太子之母,荣宠不尽,我要是她,绝对不搅进这种浑水,安安稳稳准备当太后不好吗?
丽妃,我和潇潇得罪过她,但她一直是那种飞扬跋扈的性子,谁招惹了她,她都是直接惩罚,好像不太在背后里用这种下作手段。
李美人,一直以来都表面上和我与潇潇交好,这番虽然是她先提出来找我,但是以她的地位权势,能不能指使动这么多人?
宁昭仪,酒是她洒的,衣服是她让换的,对了,丫鬟呢?我被陈辞拉过去的时候,丫鬟还不知不觉地在前面引路,她后来去哪了?
明明我周围都是烧得温暖的炉子,明明潇潇还抱着我让我安心,我却还觉得冷。大概是这后宫的风吹得太大了,让我迷了眼,我还有点想哭。
阿娘,我想回家,我不想替姐姐进宫,我想回去看世子……
潇潇轻轻拍着我的背,让我哭个痛快,我越想越委屈,恨不得哭得天昏地暗。
后来听守夜的小丫鬟说,那天晚上皇上来过,站了半天又离开了,走之前,他还让小丫鬟噤声,不得说出去。
27
哭完之后还要爬起来,大年初一,我和潇潇坐在边上,听贵妃娘娘训话。
昨天的那个小丫鬟到底是没有找到,也没有找到什么外男,事情到底是无疾而终,除了我和潇潇,也没有人愿意去关注因与发展。
我只能暗地里庆幸陈辞拉了我一把,这个小老弟,没有白白关心他。
哦,对了,那天晚上,我还和他生气并拒绝了他的新年礼物,还呛他。
他还是才十一岁的孩子,又失去了母亲,没有外家,父亲还不乐意关心他,太苦了吧。
我还这么对他,对不起,我有罪,我忏悔。
和潇潇说起这个事情,潇潇无奈捶我,「你平时里不是天天挂念他,怕他受气吗,现在倒是你给他气受了?」
「是呗,我也觉得我挺不是人的。」我垂头丧气。
想来想去,到底是碍着身份不能僭越,我也只能垂头丧气。
没承想,过了几日,我倒是瞅见陈辞跟着他哥哥们在湖边赏雪。旁边还有些公子小姐们,想是太子举办的宴会。
大周朝民风开放,对于男女大防也不是太严格,公子小姐们聚在一起吟诗对赋也是美谈。
嗐,我还没到能和世子他们一起泛舟游湖的时候,就只能坐在院子看那一方天空。
我就站在边上看着,陈辞回眸间看见我,倒是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转了回去。
完犊子,小老弟是记仇了吧。
垂头丧气的我决定和潇潇去阁楼顶逛逛,登上城楼,倚在木栏上向下看,像极了张岱先生的那一句「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以及亭边人熙熙攘攘。
「潇潇你看,天地广阔,万景不同,我们就困在这里啦?」
「白白,我一直觉得你和我不太一样,你好像啥都不在乎,只向往着外面。而我呢,我喜欢皇上,在这里可以看到喜欢的人,也很好啊!」潇潇转头看我,眼睛里光芒流转,她是真的喜欢皇上。
「得,谁让我的小心肝喜欢这里,那我只能待在这里陪她啦!」
说说笑笑间,下了城楼,可巧前面的公子小姐们都已经回去,我就想捏撮雪花吓吓潇潇。
刚抓起一把雪花,还没来得及攥紧,就听见后面有人:「见过两位婕妤。」
一男一女,男的好像是陈辞,女孩子是?
我转过去,果不其然,陈辞小老弟和另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站在一起,女孩子还自我介绍:「小女是义南伯的嫡次女苏慕清。」
我保持微笑,雪花化在手里,凉到了心底。
行礼之后,两人就离开了,还听见女孩子问:「四皇子,过几日谢哥哥举办的寻诗会,你要不要去啊?」
没太听见陈辞回答什么,我和潇潇就离开了。
「你瞅瞅陈辞今天看你那眼神,和陌生人似的。」
「小孩子气性还挺大。」我撇撇嘴。
28
后来在御花园里再碰见陈辞时,陈辞眉眼清冷,对着我礼数周全。
我挠挠头,「小阿辞啊,你还生气呢?」
「无弃身为皇子,与婕妤娘娘向来无芥蒂,何谈生气与否?」
这场景怎么整得我是个负心汉一样,陈辞小美人清清冷冷错付真心,我狠心伤害美人后妄图追回。
这个话本子应该是「小美人真心错付不回头,负心汉狼心狗肺悔终身」吧?
「得得得,我错了,您别生气了啊。」
陈辞稍微软和一点,「哪里错了?」
「错就错在我当时昏了头脑,把真心当了驴肝肺,我再也不敢了。从今天起,你是哥,我是弟,行不?」
「念你初犯,下不为例。」陈辞微微勾起嘴角,眼里笑意盎然。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皇上知道了除夕夜的事情后,虽然说了要彻底调查,但到底是无从下手,于是给我升了一级为昭仪作罢。
虽然如此,我心里倒是有了怀疑对象,只是没法确定。
哦对了,另一件开心的事情是,世子与我姐姐的亲事黄了,听说世子有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好,于是他婉拒了楚家。
贤妃娘娘送来的书我都看过了,那个叫阿竹的女孩子不知道是什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其中见解让我受益匪浅,很想见一见。
我偶尔说过一次,贤妃娘娘只笑不语,让我别再追问。
转眼间两年过去了,两年里皇上对我宠爱有加,只不过我俩始终是盖着被子聊天,也因为无所出,后宫里的姐妹们对我敌意减小了不少,毕竟没有孩子就没有在这里立足的根本,大家觉得我不足为惧。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直到潇潇有喜。
那天下午,潇潇因为几日里来的呕吐叫了太医,诊断后为怀了龙胎。
和潇潇对视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欣喜都要漫出来了,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羞红了脸。
眼见皇上打帘进来,我笑了笑退出去,给人家小两口诉衷情的时间,根本忘记了按道理我和皇上也是小两口。
白日里我琢磨怎么给潇潇做点吃的,她这几日胃口太差,吃啥吐啥,让我头秃。
晚上,我躺在潇潇旁边,给我未来的干儿子或者闺女讲笑话,孩子听没听见我不知道,孩子她妈笑得乐不可支。
一天晚上,我刚刚洗好手,准备陪潇潇去吃饭,满身酒气的皇上冲了进来,丫鬟太监们慌忙告退,我扶住皇上不知道发生了啥。
皇上抱着我,浑身重量压在我身上,这老哥还挺沉的。
他在我耳边喃喃自语:「阿竹,你回来好不好,我都办好了,你回来啊……」
说着说着,一滴泪水落在我脖颈里,烫得我生疼。
我拍拍皇上的背,试图安抚住他:「皇上,哎,你别……不是,你,唉……」
「阿竹,无弃他已经长得很好了,你想不想他?」等会儿,无弃,阿竹,难不成阿竹就是已故的先皇后?
怪不得问起贤妃娘娘,她总是不说话。
先皇后六年前病逝,陈家又牵涉进谋反案里,被满门抄斩,我一直觉得阿辞不受宠是因为皇上厌弃皇后,如今看皇上如此牵念,怕是另有隐情。
「阿竹,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刚说完,皇上就想动手动脚,放你的屁,老子又不是阿竹,你做什么玩意?!
用了长年锻炼身体的狠劲,我把皇上往床上一推,趁他没缓过劲来,我用被子盖住他,掖好被角,企图让他睡个踏实。
皇上折腾了两下,终究还是醉意占了上风,睡了过去。
我大舒一口气,怕皇上再说什么胡话,我没叫丫鬟过来,自己守着皇上坐下,给未出世的小宝贝做个木头玩意。
潇潇过来过一次,我挥手打发了她,继续雕木头。
等夕阳西下,我伸了个懒腰,把已经能看出形状的木头放下,准备叫人备晚膳,一回头才发现皇上坐了起来,不知道盯着我盯了多久。
到底是心虚,我勉强笑笑,「陛下醒了?怎么不叫臣妾一声?」
「无妨,朕看你全神贯注,倒是不好打扰。拿过来给朕看看。」
「一点小玩意不值一提。」
「给谁做的?」
「潇潇这不已经四个多月了嘛,臣妾想着做点东西,给小皇子寻个开心。」
「你有心了,给小皇子多做一个吧,这个朕拿走了。」皇上把东西收进袖子里,兀自离开。
哎不是,都多大人了,还和孩子抢东西呢?!
29
陈辞已经快十三岁了,开始跟着大臣们办差,我们俩也不常碰见。想来皇上挂念他娘情深,即使表面上不彰显,暗地里他也不算委屈,以前是我没弄明白。
皇上隔三岔五来我这一次,扶着我的手描摹山脉图,我侧头间,是他认真俊秀的侧脸,他目不转视问我:「你倒是对这些挺有兴趣。」
「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臣妾不过是替陛下描绘这山川如画。」
难得调皮一下,皇上愣住了,末了叹了一句:「若是……」
我笑着摇头,「人间难回溯,更不谈如果。」
皇上手里摩挲着我刻的木头小花,认真起来,「你和朕说说,你还会什么?」
我挠头,「可能寻常女儿家会做的,臣妾都不会,寻常女儿家不会的,臣妾都会?」
「打拳,木刻,标注山脉河流,讲故事,叠蛤蟆,桩桩件件让朕心奇。」
「臣妾可真是多才多艺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朕想的是,这么一个执着有趣又豁达明理的小姑娘,合该让人放在心上疼宠。」
我抿抿嘴,「……那臣妾得说,谢陛下垂爱?」我眨眨眼睛,怕眼圈红了。
「白白,朕……」没来得及说完,小太监过来告罪,说是成大人有事求见,皇上只好先去处理国事。
这边也有人来通报我,贤妃娘娘有请。
没承想,我会听到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也改变了我之后的路。
30
那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当时的皇上还是五皇子,眉眼英俊又博学多识,满京城的小姐们都暗暗动了心。
陈家的小姑娘陈乔乔自小受尽父兄宠爱,却没有养成娇纵的性格,反而落落大方眉眼生辉。只不过小姑娘的喜好委实有点与众不同。
陈将军戎马半生,辗转各处指点边境防守,小姑娘就在父兄的马背上看过了一场又一场河山画卷,梦里都是青山绿水,灼灼桃花。
所以在一众悲春伤秋的文赋里,一篇「吾愿效仿行之前辈,当以足迹丈量大周河山」就脱颖而出。
世家公子小姐们困在这京城里,没见识过山河秀丽,纷纷嘲笑。
五皇子却暗暗留了心,这般豪爽洒脱的小姑娘能有几个?
一留心就发现,小姑娘还有更多的惊喜。
夏日里偏要捉蝉听声,把萤火虫放在帐子里,说是可以得一场好梦;
冬日里搬缸取雪,信誓旦旦要替大家酿一壶好酒;
春日里打马射箭,眉目间英气洒脱;
秋日里温书注解,想要这河流为人所用,灌溉良田。
五皇子巴巴地去求父皇赐婚,小姑娘却不乐意,指着皇子问:「和你成婚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做我喜欢的事情了?」
「不,我会和你一起做喜欢的事情。」月光下,清隽文雅的皇子认真回答,小姑娘想着好看的人不会骗人的吧!
江家的小姐江娴经常被姐姐们欺负,陈乔乔就敢拿着竹竿拍在桌子上,「谁欺负我家小娴,我就用这竹竿让她开花!」
知道乔乔要嫁给皇子,江娴哭红了眼,皇子也配不上乔乔!
成了准皇子妃,乔乔的生活改变得不多,五皇子乐意纵着她做她喜欢的事情,一举一动都是爱情的甜蜜。
不过皇子妃举止不周,可是惹人非议,乔乔怕钟灵毓秀的五皇子因为她而惹圣上不喜,于是一点一滴地开始改变自己,不再让皇子为难。
皇子成为皇上的那段时间,可真难啊,兄弟里哪个不想当皇上,谁不想成为九五至尊?
夫妻两个心惊胆战地熬着,生怕落了谁的口舌。
乔乔明白五皇子内心的抱负担当,也知他确实胸怀天下,于是回家求父兄支持。
等到成为皇后时,她看见身旁的皇上依旧深情款款,「乔乔,朕爱你如一。」
可是皇上也是自由的啊,大臣们可不愿意皇上独宠一人,于是纷纷上奏选秀女入宫。
皇上不松口,引起一波又一波的反对。
政事累人,皇上深夜处理完奏章,抱着乔乔说:「还好有你在。」
可是终究还是选秀了。看着林夕姸她们入宫,乔乔觉得有点累,好在江娴也进了宫成为贤妃,还能与她做伴。
许是之前落马时伤了身体,乔乔一直没有孩子,看到大臣奏请立太子时,皇上迫不得已立了林贵妃的儿子。
「乔乔,等我,等我能做主的时候。」乔乔相信这个男人是爱她的,只不过她有点想念以前那个洒脱无畏的自己。
宫里新来的丽妃,性子像极了以前的自己,乔乔看着会心神恍惚:我以前是这样的,那我现在呢?
好不容易生下四皇子,乔乔取名无弃,意思是愿孩子一生顺遂,无有舍弃。
可是陈家事发,陈家父兄意图谋反,被林贵妃父亲得知,一朝事变,哗然天下。
乔乔哭着和皇上说:「你知道的,我父亲兄长不是那样的人,你去查一查啊,他们不会的。」
皇上允诺,却终究没有放过陈家,一方面确是证据确凿,另一方面陈家据兵马大权久矣,不可放心。
行刑的那天,乔乔哭不出眼泪,「你们上月还坐在一起喝酒的,我兄长还笑无弃可别像我那么顽皮。你怎么……怎么就……」
自此,乔乔在坤宁宫闭门不出,除了江娴,谁都不见。
皇上闯进去只见乔乔手里写着什么,见到他来,不置一词。
那个笑靥如花神采飞扬的小姑娘,终究是不见了啊。
后,皇后因病离世,后位空悬。
31
「那皇上宠幸我,是因为我像皇后?」听完了故事,我擦擦眼角。
「不是,乔乔生得明媚张扬,你偏清秀。不过你们两个性子相似,喜好相似,除了容貌,说是姐妹不为过。」贤妃娘娘笑笑。
「那阿竹是怎么回事?」
「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毁节。皇上私下里觉得乔乔偏似青竹,替她取字取竹。」
「那娘娘,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楚白,你比皇后幸运,皇后到最后还爱着皇上,所以才有这一场悲剧,而你不爱皇上。」
这么明显吗?我挠挠头。
「你像乔乔,我也舍不得看你有朝一日落入这深渊。」
「我明白了,谢谢娘娘。」
32
算一算后宫,皇子已有七人,潇潇私下里和我说最好来个女儿,她就能和我安安心心地把孩子养大,看她十几年后出落得和自己一样美丽。
「得了吧,小公主长得像你?还不如像她爹呢?」我不过说了句实话,又惹得潇潇锤我一顿。
后宫里其他妃子送来的吃食,我都不敢让潇潇动,一针一线我都细细看着,生怕有半点差池。
陈辞有次看了我的黑眼圈,忍不住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钰昭仪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不是我的,胜似我的。」
忘记吐槽了,两年多下来,陈辞个子拔高了不少,眉眼如画,加上愈发清冷,不像锦衣玉食养大的皇子,倒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他的性子也越发冷淡,不见当年半点可爱,倒是小嘴叭叭的,专扎人心。
千防万防,也有世事难料。
我曾经拿着银针,一点一点地检查着潇潇的吃食,夜间熬读医术,晓得一星半点就要对症检查,只怕一点点阴谋诡计,让潇潇受到伤害。
她是我在这里唯一的陪伴呀。
所以那天下午,我眼睁睁地看见毛手毛脚的丫鬟冲过来,将潇潇碰到在地时,我霎时间血凉了一身。
浓红的血液将月白色衣裙沾满,潇潇也吓傻了,哭着喊我:「白白,我疼……」
「听心,听水,快去请太医来,福东,福喜,给我把这个丫鬟扣住,别让她寻了短见。阿秋,你去通报皇上。」
我抱住潇潇,抓住她的手,「潇潇别怕,我在呢啊,别怕别怕,太医就来了。」
太医半天才来,我气得狠了,让人过来扶着潇潇,恨不得抓起衣领打他一顿。
听见屋子里面的声音,我来回走动想要镇静下来,却总是稳不下来。皇上过来想要按住我抖动的手,被我扬开。
林贵妃她们悉数到场,听着潇潇一声一声地叫着,我按捺不住想要冲进去,皇上从背后抱住我让我清醒下来。
一声婴儿哭啼,太医出来说道:「恭喜皇上得公主!」
33
左右这么多人都去看孩子,我跑到床边握住潇潇的手,「潇潇,我一直都在呢,别怕。」
潇潇费力地睁开眼睛,笑得开心,「我晓得你在呢!」
对视之间,有很多话不必言说,自然都懂。
夜半之后,各宫娘娘都回了自己的院子。
皇上眉间不见喜色,反而皱着眉。
打发走了闲杂人等,皇上呷一口茶,「说吧。」
「说什么?」我不动声色。
「今日必是出了什么事,要不你不至于如此慌乱,朕不拦着你,你怕是要去砍了林贵妃。」
「陛下心知肚明,今日这一事皆由我起,潇潇也是徒生祸端。」
「你都知道什么?」
知道很多。
「陛下,臣妾不是先皇后,臣妾和她不一样。」
皇上的眼光突然凌厉起来,问我:「贤妃告诉你的?」
我苦笑,「陛下自己怕是不知道,自己在我耳边喊了多少声阿竹了。」
「把今天那个小丫鬟带上来。」我挥挥手。
小丫鬟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地喊着「饶命」。
「陛下自己问吧,看她是谁的人。」
「不用了,朕见过她。」皇上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却看向我。
「她是丽妃宫里厨房那的小丫鬟,去年朕在的时候她送过糕点。不过,朕也知道她以前在林贵妃那里也做过洒扫。」
「那陛下也知道两年前除夕夜的事情是林贵妃设计的吧。」
「是。朕还知道,今日林贵妃出此下策,是因为前两天朕偶然说,想让钰婕妤的孩子过到你名下。」
「我名下?」
「是,朕打算过两年重新册立你为皇后,她的孩子过到你名下,便是嫡子嫡女。」
「那还得多谢皇上抬爱。」
「你不愿意?」皇上显然是不太明白我在想什么,毕竟这么好的机会没有人会错过,皇后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是,臣妾不愿意。想当初陛下选臣妾入宫,便是因为那一本《郁南山杂记》,听贤妃娘娘说,您与先皇后曾经同游并手栽茶花纪念。入了宫幸得陛下垂爱,也不过是因为臣妾年少与父亲同住漠北,和先皇后有相似的经历。再后来,陛下拿着臣妾做先皇后的影子,先皇后爱夏蝉,臣妾惧怕,您便拂袖而去。」
「您不过是当初愧对先皇后,如今补偿给臣妾罢了。可说句实在的,臣妾不是皇后,没有经过她的苦处,自然也不配得到您的补偿,真正需要您放在心上疼宠补偿的人已经不在了。您做再多,难道是为了青史留一句陛下深情?」
「放肆!」盛怒过后,皇上却像失去了力气,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我跪在下方,说不上后悔,只是把心里憋的都说出来罢了。
良久之后,皇上长叹一声,「你说的对,如今朕这样做是折辱了乔乔,也愧对了你。」
「那你想做什么呢?朕看得出来,你的心不在这里,不在朕身上。」
「回陛下,臣妾亦愿效仿徐前辈,丈量山川河海,绘陛下之国土,益天下之人。」
我重重地磕下头。
「罢了罢了,随你去吧。」皇上临走前挥挥手,像是与我告别。
34
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陪着潇潇,告诉她我要离开。
傻姑娘眼泪都出来了,还要笑着恭喜我,「我就知道你是有自己谋划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小公主的名字是我取的,长宁,希望她一生顺遂。
「白白,我和你不一样,我爱皇上,我不想离开这里,除了这,我没有办法能天天看见他。」潇潇认真地和我说,眼里是坚定的光芒,我想她是真的爱皇上。
「潇潇,你等我,我会回来的。」
「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平安就好。」
顺始十五年,帝妃悦昭仪楚白因疾故去,追封悦妃,帝恫之。
35
皇上提醒我:「你既然出宫去,就不要回楚家了,你姨娘那里,朕也着人告知过,朕倒想看看,你能闯出多大的能耐。」
末了他还叮嘱我:「外面过不下去,就回来,朕也不缺你那口饭吃。」
话说开之后,我和皇上之间,反倒是坦坦荡荡,说话间都不比之前谨慎入微。
「陛下放心,民女可不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定不负陛下期许。」
「滚吧滚吧。」皇上笑着招手让我走。
临走前,皇上站在我院子里的那棵梨树下目送我,手里还摩挲着我的那块小木雕,任梨花飞了一身,低低喃语:「终究只有朕一人。」
街上有行色匆匆的旅客游侠,有挑着货担走街串巷的货郎,有吞剑抛球的江湖杂技,也有操着蹩脚官话的外人比比画画,想要别人明白他的意图。
长街之上,熙熙攘攘。柳枝飘摇杏花开,谁家的姑娘衣袖拂过,忽而回眸一笑,温柔了整个春天。
我猛吸一口气,这才是人间烟火。
叫了两个包子并一碗杂粥,我细细吃着。
卖包子的大爷和媳妇说着悄悄话:「这姑娘瞧着不起眼,还挺能吃的。」
大爷,你那长年卖包子的嗓门,就不要说悄悄话了好不?
吃过饭,我一路行至城门口,预备出城。
刚刚租好马车,就瞅见戴斗笠穿黑衣的人站在树下,我试探开口:「阁下是……」
白皙瘦长的手指拿下斗笠,露出一张冷峻清和的脸,「是我。」
「嗐,弟弟这是来送我的?你哪里得来的消息?」边说话,我边把包裹收拾上去。
陈辞自然而然地接过车夫手里的鞭子,坐上马车,「我和你一起走。」
我慌忙拽住他扬起鞭子的手,「阿辞啊,这不是说着玩的,你干什么来了?」
陈辞侧我一眼,又轻笑回头,「回头再和你说。」打马挥鞭,一路扬起灰尘滚滚。
36
「所以你爹就同意了?」等坐在山脚下休憩的时候,我忍不住询问。
陈辞说,他自请出门历练三载,想着自己一人游历,不如与我做个伴。
我就发出了疑问。
陈辞手里绕着个竹笛,低头,「父皇一向对我不关心。」
……孩子,你可能有点误解你爹,不怨你,我也不太能理解他。
「那你也不能跟着我啊。」
「从小到大,只有前几年母后疼我,等到母后一走,父皇对我不闻不问,哥哥们也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三年前那个御花园里可怜巴巴的小孩,心又软了。
「唉,不是,我……你……唉!」我手忙脚乱比画半天也没表达明白我的意思。
「后来,我碰到了你,你给我的那块桂花糕,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得得得,您别说了,我带着你,带着你行了吧。」
小破孩盯着我,眸子黝黑,「一言为定。」
「中中中。」
本来我计划着从关内的京城出发,一路北上,到达幽州地界的时候,正好是冬天。
我把这个计划说给陈辞听,陈辞点点头,没有多余意见。
赶路的日子委实惬意,我斜躺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开,刚好可以看见白云悠悠,蓝天溶溶,偶尔划过的树叶沙沙,倒像是惊了我的美梦。
实在不是我苛待皇子,我曾经诚恳地要求换班,陈辞表示这点事情,劳不得我大驾。
不过说起来,晚上住宿也是个问题,不能这么凑巧每次都能找到打尖的客店,孤男寡女的,是不是不太好?!
「辞啊,你听我说,咱俩这晚上住宿怎么办?」
「怎么,想起男女大防了?你不是拿我当弟弟吗?」陈辞不以为意。
「嘿,说什么当弟弟呢,你就是我弟弟!」
「你住里面,我在外面给你守着。」
「别介,咱俩这游晃的日子还长着呢。」我顺手拽了根草,编个玩意儿。
「是啊,长着呢。」陈辞接过我手里草编的小兔子,声音里带了笑意。
我们碰到的第一条河是渭水,在京城北,润养了关中平原。
说起来京城选得委实不错,北濒渭河,南依秦岭,八水润养。《西征记》里还叹过「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
「阿辞,你看,你我在这山海面前,小如尘埃。」
「非也。」
36
「天地浩大,你我固然渺小,但以尘埃之身行我愿之事,亦我所愿也。」陈辞眼眸如星子,眨眼间又是星河灿烂。
「你帅,你说得对!」我蹲下去捧一掌清水,清水细碎映我影。
「走吧,已经下午了,咱俩今天就找个客栈住吧!」我喝口水,洗把脸。
关中地区面食居多,百姓们把面食已经玩出了花样。
「两位客官,您别看咱这店面小,可是面的味道没得说,您两位尝尝就知道了。」
「得,就听你的,你上两份招牌的我尝尝。」
小二手脚麻利,不一会端上两碗饸饹面。酸汤打底,面条好像是荞麦面,根根劲道,上面是星星点点羊肉沫,碧绿葱花点缀其上。
「客官,这多辣多醋味道最好。不过您两位看着加就行。」
我伸手拿过辣椒撒在两碗面上,推过去一碗,「趁热吃,我觉得挺好。」
一口下去,哇,舒爽!
我埋头苦吃,鼻尖的汗都来不及擦。一抬头,陈辞碗里的都没怎么动过。
陈辞抿着嘴角,眼底泛红,嘴唇红润,白玉脸庞上还有汗珠,果然美人吃饭都不一样。
「辞啊,你是不是吃不得辣子?不早说呢,是我疏忽了。」
「没事,你点的我都爱吃。」
我把那一碗拉过来,叫声小二:「小二,来碗阳春面。」
又转过头去,「这碗我就吃了,你下次别老憋着,有啥喜欢的不喜欢的和我说。」
陈辞默了半天点头,「好。」
果然,我的饭量是两碗面吗?
我刚从碗里抬起头来,一双素白手指夹着帕子递给我:「擦擦嘴角。」
「我弟弟果然贴心。」
吃过面,叫了两间客房,趁着夕阳正好,我去楼下找小二哥搭话,「小二哥,咱这里的特色吃食,你都给我介绍介绍呗。」
「您可问对人了,岐山臊子面,油泼面,扯面,蘸水面……」
小二哥一边说,我一边记。皇上肯定没想到,我出来不仅想游历山川,对于吃食也是感兴趣得不行。
等和小二哥聊得唾沫横飞,那边太阳也落下去了,一回头,陈辞不知道倚在楼梯上站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休息好了?」
「嗯,出去走走?」
我们俩漫步在河滩上,夜风温和,水声不歇。
「以后这种打交道的活,可以交给我。」
「嗯,你想锻炼自己?行,那就交给你。」
「不是,哎……算了……」
「辞啊,咱今天吃的饸饹面,还有个传说呢,你知不知道?」
「哦?愿闻其详。」
37
「相传商朝末期,对,就是商纣王那时候。苏护之女苏妲己前往国都朝歌,路过获嘉,就住在驿馆里。她嫂嫂夜观天象,怕妲己有不利,就做了碗面驱邪,可是她去晚了呀,你知道发生了啥?」我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嫂嫂看到,九尾狐狸已经变成妲己的模样,惊恐不已,连声道『活了』,于是这碗面就流传成了饸饹面。」
「你听到了不早说,让我在这叭叭叭叭了这么久。」小兔崽子学坏了。
「怎么好打扰你讲故事呢?」陈辞笑着看我一眼,夜色下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看到人心里去。
「乏了乏了,咱俩回吧,明天继续赶路。」
窗外星星明亮,想来明天也是个好天气,我闭上眼睛想睡觉,却总想起那个传说,心里毛毛的,不敢闭眼。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隔壁陈辞还敲了敲墙壁,「怎么了?」
我心一横,抱着被褥枕头去敲他的门,陈辞很快开门。即便入寝,陈辞身上的中衣也是一尘不染,一丝不苟,板板正正。
「怎么了这是?」
「咱先进去说」,趁着陈辞关门的功夫,我把被褥放在地上打成地铺,「辞啊,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一个人睡不安全,我觉得我身手还行,就决定来保护你。」
陈辞明显不信,尾音上扬,「是吗?」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是呀,你爹知道我这么良苦用心,一定会嘉奖我的。」
「你说是就是吧。」
就这样,我躺在地铺上,枕着清河入梦。
第二天清晨,当我醒来的时候,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睡在陈辞的床上,望下去,陈辞在地铺上睡得正沉,而我手臂酸痛不已。
……总不能是我晚上爬了他的床,陈辞迫不得已,打了我一顿,才睡在地铺上的吧。
我不能这么禽兽吧?!
心虚地整理好衣服,我蹲在地上看陈辞,小阿辞明显睡得深沉,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面庞晶莹如玉,我戳了戳陈辞,陈辞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辞啊,该起床了。」
陈辞缓了一会儿清醒过来,我心虚地说:「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你昨晚睡着之后,手臂来回挥舞打在桌子腿上,梆梆响,我没办法,把你抱到床上去了。」
「哦,这样子啊。」我舒了一口气。
「啊哈哈,那,那我就先回了啊,等会叫你吃饭。」我尴尬地摸摸鼻子,溜了溜了。
38
吃过早饭,告别了小二哥挽留不舍的眼神,我们继续北上,陈辞在外面赶马车,我坐在车里提笔写小记,写完一张,递给陈辞看一看。
陈辞拿着纸叹道:「你这个笔迹不像是姑娘写出来的,和谁有点像呢?」
「承德侯世子啊,我见过他的字,临着写的。」
陈辞眯起眼睛,歪头看我,「谢见青?」
老哥,别动不动歪头杀,虽然很萌,但你眼睛没有笑啊!
我莫名心虚并「嘿嘿」两声,试图掩饰过去。
陈辞没有继续问,替我整理书稿。
不知不觉,上午就已经过去了,我钻出去坐在马车外,陈辞冷着脸,不知道在想啥?
我拍拍他肩膀,「都一上午了,让马休息会,我给你做饭吃。」
陈辞不发一言,喝住了马。
我跳下马来,「小老弟坐这等着就好。」
等我从林子里捡出一堆木柴,陈辞却拎了只野鸡正等着我。
「你自己抓的?」
「不然呢。」
虽然路途上有烤鸡吃令人愉快,陈辞这身手也可以,可是……
「你有没有想过,咱俩怎么处理它?」
陈辞显然还是年轻,「不就是烤一烤吗?」
「单纯了吧,要不要热水褪毛,要不要开膛破肚,要不要清理内脏,你会吗?反正我不会。」
陈辞无话可说。
等我搭好架子开始烤干粮的时候,陈辞终于放了那只可怜的野鸡,坐在我边上等着吃。
我把馍馍烤得干干脆脆,加上从小二哥那里买来的肉酱,递给陈辞,「不辣的,你先吃。」
陈辞接过去,我顺手开始烤下一个。
终于吃饱喝足,我拿水把火堆浇个透彻,「这是防止起山火。」
陈辞点头,「受教了。」
「以后别动不动冷着脸,不喜欢你的人不会关心你为啥不开心,关心你的又会被你这个脾气气到。」
「那你生气了吗?」
「我?我是大人了,你还是孩子,哪来的气?」
39
吃过午饭继续赶路,我也终于整理好了渭河的一系列资料,妥善收拾好,就听到外头陈辞叫我:「楚青?」
我对新名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没什么,叫着玩。」
嘿,这个小老弟。
我提起帘子,「那你这个陈辞的名字是自己起的?」
「是啊。」
「母后刚去的时候,我觉得再也没有人会疼我惜我,所以从母姓,起了『辞』,是因为我觉得爱我之人都辞我而去了。」陈辞说起话来平平淡淡,但是我心里难受得紧。
一个六岁的孩子啊,娘亲不在,父亲不爱,兄弟们虎视眈眈。
「辞啊,虽然身份上僭越,但是我说过,我把你当弟弟,以后老哥我罩着你。」
「行。」陈辞笑起来,温温柔柔。
忽然想到个问题,我小心翼翼地问:「阿辞,那咱俩关系好,不会是因为我和皇后娘娘相像吧?」
陈辞显然没反应过来,末了笑开,「怎么会?我娘聪慧灵敏,你莽莽撞撞的,哪来的相像?」
「我和皇后娘娘不都喜欢这山川地理嘛!」
「兴趣这种东西,哪里说得好,喜欢一样的人不是很多吗?」
「嘤嘤嘤,就喜欢你这种态度!」
「所以,姐姐,你为什么起名字为『青』啊?」
「嘿嘿,跟着承德侯世子谢见青来的嘛,他是世家公子榜第一啊。」
陈辞别过脸去,不再理我。
?他和谢见青有仇?
我再去问他,陈辞抿着嘴,不再说话。
或许,我应该回去问问我娘怎么带孩子……
40
除了亲历这山川如画,我最期待的就是每次吃饭的时间了。
趁着曙光微现,陈辞架着马车进了宁州城,我打了个哈欠,躺在马车里昏昏欲睡,顺便羡慕年轻人身体好。也可见陈辞真的体体贴贴,让我近日疏于锻炼。
进城之后天色也还早,不过城里的百姓倒是都开始活动了,包子面条油条豆花的香气让我垂涎三尺,百姓们坐在小摊子上,谈论家长里短。
「阿辞,咱们先去吃早饭吧。」我掏出小荷包,翻出几个铜板。
「回去要和父亲通禀一声,楚小姐整日忙于吃喝玩乐,不思进取。」陈辞扶着我下车,笑容温和。
「你是谁,把我可爱的小阿辞还回来!」
「反正不是谢见青?」
这孩子,怎么和谢见青杠上了?!
拽着阿辞跑向小摊子,让老板上三个包子,两碗面条,别放辣子。
趁着等饭的工夫,我转到老板那里拿了碗热水,把筷子烫干净递给陈辞,陈辞明显愣了一下,接过筷子。不知道想到了啥,微微笑了一下。
老板端着饭过来,「来了来了,小两口慢用!」
我张口结舌,「不是,老板,我……诶?」
陈辞稳稳地接过来,把面条包子放在我面前,笑道:「谢谢老板!」
算了算了,也不是认识的人。
我拿过包子,把剩下的推到陈辞面前,嘴里含含糊糊:「趁热吃,不够再点。」
陈辞拍拍我的背,「你慢点吃。」
「没事没事。」
等到吃完饭,我们决定先去客栈休憩一下。店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我刚想喊小二哥,想起陈辞的话,我努努嘴,「发挥去吧!」
陈辞上前,十五岁的少年出落得坚韧挺直,脊背仿佛不会被困难挫折压倒。
趁着陈辞去和小二哥攀谈,我趁机问店里的大妈:「大妈,城里怎么这么热闹啊。」
大妈目光慈爱,「小姑娘外地来的?明天就是宁州著名的花祈节了,大家都是来许愿的,我看你和那个小伙子也算和和美美,就祈愿要个大胖小子吧!」
我连忙挥手,「不了不了。」
刚回头,就看见陈辞站在我后面,不知道听了多少,「客房就一间了。」
话音刚落,店里又进了另外一波人,冲进来的时候把我撞到了一边,陈辞在后面扶了我一把,抓着我手臂。
我拍拍他手,让他别紧张。
那边小丫鬟模样的姑娘走过去,「老板,四间上等客房。」
「哎哟,不巧,最后一间房让那位小哥定了。」小二哥手指一指,一波人全看向陈辞。
我们瞬间成为中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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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走过来,「嗐,一间就一间吧,给你二两银子,你们另外找个地方吧。」
不待陈辞出声,我抛着两个铜板,「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吧!」
小丫鬟凤目一瞪,被人拉住,来人是一个利落的少女,头发高高束起,额间一枚玉石,穿着绯色衣袍,袖口都紧紧扎住,英姿飒爽。
「四两银子,房间让给我们。」少女盯着陈辞。
等会儿,这个场景有点熟悉,是哪个话本子里的?
啊,想起来了,潇潇给我的那个《江湖姻缘录》,里面就是骄傲侠女与孤单剑客的爱情故事。
我悄悄退后两步,把主场让给陈辞。
小阿辞可能以为我是害怕了,长臂一扬,把我护在身后。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
「阁下人多,想来一间房也不妥,不如我出六两银子,诸位再去找个地方。」
「哼,这附近的客房早就满了,要不轮得着求你?」小丫鬟有点狂了啊。
「八两,让给我们。」少女依旧冷若冰霜,但是长得好看!
我还没拽一下,陈辞表示我们走吧,陈辞莞尔一笑,「那恭敬不如从命。」拿走了少女手里的银子,他牵起我的手冲我笑,「我们走吧。」
诶诶诶?不再刚一下了?
就这么愣愣地被拉出了客栈,陈辞把银子递给我,「八两银子呢。我觉得你肯定会同意。」
「等会儿,小二哥那里的银子我们忘了拿回来了!」
陈辞摇头失笑,「我去拿。」
就在店里一行人的注视下,陈辞坦坦荡荡进去,把付的银子拿了回来,还不忘对少女点一下头,表示致谢。
少女在身后发问:「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冷清。
陈辞愣了一下,「不过萍水相逢,无须互通姓名。」说罢一只手牵起马,另一只手牵着我离开。
我踮起脚附在陈辞耳边,「这一波可以,气场盖过她了,优秀优秀!你看她那脸冷的,啊哈哈哈哈嗝。」
陈辞回我:「不过偶遇,你哪来这么多的闲心注意别人。」
「诶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否认三连。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陈辞放弃抵抗,赞同三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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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夏日,我住的房间恰好与古树相近,郁郁葱葱的树叶伸进窗子里来,我坐在窗边写字拓画,微风轻轻吹来,树叶温柔拂过我脸颊。
房间门没关,我一抬头,陈辞站在门口,「怎么不出声啊,我写完这个咱们就去吃饭。」
陈辞踱步过来,手背在后面,「不急。」
等到听路边大妈的话,来到了宁州城久负盛名的鼎香楼,我就后悔了。
这边刚坐下,那边冰霜少女和她的小丫鬟也过来坐下,两边隔了一个座……
陈辞倒是安安稳稳,细细地擦着筷子,不瞅别的地方,被他影响,我也安稳下来,等小二哥上菜。
吃过饭,我心里盘算着事情,「阿辞,过会儿我去店里买些女孩子用的东西,你自己逛逛,无事便回客栈。」
陈辞点头。
陈辞一个正经皇子,皇上断不会同意他随我出来游荡,想必也是有些任务的,既然他不说,我也不好多问,索性给他机会让他自己处理。
宁州城不太大,依山傍水,民风淳朴,百姓们脸上都带淳朴的笑容。
我就在这一条街上逛,买了些特色吃食留着路上吃,付过钱之后,大爷还一个劲地给我添些,「姑娘,这个好吃,还放得住。」
「诶,谢谢大爷。」
明天就是花祈节,路边的树上都挂起了红绳装饰,路边兜售红绳铃铛的也多了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啊,买了这个绳,拴住那个他!」
我随意到书铺里,老板热络地迎上来,「小姐要点什么?」
「我随便看看。」
左右无人,老板凑了上来,「我看小姐不是本地人,我这有京城最新公子图鉴,要不要?」
?我看起来像是贪图美色之人吗?
「拿来我看看。」
老板把一本画册拿给我,我打开,第一页便是承德侯世子,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场景,世子只留一个清俊如玉的侧脸,背后是灼灼桃花。
画册底下一行字:如玉公子……承德侯世子谢见青。
我把书页合上,「买了买了,多少钱?」
43
抱着吃的和书美滋滋地回到客栈,陈辞早就等着我了,「回来了?」
「嗯,买了可多东西,还得谢谢你爹给的银子。」
陈辞摇头,过来接我手里的东西,「让他听见你这么说,非得生气不可。」
画册第一页是谢见青,陈辞对谢见青好像不那么对付,我转个弯,装作不经意地绕过陈辞,「我先上去。」
陈辞挑眉不语。
转眼间,花祈节就到了,晚上官府放开了宵禁,让百姓自在乐呵。
坐在二楼,就可以望见楼下灯笼高高挂起,人声喧哗。
陈辞默了半天,「我们也去看看?」
「哟,有心上人了?你想去咱就过去看看。」对于孩子的情感问题,我一定要关心到位。
陈辞别过脸去,不太想看我。
街上长灯不歇,一路延绵至河边,路上的少男少女结伴而行,互相谈论着新奇见闻。
人还是挺多的,不管是宁州城的人,还是慕名而来的人,大家都簇拥着向河边走去。
怕人多走散,我还想着拽个袖子,陈辞牵起我的手,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拉住我的小胖手。
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父亲挽弓打马的手。和我阿娘飞针走线的手,是如何孕育出我这个小胖手的。
我有点不自在,想抽回来,「辞啊,虽然我知道你拿我当兄弟看,但是男女授受不亲啊!」
陈辞用力拽住,「您别操心了!」
不得不说,我家阿辞相貌是一等一的好,路边的姑娘们看了都会三回头的那种。
一路前行,街上的灯光打在陈辞脸上,明明灭灭,我突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心安。
等到了河边,河灯已经在水面上盛开如花,我有点感慨,「若是人的心愿真能承载在这河灯上,怕是我的河灯得要超大号的,才能不沉下去。」
「你有什么愿望?」
「一愿我大周朝昌盛,国泰民安;二愿阿娘父亲一切安好,身体康健;三愿潇潇和阿辞一切顺遂。」
「那你呢?」
「我?我的目标当然由我来实现,太贪心了不好。」
陈辞转过来,面对着我,低头温声温语,「那楚姑娘能不能实现在下一个愿望?」
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近,有些热,我退后两步,「但讲无妨,我能实现的一定准。」
「今后不能在我面前说起谢见青!」
「啊?」
陈辞剑眉一挑,「食言而肥?」
「不不不!行行行!」嘴上硬撑着,心里想的是,我回去要把画册收起来,压在箱子底下!
44
回去的时候,人还挺多的,我扯着陈辞,想要买点夜宵回去,「你想想,今晚月色如水,你我二人对坐于樟树下,听人声喧沸,又听虫鸣萤飞,闹中取静,又有美酒相伴,岂不美哉?」
陈辞捏住油纸,里面是外酥里嫩的烤鸡,顶我一句,「虫鸣萤飞?我记得某人可是怕虫子。」
「我就那么一说,诶,你怎么知道我怕虫子?」
陈辞大步上前,耳边好像还有一抹绯红。不过许是灯火缭乱,我看走了眼。
人多,自然免不了碰撞。陈辞走在前面,我不得不小跑着追过去,「你慢些。」
刚迈开步,便踩到了有些长的裙裾,当下站立不稳,向前倒去。
前面恰好是昨日有些不快的冰霜少女,见我倒过去,便下意识地抽出了鞭子迎过来,想是把我当成了刺客。
眼看我的脸与飞鞭就要亲密接触,陈辞闪身过来,一手揽住我,一手迎向了鞭子。
「叭」的一声,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到众人呼声四起,我脚下是星星点点血迹。
陈辞生生用手拽住了鞭子,手心被划得不像样子,眉头皱起,脸颊上一丝血印,像是被鞭梢划过,冷汗不停滑落,另一只手却牢牢地护住我。
傻阿辞,功夫还没有我厉害呢。
十指连心,疼痛非常人所能忍。只是,疼在他身上,那我眼角的泪是哪来的?
我「噌」地火起,挥手把长裙摆撕掉,站在阿辞前面,「阁下未免出手太狠戾。」
少女似乎也是惊讶重重,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小丫头咋咋呼呼,「我家小姐也是金贵之身,你们这种人扑过来,万一对我家小姐不利怎么办?出手防卫不是正当的?」
好一个出手防卫,我气急了,「大言炎炎,不知所谓。我这种人?你家小姐岂非人身?不过是侥幸得祖上荫庇,不诚心向学不负先祖之名,却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小丫鬟秀眉一拧,跺脚摇头。
旁边围观的路人们纷纷摇头,「这也太狂了!」
「我们这种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蚂蚁呗!」
「那叫蝼蚁!」
侧过脸去看陈辞血迹未干,我更心疼了,速战速决,「想是钟鸣鼎食之家,不若在这里报上名来,让我等布衣百姓好生仰望究竟是哪家的小姐,行错事却不悔改,致使家族蒙羞?」
小姐咬了咬下唇出声,「抱歉。」顿了顿又说,「你们先去看伤,我赔。」
我撕下一角衣袖先替陈辞裹住,陈辞居然这个时候还愣愣的,嘴角还微微翘起。
这是看上小姐的美色了?
我给衣袖使劲打了个结,陈辞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我愤愤不平,「你都伤成这个样了,还看人家美呢?」
陈辞摇头,言语温和,「我没有。」
哼,我瞪他一眼,想着晚上医馆也要关门。不如回客栈用随身带的伤药处理一下。
她已经道歉了,虽然生气,但再想划回去显然占不到理,更何况,陈辞正牢牢地抓住我的手,不让我上前。
「你松开。」
「别动。」陈辞小声喊我,转而朗声,「事发突然,此况皆不是你我所愿,既已致歉,我等就先行告辞。」说完拉起我就走。
「诶,你拉我干什么,我还没替你出气呢。」
「你又打不过她」,陈辞闷声,「何况,我没生气。」
等回到客栈。我打来盐水替他清理伤口,看他眉头紧皱忍痛,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没生气,是不是看上姑娘好看了?」
「没有。」陈辞乖乖摇头。
「你今日这是做什么,充什么英雄?」
「鞭子落在你身上,我心疼。」陈辞小声回答。
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那打在你身上,我不心疼吗?」
我越想越气,上药时手劲也不小,「你看看你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蚊子叮个包我都心疼,鞭伤留印怎么办?」
看陈辞咬紧牙关,我手上动作慢了下来,「下次别这样了,你也不是没人疼的孩子,能不能改正?」
陈辞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嘴角翘起,最后回答了一声,「不改。」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45
第二日清晨,我去给陈辞换药,刚到门口,就听见陈辞朗声道:「进来。」
一推门进去,哟呵,冤家也在。陈辞和那个女孩子正对坐窗前,从两人翘起的嘴角也能看得出相谈甚欢,我一进去,两人倒不说话了,只是互相瞅着。
我有点来气,把伤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自己记得换药。」扭头就走。
哼,昨天晚上还是冤家,今天关系就突然转变了?
清晨我进去,两个人看起来就谈了许久了,想必时间不短,怎么,是凌晨就过来了?
陈辞这小兔崽子,枉我心疼又担心,人家全然不当回事,终究是错付了……嘤嘤嘤,想回家。
直到冷着脸坐在出城的马车上,陈辞才反应过来,「你在生气?」
「没有,我生什么气。」一边写着宁州城的节日,一边头也不抬。
「哦,那就好。」陈辞说完就转过去,专心驾车。
?没听到我说话一点都不开心吗,说不生气就不生气?
只是,我当时忽略了陈辞饱含笑意的眼睛。
将近晌午,我一直闷头写东西,陈辞几次打帘问我吃不吃饭,我都摇头。
笑话,气都气饱了,吃什么饭。
冷战了一上午,陈辞终于进来,坐在我对面,认真发问,「姐姐可是还在生气?」
听到这话,我放下笔,认真回答:「是。」
「早晨问你,你说没生气。」
「早晨是我愚钝,一时口是心非。生气就是生气,无妨就是无妨,我应该说清楚。」
「那你生什么气?」
「气舍弟不恤身体,气自己照顾不周,气舍弟识人不清,与冲突之人相谈甚欢。」
陈辞闷闷开口:「不是,我与江姑娘并非相谈甚欢,只是事出有因。」
我摆摆手,「说起来也是我攀龙附会,与皇子相处也没大没小,礼数不周,以后不会了。」
陈辞慌了神,拽住我的衣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我可以解释。」
「江姑娘武艺高超,拿的那根鞭子也是名家制作,且言谈举止皆非寻常人家,她是幽州刺史江从意的女儿吧,我猜得对不对?」
陈辞点头。
「皇子与将帅之女言谈甚欢,想必也是事出有因有所图。你自己斟酌着说,涉及什么机密,我也不想听。」
陈辞的原因非常简单,他只是借江小姐之口,探听一点幽州事讯。
「怎么,幽州有变?」
「听闻幽州今年接二连三有人口丢失,但是江从意却未上报。」
我点点头,一时也没了话头。
「其实,我今日还有一个目的,想……」
「想借江姑娘让我提个神,吃个醋?」看到陈辞亮起来的眼神,我摇摇头,「大可不必。陈辞,你对我来说,是和阿娘,潇潇一样重要的人。你有事情,有意见直接对我说,不要做这些曲折迂回的事情,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有话直说。」
陈辞看了我半天,笑开,郑重点头,「好。」
那天过后,我们俩再也没说起这件事,不过听到幽州的消息,我倒是有点坐不住了,想直奔幽州去看一看。
陈辞也有此意。
一路上越接近幽州,天气也越发冷了起来,我给陈辞添置了几件衣服。
少年开始展现出矜贵却又深沉的气质。
恍惚间,半年都快过去了。
陈辞有自己接收消息的渠道,有的会拿来和我商讨一下,虽然我的意见基本不太顶用,有的就避开我单独处理。
我每天都想逗陈辞笑一会,陈辞不解,我解释道:「幽州的事情不管如何,你既然插手,就代表着皇子开始参与朝堂大事。你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皇上,你那些哥哥弟弟,想必也看你如权利追逐者,一摊浑水啊!
「趁着还没到幽州,逗你多开心一会,等真正到了幽州,想必之后接二连三的事情会压得你不得舒展。」
陈辞默然不语,再抬起头来时,眼角的红色已经褪去,「辞何其有幸。」
等真正接近幽州,荒凉的气氛逐渐显现,疏疏落落的村落,寂寂寥寥的炊烟,群山都呈现出疲态。
天色渐深,想着夜深不好赶路,我们就寻了一户人家。
出来的是年幼瘦弱的女孩子,穿着不厚的衣服,怯生生地盯着我们,「你们是谁?」
「我们远道而来,想借贵地修整一晚可好?」
屋子里妇女的声音传来,「既是赶路,就快请进吧!」
不大的四方庭院,黄土茅草的屋子,院子里仅有的几只鸡咕咕地叫着,磨盘都积攒了灰尘。
进屋之后,屋子里光线暗淡,妇女坐在床上修补衣服,见我们进来连忙叫小姑娘,「阿萍,快去给客人倒些水来!」
阿萍捧着带缺口的瓷碗进来,看我们盯着她,急忙把碗递给我们,把黝黑裂皮的手背在身后。
妇人不好意思,「我们家太穷了,您多见谅。」
陈辞站起来,「是我们叨扰,请您别见怪才是。」
晚上的饭是这家的男主人赵大哥做的,他不顾我们的劝阻,杀了为数不多的鸡。
大哥不停地往陈辞碗里夹菜,「小兄弟多吃点,你也给你媳妇多夹点。」
饭桌上阿萍和哥哥阿秋还穿着秋日的夹衣,补丁层层,捧着糠饭,默不作声地吃着煮野菜,偶尔看一眼炖鸡。
我心里酸涩得不成样子,险些要落出眼泪,陈辞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我的手,给我支撑的力量。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给妇人和兄妹夹菜,「嫂子和孩子们也多吃点。」
吃过晚饭,我在桌子上写见闻实录,阿萍好奇地过来盯着我,盯着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想伸手碰一碰,妇人喊道:「别随便动,婶婶的东西,你别碰坏了!」
阿萍又想把手收回去,我握住她瘦弱的小手,笑道:「阿萍想不想试试,我教你。」
小姑娘抿着嘴,眼里的光遮不住,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趁着未黑的夜色和灶炉的烟火,我教小姑娘写下自己的名字,小姑娘的眸子如星星般闪烁。
夜深人静,躺在妇人特意铺好却仍然硌人的床上,我还是想哭,外间是大哥响起的鼾声,内间是我压抑的抽泣。
陈辞翻身,拥我入怀,拍着我的背,「我知道的。」
「阿辞,你看,大哥大嫂勤劳朴实,阿秋阿萍乖巧懂事,他们为什么还过着这样的生活,不该的呀!」
「京城里的人天生贵胄,却不知这天下又有多少人过这种日子!他们日出而落,勤勤恳恳,他们是天下最好的人,他们凭什么要过这种日子!」
「我知道的。」陈辞温柔坚定地在我耳边诉说。
「阿辞,如果可以,你……」
「我会尽我所能。」
「那楚白,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为这个改变努力?」
我茫然地抬起头,甚至还想打嗝,看见了陈辞温柔坚定的微笑,窗外月光皎洁,星河闪烁,不及眼前人。
我点头,「我愿意。」
幽州城外的这个夜晚,两个年轻人许下了誓约,关于他们两个,关于他们期望的周朝。
46
次日,我们把零碎银子留给赵家夫妇,憨厚朴实的夫妇急忙摆手,「穷家富路,小两口不容易,路上别为难自己。」
阿萍还偷偷地往我包里装自家晒着的地瓜干。
我把多余的笔墨拿出来,拉着阿萍的手,「昨天教给你的字会写了吗,这些给你,多练习,说不定哪天我还要回来抽查呢!」
阿萍眨着水灵的大眼睛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欢欢喜喜地抱着笔墨,犹如珍宝。
一番推辞后,夫妇俩终于收下了零碎银子,站在门前看我们远去。
普天之下,苍生济济,他们是最好的百姓,一代又一代辛勤耕耘,看到收获的粮食就会开心地笑出声。他们,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马车里,对于我昨天晚上恍恍惚惚间就答应了陈辞,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才不是为美色所诱!
即使面上不显,他还是四皇子,天生朱衣紫绶,是无限荣耀。
我,不过区区三品将军家庶女,甚至还做过他父皇的嫔妃,侥幸得皇上恩宠,化名出宫。
我们俩,但如何说得相配两个字?
况且,如果皇上知道,他又做何感想,指定不会开心高兴,说不定会把我满门抄斩。
一路上闷闷不乐,陈辞一手支头看着我,一手握着我的左手,细细摩挲。
「阿辞,我说认真的,昨天晚上……」
「我也是认真的。」
「不是,我是说……」
陈辞忽然附耳过来,温热的气息让我脑袋瓜子嗡地一下,耳朵开始发烫,「楚白,我抓住就不会放手的。」
「我今年十五岁了,父皇和我母后给予我的疼爱屈指可数。我曾经被二哥三哥打得抬不起头来,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是你在御花园递给我的那一块。你见过我最落魄的样子,但我想与你一起走向顶峰。」
不是,小老弟,你别说以前的事,是看着我心软好欺负吗?
陈辞抱着我,「但执卿手,余生不负。」
我抿着嘴,还是觉得不太妥。
「我知道你的担忧,我可以处理,你不要担心。何况,你真的不喜欢我吗,还是想着谢见青?」说到这,陈辞开始咬着牙了。
其实还是喜欢的吧,陈辞和谢见青不一样的。谢见青是清风朗月,年少初见惊鸿一瞥,从此念念不忘。但其实,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个炎热上午,有一个人给我的那一份清凉,而真正的谢见青,于我隔山海。
陈辞是岭上白雪无人近前,虽然我看到过那个小可怜躲在御花园里偷偷哭鼻子,但我知道,陈辞本性依然孤傲寂清。但是这么一个皎洁若天上月,璀璨如漫天星的清冷公子,坐在你身边轻声问我好不好,而且手指紧张得微微颤抖,得搓衣角才能缓和,我说丝毫不心动是假的。
毕竟我在深宫重重里,挂念的是阿娘,是潇潇,是陈辞。我生病时为我寝食难安的,是阿娘,是潇潇,是陈辞。而陪我颠沛在这山川中的,还是陈辞。不是天上月,而是眼前人。
我坐直身板,把陈辞拉起来,言语郑重,「阿辞,我大你近四岁,有些话要说清楚。一开始我确实把你当作亲人,至于什么时候发生了转变,我也说不太好。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得隐瞒。皇家凶险也罢,机密要闻也罢,甚至你喜欢上了谁家的姑娘也好,你要告诉我。我不想你自己一人背负这重重磨难砥砺前行,我也不愿你疼宠娇女置我罔闻。」
「你说,我自有取舍。」这是我唯一的要求,艰难困苦我不畏惧,我怕你遮遮掩掩不肯与我详说。
像是许下一生中最重的承诺,陈辞微微笑起来,嘴角是熟悉的弧度,眼里是安定的光芒,他说:「承君一诺,必不敢违。」
陈辞沉稳又内敛,我又一贯大大咧咧,所以相处模式与以前没有太大差距,只不过是在客栈里只要一间房了。
虽然我表示,我睡相不好,要不还是两间吧。
陈辞淡淡开口:「你把零碎银子都给赵家夫妇了,我只有这点闲钱。要是你想,我们就去街头卖艺,挣钱回来开两间房。」
「得得得,大佬,你说了算!」
47
幽州重镇,古九州之一,向来是兵家重地。作为边塞重地,幽州承担了抵御契丹,突厥的责任,盘查起来也特别严格。
刚进城门的时候,陈辞拿出路引,冲卫兵笑,「大哥,我们是来走亲戚的。」
卫兵拿着路引反复核对,并拒绝了我们的银两示好,一板一眼,「你是陈辞?你是楚青?」
我怯生生地跟在陈辞身后,任陈辞瞎扯,「大哥别见怪,内子没出过远门,所以有点害怕。」
我恨不得打他一顿,一开始明明说好的,是我当女老板勾搭陈辞小情儿为爱私奔,远赴幽州的,谁知道刚到城门,陈辞就不按剧本来了。
后来陈辞说起这个事情,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看你,哪里有老板的气派?」
「还不是你给我的钱太少了?」
陈辞浅浅笑开,「这皇宫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还不算有钱?」
当然,这是后话。
卫兵盘查过后,悄悄叮嘱陈辞,「找到亲戚后就赶快安定下来,城里可不安稳。」
陈辞想趁机再打听一下幽州城的具体消息,被卫兵搪塞过去,卫兵只是摆摆手,让他别多问,免得引火上身。
谢过卫兵大哥,我们这才来到客栈。
看陈辞收拾一阵,额角渗出汗珠,我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放下了陈辞给我买的糖葫芦,「阿辞,你放那吧,我收拾。」
陈辞动作不停,只回我一句:「好好吃。」
收拾妥当,我拿手帕给陈辞擦汗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果然还有些不适应,正想讪讪退后两步,陈辞已经抓着我的手擦完脸了。
我……算了算了,迟早要适应的。
48
幽州的冬天更冷,胜过京城许多,将将入冬,我就想躲在被窝里不出来,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阿辞,我们两个的说辞是投奔亲戚,如果住在客栈里再碰到卫兵,岂非自相矛盾?」
陈辞正在煮茶,小壶咕嘟咕嘟,热气让陈辞眉眼温和起来,「无妨,幽州城东十条巷第二家许飞白是我母亲一族的故人,明日我们便去寻他。」
我蹙眉,「可靠吗?」
陈辞点头,「然。」
从窗边向下望去,街上的人三三两两,灰白色的砖墙林立,白杨已是只剩枯枝,看得见灰色的树梢密密麻麻,点在蓝天上。
白云浓重卷曲,一团一簇,在天空中沉默,不晓得重重云彩之上又是什么光景,会不会是话本子里说的九重天宫?
陈辞在身后喊我:「过来喝茶。」
收回瞄向窗外的视线,我纳闷问道:「幽州向来是重镇,今朝更是管辖十六州,为何幽州城内如此人烟稀少?」
陈辞摇头,「想来这就是我们要明白的点。」
端起茶杯,没注意热气腾腾,我一口饮下,滚烫的茶水入喉,思绪刹那间就回来了,我连忙吐掉那口茶水,把舌头伸出来。
陈辞慌忙站起来,动作过大,衣袖拂到茶杯,带倒了茶水,恰好洒在他手上。
陈辞闷哼一声,没管自己,让我仰起头来,细细查看。
良久,他终于舒出一口气,替我抿掉泪珠,转头取出凉水,「仔细含着。」
我慌忙抓住他的手,已经是红肿一片,细细地替他吹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陈辞让我抱着水壶坐在一旁,自己背过身子拿烫伤药处理伤口,只听得到偶尔一声闷哼,然后便是绷带撕扯的声音。
「阿辞,你干吗背过去啊?」
陈辞转过身来,手被绷带包扎过了,闻声淡淡开口:「怕你害怕。」
49
虽然对于这种行为表示不满,但是我也晓得八成是阿辞怕我看了心疼,两成是觉得我包扎不精白费力气。
我拉过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知道你惯来是自己忍,自己扛的。但是,现在你可以和我说,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
陈辞挑眉看我,「当真是什么都可以说?」
「嗯嗯。啥都可以。」
「我今天中午想吃包子,不吃面条了可以吗?」
「?好哦。」我诧异了一下陈辞居然不喜欢吃面条,怪不得平常吃得少,我还以为美人饭量小,却不知是不和胃口。
「那我去给你买包子,你在这里等我。」拿起我的小钱袋,我 Duag Duag Duag 地跑着出去,留下阿辞在原地无声笑开。
其实也是后来才知道,阿辞当时想说的其实是我拉他的手让他伤口有些疼,但是说出来怕我羞赧自责不再牵手,才说了包子面条的事情,不过不想吃面条了也是真的。
啊,这个有心计的人!
出了客栈门,打听到庆丰楼的包子最好吃,我决定直奔庆丰楼。
但幽州城大得很,走到半路我再次找人询问,大爷怪异地打量了我一眼,指着相反的方向努努嘴,虽然心里奇怪,但是初到幽州,我还乖乖地按着大爷的指示去庆丰楼。
远远地看着「清风楼」大招牌,心下恍然大悟,哦,人家是清风楼,怨不得大爷觉得奇怪。
不过,一家卖包子的楼阁这么花里胡哨吗,果然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50
我兴冲冲地要跑进去,忽然觉得不对,包子楼应该人来人往有大笼屉,热气腾腾的。
不待多想,门口的两个姑娘拥了上来,一把搂住我,香味直冲我鼻子,「这个小哥好面生啊,第一次来吗?」
我……放开我,我要回去。
被两个姑娘拽着进去,摁着坐下,我急忙摆手,「不是,姑娘,我走错了地方,不好意思。」
绿衣姑娘柳眉一挑,「都奔着清风楼来的,你和我说走错了?怕不是兜里没钱吧!」
我羞愧地挠挠头,「被您看出来啦,实不相瞒,我兜里的钱只够买包子的了。」
这楼里的人不算太多,姑娘们各围着客人,没人搭理我们这边,蓝衣姑娘柔和地笑,「小公子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我们这。」
「啊,我确实第一次来。」面上不动声色,我总觉得有古怪,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哦。
「公子家里是哪儿的?」蓝衣姑娘替我斟茶,话里总有点打探的意味。
我清清嗓子,口音是现学不会的,冒充本地人会被一眼看穿,索性真话假话一起说,虚虚实实的,才不好分辨。
「我是宁州那边过来的,读书不行,好在家里有个亲戚住在幽州,我过来投奔,住了四五天,这不,头一次出门就跑错了地方,姐姐们见笑了。」我拱了拱手,尽量装作落拓小书生的模样,想要混过去。
「公子喝茶。」
我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拿袖子拭拭嘴角水渍,没咽下去,「说起来,我兄长也没告诉过我,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绿衣姑娘转了个圈,衣袂飘飘想要斜倚在我怀里,我把凳子往后挪一挪,姑娘扑了个空,幽怨地看了我一眼。
「……」
蓝衣姑娘假装嗔怒瞪了绿衣姑娘一眼,接着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清风楼的姐妹们都是无根浮萍孤苦无依,在这楼里替人弹琴奏曲,靠打赏的银子过活。」
「哦,这样子啊。我看楼里装修精致,想来过往客商当地富贾也愿意听姐姐们的曲子吧。」
姑娘愣了一下,马上岔开,「公子说笑了,不过是讨生活罢了。」
正说着,那边与我一同进来的穿着貂裘的外地富商点了楼里的明月姑娘抚琴。
我想着再坐下去免不了破费,到时候阿辞怕真是要去表演杂技赚路费了。
于是起身告辞,转身时富商腰里的玉牌晃了晃我的眼睛。
姑娘们没再挽留,我就出门找到了真正的「覃丰包子楼」,替阿辞买了四种馅料的包子回去。
刚到客栈那条街的转角,就看见阿辞急匆匆地赶来,见我回来,他松了一口气,拿过我手里的包子,问我何事耽搁。
回去后,我坐在阿辞旁边,一边替他整理乱了的绷带,一边细细说了一遍经过,「阿辞,你要是人手够的话,去查查这个清风楼,里面的姑娘有意识地套话,我总觉得不单纯。」
半晌不见回话,我抬头看阿辞,他耳边飞红,眼睛茫然,不知道在干啥。
「阿辞,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阿辞缓过神来,依旧四平八稳,「听到了。」
「我说啥了?」
「白白再给我说一遍好不好?」
得,败给他了,这还是头一次看他愣神到不知身外是何物。
51
我第一次见到许飞白,惊得差点咬了舌头。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陈辞是沉静淡漠不见其色,谢见青是清风朗月温其如玉,许飞白就是我难以言说的漂亮绝艳,和昨天的姑娘们比起来,我愿意给许飞白投一票送他参加大周美人选。
许是我眼神太热情,阿辞低咳两声,把我往后拉了一下,隔开我和许飞白。
我给了个「懂」的眼神,让他们俩仔细商谈,我去收拾行装。
许飞白的小院子煞是好看,传统的北方民居,四四方方,坐在院子里向上看,可以看得到很高很远的天空,隔壁的树叶伸展过来,像是蓝色幕布里的剪影画。
整理好物品,我坐在院子里开始着手写幽州篇。
凉风吹来,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阿辞马上从屋子里出来,轻声责问,「往日里让我加衣,怎么自己不多穿点?」
我揉了揉鼻子,许飞白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我不太好意思。
许飞白手背在后面,「我和陈辞相识十年多,都没见过他这么着急。」
阿辞瞥我一眼,「如果有人喝药不那么偷工减料,我也不至于。」
我微微一笑,抱拳,「别说了,告辞。」
午饭是吃的许飞白订回来的驴肉火烧,三人对坐而食,阿辞和许飞白的吃相颇为文雅,倒是显得我粗鲁。
火烧烤得刚好,呈黄花色,外层酥脆,层层叠叠,内心白软,带着烤炉的焦香。
驴肉用陈年高汤慢火熬煮软硬适度,加之清脆解腻的青椒,流出的汤汁浓郁。
爱了爱了,我要好好记下来。
午饭之后,他们两个坐在树下筹划着什么,一直低声私语,偶有比比画画。
我闲来无事,就站在阿辞身后听一听。
许飞白噤声看向阿辞,阿辞摇摇头,「无妨。」
听了半天他们俩聊起幽州城内的大小事项,听到人口丢失的时候,我忍不住插了一嘴,「你们不如看得远一点,去看看老邻居突厥在干什么。」
「楚姑娘何出此言?」
阿辞拉着我坐在旁边,替我披上外衫,把茶杯塞进我手里,「继续说。」
拿着茶杯取暖,我斟酌一下语言,「失踪者青壮男子居多,极有可能去做苦力,总不能有人就愿意养着他们吧。幽州地处边界,与京城通信往来皆由刺史传递,他瞒而不报无所作为,城内又没有工事修缮。不如去查查突厥,看看他们近来动向如何。」
「如果相安无事,便是我多心了,如若是有,便小心应对,把他们打回姥姥家。」
许飞白眼神凝重起来,「楚姑娘言之有理。」
阿辞把我的手拉过去,用掌心包裹住,替我取暖,末了点头,「飞白,你亲自去一趟。」
「是。」
「我是不是说多了?」我内心有点忐忑。
阿辞翘起嘴角,笑意在眼底,「怎么会?」
52
阿辞和我说清风楼表面看起来颇为正常,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太对,说不太好,只觉得它可能是个隐患。
过了两日,许飞白去探查还未归来,阿辞看着传来的消息,拧眉思考。
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我和阿辞打声招呼,准备出去买点菜,亲自下厨。
阿辞闻声抬头,「我出去买吧。」说话间抬腿就走。
我摁住他,俯下身来,「你先忙着吧,我不乱跑,一会就回来。」
「半个时辰,不回来我便去寻你。」
「好好好。」
原本一路畅通,我和菜摊的大妈就最近的菜价肉价进行了深刻友好的探讨,并对白菜的百种做法亲切交流,临走时候大妈还给我装了两根小葱。
刚转头打算回去,一个小哥急匆匆地跑过来,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回头道歉后急忙往前跑。
我正想摆摆手说没事,小哥腰间的玉牌吸引了我的注意。这个颜色,这个形状,像极了清风楼里富商大哥的那一块。
脑子里一团线转转悠悠,来不及理清,我迅速追着前面那个小哥追了出去,大妈捡起我的菜篮子不知所措。
来不及和阿辞说了,机会转瞬即逝,我不能错过去。
这么大的声音肯定惊动了前面奔跑的小哥,他回头瞅我一眼,脸上一道刀疤凶神恶煞,恶狠狠地放话,「滚,别跟着老子。」
我气喘吁吁,根本来不及说话,心里想着只要我能追上他,就能带他回去。
结果这小哥一路上专挑僻静地方跑,幽州城里的偏僻小巷子跑了个遍,时不时回头骂我两声,「再跟着,老子弄你!」
我实在追不动了,想要停下来,结果发现这老哥也跑不动了,他开始嘲讽,「追不上了吧!」
正喘气的时候,背后有个姑娘的声音响起,「老三,带人回来了?」老哥还没来得及阻止我说话,我就转过身去讪讪地打个招呼,「嗨,姐姐。」
余下的事情显而易见,我被清风楼里的那个蓝衣姐姐绑了起来,扔到了阁楼上,摔得后背生疼。
也不知道阿辞怎么样了,我这出来两个时辰了,他肯定着急了。
我蜷缩着手脚,躺在阁楼上默默思索,幽州城的大街小巷我不熟悉,但是能碰见清风楼的姑娘,要么我又转回去到清风楼附近,要么就是他们的窝点。
想到这,我努力翻过来,把耳朵靠在地和门的交界处,想要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53
不知道那个蓝衣姑娘吃什么长大的,看着柔柔弱弱,手劲挺大,捆得这叫一个结实,我手腕上火辣辣的,估计磨破皮了。
楼下静悄悄的,把我扔在这就不管了?不审问一下吗?作为一个嫌疑人,我觉得我不太受他们的待见。
阁楼有点昏暗,唯一的光线是头顶的一个小小窗户。我打量着周围,木制的楼阁,之前似乎上了三层楼梯。大周律法,幽州城内民居一般不超过两层,这个三层,还有阁楼,在城里也应该是很显著的建筑。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有点迷迷糊糊的,阁楼的门突然打开,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我眼泪流出来,使劲眯眯眼适应一下,看到来的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年纪不大,见我看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抿嘴笑一笑。
她把我扶起来,靠在墙上,喂我饭吃。
「小姑娘?」我决定试一试,从小姑娘下手,看看能不能赢得一丝机会。
小姑娘忙着替我吹碗里的面条,低着头说:「我哥哥说了,不让我和你说话。」
「别介啊,我都让你们抓来了,也跑不了,你们不能限制了我的自由,还不陪我说话吧!」
小姑娘轻声笑了一下,「你快吃吧!」
就着姑娘的手,我吃了足足一大碗面条,并且觉得意犹未尽,「还有吗?再来点。」
小姑娘一脸惊讶,「我哥哥说的没错,姑娘真的是能吃。」
「你哥哥是不是抓我来的那个有刀疤的?」
「是啊,不过哥哥不喜欢人家盯着他的刀疤。」吃完饭,小姑娘就乖巧地下去了,没给我留下一点信息。
我就坐在那继续发呆,阿辞现在怕是急疯了,如果我这次真的栽在这了,他怕是会难过坏了。
不过他年纪轻轻的,想来再过几年就会娶上如花美眷,有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环绕膝下,我是谁就不那么重要了。
唉,我阿娘在将军府里,可能还会以为我在江湖上逍遥,这样也好,省得难过。
还没有和潇潇好好作别呢,不晓得小公主会不会叫阿娘,我给她做的小玩意可还喜欢。
这么想着,我心里就开始难过了,忍不住吸吸鼻子。
54
等我一觉睡醒,阁楼上的小天窗已经透不出光了,想来是晚上了。
底下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偶尔有一两句可以听得清楚一点,什么「完成」「殿下」之类的。
我仔细再去听时,便没了声音。
躺了一天,我晚间也不打盹了,就这么坐着愣神,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
阁楼上的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是刀疤小哥,见我瞪着他,他恶狠狠地凶我,「看什么,挖你眼珠子!」
「你妹妹呢?」
「你话这么多,别带坏了她。」说着,小哥把面条扔到我面前,「爱吃不吃。」
「不是,你把我绑着怎么吃?我要你妹妹喂我!」
「嘿,小丫头片子,你就不怕我一刀宰了你?」
「怎么不怕,怕也得吃饭是不是,有没有辣椒酱,来一点,再不济我也要点小咸菜?!」
小哥一巴掌呼在我脑袋上,「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
小哥喂饭太粗鲁了,恨不得把一碗都倒进去,我仓皇开口:「你是想噎死我?」
吃过饭,趁着小哥还没下去,我问了一声:「小哥怎么称呼?」
小哥顿了一下,又瞪我,「知道的多,死得快!」
「我啥也不知道,你们就放了我?行吧,我坦白,我其实是看上你了,想抢回去做相公,我现在知错了,你放了我吧!你要是同意,你和我一起走也行,带上咱妹妹。」我一脸诚恳。
小哥嘴角抽搐了一下,「滚滚滚!」并打开门喊楼下,「带个手帕上来。」
我趁机偷瞄了两眼,底下三五个人,穿着简单,其中一人似乎咕哝了一句,不似我周朝语言,难不成真是突厥人?
小哥拿着送上来的手帕,警告我:「你话再这么多,我就给你把嘴封起来。」
「别介啊,宋小哥,再聊三文钱的!」
「你知道我姓宋?」
「你衣服内里绣着呢,你妹妹绣的?小姑娘绣工倒是不错。」
小哥来了兴趣,盘腿坐下,「说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摇摇头,一脸憨厚,「你说的,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我不说了。」
宋小哥当场要把饭碗扣在我头上,末了骂骂咧咧地走开,我轻声念了一句,「宋家铮铮铁骨,宋公子莫要走上歧路。」
小哥身影一顿,转过头来,唇角勾起,「倒是小看了你。」
55
视野重归黑暗,我刚才急出了一身冷汗,现下才缓了一口气,靠在墙壁上归纳吐息。
小哥衣服里绣着「宋」字不假,其他的可全是我诈他的,现如今看来,倒是诈对了。
宋家小姑娘进退有度,一言一行颇有大家闺秀之态,说话的口音也是偏近京城,衣服上的绣花针脚和我阿娘的也差不多,宋家兄妹俩大概率来自京城。
前太常寺少卿宋渝,因在陈家谋乱时陈书上谏被打为同党,皇上当时网开一面,放了宋家的两个孩子宋灵枢、宋素问,后不知其去向。
这一段往事还是潇潇和我讲的,据说两个孩子吃苦良多,哥哥脸上的刀疤便是与人争食所致,幸好被谢见青给救了下来。
我手指头无意识在地上涂涂画画,让我捋一捋。
幽州城内的人口丢失暂且不说,清风楼更像是一个据点,吸引远道而来的客商,客商们往往独身,丢了也没什么人注意。
那一句模模糊糊的突厥语,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极有可能大批青壮男子作为壮丁被弄到了突厥修缮工事或者做苦力。
这么大批人出城,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幽州刺史不闻不问,暂且被他划为某乱分子,底下的长史、司马、六参军也不曾向上报过,要么是刺史把控了传信途径,要么大家都是一窝黑。
地方军政要员串通突厥,意图谋反作乱。等到真成功了,燕云十六州尽归敌人,不管是谈判和解抑或是兵戈相向,大周都没有先手,吃苦的还是百姓。
等会,谁知道京城里又有没有内应呢,皇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行不行,怎么办呢?
我冥思苦想的时候,手指头突然碰到了什么尖利物体。我细细摸索起来,像是一把小刀?是宋灵枢留给我的?他这是何意,我跑了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来不及想到底是机会还是陷阱,我摸着小刀子去割绳索,看不见的情况下,小刀子几次划破了胳膊,疼得我一抽一抽的。
将小阁楼悄悄地打开门缝,底下黑乎乎一片,不太真切。
我蹑手蹑脚地跑下去,我的眼睛夜间视物能力较差,不得不一点点摸索前进。
好在能听见微微鼾声,估计就算有看守的人,这会儿也睡着了。
好不容易挪到一楼,即将打开门的时候,发现门上落了锁,这个时候管不了许多了,我曲肘狠狠地击向门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颇为明显。
已经能听见楼上有细细碎碎的抱怨声了,再拖下去我就保不住了,不光我,怕是宋灵枢也要吃挂落。
狠狠心,我整个人撞向木门,两三下之后终于可以钻出去,顾不得疼痛,我一瘸一拐向外跑。回头一望,发现我逃出来的这栋建筑竟然是幽州城里的明月阁,据说是刺史建起来藏书的。
楼上的人已经发现了,正吵吵闹闹地向外追赶,但可能顾念是晚上,他们没有大肆搜索。
我就躲在巷子里的菜篓里,透着缝隙看出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白衣服的小哥靠过来,检查着这条小巷子,离我越来越近,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砰砰砰像在我耳边炸开。
「灵枢,有情况吗?」
小哥把另一个篓子扣在我上面,回道:「没看见,去左边看看。」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舒了一口气。趁着天色将亮的那一会儿,我一瘸一拐地抱着绳子往外走。
天色将熹,路边的房子里已经有如豆灯火,偶尔有细细微微的声音,也有早起做工的人出门。
我从铺摊卖早饭的大哥那问了路,等逃到许飞白家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恨不得直接躺下。
一推门进去,才发现门没关。
阿辞估计是听见响声,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见我,直接跑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嘶——」
阿辞慌张起开,上下打量着我,我把手收在背后,毕竟为了割那条破绳子,手臂划得一道一道的。
「我……」身上又疼又累,又受了惊吓,我还没说出啥,眼前一黑就站不住了,得亏阿辞扶住了我,临闭上眼睛之前,我还想着,若是潇潇看我这个样子,指定会笑话我。
56
等我再睁眼醒来,身子酸痛得好像都不听我使唤了,阿辞坐在一边,细细清理额上的汗珠,一日不见,他嗓子都哑了,「怎么样了?」
我龇龇牙,勉强笑一笑,「没事,就是有点疼。」
阿辞握着我包成粽子的手,声音酸涩,「是我的错。」
是啊,若不是他告诉我幽州境况,我也不会着急忙慌地跑到幽州来。
再退一步,即使到了幽州,这里的事情与我何干,若不是为了他,也不至于为了查一块玉牌置自己于如此险地。
再退一步,若是不和他相伴而行,我还是流连在各色山川中的游客,何苦搅到这风波中不得安生?
我看着阿辞深深皱起的眉宇,想伸出手给他抚平,「没关系的,我明白的。」
我想笑一笑,疼得我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只能拽着阿辞的袖子撒个娇,「我也愿意和你一起的。」
阿辞半晌没说话,眼底红了一片,到底没流出眼泪来,末了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若是你有事情,我让他们给你……」
我摆摆手,「别介别介,可别整这活。你话本子看多了,动不动让谁谁谁陪葬?」
「人家不是爹生娘养的?这话听了我酸得牙疼。」
阿辞没忍住笑出声来,「你真是……」
「说一句你不爱听的,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话还没说完,阿辞欺身上来,堵住了我的话,炽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眼前是阿辞精致的眉眼,我甚至看得见他眼睫投下的扇形阴影。
「哎——」,许飞白进来看到我们两个,愣生生把一个「哎」字拐出了九曲十八弯,「我等会再来——」
我慌张把阿辞推开,脸颊发烫,「你真是……」
阿辞哑着嗓子叫我,「下次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且等着。」
说罢,阿辞甩袖出门去寻许飞白,留下我望着床幔发呆。
其实,我没说完的是,如果不能陪你到最后,我愿意你娶一个可爱温柔的姑娘,有机灵活泼的孩子,能在偶然间想起我就很好了。
阿辞年少吃苦,心境孤寂,我怎么舍得他一人孤单。
虽然想着这种情形,我也心疼,但到底不愿看他孤苦伶仃。
57
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我也把带出来的绳子刀子都给了阿辞,要不留在那不是给宋灵枢惹麻烦嘛。
阿辞证明了绳子中特有的麻草产自突厥,绳子也是突厥人常用的。看来,突厥一定是插了一脚了。
「怪不得这么结实,我划了半天才弄开。」
阿辞揉着我手腕,沉沉道:「不会有下次了。」
最近越来越能抓住我家阿辞的帅点了,不过总有种我家阿弟初长成的感觉,不行,我得改变心态。
「那这事怎么办啊?」我打了个哈欠,挠挠头。
「刺史已经戒严幽州城了,我递了消息,不知道几天能到,不过也有可能根本传不到。万一战事真起,最近的援军赶来也要三四天。」
「那怎么办啊,你说凭刺史一人,能干这么多事?」
「或许,我的大哥也有份。」
阿辞摸了摸我脑袋,细声细气地哄我,「别急,我在呢。」
恍惚间,冬天也到了,幽州城内开始下雪,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许飞白也不是当日初见的美男子了,操劳得像是透支了身体,果然还是我家阿辞耐看。
下午,我们两个人支起了铜炉子,想要涮羊肉吃。窗外大雪弥漫,窗内热气腾腾,羊肉的醇香配上浓郁的酱汁,再来一口清醇的米酒。
我眼巴巴地坐在桌子上,面前是白粥青菜。
「我也想吃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行。」
阿辞蘸了一口芝麻酱,「伤口还没好,多养几日。」
我委屈巴巴地抱着我的小咸菜,哭唧唧。
懒人的明显特征是吃过午饭便想打盹,我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
阿辞过来环住我,一点冰凉从领子里滑落,凉得我一激灵,「什么东西?」
「走吧,出去走走,就当是陪我玩一玩。」
葡萄架下,我捏了个雪团子抛向阿辞,阿辞愣愣的,让我打了个准,得得得,一看就是故意的,哄我玩呢!
58
阿辞的信是发给他爹的,这点我表示很意外,按理说发给他爹才是应该的,可是我觉得,发给他爹又不是很对。
「那你觉得我该给谁传信?」说这话时,我俩正在回廊里看雪。
阿辞让我靠着他,慢慢和我说他的情报。
其一,幽州城内,以清风楼为主的组织负责谋划通信以及网罗苦力,等到战事真起,这些人就在城内里应外合,给突厥人提供方便。
其二,许飞白探回来的消息,突厥人正在秣马厉兵,已然做好准备。
其三,整个幽州城都是刺史大人的一言堂,城内没有外援。
「哦豁,咱俩在这岂不是绝境?」我顺手拿了个红彤彤的柿子啃着,冬日的柿子格外甜。
阿辞拿过我嘴里的柿子,细心扒开外皮,拿着勺子挖着给我吃。
我伸手来够,「不用,我手好得差不多了!」
阿辞举起手里的柿子,让我够不着,「你啊,我有时候就怀疑,你是不是拿我当兄弟看。张嘴。」
「没事,咱俩不管啥情谊,都是长长久久呢!」
幽州城刺史也似乎知道有一群人在打探着什么,他倒是不着急,估计看我们和蚂蚁一样,翻腾不出来什么浪花。
城内形势越发紧张,百姓们的生活倒是稳稳当当,只有极个别人才能嗅到了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直到有一个人踏雪而来。
柿子「啪嗒」落在我衣服上,橙色的印迹鲜明,这是阿辞订的真丝衣服呢,我太败家了。
「宋小哥?」
宋灵枢看到我就没有好脾气,白眼翻到天上去,「叫你男人出来!」
「我男人?你说谁,啊,阿辞,有人叫你。」我对宋小哥始终提不起来敌意,不算是初见还是再见,可能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他们在屋里谈论着,我就在院子里拿雪团子练习准头,直到听到阿辞叫我。
「嗯,有事?」
「今日在此一并谢过宋大哥了!」阿辞作揖,顺便拽拽我。
「啊,对的,真的是谢谢宋小哥了。」
宋灵枢瞪我,「你别说话,只要你不开口我就算谢谢你了。」说完披上斗篷,「我走了!」
「我送——」
「别说话,听你说话脑仁疼。」
阿辞笑着送宋灵枢出门,回来问我:「你是哪里惹着他了?」
「不晓得哇。」
我哪里晓得,我这么纯良的人,不应该人见人爱吗?搞不懂哦。
59
宋小哥再一次来的时候,终于带来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三日后,突厥攻城。
我心凉了半截,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心惊。
阿辞合眼半晌,我就专心致志地擦拭着许飞白家里的一只长枪,随手耍一下,好在用得也算顺手。
许飞白披着一身雪急匆匆地赶回来,带来了一小队短打装扮的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经受百战的武士。
末了我看到宋小哥出来,刚想打个招呼,宋灵枢依旧瞪着我,「别说话!」
我讪讪笑笑,宋灵枢对我的敌意也忒大了吧,这么久都不消气。
溜达进去,阿辞还坐在椅子上思考事情,见我进来,他招招手,「过来。」
「嗯,咋了?」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
阿辞抱起我,转了个圈让我坐在他腿上,附在我耳边说:「让我再抱抱。」
我还是还没太适应这种转变,「咦,有事就说。」
「京城那里始终没有回信,战事若真起了,唯一可以前来救援的就是驻扎在冀州的李将军,不过给他的信能不能送到不说,他来了我们还在不在又是另一说了。」
阿辞盯着我,眼里的光仿佛要把我吸进去,我有点红了脸,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用言语交流,就能明白彼此的坚守,所以我一直没有多说什么,只专注修理许飞白家的那一杆长枪,直到第二日悠悠转醒,发现我和小姑娘宋素问躺在马车里。
60
昨晚我口渴醒来过一次,阿辞当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当时还吓了一跳,我问他怎么不睡,他拧了拧眉心,说这就睡,还给我端来水,想来那水也是加料的。
得亏幽州城戒严,我醒来的时候,马车还排在出城的队伍里。
看了看包裹,里面是阿辞给我打点好的行囊,金银珠宝、未完成的书稿以及一封信。
我叹了口气,把信装在怀里,摸摸还在沉睡的小姑娘,给外面护送的队伍打了个招呼。
为了遮人耳目,护送的人只有四个,看起来身手了得,想来我想硬走是不行的。
硬来不行,就耍泼吧,我坐在车里呜呜地哭,引得小哥掀开帘子看我,「奴家好生命苦啊,好不容易遇着良人就要弃奴家于不顾,呜呜呜……」
许是阿辞只交代了护送我安全到哪,小哥们并不十分了解我,见我流眼泪,各个手足无措。
「大哥,这咋整,主子没交代过啊!」
「我不管,你们把我送回去!我要亲自问他为什么要抛弃我,我怎么这么苦啊……啊,这个没良心的!」我拿着帕子擦不存在的眼泪。
眼见这样出城必遭卫兵怀疑,小哥们决定两个人先送小姑娘出城,两个人送我回去。
耶,计划通!
悄悄让侍卫们噤声,我拎起裙子踮着脚步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浅浅的交谈声。
许飞白问:「你倒是舍得?」
阿辞叹了口气,「怎么舍得呢,原本就是我自私,这战乱倾轧本就不适合她,她合该光风霁月。」
把门推开,我朗声道:「你倒是看我看得准。」
阿辞猛然回头,脸上错愕之中,有一丝丝欣喜,「你怎么醒了?」
许飞白拱手退下,堂前留我二人,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满不在乎,「就你那一杯能放倒我?不知道我天赋异禀吗?」
阿辞苦笑道:「白白,听话,和宋姑娘一起出城去,等把这里收拾好,我就去找你。」
「得,别说这种话了,我不了解你,还是你不了解我?」
我抱住阿辞,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温暖的胸膛,「比起逍遥天地,我更愿意与你在一起,你要抓紧我啊!如果你还是要让我走,那我就走得干干净净,一辈子都不会再想你。」
阿辞轻轻拍我后背,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好,我不会放手的。」
「行啦,还不到山穷水尽呢,把你的计划说出来给我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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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飞白终于养好了身体,把他们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太子在京城谋划,以皇后之位并丹书铁券与幽州刺史达成交易,联合突厥攻城,目的在于牵制北方兵力,他好和皇上老爹斗一斗。
「等会,皇上百年之后,皇位不就是太子的吗?」这么着急的吗,没看到你皇上爸爸每日三更才能处理完政事的吗?
许飞白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非也,皇上属意之人正是四皇子林无弃。」
「谁?」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阿辞瞥我,马上改口,「啊,晓得晓得,继续。」
这又是一段虐恋情长的故事,不像贤妃娘娘讲过的那样,皇上拿的是长情版本。
当年陈家确实被诬陷所致满门抄斩,幕后主使就是太子母族林家。只可惜等皇上弄清楚的时候,陈家早已覆灭,皇后含恨而终,留下阿辞孤苦一人。
可能是因为爱情,也可能是因为后悔,皇上明面上对阿辞不冷不热,暗地里却花了大力气培养他,阿辞长大了后也得到了陈家门客的襄助。
皇上之所以没动太子以及林贵妃,除了往日的恩情,也有林贵妃哥哥林将军的威胁在。
皇上本以为在他撒手之前,能给阿辞一个一片光明的大周朝,谁想到太子偶然之间知晓了一切。
我故作文雅地摇摇扇子,不置一词,末了还是说道:「还是说说我们怎么守幽州城吧!」
阿辞晃了晃手里的兵符,许飞白接着补充:「殿下手里的这块兵符可以号令幽州兵力,眼下我们打算除掉刺史,殿下来主持幽州之事,只要撑到冀州李将军来救援,我们便可以功成。」
「那太子没动作?」我还是有点疑惑。
阿辞把玩着兵符,眉眼凌厉,「那就看皇上的了。」
虽然看起来未到山穷水尽之处,但处境依然十分凶险。
将计划交给手下人去实施,阿辞圈住来回走动的我,「别急。」
我哆哆嗦嗦地抱着桂花糕啃,嘴里含糊不清,「不急不急,我不急,咳咳咳。」
阿辞伸手拿过温好的茶水,扶着我喝下,声音含笑,「还不急呢。」说着,抿掉我嘴角的渣滓,拿起手帕替我擦干净。
「今天至此,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尽人事,听天命。想来祖父、舅舅和母亲也不会怨我不恤民生,不体国事。」
我们俩的额头紧紧贴着,我看得见阿辞眼神平静,像幽幽深潭。
「白白,说起来,我们还没有像寻常夫妻那样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我知道阿辞在想什么,他怕没有机会再和我一起了。
于是我站起来,撸起袖子,「今天尝尝我的手艺吧。」
小厨房里,如天下最平常的夫妻,我翻着菜谱,阿辞洗菜切菜,准备辅料,烧火。
「你这么贤惠吗?」对着要大干一场的阿辞,我大吃一惊
「自从上次有人嘲笑我不懂烤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后,我就默默练习了。」
阿辞忙着切菜,袖子撸到臂肘,余下部分晶白如玉。
我伸手摸了一下,笑道:「小公子,和爷一起玩啊!」
阿辞低着头,灯火微微下显得俊秀柔弱,「好的呢,大爷……」
闹归闹,我还是动手炒了几个家常菜,盛菜的时候白瓷盘没拿稳,滑落在地上,「啪」的一声,阿辞回头,刚好许飞白来报,尘埃落定。
62
宋灵枢在刺杀刺史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面对我真心实意的鼓掌,宋灵枢嗤之以鼻。
入主刺史府后,许飞白持着军令调动驻军,调整驻防。
还没有和阿辞正式说一些不太好开口的话,突厥人就来了,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在前刺史的刻意下,幽州城前的驻防工事不堪一击,很快就兵临城下。
但只要撑过三天,事情便能有转机。
好在之前许飞白已经派人送走大批城内的百姓,就算城池已破,百姓得以保全,便是幸事一桩。
第二日,突厥人的攻势更加凶狠,阿辞坐在刺史府做谋划排兵,我带着城内留下的一些大妈嫂子给伤兵包扎,断壁残垣,触目惊心。
看着床上那个断了一条腿依旧嘴里念叨着杀敌的士兵,我眼泪不住地掉,他也不过是与我一般的年纪。
伤兵小哥还迷迷糊糊,「姑娘别哭,没事,我们能赢的。」
我背过身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明明是被自己人出卖,却还是愿意为了这个国家贡献一切,明明深处绝境,却不曾放弃希望啊。
战事打得太过凶残,突厥人准备良久,就算是当年的兵马元帅陈将军还在,估计也会应对得十分辛苦,更何况阿辞初出茅庐,经验匮乏。
终究是回天乏力,不敌溃败。
我回去的时候,把眼泪擦干净,阿辞手里夹着一张染血的纸条,沉沉开口:「李将军那里被小部分突厥人牵制住了。」
「我誓与幽州,与你共存亡。」
这是我最情真意切的表白了。
62
那是一段我以后也不想回忆起的时光,战火、血迹困了我好久的梦境。
第三日,城中将领士兵可用已无多。宋灵枢许飞白的铠甲之上也已经血迹斑斑。
北城为主要缺口,阿辞与许飞白同守,西城门宋灵枢坐镇,底下的军官勉勉强强还能凑出个分队来。
「我去东城门,东城门相对来说,所需兵力较少,我可以。」回到堂后,我和阿辞商量着。
阿辞深深看我一眼,「好。」
战争中爱情都没有时间卿卿我我,我和阿辞的告别只有一句,「活下去。」便匆匆各自奔赴城门。
东城门的老兵笑我姑娘家家的快下去吧,然后想起自己的女儿眼泪纵横。
小哥们还羞涩地和我说起,等活下去就去邻家求娶他家姑娘。
大哥们说起家里的媳妇孩子一脸欣慰,「多亏皇子殿下将他们送出城去,好歹能活着。」
我的银甲长枪都沾染了血污,我以为我怕,但是真的身在其中时,那杆枪就撑起了我的全部。
趁着攻城间隙,我抹去挡住视线的汗水,靠在城墙上想着阿辞,平日不觉得,如今方觉甚是想念。
身旁的士兵一个个地倒下,那个笑我的大叔为我为我挡了一箭,粗糙的大手抚摸我的脸颊,「我闺女和你一样大,也是喜欢刀啊枪啊的。」未说完的话随着大叔的叹气声戛然而止。
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把大叔手里给闺女的小玉坠藏在怀里,和阿辞给我的信放在一起。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我哼起夫子教过的歌,士兵们也慢慢随着我哼唱,凝成曲调,在幽州城上围绕。
「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眼前是血是泪,我握紧了长枪,努力地想要爬起来,也不知道阿辞那里又是如何,我们还能再见到吗?
63
「啊,疼——」艰难地睁开双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我这是在哪?幽州城守住了吗?阿辞呢?
「我在这,我在这。」阿辞慌忙抓住了我的手,连声安慰我。
还好还好,我和他都还活着,在哪里就不重要了。
我闭上眼睛缓和一会,脑子里像跑马灯,闪过一幕又一幕,再睁眼时,已然好了许多。
阿辞全身上下包得像只大兔子,只留下一张脸留在外面,看上去颇有喜感,我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哑得很。
阿辞艰难地爬上床,半倚在床上和我说话:「都没事啦,你睡了三天了,饿不饿,我让人送粥过来吃点。」
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我不好意思地要求,「能不能加点酸辣竹笋,要不没滋没味的。」
阿辞板起脸,「不可以。」
等到粥到了,阿辞龇牙咧嘴地扶我起来,我心疼得很,「既然都胜利了,你叫个丫鬟啊,你这浑身也是伤。」
阿辞一笑,我心一跳,「对你,甘之若饴。」
陈辞小老弟不会背着我报了个情话修炼班吧。
阿辞告诉我,李将军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幽州,把突厥人赶回了老家,并且双方制定盟约,条款皆于大周有利。
皇上也把皇宫里的兔崽子们收拾利落,等着阿辞班师回朝。他还下了罪己诏,昭告天下陈家之冤屈。
仔细数一数,我左腿中箭,左臂右臂皆有刀伤,脸上被流矢划破。阿辞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几十余处,却仍然守在我床前静心等着。
阿辞小心翼翼,「白白,你这腿……」
我莫名其妙,「有话直说。」
阿辞慢慢揉着我的膝盖,淡淡出声,「怕是日后行走略有不适。」
「哦,知道了,能走就行,再来一碗。」
等在幽州修养妥当,终于要回京了。
许飞白先行一步回京整理上报,世子谢见青代表皇上慰抚幽州,在来的路上。
宋灵枢留在幽州,帮着收拾幽州事务,新任的大小官员经过考核也即将上任,一切欣欣向荣。
只不过宋灵枢看我依旧十分不顺眼,见了我脸上的小疤痕,他嘲笑出声,「当初盯着我刀疤看,现在你可以看自己的了。」
「是呀,不过怎么看我这个都比你好看,而且还有人每天给我擦药呢,略略略。」
临回京之前,阿辞十分忙碌,我不太忍心去打搅他,这么一拖延,就到了出发当日。
阿辞忙着亲手整理我的衣物,我拦住他,「阿辞,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阿辞抬头,「怎么了?」
「我可能,可能不和你一起回去啦。」说出来莫名心虚,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阿辞扶着我坐下,认真地说,「你是不是觉得皇上那里交代不过去,我有章程的,不要紧。」
我低头犹豫,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裙子,一阵静默之后,阿辞朗笑出声,「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惦念着未完成的书稿,我陪着你。」
「不不不,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回京城,坐稳太子之位。」
不等我说完,阿辞打断我,声音平静,「你的意思是我回去当太子,留你一人在外游历?不可能。」
谈话不欢而散,这是我们第一次争吵。
我委屈地撇嘴,「不是说过要宠我的吗,这才多长时间,就不作数了?」
阿辞冷了心肠,「这件事不行,灵枢,把我的行李抽出来。」
我耐心和阿辞掰扯,抓住他的第一根手指头,「第一,你是太子了,凡事不能肆意妄为。」
第二根手指头,「第二,你回去有好多事情要做,陈家,宋家,许飞白家,还有因为陈家冤案受到牵连的许多人,你要还他们清白。」
第三根手指头,「第三,再怎么说,我在你爹那里都挂过号,被人抓住把柄,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看阿辞要反驳,我急急忙忙,「第四,你要为我们曾经的梦想做准备啊,我们说过要让大周朝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你要努力去做。」
我踮起脚,抱着阿辞,「最后,等我好不好,等我实现我的心愿,你用十里红妆迎接我好不好?」
在阿辞的侧脸上亲了一下,看阿辞侧脸慢慢变红,我撒娇道:「答应我嘛。」
半晌之后,阿辞点头,「两年,两年不归,我不要这天下,也去寻你。」
「好,一言为定。」
64
幽州城外多了一个墓碑,是阵亡的将士之墓,我和阿辞恭恭敬敬地磕头之后,一人向南,一人向北。
装作不知道阿辞给我派了护卫一路尾随,我静下心来开始游历。
余晖下,我与老马相伴,走过一户户人家,看他们朝耕夕休、烟火袅袅,心里便是十分满足。
漠北探矿,东海扬波,江南折花,再到岭南饮马,西南深雾,西域黄沙。
恍惚间,我听到了皇上身体不佳,太子继位,又听得太上皇驾崩,新帝大赦天下、广开科举、赡养民生,天下之人交口称赞。
一眨眼就五年了,我每到一处便给阿辞写信,两年期满时我许诺改期五年,阿辞回信气得不置一词,但还是同意了。
五年期满,我打马回京,一路上扬鞭策马、尘土飞扬,却是归心似箭,想早日见到意中人。
临近京城,远远地就看到一袭红衣的人影立在门外,身后是延绵不断的十里红妆,看到我来,他笑着伸出手,「敢问姑娘,可否与在下相许一生?」
我矜持地搭上手,眉眼弯弯,「好。」
谢一
我之前一直以为皇帝不行。
直到我帮他把后宫嫔妃们的侍寝顺序做了一个排班表。
一个月之后。
被榨得形销骨立的皇帝,趁着夜色晃晃悠悠爬进了我的凤宁宫。
并对我说:
「皇后,我想清楚了,朕的第一个孩子必须得是嫡子。」
我大惊失色。
「陛下自重,那是另外的价钱!」
1
我是皇帝萧长歌身边的首席侍女,兼任秉笔女官。
说得更确切一点,在萧长歌还是皇子的时候,我是他身边的首席侍女,兼任秉笔女官。
在他篡位成功,并紧锣密鼓筹备登基的当口。
我被赐了一杯加满料的毒酒。
死得彻彻底底。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秒。
我恍惚看到有谁踹开我的房门,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然而,意识重新归拢之后,我惊悚地发现。
已经成功登基的皇帝陛下,正深情款款地俯身看着我。
顺便说出了那一句经典的暴君语录。
「皇后要不醒,朕让整个凤宁宫都给她陪葬。」
皇后???
开什么玩笑!
我猛地睁开眼睛,跟穿着龙袍的皇帝陛下,猝不及防地看了个脸对脸。
在皇上越瞪越大的眼睛里。
我有幸看清楚了我现在的模样。
那张脸我熟。
跟从前的皇子妃,如今被册封为皇后的,姜欢的脸,简直一模一样。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在喝完一杯毒酒之后。
我借尸还魂。
变成了皇后。
2
我能理解为什么萧长歌要赐我毒酒。
因为他用来骗前太子入宫的那道手谕,是我替他写的。
作为萧长歌身边的头号狗腿,事后他拿我出来顶锅实在是再合理不过。
但我也是真的没想到,我居然会以他皇后的身份,又重新支愣起来。
就很秃。
以我对萧长歌的了解,一旦他知道我还活着,肯定会再给我灌一杯毒酒。
毕竟从前他跟姜欢的关系也不算太好。
皇后嘛。
只要身份足够。
牵条狗坐这位置上都行。
3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然后想通了。
只要我一天顶着皇后的身份,萧长歌就一天不可能对我动手。
毕竟皇后姓姜。
姜姓大族。
当皇子的时候萧长歌能忍住姜欢作天作地,登基之后一样能忍。。
只要我能证明我有能力打理后宫,他就没理由再杀我一次。
我摩拳擦掌,准备上岗。
然而,姜欢身边的两个侍女一开口,我就想哭。
青栀说:
「娘娘放心,奴婢都帮您盯着呢,满宫里没有敢趁您病就动歪心思的狐狸精。」
云韶说:
「陛下这几天也没召幸,除了见大臣批折子,都在您床边守着,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陛下也就是跟娘娘您闹点小别扭,娘娘别往心里去,过几日又好了。」
我:……
合着姜欢这醋精性格,是一点都没改啊。
在自己寝殿里跟皇帝闹自杀,你们俩好意思说那叫小别扭?
虽然我本意是不想惹事儿。
但姜欢实在也做得太过分了。
我琢磨着做点什么,来改善一下姜欢在后宫里善妒的名声。
然而,当宫正司掌给我送彤史来的时候。
我依然没能忍住,差点没一口老血直接喷她一脸。
五年了。
陛下登基五年了。
后宫里,满打满算,添上姜欢这个皇后,也才十个人。
妃位两个,一个吃素,一个静修,全都闭门谢客,清心寡欲。
嫔位一个,每个月有二十天在来葵水,剩下十天在喝药补血。
才人三个,两个重病,一个自请照顾姐妹。
美人三个,自陈礼仪不足以面见天颜,申请重修宫中侍奉之道,据说到现在还没考核过关。
这哪里是不让侍寝。
这简直就是把后宫薅秃了啊!
4
我盯着在地上跪得板板正正的宫正司掌沈清池,内心感受异常复杂。
是的,宫正司掌我认识。
托姜欢善妒的福,当年皇子府里,跟在萧长歌身边的雌性生物只有三只。
一个我,一个沈清池,还有一匹马。
只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萧长歌兵变那天,射死前太子的那只箭,明明出自沈清池之手。
就算要赐毒酒推人挡锅,第一个要被拉出去问斩的也是她啊。
凭什么到最后死的那个只有我?
5
当然,青栀云韶就跟俩门神似的在我身后站着。
我也不可能当着面就问她,她当初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萧长歌选择留她狗命。
所以,我只能拿着彤史说事儿。
「后宫里人少也就算了,为什么五年了,后宫里连一个能生的都没有?」
沈清池连头都没抬,直接把脑袋磕在了地砖上。
「娘娘,后宫为什么没生,这事儿您比臣清楚。」
懂了。
这么多年了,沈清池跟姜欢的关系,一点都没进步。
6
沈清池很明显是不想跟姜欢多待。
敷衍了两句如今后宫在陛下示意下,全体为娘娘吃素祈福。
请娘娘看在陛下已经十分忍让的份儿上,不要再逮着那群女人祸害了。
然后就借口宫正司还有事处理,跑得特别溜。
青栀几乎是咬着牙扑到我面前请旨。
「娘娘,她这分明是僭越,僭是越啊!娘娘您竟然不生气吗?」
云韶也跟着跪了。
「您是后宫之主,教训后宫诸人,哪里能叫祸害?娘娘,这分明就是以下犯上啊!」
我看着姜欢这两个站在我身边,只知道窝里横的两个侍女。
面无表情。
「你们都懂,她在这儿的时候怎么不说?」
青栀云韶对视一眼,汪的一声,哭了。
「娘娘,奴婢无能,护不住娘娘,奴婢有罪。」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头更疼了。
很好。
托这两只大嘴巴的福,我现在不仅知道了,姜欢是个善妒的皇后,而且还是一个被宫正司架空了的皇后。
身边除了这俩除了哭和挑拨离间的宫女,啥都没有。
7
我让青栀云韶拿着我的手书,去找一趟司寝女官,把皇后病愈,恢复侍寝的消息散布出去。
这事儿不算胡闹,沈清池没有理由我使绊子。
但我是真不知道这两位到底是怎么传的话。
效果简直拔群。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九个嫔妃,集体打算遁入空门的决心。
整个后宫,上到宫妃下至侍女,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一股大彻大悟的慈眉善目。
我很头痛。
真的。
姜欢从前到底都做了什么孽,把花枝招展的美人们都吓成这样了。
6
我想了一晚上,最后还是让沈清池又来了一趟。
顶着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我想宰了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的气场,让她去传谕。
从今天起,皇后恢复请安制度,不论品阶高低,只要是后宫妃嫔,统统一视同仁,全都要来。
沈清池看我的眼神就有点奇怪。
说句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沈清池看姜欢的敌意那么大。
当年在皇子府的时候,她基本上都待在萧长歌身边。
姜欢更多的时候是逮着我祸害。
从原则上来说,她和姜欢应该是没有什么太说不过去的大仇。
7
宫正司发话,效果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清早,满宫的美人儿就都跪在了我凤宁宫的地砖上。
供我选择……
啊呸,给我请安。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
其实我不是在凤宁宫,而是在尼姑庵。
底下自贤妃起,跪着的那一溜儿素面朝天的姑娘们,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哟!
裙子上别说绣花了,就连滚边都没有一条。
脑袋上别说绢花首饰,插的不是竹筷子就是木头钗子。
脸上干干净净,花靥点金一概没有。
李贤妃跪在最前头,捻着一串被盘得瓦光锃亮的菩提子,低眉阖目,合十行礼。
「近来妾听闻娘娘凤体欠安,内心着实担忧。若娘娘不嫌妾低微,妾愿当娘娘替身,入佛堂潜心礼佛修行,为娘娘祈福。」
我:……
8
其实,我认识贤妃。
当年萧长歌还是皇子的时候,贤妃还有另外一个金光闪闪的头衔:太子妃。
但问题是,萧长歌居然把前太子妃纳进后宫里,还给了个贤妃的位份?
到底是我的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还是萧长歌的智力水平出了岔子?
青栀在我身边冷哼一下,撇撇嘴,特别小声地骂了一句,「装腔作势。」
云韶接腔,「真那么烈性,当初就该一头碰死,在后宫里了还装模作样静修抢您恩宠,娘娘您可别惯着她。」
懂了。
萧长歌没问题。
是姜欢太蠢了。
我猜贤妃这个位份,十有八九是姜欢赌气,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硬是逼着萧长歌低了头封的。
9
我回头瞪了两只一眼,示意她们赶紧闭嘴,然后冲下去拉着贤妃的手,情真意切。
「贤妃愿以一己之身入空门,换陛下江山千秋万代。妹妹放心,本宫必得替妹妹上奏陛下,让陛下知晓妹妹心愿,风风光光以圆妹妹夙愿。」
贤妃愣愣地看着我,刚想开口说两句。
就被我一巴掌按在了椅子里。
一箭双雕嘛。
贤妃想用善妒来逼我低头。
我想用她来给后宫立威。
这笔买卖划算的。
10
我把一直在旁边待着看戏的沈清池叫了过来。
「取纸笔来,贤妃心系陛下,挂怀江山,自愿出家替陛下祈福,」
「本宫感念贤妃一片赤诚,特赐贤妃法号宏业元师,赐居普贤庵别院修行,闲杂人等非诏不得打扰元师清修。」
开玩笑,当年我在萧长歌身边当秉笔女官的时候,往来公文大半都是我滕抄的。
不就是一道请旨书吗。
贤妃这么上道,我当然得圆她心愿。
然而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贤妃眼睛一翻,晕得恰到好处。
我写完最后一笔,拍案而起,给她把事情做瓷实了。
「快传医官来,贤妃欢喜得都晕过去了!」
底下一众嫔妃齐刷刷哆嗦了一下。
皇后豁得出去,她们豁不出去啊。
听皇后这意思,贤妃这辈子是都别想着再从佛寺出来了。
陛下活多久,她就得在尼姑庵里待多久,稍有差错就等于是有心诅咒陛下江山不稳……
莫说从今往后在后宫升迁无望,再重一点,整个家族都能被皇后扣上个有心谋逆的帽子。
那是要连坐掉脑袋的啊……
11
我亲自捧着盖了印的诏书,带着沈清池去找萧长歌。
步行。
这么好的,既能表忠心,又能宣传皇后贤惠节俭的机会,我绝对不能错过。
沈清池跟在我半步开外的地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
「娘娘,贤妃姓李。」
我侧头瞄了她一眼。
「知道。」
沈清池深吸一口气。
「娘娘当年在宫门口跪了三天,硬是让陛下册李氏为贤妃,陛下准了。贤妃如今只在自己宫中礼佛,娘娘……见好就收吧。」
我看看面前台阶,提了提裙摆。
「我有数。」
沈清池干脆停了下来。
昔日好友目光灼灼,看着我。
「娘娘想清楚了。」
我低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放心,这就是陛下最想要看的意思,我有数。」
要不是萧长歌默许,姜欢就是闹到天上去,也不可能把李家的姑娘摁在宫里美其名曰静修。
明摆着就是要拉拢李氏做做样子。
宠幸给不给我不知道,但给的身份一定要尊贵。
但好歹李氏也是萧长歌的前大嫂,封妃算是几个意思。
姜欢是个蠢货,只顾着赌气,我还能不知道萧长歌心里想些什么?
给个台阶下了得了,何必给人僵在这里树靶子。
沈清池大概是被我拍呆了,一直到我冲进书房,她都没再拦我。
12
第二天一早,加盖了凤印的懿旨,准确地送到了贤妃宫中。
一切都如皇后当着众位宫嫔的面承诺的一样,贤妃保留品阶,出家待遇比照柱国寺高僧发放,永庆宫封宫,再不许妃嫔居住。
只有两点不同。
其一,贤妃不必出宫,就在宫中佛堂清修即可。
其二,贤妃带发修行,由身边近身伺候的四位侍女代她剃度。
旨意传出来,整个后宫都炸了。
德妃一早起来听见消息,抱着被子出了一身冷汗,然后麻溜地滚去了凤宁宫,美其名曰给皇后娘娘请安。
本着打一棍子就要给个枣儿的原则。
我对德妃大力安抚,并鼓励她,后宫之中高位妃嫔必须要给低位妃嫔做出表率。
如今妃位上就剩她一个了,她务必要使出浑身解数,把陛下伺候得舒舒服服,最好能够一举得男。
德妃感恩戴德,彩虹屁跟不要钱一样洋洋洒洒死命输出,就差没当场给我立下军令状。
但凡陛下说上一句不好,她宁愿直接撞柱而死,也不能辜负我对她的一片栽培。
有了第一个肯试水的出头鸟。
我抓紧时间,盯着司寝女官公布后宫进幸轮班表。
单日九嫔以上轮,双日九嫔之下进,初一十五另放陛下休养生息。
各宫诸人务必安分守己,一旦出现以各种理由抢别人日子的不良风气,立刻轮空一月。
红纸黑字,人手一份。
为了安抚情绪,我非常痛快地表示,这只是试行轮班表。
一个月之后,新的排班表会依据各人表现另行发放。
另附口谕,谁先怀上谁先赏,九嫔的位置空着的还有很多。
旨意一出,人人自危,就怕如同贤妃一般,被皇后娘娘寻出由头永不进幸。
然而当天晚上,德妃就坐着恩车春风满面的去了陛下寝宫。
先有贤妃前车之鉴,再有德妃尝到甜头,后宫之中一时莺歌燕舞,宫嫔再给皇后请安时,便是颂词如潮,再无先前拘谨。
我非常欣慰。
早这么上道不就好了?
13
不知道是不是我猜萧长歌的心思猜得太准,一向非请不入凤宁宫的皇帝陛下,竟然在十五的正日子,踩着点儿就往我这儿来了。
彼时我正在发愁怎么提升侍寝质量的问题。
结果云韶冲进来就要扒我衣服。
青栀则手脚麻利地给我换了一炉香。
我刚想问怎么回事。
俩丫头噗通一下就给我跪了。
一边一个抱着我的大腿。
青栀哭「娘娘您终于熬出头了」。
云韶喊「这么多年,陛下终于自己来咱宫里了」。
我拼死捂着被扒了一半的衣服,一抬头,萧长歌就站在我寝殿门口。
目瞪口呆。
我有点头痛。
我能猜到姜欢跟萧长歌的帝后关系应该不会太好,但你们两只也不必嚷得满皇宫都知道。
毕竟陛下是个要脸的人,对外帝后恩爱的人设还是立得挺稳的。
14
我有点尴尬。
真的。
毕竟身为皇后,有一条最重要的,也是必须身体力行,不得推脱的职责,那就是。
陪皇帝睡觉。
但我一点都不想陪萧长歌睡觉。
本想着每天都安排人去侍寝了,再怎么样也能分散一下萧长歌对于睡皇后这件事的精力。
再加上他跟姜欢的关系并不好,初一十五这两个法定要陪皇后的日子,我还给他贴心地找了一个修身养性的理由,放他在寝宫独处。
所以……
他这个时候来到底想要干吗?
我满脑袋都在想,如果萧长歌提出在凤宁宫留宿的要求,我能不能私下里去改一下彤史里的葵水记档。
身体不调是个好理由。
你看隔壁昭媛,从前不也是一个月有二十天都有葵水吗?
15
云韶在门口塞给我一杯茶,用眼神示意我加油。
萧长歌盯了我半天,终于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皇后最近长进了,都知道揣摩朕的心思了。」
我低眉垂眼,表示谦虚。
「陛下谬赞,这都是妾的本分。」
萧长歌冷哼一声。
「让人轮着来侍寝,然后评选最优者升位,这也是皇后的本分?」
我斩钉截铁。
「替陛下管理后宫,和睦宫嫔,当然是妾的本分。」
萧长歌就有些气结。
「看来后宫传言不错,皇后这一病,还真是改了不少。」
我诚惶诚恐,干脆跪下给萧长歌谢恩。
「多谢陛下夸赞,妾定当恪尽职守,以报陛下天恩。」
萧长歌:……
他想表达的不是夸奖好不好!
我喜气洋洋,又给萧长歌磕了个头。
「陛下容禀,如今后宫空虚,又未到选秀时节,妾想请宫正司与司寝女官一同,与妾在侍女中择贤,充盈后宫,不知陛下是否允准。」
按我的想法,八个人也的确是太少了点,再怎么着都得扩到十四个,每个月每人轮两次。
也算公平。
萧长歌的手突然落到了我的脑袋顶上。
顺着头发,又一路往下摸上了我的脖子。
最后一只手掌就停在了我的后颈上,握住之后还不轻不重捏了两把。
捏得我鸡皮疙瘩顺着后颈子一路爬了满背。
「既然皇后如此贤德,朕投桃报李,也总该有所表示,那今晚就宿在凤宁宫吧。」
我麻溜地应了一声,爬起来铺床叠被,顺带替萧长歌更衣,末了把人往床上一摁,自己轻车熟路地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之前还在任由我摆布的皇帝陛下,突然一下从被子里又坐了起来。
「皇后在做什么?」
我答得特别理所当然,「不是留宿嘛,妾替陛下守夜。」
萧长歌:……
我:……
哦,现在我是皇后了。
好像皇后不用守夜来着?
16
萧长歌直接把被子都给掀了。
我怀疑,如果不是我跪得标准,他其实想连我一块儿掀。
人走之前脸色铁青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给我留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说:
「朕倒是从来没有想到,皇后也要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了,这些消息想要拿到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我:???
萧长歌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了?
陪着守夜都能算争宠?
我有理由怀疑他这是素久了,陡然开荤所以导致的不太适应。
造孽哦。
于是我扭头就召来了沈清池,着重跟她阐述了一下有关陛下对于充盈后宫的殷切期待。
当然,这也不能算我说谎。
我说要充盈后宫,他说要投桃报李。
四舍五入下来,还不就是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的意思?
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儿,能选进秀女的固然是优中选优。
但宫人侍女乃至舞娘歌姬也不是不可以。
后宫里头不能说百花齐放,起码也得多多益善。
最好能把萧长歌睡得夜夜起不了床!
到时候我就可以拍着胸脯跟萧长歌表功,
「陛下您看,这就是臣为您打下的后宫江山!」
那画面,成就感要炸。
17
沈清池听完我的畅想,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就是建议我中秋是个好机会。
到时候乐坊献艺,美人随我挑。
我大喜过望,拍着她的肩膀把这活儿安她脑袋上了。
「女官是宫正司掌,是本宫的左膀右臂。更何况陛下喜欢哪种美人儿,整个宫中没人能比女官更清楚的了,这事儿交给你,我放心。」
沈清池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
我干脆把她按到椅子上,和她敲定细节。
「这事儿必须悄悄地办。女官就以中秋献艺为名,亲自选人,不要走漏一点风声。直接一步到位送陛下床上去,生米煮成熟饭。」
就瞒消息这种事情,我对沈清池有长足的信心。
毕竟当年我负责萧长歌的文书誊写,她负责的就是萧长歌的消息管理。
就后宫里的这点门门道道,交给沈清池来办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沈清池的表情就很奇怪,她相当反常地直接看了我一眼。
「娘娘……真是这么想的?」
我不明所以。
「不这么想我还能怎么想?」
沈清池深吸一口气。
「娘娘是中宫皇后,长子若非嫡出……」
我一拍大腿。
「嫡不嫡出有什么要紧,只要是后宫里生出来的,那就都是皇后的,铁打的皇后流水的儿子,姜欢小心眼想不明白,我可……」
我话没说完。
沈清池死死盯着我,甚至微微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
「娘娘刚刚说什么,谁小心眼?」
我干巴巴吞了口唾沫。
「我是说……我姜欢从前小心眼想不明白,现在我可想通了。」
沈清池就又看了我两眼,终于把脑袋低了下去。
「下官僭越,娘娘恕罪。」
我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亲自给她送到门外。
「不僭越不僭越,女官对陛下忠心耿耿,本宫也是一样,咱俩没区别。」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
沈清池脚步一个趔趄,要不是我拉着,她就直接崴地上去了。
18
青栀云韶对于我没能留住陛下,从而错失与陛下重修旧好的天赐良机,感到十分惋惜。
劝我忍辱负重,继续践行大度贤良的行事方针,争取换得陛下再次垂青,然后一举得男。
从此扬眉吐气。
对此我只想把这两只倒起来抖一抖,好把她们俩脑袋里的水甩出去一点。
姜欢和萧长歌的关系好不好,我还能不知道?
从前姜欢还没嫁萧长歌时,她跟萧长歌的书信往来都是由我代笔回复。
姜欢嫁了萧长歌之后,逢年过节给的赏赐礼物都是我在打点。
当了皇后之后,姜欢跟萧长歌关系好不好,虽然我没直接看到。
但就以姜欢这种醋精性格,恋爱脑的眼力见儿,外带萧长歌五年如一日不肯踏进凤宁宫的表现来看。
她跟陛下就没有过旧好。
就算有,那也是跟我的旧好。
两个丫头逮着机会,把我堵在寝殿里头,一左一右,给我洗脑。
青栀性子直,第一个开口。
「自从那个狐狸精去了以后,陛下就再没好好跟娘娘说说话,也从不留宿。如今陛下终于想通了,娘娘可得加把劲儿。」
我觉得,姜欢的这俩丫头,怕不是对委屈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姜欢受委屈,那这后宫还有谁不委屈?
是那几个一病不起的才人?
还是那个月事来成血山崩的修媛?
云韶也跟着一起给我打气。
「娘娘您也想开些,别再和陛下怄气了,死人哪里争得过活人的。陛下已经放下了,娘娘就别再和陛下提了。您一片真心为陛下着想,陛下自然看得到您的好。」
就是在帝宠上还得再上点心。
两个丫头齐齐咽下这句话,决定等帝后关系再缓和一点,再劝娘娘也不迟。
我抑制不住自己体内八卦的洪荒之力,最终还是把套话的魔爪伸向了两只侍女。
「本宫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她算什么东西,能跟本宫比?」
青栀云韶点头如捣蒜。
「娘娘您终于想开了,那不过是个身份低微之人,论起来给娘娘您提鞋都不配。您念着她这么些年,也算是她的福气了。」
我决定去回头一定要去翻一下最早的秀女入选记录。
要入宫早的,家世低的,死得快的。
毕竟我也很好奇。
能把萧长歌迷得五迷三道、念念不忘,还为此和皇后怄了这么久的气的,到底是哪方修炼得道的狐狸精。
19
我借口明年秀女大选,把五年来唯一一次秀女入选名录翻了个烂。
结果连根毛都没找出来。
看来看去都是很普通的良家子。
怎么样都不像是能让萧长歌恋恋不忘五年之久的人。
最后我一拍脑袋。
悟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后当久了,被姜欢的脑子影响了智商,要论揣测心意。
姜欢带着这俩丫头捆在一起,都不是沈清池的个儿。
萧长歌喜欢什么人,沈清池肯定门儿清。
沈清池大概是以为我要催她中秋进度,连小女史都没带,自己捧着名册就来了。
我屏退众人,关了房门,鬼鬼祟祟把她按在椅子上。
「女官啊,本宫就要你一句实话,陛下跟我闹矛盾,是不是我把他心爱之人不小心整死了?」
沈清池愣了愣。
「娘娘恕罪,娘娘贵为皇后,为何有此一问,下官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我拖了把椅子过来跟沈清池并排坐。
「女官放心,这儿除了你就是我,今天你跟我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肯定不会透露给第三个人知道。」
「我跟陛下多久了女官还不知道?要不是有姜家这个娘家,皇后这个位置就是空着都轮不着我坐。」
沈清池直接从椅子里弹了出来,就差伸手捂我嘴了。
「娘娘慎言。」
我摆摆手,让她淡定一点。
「女官不想告诉我也无妨,反正那人已经不在人世,我对她没兴趣,虽然死人没法复生,但活人总能想想办法。」
我拍了拍沈清池给我的名册。
「左不过女官知道那人是谁,这一次也不是正经选秀,咱就一个标准,不求神似,只求形似,只要能让陛下开心就行。」
沈清池倒吸一口凉气,看了我半晌,连礼都不行了,干脆利索地回了我一个字。
「行。」
20
左不过现在还有八个兢兢业业的妃嫔替我分忧。
萧长歌下次再来凤宁宫还得等到十五天之后。
我开始抓着司寝女官紧锣密鼓筹备妃嫔进幸考核制度。
上次萧长歌来凤宁宫的行为提醒我了,他有闲心想着睡皇后,分明说明这八个太过于懈怠!
没有使劲浑身解数把陛下榨干,让他还有精力来找我麻烦。
我琢磨了半天,大笔一挥,把侍寝女史的数量增加到了三个。
一个负责记录妃嫔诸如几时进几时退,几时要茶几时要水之类的琐事。
剩下两个务必得要耳聪目明,尽自己最大能力记录下陛下每次所用的时间,长短。
最好能详细到几时高兴,几时低迷,几时开始,几时结束。
当然,如果有跟妃嫔的私房夜话那就更好。
宗旨只有一个。
务必要从陛下的每一个举动的蛛丝马迹中,找到陛下对当夜侍寝是否满意的各种证据。
然后以此作为依据,考核宫嫔业务水平。
司寝女官从一开始的满脸震惊,到最后听得一脸麻木。
就只给我提了一个问题。
「娘娘,陛下不喜后宫过度揣测……」
我拍拍桌子,表示这都不算事儿。
「若是连陛下对后宫的喜好都一无所知,那才叫失职。」
司寝女官说不过我,脚步虚浮地走了。
21
沈清池赶着中秋之前给我送了两个名字。
一个舞姬,一个琵琶女。
然后跟我谢罪。
说她已经尽力了,按我的要求来,满后宫里就凑出了这两个符合要求的。
顺便请我去乐坊司看看彩排。
然后,我就在一大堆环肥燕瘦,胸大腰细屁股翘,美得各有千秋的美人儿正中间,看到了两颗,犹如白开水煮白菜一般寡淡的,豆芽菜。
也不能说沈清池选出来的那俩人不好看。
但奈何那是在教坊司。
有前仆后继千挑万选优中选优挑出来的伶人舞姬。
跟艳光四射的大美人一比,那两个撑死了只能算清秀的小姑娘,简直寡淡得没滋没味。
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最后拉着沈清池。
「这……就是最近陛下的爱好?」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当皇子那会儿,萧长歌的审美不能说非得前凸后翘,起码也得是五官艳丽型的美人儿。
沈清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如果娘娘说的是那个被您赐死,又是陛下在意之人的话,这的确是下官能够找到的,最像的了。」
我:……
完犊子了。
我不过就是死了五年,陛下都被姜欢折腾得快变态了。
就这种清汤寡水营养不良的模样,萧长歌他怎么下得去手哦。
22
为了保障美人的多样性,我捂着胸口又挑了两个唱跳俱佳的。
拍着肩膀让她们到时候好好表现,能被陛下当场看中的封美人。
看不中的也没关系,侍寝成功之后封采女。
姑娘们热情高涨,恨不得现场给我立长生牌位。
我拒绝了沈清池要送我回凤宁宫的提议,一个人溜溜哒哒往回走。
自从当了皇后以来,身边要么跟着云韶青栀,要么跟着一串儿宫女太监,再不然就是女官女史,难得今天能躲一回清净。
更何况不认识路也无所谓。
毕竟这宫里所有人都认识我,丢是肯定丢不了的。
我先是去储秀宫里慰问了一下住在里头的美人才人。
接着又去苍翠殿探望了一下月事终于正常了的修媛。
最后跑去德妃宫中跟她磕了好一会儿的瓜子,重点是鼓励她赶紧趁着中秋还没到,抓紧时间怀上龙胎,好往淑妃位置上冲一冲。
德妃感动得热泪盈眶,愣是给我送出三里地。
从如今后宫在我的管理下气象一新,到后宫诸人如今对皇后娘娘感恩戴德,彩虹屁吹了一波又一波。
直到吹无可吹了才恋恋不舍地折了回去。
23
没有争宠压力,后宫里的这八只对于中秋宴上献艺毫无兴趣。
沈清池把献舞压到了倒数第二的黄金位置。
舞姬临上场时还特意齐刷刷给我行了个大礼。
然后,就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当一群各有千秋的美人儿散开之后。
正中心领舞的那颗小白菜,果然引起了一众宫嫔齐刷刷的抽气之声。
德妃甚至还睁大了眼睛,特意往前趴着看了两眼,问我。
「娘娘,这位姑娘是有什么特殊……技艺吗?」
我:……
别问我。
我不知道。
再问就是陛下喜欢。
我抓紧时间偷瞄萧长歌。
只要他一面露惊讶,或者开口夸赞。
我立刻借坡下驴,当场把人送他床上去。
然而,小白菜舞都快跳完了,萧长歌愣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也不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表情。
应该说是,小白菜蹦哒得越欢,萧长歌的眉头就拧得越紧。
我决定主动出击。
「陛下觉得这舞怎么样?」
萧长歌斜眼瞄了我一眼。
「这就是皇后替我广选后宫挑出来的美人?」
我干笑两声。
「陛下觉得怎么样?」
萧长歌看看小白菜,又看看我。
突然伸过酒杯来,往我桌上的小杯子上碰了一下。
「皇后有心,朕很满意,不如先封个充容怎么样?」
我:!!!
居然真被我说中了?
陛下果真好这一口?
我的娘哎。
我跟了陛下十多年了,竟然从来没有发现。
萧长歌……居然喜欢平胸?
我低头瞄了一眼姜欢的波涛汹涌。
突然顿悟。
难怪他当年看不上姜欢,都是交给我来敷衍。
破案了。
24
虽然说喜欢归喜欢,但封充容还是不可能的,那毕竟是九嫔之首。
多少人惦记呢。
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舞姬突然一下封这么高,后宫里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我趁着舞还没跳完,苦口婆心跟萧长歌讲道理。
「陛下若真喜欢,为了她好,不如先幸了过后,妾再想办法慢慢抬她位份?」
萧长歌就跟我抬杠。
「皇后是打算让朕幸了之后再抬位份,还是打算让朕幸了之后再给她赐毒酒?」
我:???
我看着萧长歌,一脸诚恳。
「就像陛下说的,妾是皇后,莫说一个舞姬,就是九嫔,寻个错出来也是能动家法的。若妾看她不顺眼,何苦要让她过了陛下的眼再赐毒酒?直接打死不行吗?」
萧长歌:……
我再接再厉。
「更何况陛下就算再喜欢这位姑娘,也不能落一个色令智昏的名声吧。您今天越过妾直接封她为充容,于理当然可以,但于名……」
我指了指坐在一边捏着笔竖着耳朵听墙角的起居郎。
「您是打算让他写出来之后,明天群臣给您上谏疏吗?」
萧长歌:……
我压低声音,给他递台阶。
「不过陛下放心,妾的嘴巴很紧,您今晚也就是跟妾提了一下美人甚合心意。没说别的,若陛下不胜酒力,还请回寝殿安歇,其余的妾来安排。」
萧长歌脸色铁青往外走。
我大喜过望,扯过沈清池。
「女官传旨吧,刚刚献舞,陛下龙心大悦,跟本宫说了,封领舞为正五品才人,今日着她侍寝,剩下几人,女官跟司寝看着安排。」
还等在一边的起居郎下笔如神。
我猜他是在写皇后贤良淑德,主动给陛下进献美人。
25
我带着青栀云韶一边醒酒一边往回走。
俩丫头脸色诡谲,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我。
「娘娘,您是认真的?」
这不废话吗。
身为皇后,陛下喜欢什么美人我给他找什么美人,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青栀就有点着急。
「依奴婢看,分明就是那姓沈的在中间使坏,从前在皇子府里她就缠着陛下,好不容易去了一个……」
云韶扯了一把青栀。
俩丫头对视一眼,青栀就又换了个说法。
「娘娘,奴婢看得分明,领舞那人分明就……就跟……」
我直接截了青栀的话茬。
「跟谁像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们两个嘴巴给我闭紧了。从前做错了的,如今本宫能改,你们也跟着改,以后再不要跟我说什么陛下只心悦本宫一人这种鬼话了。」
云韶替我开门,被我一巴掌拦了下来。
我就站在寝殿门口,替姜欢教育她那俩不懂事的丫鬟。
「你们要记住,现在本宫是皇后,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给我收起那些个让陛下独宠本宫的心思。」
「身为皇后,第一要务要盯着妃嫔替陛下开枝散叶,第二要务要替陛下管理后宫,第三最好还要替陛下分忧,能在后宫里解决的事情绝对不能拿去搅扰陛下的清净。」
末了我总结。
「陛下不是谁一个人的陛下,陛下是整个后宫的陛下,也是整个天下的陛下。」
「要下次我再听到一句你们借着皇后名头弹压无罪宫嫔,背着本宫私下里给宫嫔送避子汤的话,你们俩也不要再待在凤宁宫了,宫里有的是差使给你们做。」
寝殿门被猛地拉开。
里头没有点灯。
萧长歌的脸藏在木门的阴影里。
看不出表情。
「朕倒是从来没想到,朕的皇后如今还能有这等心胸?」
根据我一贯的经验。
萧长歌这个阴阳怪气的口气,十有八九是在生气。
虽然我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但这并不影响我蓬勃的求生欲瞬间爆棚。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在青栀后头。
然而萧长歌的反应比我更快。
他一把就拽住了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扯进了寝殿。
云韶砰的一下把寝殿门就给关了。
不仅关了,她丫的还在外头加了把门栓。
俩丫头一边栓门一边给我道喜。
「今晚中秋月圆,陛下记挂娘娘,奴婢谨遵娘娘旨意,就不搅扰陛下了。」
我:……
回头我就要把这俩丫头丢去刷马桶!
谁都别想拦着我!
26
萧长歌直接把我扔床上了。
不仅把我扔上了床,他自己也爬了上来。
一手撑在我脑袋边上,另一只手精准地掐上了我的脖子。
我甚至都怀疑,如果皇后不姓姜的话,就萧长歌掐脖子这种纯熟的姿势,姜欢早就死了七八上十趟了。
「皇后今晚真是深明大义,朕听了都觉得感动。」
我:……
大哥,你感不感动我不知道。
你老人家这个姿势,我是真不敢动啊。
我试图安抚萧长歌。
「陛下谬赞,从前是妾不懂事,如今妾已经改过,再不会像从前那般,还请陛下放心。」
脖子上的手指就又缩紧了一分力道。
萧长歌看着我咬牙切齿。
「今天那人封才人,中秋月圆让她侍寝,都是你的主意吧。」
我被掐得死紧,连点头的空间都没有,只能拿手扯了扯萧长歌的袖子,试试看能不能让他良心发现松个手。
然而屁用都没有。
萧长歌压根就不指望我回答,反而越掐越猛。
「姜欢,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
合着……你生气是觉得我散宴会散晚了?
以至于你没能早点睡着你心爱姑娘的代替品?
大哥!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这还有大半宿呢。
大不了你明天装病别早朝呗!
说真的。
五年的时间差真不是白过的。
我真是越来越不理解陛下的想法了。
萧长歌卡着我开始翻白眼的当口松开了手,又开始解我的衣服。
「听闻皇后最近如此贤良,连中宫嫡出都不太在意了,朕心甚慰,总想着要做点什么,好来回报皇后贤德。」
要么说这当了皇帝开了荤的人就是动作利索,我才刚喘匀气,腰带就被解散了。
萧长歌手指搭在我领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若就朕在中秋月圆之夜,留宿皇后宫中,如何?」
我:!!!
不如何!
陛下!
不如何!
天地良心,我对睡萧长歌这种事情是真的没什么想法。
姜欢还没嫁进来前,皇子府里也不是没有想爬他床的侍女,最后不都是我处理的吗?
送去神策军的暗部里。
轻则直接勒死。
重则试验新的刑具,试够了再死。
反正最后出来的有个全尸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这种打击力度,爬床等于送死啊。
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27
我赶在萧长歌拉开我衣服的最后一刹那,用尽力气掰开了他的爪子。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去桌边,端起一碗药就往嘴里灌。
等萧长歌过来逮我的时候,一碗药我已经咽了一半了。
当然,萧长歌也没打算多拦我。
人连碗都没抢,就拽着我的手,意思意思让碗离我嘴巴远了那么一点点。
「姜欢,同样的招数你最好不要对我用两遍,上次你喝毒药以死相逼,你以为朕就真的不敢送你进皇陵?」
我:……
合着上次姜欢是自己喝了毒药才让我捡了便宜?
我说嘛。
萧长歌瞪着我,咬牙切齿。
「贤良淑德装够了没,朕倒要看看你除了这些,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我抬抬胳膊,拿碗敬了一下萧长歌。
「陛下误会了,这不是鸩酒,这是九寒汤。」
很好,这回轮到萧长歌愣神了。
「妾自认从前教导不善,以至于身边人胡作非为,妾自认已经改过,这碗九寒汤是妾让人熬的,还请陛下给臣妾赐药。」
大概是我说得太过于委婉,萧长歌惊得连皇后都不叫了。
「你说什么?」
我一口把剩下的半碗也干了。
「姜氏乃江北世家,又有从龙之功,臣妾兄长是陛下肱骨,外戚过大于江山不利,这点道理妾还懂,所以中宫不能有嫡子。若有嫡子,则不免姜氏玩弄权柄,左右太子人选,妾思来想去,最佳莫过宫嫔有孕,以断外戚专权之念。」
我把喝得涓滴不剩的碗递给萧长歌。
「陛下若是不信,觉得妾会在陛下走后催吐,陛下不妨在宫中小坐,和妾一起静待药效发作,如何?」
萧长歌一把把碗砸了,扑上来一把掌拍上我后背。
「姜欢,谁给你的胆子允许你随意揣测上意的?」
要按我原来的身体,萧长歌这一巴掌压根就拍不出来什么。
然而问题是姜欢这副身子养尊处优惯了。
即便我忍了又忍,还是把药吐了大半。
萧长歌捏着我的下巴把我从地上又拎起来,逼我跟他对视。
「姜欢,少拿你那点脑子来揣测朕的想法,安安分分当拿着你皇后的份例,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我看着萧长歌,目光灼灼,冲他笑了笑。
「那陛下的意思是,我猜对了,对不对。」
得。
我话刚说完,萧长歌直接把我又摔地上了。
28
青栀云韶听到动静,大概是以为我跟陛下又打架了,冲进来还打算劝劝。
结果门一开,看到的就是被我吐得汁水淋漓的陛下。
以及坐在碎瓷片上笑得异常畅快的皇后。
俩丫头当场就给吓跪了。
萧长歌这回走到时候倒没给我留话,反而是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妾当日身体不适,刚醒的时候,陛下说,让臣妾闭门思过,要是想不通这辈子都不要出凤宁宫的大门。臣妾觉得陛下说的有道理,所以现在想通了,陛下也就别再让妾思过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
我喊完之后,萧长歌跑得更快了。
青栀白着张脸收拾地上的碎瓷渣子。
云韶打算扶我起来去床上躺着。
结果被我一手一个,把俩丫头的爪子全都按去了碎瓷片上。
「九寒汤是打算给德妃送去的吧。」
我盯着两个姜欢身边最得用的两个侍女。
「你们俩都有份,想瞒着本宫把这事儿给办了,对不对?」
「因为德妃是目前唯一的妃位,一旦她有孕,我势必要给她再晋一位。贤妃动不了,若是公主,她就是淑妃,若是皇子,那诞下皇长子的功劳,就是贵妃也封得。」
我手上用力,把她们俩的手往地上又按了按,顺便转转手腕,让俩人的手掌在碎瓷渣子上碾了一圈。
「这碗汤,本宫已经替你们喝过了。」
「从今往后,若是没有本宫的吩咐,避子汤你们熬一碗,本宫就喝一碗,敢拦我的路,谁给你们的胆子?」
若不是如今还顶着姜欢的身份,又有姜家在外头盯着。
这俩丫头我早解决了。
还容得下她们来做我的主了?
青栀云韶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连一句完整的娘娘饶命都没憋出来。
我嗤笑一声,拍拍手站了起来。
这才哪到哪。
就这点手段都扛不住。
丢进神策军的暗营里,不出半个时辰就该是废人了。
果然姜欢废物,身边的丫头也跟着就是废物。
要不是仗着姓姜,早该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29
大概是萧长歌的旨意。
我这边才刚收拾完青栀云韶,沈清池就带着医官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给我号完了脉,又给我开了一大堆补气养神的汤药。
然后跪在地上磕头求我保重身体。
说来的时候陛下亲口吩咐。
若是皇后凤体有损,他这个太医的命也就要到头了。
我对此嗤之以鼻。
我信他个鬼。
嘴上说说而已。
沈清池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答应得特别痛快。
青栀云韶本来想跟着,被我一个眼刀子给扫了回去。
俩丫头瞬间转了口风,恭恭敬敬喊了一句娘娘慢走,还特别殷勤地替沈清池开门。
沈清池也没让小女史跟着,自己提了一盏小风灯,陪我在甬道里慢慢走。
我瞅着左右没人,决定先开口。
「这样不行。」
沈清池连头都没歪,就盯着自己面前的地砖。
「娘娘说什么不行?」
我就有点发愁。
「陛下老来凤宁宫不行,归到底还是这后宫不努力,要一个两个的肚子争气,把陛下缠住了,这不就没今天这出了吗。」
我一拍脑袋,突然又想了起来。
「怎么陛下今天又跑来凤宁宫了,不是说好了新晋才人侍寝吗?陛下不满意?」
沈清池侧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满不满意新晋才人,娘娘心里没数吗?」
我否认得就特别理直气壮。
「我哪知道这个,女官待在陛下身边最长,陛下喜欢谁,不喜欢谁,还能有谁比女官更清楚的?」
沈清池领着我七拐八弯,走到一个角角落落的破烂宫室门口,停下脚步。
「陛下喜不喜欢,下官不敢妄自揣测,但下官只知道一条,那位新晋才人为何不得陛下欢心,别人不知道,皇后一定知道。」
沈清池顿了顿,推开宫门,回头看着我。
小风灯昏黄的灯光只够照亮脚下一点点的地砖。
中秋皎洁的月光照着沈清池的脸,却显得她盯着我的目光越发锐利。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
「除非您,不是原先那位,皇后娘娘。」
30
我必须承认。
在沈清池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确实跳漏了半拍。
摸着良心说。
我并没有在沈清池面前掩饰太多。
一来借尸还魂这种事情说起来太过于玄幻。
我就算是扯着她的衣服大叫我是谁,她都未必会信。
二来我的行事风格与姜欢实在不在一条道上。
沈清池又是萧长歌指定的后宫总管第一人。
压根就瞒不住。
但我是真的没想到,她居然敢这么大胆,直接就给我把这事儿捅破了。
我琢磨着是不是再负隅顽抗一下,先死扛着不承认再说。
反正我现在切切实实顶着的是姜欢的身体。
只要我不认,谁都不能拿我怎么样。
然而沈清池动作很快。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率先熄了宫灯,一把把我拖进门里,找了个偏殿猫了进去。
「不是想知道陛下满不满意那位才人吗?」
她拉着我在窗户底下蹲了下来。
「看看就知道了。」
然后,我就看到。
自我们之后进来的,是那位原本应该在寝殿里睡着了的,皇帝陛下,萧长歌。
他身后跟着的,也是我的老熟人。
原神策军里跟着萧长歌走得最近的谋士,也是把我带进神策军,又一手把我教出来的,齐承谨。
我抓着沈清池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
于我而言,神策军里有两个最特殊的人。
一个是萧长歌。
那是所有神策军都必须认的主子。
另一个就是齐承谨。
当年我从末南巷里逃出来,萧长歌对我没什么反应,最后还是他做主,给我捡回的神策军。
甚至于,他保留了我的姓,又分了他的姓来给我,另外请萧长歌赏了我一个字。
我本家姓孟。
萧长歌说,我逃出来时,刚好是春天,草长莺飞,就赏了我一个莺字。
于是,最后我在神策军里的名字,是孟齐莺。
是齐承谨告诉的我。
在神策军里,并不是非得死了才能脱身。
待萧长歌成就大业,他自然会帮我请旨致仕。
只可惜,是我不争气,我没等到那道旨意。
只等来了一杯毒酒。
31
有侍卫拖进来一个大麻布口袋。
看样子里头装的应该是个人。
萧长歌就跟侍卫说了一个字。
「挖。」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终于看清楚了侍卫放在一边那块充当墓碑的木条子上,刻着的字。
神策军百夫长孟齐莺之墓。
卧槽?
我辛辛苦苦替萧长歌管理后宫,广选美人,甚至不惜喝绝子汤来给他平息后患。
他给我的回馈就是,把我埋在皇宫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就算了。
还在中秋之夜里,大半夜的带人过来刨我的坟?
我到底哪里惹了他了!
就算他兵变逼宫矫的那道旨是我来伪造的。
但后来我毒酒都喝了。
口都灭了。
要不要这么没有人性啊陛下!
穷寇莫追的道理你不懂吗?
不就是姜欢给你献美人,马屁拍在马腿上了吗!
你有气你找她撒啊!
你来鞭我的尸做什么?
沈清池扯了扯我的袖子。
「猜猜,那袋子里装着谁?」
我恨得咬牙切齿。
「爱是谁是谁。」
沈清池:……
侍卫把袋子直接推坑里,连口都没打开,就开始重新填土。
萧长歌就带着齐承谨一直在旁边看。
等到木条重新插上了,才慢慢开口。
「这是今天姜欢给我献的美人。」
「清池说,这是她特意吩咐,按我喜好找来的。」
萧长歌冷笑一声。
「我去凤宁宫找她问罪,怀璧,你猜猜,她这回又想出来什么花招了?」
齐承谨没接茬。
萧长歌似乎也习惯了,自顾自就往下说。
「她这回倒不喝鸩酒了,直接灌了自己一碗九寒汤,还说若我不信她,就留下来一起看着药性发作。」
「怀璧,她是姜云的弟弟,朕暂时动不了她。你说说,这回姜云到底是找了哪方高人,给姜欢指的路?」
我:……
被您刨坟的高人给指的路。
这个答案您还满意吗。
32
齐承谨从头到尾都没开口。
萧长歌絮叨了半天,终于絮叨累了,带着侍卫起驾回宫。
齐承谨没跟着一块走。
在原地站了半晌,等着萧长歌走远了,还替我把坟头土又重新培了培。
然后才走到我跟沈清池猫着的偏殿门口,敲了敲门。
「出来吧,都走远了。」
沈清池先开的门。
我蹲在原地没动弹。
毕竟神策军上下不喜欢姜欢这是事实。
当年在姜欢在皇子府时就这样了。
齐承谨没进屋,就站在门口跟沈清池说话。
「我就知道你也会来,怎么刚刚不出去陪陛下站会儿?」
沈清池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齐承谨一伸头就看到了还缩在窗户底下的我。
原本眯起来的眼睛瞬间就给瞪圆了。
「你……你……你怎么把皇后娘娘给带来了?」
我拍拍裙子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齐先生。
齐承谨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沈清池抄着手。
「咱刚刚的话还没说完,我的问题您还没回答呢,皇后娘娘。」
我破罐破摔,一屁股就给坐椅子里去了。
「你要心里没点数,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齐承谨的目光就在我跟沈清池之间来回溜达。
沈清池气笑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叹了口气。
「上次陛下要整个凤宁宫来给我陪葬的时候。」
沈清池冲上来就踹了我一脚。
「那你还叫我跪!」
「一天到晚没事就把我往凤宁宫里召,来了我就得给你磕头,你居然还跟我装大尾巴狼似的受着,啊?」
我抱起脑袋,左挪右躲。
「那凤宁宫里姜欢的俩陪嫁盯得多死,我这不是尽力每回都给你赐座了吗。」
齐承谨终于反应过来,几步过来拉住沈清池。
「你发疯了,这可是……」
沈清池截住齐承谨的话头,一把把我拉了起来。
「齐先生,您让她自己说,她是谁?」
我利索地给他行了个神策军的礼。
「神策军百夫长孟齐莺,见过先生。」
很好,齐承谨这回不是眼睛圆了。
他的嘴也圆了。
33
我跟齐承谨对了半天有关于我刚进神策营时的前尘往事。
终于让他相信了我借尸还魂的怪力乱神。
毕竟姜欢再能耐,也不可能对得出只有我跟齐承谨私下里说过的话。
沈清池则抱怨了半天我不讲义气。
居然瞒了这么久,都不来跟她主动报备。
害得她最近在凤宁宫和萧长歌之间两头被动。
我一拍脑袋,把最近陛下频繁驾临凤宁宫的烦恼跟她也一块儿说了。
「陛下最近来找我的次数估计比前五年都多,这样真不行,本来陛下就防着世家坐大呢,这要真给姜欢怀上个嫡子,我还不得再死一趟?」
沈清池瞪了我一眼。
「你之前不做得都挺好的吗,再贤惠一点也无妨。」
我眼睛一亮,茅塞顿开。
一路我都在跟沈清池讨论怎么从妃嫔角度来完善陛下的进幸体验考核制度。
齐承谨把我俩送到凤宁宫外,沈清池说她去女官所给我连夜赶一份初稿出来,明天再拿来跟我完善细节,拎着风灯跑得特别急。
我看着齐承谨,终于有了一种两世为人的恍惚感。
刚醒来时,既要忙着隐瞒身份,又要忙着给姜欢善后,还要挖空心思猜萧长歌如今到底对中宫是个什么态度。
每天都提着一口气,半点也不敢松。
如今总算是有了同谋。
瞬间就感觉当年行走在皇子府时硬刚姜欢的底气又回来了。
齐承谨冲我微微点了点头,让我赶紧进去。
然而我才刚打算推门,手腕就被握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齐承谨的声音微微有些抖。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嫡子是你的,陛下愿意留下,你……你会怎么样?」
我回头,看着齐承谨,等他接着给我解释。
齐承谨看着我的目光就有些急切。
「我是说,万一陛下也信了,你不是姜欢,你是重新活过来的孟齐莺,而陛下也愿意跟你一同养育嫡子,你……你会怎么选?」
我低头看着宫中长得似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的甬道,平整的青石砖上,我跟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又因为距离离得有些近,影子边缘就有那么一些模模糊糊的交集。
「陛下不会这么选的,他只需要一个死了的,在史书上留下千古美名的皇后姜氏,后宫中无论是谁生下皇子,那都会是姜氏的嫡子。」
我看着齐承谨的眼睛。
「先生,您说过的,陛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如今以命相报,那是该的。」
「但是,陛下已经赐了我毒酒了,无论我是以孟齐莺的身份,还是以姜欢的身份,他都不会再希望看到我。」
「我现在只想问先生一句,若有朝一日陛下不再想要看到活着的姜欢,先生当年承诺的,替我向陛下请辞的诺言,还做不做数?」
齐承谨定定地看着我。
最后只给了我两个字。
他说:
「放心。」
34
沈清池效率奇高,第二天一早就来敲我寝宫大门。
在敲定完最后细节之后,我借着妃嫔请安的由头,把老八只又重新扣在了凤宁宫的偏殿里。
八张桌子在八位宫嫔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笔墨齐备,桌子最前头,站着铁面无私的宫正司掌。
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皇后娘娘翻脸的姐妹八个,差点没被当场吓死。
然而,等沈清池说明白了她们到底要写的内容是什么时,从高到低,哪个宫妃都没绷得住。
虽说每回进幸都会有三位女史在旁边记录下大概过程,诸如几时进几时退,几时要茶几时要水之类的事儿,但女史大多也只是伺候在外间听个大概。
这种明公正道要求宫嫔自己把自己的活春宫记录下来,还特么必须记录得生动详实,谁下得去这个笔啊!
我瞅着德妃刚想摔笔罢工的空挡,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
「各位所记实录,本宫将会对照女史记档,作为下一个月进幸顺序与次数多少的依据。」
德妃举起来的手生生停在半空,最后高抬低落,在纸上摁出来一个墨点儿。
好不容易才熬到皇后开恩,准许宫嫔进幸生子。
贤妃又触了皇后霉头这辈子和后宫无缘。
如今妃位上只她一个,如果不趁这个大好机会抓住陛下宠爱怀上皇嗣,等新一波秀女进宫,四妃之位一补齐,她又得是四个中间位置最低的那个。
丢脸就丢脸,反正皇后都拉得下脸了,没理由她一个宫嫔的脸面比皇后的还重。
她绝对不能在这种紧要关头上栽跟头。
「皇后娘娘一片关爱体恤陛下之心,妾十分感念,请女官务必向娘娘转达妾意,妾身居妃位,定当以娘娘马首是瞻,凡是一切为陛下着想之事,妾一定谨遵娘娘教诲,绝无忤逆之意。」
德妃抢先表忠心,表完就开始奋笔疾书。
剩下七个还没来得及撂挑子的小可怜,瞬间就怂了。
有中宫之主亲自发话,四妃之一上赶着表忠心,想一想还在佛堂吃素的贤妃,再想一想如今两头讨好风头无二的德妃……
皇后娘娘的话就是她们的天啊!
进了宫能苟到现在的都是人精,顺皇后之意步步高升圣眷优渥,逆皇后心意生不如死连累全宫。
至于陛下?
不好意思,掌管凤印家法的是皇后娘娘,贤妃家世那么高,被丢去佛堂不也没见陛下吭一声么?
男人啊,永远都是新不如旧,抓紧时间讨好皇后多承几次宠,有了孩子才是正经。
35
根据沈清池给我传回来的最新战报,新的进幸考核制度执行得极为有效。
原本已经有些懈怠的宫妃,现在看着陛下的目光,犹如看着一个行走的子嗣制造机。
从前各宫送汤水补品时还会矜持的一下,今天你送糕点,那就明天我送汤。
现在倒好,各宫铆足了劲给他送各类滋补药膳,一天他能收到七八份,一时之间,御前人人闻补品而变色。
至于进幸之时,各宫宫妃似乎都比之先前要放得更开些。
从前还是一脸娇羞喊着求陛下怜惜,如今倒好,一回结束还死乞白赖缠着再多来一次,拍着胸脯说妾没问题妾可以妾还能战到天亮。
以至于萧长歌偶尔自省,竟然每每都有错觉。
仿佛不是他幸了妃嫔,而是妃嫔幸了他。
我抓紧时间继续给老姐妹们下猛药。
只要是肚子有动静的。
嫔以下,立刻封嫔。
嫔位晋妃。
妃位的就再进一步。
谁先怀上,谁的怀子秘方就地公布,后宫诸人都可观摩学习,采不采用,诸位自行决定。
消息一出,整个后宫,沸腾了。
各位宫妃各出奇招,每天恨不得赖在凤宁宫里不走。
力求把我与陛下睡觉的那些不得不说之事记录得详实清楚。
甚至还有那等不善言辞的宫妃,嫌自己说得不够生动,还提笔把姿势全部画了出来。
画技不能说精湛,但准确度堪称一流。
我跟沈清池看得叹为观止,每天都觉得开了眼了。
36
在各宫孜孜不倦的努力和萧长歌被迫日日营业的频繁度之下,赶在年底,后宫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孙才人,有孕一月。
我说到做到。
当场就往早就写好了的诏书上填了孙才人的名字,册为修仪,赐独居锦璀宫,安心养胎。
再赐锦缎十匹,金珠一袋,以示嘉奖。
孙修仪双手摸着自己争气的肚子,哭得稀里哗啦。
沈清池替我又补了一条,任何人不许打扰修仪养胎。
这下好了。
锦璀宫里进不去,可怜凤宁宫的门槛就遭了殃。
问不了孙修仪,但孙修仪的临幸记录可还在凤仪宫的偏殿里放着呐!
剩下七人拿出考状元的架势,赖在凤仪宫里,人手一册孙修仪的进幸记录,死记硬背,力求融会贯通。
于是,刚从后宫终于有孕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的皇帝陛下,陡然发觉。
原本还算各有千秋的宫妃们,突然一夜之间全换上了同一种花样。
一样的妆束一样的姿势,甚至是一样的娇喘和一样的时间点……
每个人都和上了弦的木头机关人一样,除了那张脸不同,其余的都和刚被诊出有孕的孙修仪,一模一样。
一个孙修仪进不了幸,千千万万个孙修仪前仆后继。
萧长歌原本还试图变上一变,然而他刚露出点苗头,宫嫔们就有千百种手段把他掰回孙修仪的节奏上。
之前五花八门的补汤药膳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换上的食谱来来去去就是孙修仪之前送过的那几样。
御前的人连喝了半个月,喝得人人脸色发青。
萧长歌越发觉得,身为皇帝,临幸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负担。
他甚至隐隐有些怀念,当年姜欢还是个醋精时,后宫里万紫千红一片素时的状态了
素是素了点。
但不至于把人活活掏空啊。
37
大概是我最近的后宫管理工作做得实在是无可挑剔。
萧长歌再来凤宁宫时,脸色就好了很多。
彼时我正在跟沈清池讨论下一届的秀女大选。
萧长歌冲进来的时候甚至步履都有些虚浮。
「皇后,朕觉得既然后宫已经有孕,轮流侍寝似乎也可以稍稍停一停了。」
我跟沈清池对视一眼,一块儿给萧长歌跪下了。
「请陛下放心,妾已与女官商议明年秀女大选事宜,请陛下千万再忍耐些时日,明年中秋,新晋秀女就能侍寝了。」
萧长歌:……
他想表达的不是他睡腻了人。
而是他根本就已经睡腻了睡这件事本身好吗!
铁打的身体也架不住流水的美人啊!
我趁着萧长歌还没来得及开口,提前一步,抄他后路。
「如今后宫姐妹都仰慕陛下,日思夜想只盼与陛下亲近,妾好不容易维持了后宫姐妹和睦的局面,陛下可万万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寒了各位姐妹的心啊。」
「更何况如今虽然修仪有孕,但肚子里未知男女,若是公主,岂不是陛下膝下还是没有皇子?」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咬咬牙,为了千秋社稷,再忍一忍吧。」
萧长歌本来想说,左不过是睡,那他自己挑日子挑人总可以。
然而转念想想那八个如出一辙的动作……
好像挑不挑人都没什么区别。
想一想最近朝堂对于皇后贤德的夸赞,再加上后宫对于皇后管理的惊叹。
萧长歌突然一咬牙,上千直接把我扶了起来。
拉着我的手,情真意切。
「皇后,我想清楚了,朕的第一个孩子必须得是嫡子。」
我大惊失色。
「陛下慎言,无论宫中哪位妹妹生下皇子,妾以性命跟陛下保证,那都得是嫡子。」
萧长歌:……
他觉得,如果哪一天他死了。
那一定是被皇后用美人计按死在的床上。
38
萧长歌企图逃避进幸职责失败,被我牢牢按在了妃嫔床上,终于没再找我麻烦。
当然,偶尔利用公务繁忙逃避交粮的行为,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过去了。
毕竟也是天子之尊。
每天跟被掏空了一样去见大臣,于名声来说也不好听。
德妃赶在新进秀女进宫之前,靠着肚子半只脚踏上了贵妃之位。
我一高兴,大笔一挥,后宫所有人加一个月月俸。
然后把德妃晋贵妃的诏书也写好了,只等生下皇子就晋位。
德妃当场就在宫里供奉了送子娘娘,每天烧香礼佛,潜心叩拜,保佑自己一举得男,顺便再请菩萨千万让孙修仪只生个公主。
毕竟皇长子和皇子,差一个字,身份也要差一大截。
我顺便派人给佛堂里的贤妃也知会了一声。
让她替孙修仪和德妃肚子里的孩子多念上一份经,后宫大喜,她也可以跟着同庆。
贤妃恨得生生扯散了一串佛珠。
萧长歌更高兴,宫妃有孕意味着那天无人进幸,他只需要去宫妃宫中睡一晚以示安抚就行了。
盖着被子纯聊天的那种睡。
想一想就让人很激动。
德妃和孙修仪的进幸记录被宫妃奉为金科玉律,甚至还有人为此押了宝,看谁肚子里揣的是男孩儿,以后就只学谁的那一套。
当然,可怜的皇帝陛下对自己今后只能面临两种姿势和两套补汤的命运依然一无所察。
而我正在紧锣密鼓的跟沈清池和齐承谨讨论皇后薨逝的种种细节。
嗯,就坐在我坟头上讨论。
感觉总有点奇怪。
但只要后宫有了儿子。
那就意味着皇后这个位置也就只是一个位置了。
由死人来坐总比让活人来坐,更令人死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甚至比萧长歌更盼德妃的肚子争气。
39
齐承谨建议我从现在开始就往外放皇后身体不好的风。
等到皇子满月,我就能死得顺理成章。
替身也是现成的。
上次沈清池找的两颗小白菜,虽然莫名其妙死了一个,但还剩一个。
到时候把她往棺材里一替,再化个亲妈都认不得的丧葬妆。
一切都齐活儿了。
至于出去之后去哪儿,齐承谨说他已经在跟陛下请辞了。
我只需要再多等上小半年,他就能来跟我汇合。
万事俱备。
只要我死。
我看着沈清池,非常诚恳。
「要不你跟我一起?」
「你的借口比我好找,到时候你就说要给我守陵,自请出宫一年,再随便报个意外失足,就齐活儿了。」
沈清池垂下眼睛,半晌才叹了口气。
「你比我有福气,提早还了陛下的恩。」
齐承谨说是替我去外头看着点人,给沈清池留足了空间。
「你知道,那几年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在想,那杯毒酒我要是喝了该多好。」
我捶了一下她肩膀。
「闹呢吗你,我当时喝的时候,也不知道我还能借尸还魂啊。」
沈清池拿脚在地上划土,划过来,抹平,划过去,又抹平。
「还不还魂都一样,你凭良心说,如果当初你不死,姜欢为皇后,你觉得,陛下会把你放走吗?」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姜欢刚刚入府的第一年。
陛下在书房临字帖。
我研墨,沈清池奉茶。
萧长歌似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我们俩说。
「若有朝一日我心愿得偿,姜欢为后,必立齐莺为贵妃,清池为宫正,替我掌管后宫,从此再无忧枍。」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把我们俩放走。
好不容易从潜邸精挑细选出来的,两个调教得忠心耿耿的侍女。
哪有那么容易找得到替代品?
沈清池就又叹了口气。
「如今你走容易,若我还跟着走了,陛下总有一天会起疑,到时候咱们谁都别想跑。」
她捏着我的肩膀,重重抱了我一下。
「更何况你死了,后位空悬,他立谁都不会放心,不如我用着舒服。」
「替我出去吧,你从来就没把心思放在过陛下身上,我留下,总比你留下要多点心甘情愿。」
40
新一波秀女赶在中秋前入了宫。
不得不说我运气不错。
孙修仪和德妃生的都是皇子。
我把孙修仪提到充容的位置,给德妃晋了淑妃。
开始每天喝药,顺便自己给自己写脉案。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在神策营里跟齐承谨学会的一笔仿字,最后会用在我自己身上。
萧长歌终于找到由头免了后宫进幸,以皇后病体沉疴为由,开始了新一轮的祈福活动。
我则以病势太过沉重,未免陛下烦忧,耽误国事,十次有九次把他拒之门外。
萧长歌似乎非常满意我的懂事。
除了赏赐流水一般抬到凤宁宫之外,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沈清池跟我说,那些赏赐,也全都是由她来打点的。
我躺在床上跟沈清池一起笑。
当年给姜欢的赏赐,全都是由我来打点。
如今我变成了姜欢,陛下给我赏赐的活儿,又落到了沈清池头上。
齐承谨先我一步致仕,托沈清池给我传话进来。
他在宫外已经择了一块山林,只等我出宫就接我过去。
我们唯一赌的就是,在停灵期间,萧长歌不会太过于仔细看棺材里躺的是谁。
因为他需要的,是一个死了的皇后,和一个用来制衡世家的,空悬的后位。
40
大抵但凡死过一次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萧长歌真的兑现了我刚醒时候的诺言。
我「死讯」刚出。
他立刻下令凤宁宫里所有宫人都给我陪葬。
沈清池拿了我的遗诏,拼死劝谏。
最后把陪葬的人数缩减到了两个。
一个青栀,一个云韶。
我混在凤宁宫里给我自己守灵。
萧长歌的确没往棺材里仔细看。
他甚至都没发觉凤宁宫里多了一个面生的侍女。
沈清池替我伪造了一块送灵的腰牌。
萧长歌把我的丧礼办得风风光光。
送灵的队伍延绵了三里有余。
中途少那么一个莫须有的人,实在是太不起眼。
我一路跑得太过于顺当,以至于当齐承谨接到我时,我仍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真的出来了?」
他把路引交到我手里。
「嗯。」
我狠狠捏了我自己一把。
「真的?」
他就笑。
又把我手牵过去放在他胳膊上。
「真的,你要再不信就掐掐我,我告诉你疼不疼。」
我扭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只觉得恍若隔世。
当然,我以为得对。
对于我而言,的确也是重活一世。
齐承谨看着我。
「怎么,后悔了?」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
「不,其实清池跟我,都知道自己到底选了什么。」
「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当我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我跟陛下,就已经两清了。」
《皇后生存指南》番外合集
番外 1 孟齐莺前传
我是萧长歌身边的侍女,兼任秉笔女官。
但我领的不是侍女的薪俸,也不是女官的月例。
我的钱归神策营里发。
我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我家乡到底在哪儿了,父母于我最大的记忆,就是他们把我交到了人牙子手里时,数钱的模样。
我被卖到莫南巷。
莫南巷是京城最出名的暗娼巷。
我甚至有些不记得被卖时的年纪,到底是五岁,还是六岁。
鸨母嫌弃我资质太差,长相又平庸,不叫我跟着姑娘,只让我在后院打杂。
京城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我似乎是打碎了姑娘最喜欢的一个碗,被鸨母连着抽了三鞭子。
秦楼楚馆里有的是调教姑娘的阴毒手段,带着暗勾又浸满了油,被盘得瓦光锃亮的鞭子挥起来还带着风,再烈性的姑娘,两鞭子下去也保管服了。
我其实并没有跑出来多远,只是刚好倒在了对的人面前。
穿着官靴的少年没有嫌弃我满身血污,见扶不起来还拿手绢替我擦了擦脸上的泥。
我记得我晕过去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带上吧,殿下。」
再然后,我就醒在了神策营里。
带我回来的少年叫齐承谨。
是他替我熬了药,又守在我床边守了三天,一直到我退烧。
我睁开眼睛时,他刚好端了药打算喂我,见我醒了还冲我笑了笑。
「你是我求了殿下带回来的,给你抓药又去了我半个月的薪俸,你可怎么还我啊。」
那笑实在太过于耀眼,就像我偶尔透过莫南巷黑漆漆的瓦房,看到的金灿灿的阳光一样。
我伸手攀住他的胳膊,努力把我自己支起来。
「用我自己还,行不行?」
他放了碗,又把我按回了被子里,还替我掖了掖被角。
「行。」
有他这一句话,我被留在了神策营。
我的名字是齐承谨取的,他告诉我父母生恩大于天,所以本姓无论如何不能丢。
但他捡我恩同再造,所以他的姓也必须嵌在我的名字里。
捡我二皇子也有份,所以他又去替我求了一个字。
最后我的名字,就从莫南巷里的孟小五,变成了神策营里的孟齐莺。
听上去特奇怪,但我挺喜欢。
我的字是齐承谨教的,他擅各家书法,闲时就会捉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分辨各家字体优劣。
我的书也是齐承谨教的,他时不时会溜过来抽我进度,背得慢了就要罚打手心,打完又总给我塞块糖糕。
当然,神策营里最重要的一条原则,也是他教的,神策营上下,以二皇子萧长歌为尊,除此之外,一概命令皆可不听。
偶尔临着字帖的时候,他就会给我絮絮叨叨。
当初若不是二皇子同意,他也不可能把我捡回来,让我时时刻刻不要忘了殿下的恩德。
末了又总会揉揉我的额头,说他的恩德也挺大,要不是他跟二皇子提议,二皇子压根就不会注意到树底下还躺着个跟地板颜色差不多的小姑娘。
我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的牙真白啊,看上去真好看。
我待在神策营的第三年,萧长歌领回来了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小姑娘,跟我说她叫沈清池,从今以后跟我一块儿学。
我问过沈清池,她是不是也是被齐先生捡回来的。
但沈清池说不是。
她说她是被二皇子一眼看中,买回来的。
十二岁那年,我跟沈清池一起被丢进了神策营的暗营。
那里是神策营里最神秘的地方,据说只有被二皇子看中的人,才有机会进暗营历练。
然而进去了之后,我才知道,所谓的历练,就是把暗营里的所有刑法,挨个儿在你身上轮一遍。
能从暗营里活着出来的,一定是对二皇子最忠心的心腹,也一定能扛得过这世间的绝大部分逼供。
前提是,能活着出来。
一开始齐承谨经常来看我,有的时候还会陪我受几道刑罚。
又或者是在我养伤期间,给我带些伤药和一些小玩意儿。
但慢慢地,他来的时间越来越少,看着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忧伤。
我在想,是不是我已经快死了,可我还没来得及把他给我治病的钱还上。
我和沈清池在暗营里待了整整一年。
我们这一批里,出来的只有我和她。
二皇子见我们时似乎很高兴,让我跟沈清池都跟在他身边。
两个名义上都是贴身侍女,实际上我当的是秉笔女官,她负责的是整理消息。
我有的时候还是会看到齐承谨,但是他却不像从前那般跟我笑了。
我跟在萧长歌身边对时间越来越多。
他对我和沈清池都很好,极少责罚,又给了我们极大的权力。
有的时候沈清池私下里和我闲聊,猜测宫中会不会另外派宫女来顶替我们的位置。
但宫里的人似乎都被萧长歌退了回去。
我们连见都没有见过一个。
齐承谨私下里跟我说过几句话,但都没头没脑的,说完就走,也不解释。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二皇子野心很大。」
他跟我说的第二句话是:
「不要把自己陷进去,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神策营的百夫长,是二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女,还是他的秉笔女官,以及知道他秘密最多的人之一。
另一个,是沈清池。
她管着萧长歌所有的情报往来,她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
我也有尝试过问齐承谨,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从二皇子身边替换下来,重新回到神策营。
就像我小时候在神策营跟他待着的那样。
当时齐承谨并没有马上回答我。
他挑了一个沈清池跟着萧长歌进宫请安的空挡,来找了我,跟我说。
「神策营里并不是非死不得出,待二皇子得偿所愿,他会替我请旨,跟我一起走。」
我头一次那么大胆,伸手抱了抱他。
其实我一直很想抱他来着,从我从神策营里醒来,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想抱了。
他搂着我的肩,又揉了揉我的头发,让我自己小心。
我知道萧长歌的野心,他从来不只是想当一个闲散的皇子。
他开始与世家接触,又让我和沈清池拼命制造他跟姜氏女的邂逅。
不得不说,姜氏长女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跟我这种清汤寡水的豆芽菜不同。
我原以为成婚之后,他会给我和沈清池派一个远一点的活儿,毕竟皇子府里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而贴身侍女,就是皇子身边最为尴尬的存在。
但他没有。
他依然把我和沈清池留在书房,甚至在与手下密谋时,让我和沈清池替他做出他整夜留宿书房的假象。
姜欢视我和沈清池为死敌。
想想也是,没有哪个新婚的妻子,能够容忍自己的丈夫身边还留着两个红袖添香。
有一年沈清池的外派比较多,我被留在府里处理杂事。
姜欢开始有意无意找我的岔子,都是些小把戏,我并没有放在眼里。
一直到有一天她让两个贴身侍女假借萧长歌的名义,把我骗到暗室,给我喂了整整一大罐的红花。
真的是一罐。
她让三个她带过来的随从死死压住我,一碗一碗往我嘴里灌。
我喝不下就会拿勺子撑开我的嘴巴,再用一根长长的,中间挖空了的木棍,狠狠捣进我的喉咙,把药直接倒进去。
我在暗营里被灌过水,一罐药而已,不算太难受。
腹痛如搅跟拔指甲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事儿。
但姜欢尤嫌不足,她看着我喝完了一整罐的红花,然后把我随意丢到了暗无天日的小黑屋。
那一晚到底是怎么撑过去的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似乎晕过去了很多次,又醒过来了更多次。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在齐承谨怀里。
他拿衣服包着我,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
「活下去,二皇子救你一命,你还清了,我们就走。」
但我没能醒多久。
以至于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甚至以为他带我出来,只是一场梦。
因为坐在我床边的,是二皇子萧长歌。
他问我:「恨不恨。」
我看着他,那一瞬间头脑异常清明。
我说:「臣不恨,皇子妃是皇子府唯一的女主人,也就是臣的主人,臣不恨。」
我说得斩钉截铁,好像连我自己都信了,所以萧长歌也信了。
他又留了我一命,并对我越发倚重。
他把所有有关对外的私密文书都交由我来处理,包括那道他矫旨欺君,骗杀太子的手谕。
兵变那天,他带上了沈清池,把我留在府里坐镇后方。
他成功了,这其实并不意外。
毕竟他是他父皇最得意的皇子,没有之一。
但我没想到他的野心也不止于太子,那天他竟然直接带兵逼宫。
再后来,先帝退位,二皇子登基,顺理成章。
他开始忙于准备登基大典,皇子府渐渐空了下来。
我开始想,这是不是就是当初齐承谨对我说的,二皇子得偿所愿。
所以,当那杯毒酒出现在我桌上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犹豫,毕竟那道狙杀他亲大哥的旨意出自我手。
当年他留我一命,如今我还他一命,非常公平。
唯一遗憾的就是,我等不到齐承谨当初对我的承诺了。
然而你永远都不能揣测造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像我永远都不会想到,我竟然会借尸还魂,直接变成了姜欢。
当我听到萧长歌抱着姜欢说的第一句话的时候。
我就能确定,他跟姜欢的关系,并没有他宣扬的那般好。
我跟在萧长歌身边太久了,他的语气只要稍有变化,我就能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理清楚了我如今的处境,也想明白了萧长歌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后宫。
姜欢善妒,而他想要一个贤良的皇后。
姜欢出自世家,而他想要一个没有染指权柄的皇后。
他的所有愿望,都和姜欢背道而驰。
我开始着手处理姜欢留下来的烂摊子,就像当初我替他打理皇子府一样。
妃嫔必须要听话,后宫必须要和睦,最重要的是,姜欢绝对不能有嫡子。
姜家绝对不能既有皇后,又有嫡子。
想要做到这些,其实真的不难,毕竟萧长歌已经把路给我铺得很平整了。
只是我一直好奇,萧长歌会把沈清池安排在哪里。
毕竟当初沈清池和我分工不同,她更适合跟各种消息打交道,而不是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与文书。
很快,我就见到她了。
宫正司掌,六局一司中品阶最高的女官。
明白了,萧长歌是打算用女官来制衡皇后权柄,也算勉勉强强物尽其用吧。
我借着发落贤妃,把整个后宫都敲打了一遍。
不得不说,沈清池是真的很敏锐,她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发现了我跟姜欢的不同,还试图提醒我贤妃的身份。
我当然知道贤妃的身份,陇西李氏的女儿,废太子妃。
我更知道萧长歌纳她入后宫的原因,他在用李氏来压制姜家,所以李氏必须位份尊崇。
但贤妃又是萧长歌的前任皇嫂,所以于承宠和子嗣上不会有任何希望。
给个虚衔,既成全了李氏,又满足了陛下,还安抚了世家。
黑锅我来背,名声他来挣,萧长歌不会不同意我的提议。
唯一不好的就是,萧长歌似乎看穿了我的好意,硬是在十五那晚,跑来了凤宁宫。
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想看到他,但我又不能问他齐承谨在哪里,只能假借守夜把他气跑。
我了解姜欢,也了解萧长歌,要论怎么戳这俩人的肺管子,我排第二,沈清池都不敢跟我争第一。
姜欢的那两个侍女倒是对姜欢忠心耿耿,一门心思还想撮合帝后二人伉俪和谐。
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仆从,姜欢看不懂,她手下两个侍女更蠢,居然还敢背着我给宫嫔送避子汤,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在皇子府里不收拾你们,那是看在你主子对萧长歌还有用的份儿上。
否则就凭这点手段?
这不是闹呢吗。
只不过从她们的口风里,萧长歌竟然还有一个念念不忘死去多年的心上人?
这可真是大奇事,我跟在萧长歌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姑娘动过心。
还是找沈清池打探一下比较好。
我借口充盈后宫,让沈清池就照着那姑娘的模样给萧长歌找美人儿。
结果真的令我大失所望,最像的居然是两颗豆芽菜,别说玲珑有致前凸后翘了,那胸平得连我当年都不如。
不过说起来……
我当年到底长什么样来着?
死太久了,对于自己生前的样貌居然都模模糊糊了。
我把这俩死马当活马医的给萧长歌送了过去,结果就是龙颜大怒,萧长歌不仅没收,还跑来凤宁宫跟我大闹了一场。
把我吓得赶紧喝碗九寒汤压压惊。
说起来也算是巧合。
这俩丫头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风声,说我打算利用中秋宴来抬举德妃,好让她一举得男。
想都不用想,抬举德妃一定是沈清池放出来的风,毕竟我跟她叮嘱了,选美人这事儿一定要瞒得死紧,一点风声都不能透。
结果这俩人先煮了一碗催情药,又弄了一碗九寒汤。
九寒汤打算给德妃送去,催情药打算哄我来喝。
我可去你们俩大爷的吧,左不过两碗药长得都差不多,我干脆给换了个个儿。
萧长歌大概是被我深明大义的举动给吓到了,难得没有阴阳怪气的刺儿我,自己走了。
我顺带警告了一下这俩丫头,不过好像过程被沈清池看到了个尾巴。
也罢,左不过姜欢也难得再活两年,沈清池知道也就知道了。
更何况她知道了我是谁更好,我跟他打听齐承谨也更方便些。
毕竟姜欢身为皇后,老搁着打听一个外臣算是怎么回事儿。
沈清池还是跟当年一样爽快,直接把我带到了我自己的坟头上。
我也是真的没想到,萧长歌连我死了都不放过我,趁着中秋团圆的晚上带着齐承谨过来刨我的坟,还非得在我脑袋上再埋一个人。
但我终究是见到了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所以我承认身份承认得特别爽快。
齐承谨不能在后宫多留,能把我送到凤宁宫,都已经算是借着夜深的极限了。
他问我若是萧长歌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想要把我留在宫中,我会不会留。
真是个傻子,我若是会留,当初就不会喝下那杯毒酒。
我一直在等的承诺,从来不是来自于萧长歌。
沈清池似乎极力促成我离宫,我一开始还没想明白为什么,直到她说她羡慕我喝了那杯毒酒,我才恍然。
当年那杯酒,她没喝。
这不符合萧长歌的性格,他赐下来的东西,除非他自己反悔,否则从来不允许人拒绝。
所以,赐酒的人不是他,应当是姜欢。
但沈清池为何要羡慕我?
是羡慕我活成了姜欢?
还是……
羡慕我永远活在萧长歌心里?
我没问她,因为我知道,这我不该问。
番外 2 沈清池前传
我是被二皇子买回来的。
放眼整个神策营,能有这待遇的姑娘,只有我一个。
当然,神策营里只有两个姑娘,一个是我,另一个叫孟齐莺。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她也是个很奇怪的姑娘。
明明二皇子比齐先生更俊秀,更温和,但她就是不喜欢。
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二皇子,从他把我买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条命,是他的了。
他待我和待孟齐莺,从来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学,一样的练,甚至于派的活儿都是平分秋色。
他把我和孟齐莺都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若是他身边只有我一个,那该多好。
这种想法,一直到皇子妃入府,才被打破。
姜欢是个非常不好相处的皇子妃,看我和孟齐莺跟仇人似的,明明二皇子对我们只有另眼相待,没有男女之情,但她似乎从不相信。
我是二皇子买下来的,所以二皇子把我带在身边的时候要更多一些。
我记得那一年二皇子奉旨出巡,他带了我,没带她。
结果那一年,府上出事了。
姜欢对孟齐莺下了手,齐先生把人救出来的时候,她被折腾得差点没了气。
二皇子问她恨不恨时,我就站在二皇子身后。
我亲眼看到她第一次说谎,她告诉二皇子,说她不恨,姜欢同样也是她的主子,只要二皇子一天认姜欢,她也一天认姜欢。
撒谎精。
她的恨都写在脸上了。
二皇子的匕首就拢在袖子里,但最后也没有对她亮出来,反而对她越发器重。
我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二皇子要留一个心有恨意的人在身边,还如此优容。
但很快我就懂了,因为姜欢背着二皇子,给我们一人赐了一杯毒酒。
我没喝,因为我知道,二皇子就算要赐,也一定是当着我的面赐,送我送得明明白白。
但是她喝了,喝得特别痛快,连问都没有再问一声。
她一定早就想喝这杯毒酒了,所以连是谁给的都不想再追究。
齐先生赶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就死在齐先生怀里,但二皇子把她接了过去。
哦不对,现在不是二皇子了,应该叫陛下。
陛下从齐先生手里把她接走了,说她是自己的婢女,贵妃之位原本就是为她留的,如今即便她死了,承诺依然作数。
陛下挑了一个僻静的小宫室,把她埋在一棵樱花树下。
齐先生求了个闲职,不再理会朝廷之事。
我甚至怀疑,若不是因为她还在宫里,齐先生应该早就走了。
陛下每年都会去看她,初一十五偶尔也会去,一坐就是大半夜。
我有的时候陪着他,有的时候要替他处理姜欢惹出来的麻烦,处理烦了,也会怀念当初她把姜欢的事儿揽下来的日子。
陛下眼光真的很毒,若不以男女之情论,姜欢的确比我更适合贵妃的位置,因为贵妃可以代替皇后,执掌后宫事。
但若以男女之情论呢?
宫正司同样可以代掌后宫事,为什么陛下当年一定坚持,立孟齐莺为贵妃,封我为女官之首?
现在我似乎有点懂了,但却她死了。
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再去和萧长歌求证,求证他对于孟齐莺那种朦朦胧胧,看似明白,却又异常别扭的感情。
我头一次,羡慕一个死人。
一直到……
一直到她重新顶着姜欢的身体,活了过来。
从她第一次出手,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贤妃,又一语中地猜中了陛下心思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怀疑。
而她似乎并不打算对我隐瞒,尤其是她给青栀云韶立威的时候,用的就是暗营里最低等的手段。
我赌了一把,赌中秋夜,陛下会去看她。
我把她带到那个空宫,然后和齐先生心照不宣地瞒下了那杯毒酒不是出自陛下之手的事实。
好在她也没问。
她毫不掩饰她想离宫的想法,这很正常。
这座皇宫,实在是让人觉得太过于沉闷。
就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齿轮,一点一点蚕食掉你所有的个性,一直到把你磨成最适合生存在宫中的模样。
暮气沉沉,行尸走肉。
陛下问我最近皇后是不是变化有点大。
我想了想,替她瞒住了她顶替姜欢活着的消息。
她走之前我和她最后聊了一次,她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其实我是有机会离开的,但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陛下会对她那么执着。
因为在她活着的时候,陛下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
陛下坐拥四海,唯独对于生死,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所以当她死后,陛下就算想得再通透,都永远都没有可能再得到她了。
所以,陛下只能让她的身体融进这座紫禁城的土里,假装她还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而我却还活着。
我想,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我熬走了她,熬走了姜欢。
她跟陛下错过了两次,而我却一直跟在陛下身边。
或许我还可以再赌一次。
赌在没有姜欢,也没有她之后,或许陛下会认清楚,他对我的感情呢?
番外 3 齐承谨
我从小就跟在萧长歌身边。
以前是伴读,过后是军师,最后变成了一个闲人。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那天路过莫南巷,我没往旁边多看那一眼,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天我捡了个小丫头,瘦瘦小小的,拎起来特轻一只。
原本是想捡回来自己玩的,结果萧长歌的傲娇劲儿犯了,一开始说不要,过后又反悔,非得把人扔到神策营里,说随便她选谁。
这还用问?
我守了她三天,给她买药花了我八钱银子,我是这姑娘最大的债主子,她难道还能选别人。
萧长歌跟我争了半天,奈何姑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真有意思。
我还挺喜欢教小姑娘读书认字的,她在我身边就像一只特别可爱又乖的小兔子,软软的,捏起来特舒服。
但我的确也是低估了萧长歌的胜负欲和独占欲。
他又买来了一个姑娘,试图把我的注意力从她身上引开。
失败之后干脆把俩人一块儿丢进暗营,说是能出来就用,出不来只能算命不好。
我开始怀疑我跟的这位主子,到底能不能当好一个皇帝。
他具备所有开国之君的气魄,却少了守成之主的仁厚。
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我只能尽我最大努力来把这俩丫头保下来。
萧长歌大概是发觉了我的意图,开始给我找别的事儿,支着我一跑就是一整天,弄得我焦头烂额。
好在俩丫头都争气,硬是在暗营里撑了一年。
然而萧长歌不讲武德,出来之后直接把两个都带在身边当侍女,亲自看得死死的,我连想跟她讲句话都困难。
其实这也没什么,我自己养出来的小姑娘,我最清楚。
看着傻呆呆的,实际上精得很,我跟她讲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得懂。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姜欢竟然会做到这一步,完全罔顾萧长歌的脸面。
我比他先一步赶到密室,但终究还是晚了。
她似乎就剩了最后一口气,却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死死抓住我的衣袖,就像我把她捡回来时,她刚醒的模样。
我头一次,有了离开萧长歌的想法。
我想离开他,带她一起走,去哪里都行。
什么理想抱负,我要那玩意儿做什么,再多都抵不上她冲我笑一笑。
但我缺一个萧长歌放我的理由。
我得陪着他,起码等到他登基,他才会认为我的价值得到了最大的利用。
过后我曾无数次后悔,其实当时就是一个最好的理由,我完全可以立刻马上和萧长歌说清楚,我想带她走。
当时她那个模样,萧长歌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但我没这么做。
如果我当时开口求了,她根本就不会死。
那杯毒酒是姜欢的局,沈清池没喝,但她信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那个杯子里连一滴酒都没剩。
而她,连一句话都没留。
何其残忍,却是我一手造成。
我想把她葬在皇子府,但萧长歌坚持把她葬在宫里。
也罢,人都没了,葬在哪里不重要。
我跟萧长歌求了一个闲职,除了每年过来看她一次,不做别的事儿。
萧长歌答应得很痛快。
原本我以为我会浑浑噩噩就这么过下去,然而沈清池给我带来了一个根本不太可能的消息。
她跟我说,她怀疑孟齐莺还活着,只是变成了姜欢。
这真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但沈清池给我保证了又保证,说如今我不理政事,她又困在后宫,我跟她还有神策军的情谊,她构陷我没有任何好处。
她说的其实有道理,只是我不敢信。
陛下约我中秋夜去看她。
沈清池也给我传信,说她到时候会找机会把姜欢带来,让我自己认一认。
其实不用问。
我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沈清池真的没有骗我。
我本来不打算和她提毒酒的事儿,但临到最后,我还是胆怯了。
我问她,若是陛下对她真有感情,她会不会为了陛下留在宫里,就像沈清池那样。
不过我的小姑娘啊,真不愧是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姑娘。
她只用了一句话,就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
她问我。
当年对她的承诺,还做不做数。
那必然是作数的。
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姑娘,也喜欢了我这么多年。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答案。
番外 4 萧长歌
我觉得我的身份一直很尴尬。
我排行老二,上头哥哥是太子,下头弟弟是幼子。
哪怕父皇无数次夸我长歌肖朕,也无法改变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皇子的事实。
除非我能除掉太子,自己当皇帝。
父皇对我非常宠爱,甚至让我养了一支府兵。
我觉得这就是父皇对我的暗示,太子不如我,我自然可以争上一争。
打从懂事起,我就在谋划这件事。
当然,这真的很不容易。
因为太子是我亲哥,又是长子,一生下来就被册为太子,朝中人望极高。
哪怕我军功再卓著,也抵不过他投胎的好时辰。
我不甘心,我看上的东西,那一定得是我的。
皇位也是,人也是。
我其实也忘了是哪一年,我跟怀璧在外头闲逛,他捡回来一个小姑娘,说是要带回去养着。
我和他打赌,要带一起带,小姑娘最后肯定愿意跟我。
怀璧其实是个很善于包容的人,他从来都不跟我争什么,除了这个小姑娘。
最后我们俩把她放在神策军里,约好一年为期,谁都不许说破,随便小姑娘自己选。
结果他天天跟在小姑娘身边晃,我碍于皇子身份,输得惨烈。
但这也并不要紧,他能捡小姑娘,我也能。
我特意没带他,自己去市场里转了三圈,买回来一个年岁相仿的小姑娘,同样丢在神策营。
结果倒好,第二个小姑娘,也被他勾跑了。
真气人。
我干脆支开他,把两个都丢进暗营里。
当然,真下死手也不行,我提前吩咐过了,下手看着点,不要往死里整。
后来我想明白了,怀璧能成功,那是因为俩小姑娘天天跟着他。
所以,当小姑娘从暗营里出来后,我直接把她们俩都提成侍女,全都围着我转,我看成璧还怎么跟我抢。
别说,暗营效果是真的不错,俩小姑娘出来之后都乖乖的,跟在我身边一口一个殿下,叫得我特开心。
但我再开心也没用,她们也不过只是侍女而已,皇子妃的人选必须要慎重,家世要有助于我才行。
太子妃是陇西李氏,我就选江北姜氏。
分庭抗礼嘛。
父皇答应得很痛快。
我把跟姜氏传信的活儿交给孟齐莺,小姑娘给我办得漂漂亮亮,姜欢视我为良人,非我不嫁。
就是太小心眼了些。
大家嫡女,竟然连我身边的侍女都容不下。
我的东西,要毁也只能我来毁。
我都还没腻,她又算个什么?
我开始有意无意帮俩人立威,想来姜欢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姜欢竟然这么蠢。
趁我离京的空儿,竟然敢瞒着我向孟齐莺下手。
谁给他的胆子。
齐承谨替我救的人。
我跟姜欢大吵一架,她质问我为何对一个侍女如此器重,甚至要压她这个原配一头。
而我又无法向她解释,孟齐莺替我处理文书,从本质上来说,跟我皇子府的臣子也没什么两样。
最后我只能警告她少管我的事儿。
孟齐莺睡了整整七天,御医说她身体已经被彻底毁了,从此只宜静养。
但即便如此,也没得几年活头。
我把她安置在皇子府,一应用度按神策军最高规格来,但依然延缓不了她的身体一日一日垮掉。
我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若是我真能扳倒太子,那不妨直接逼宫。
毕竟我能等,她等不了。
姜欢是皇子妃,又有姜家为靠,后位只能立姜氏女。
但贵妃之位,我必须给她留着。
到时候沈清池执掌六局一司,慢慢把皇后架空,贵妃便是后宫里最大的存在。
只是……姜欢下手着实太快。
有的时候我也真是想不通这个女人,明明又蠢又坏,却偏生又会抓住机会。
我不过筹备登基事宜忙了点,姜欢立刻钻到空子,给孟齐莺赐了一杯毒酒。
她还真喝了。
齐承谨过来禀报的时候,说是晚了一步,毒酒一滴不剩。
好一个一滴不剩。
我坚持把她葬在宫中,单独给她拨了一间宫室居住。
经此一事,姜欢彻底和我撕破了脸,我勉强对外维持帝后和谐的名声,内里却深厌她。
姜欢不许任何人提孟齐莺三个字,自己却经常翻出来与我龃龉。
我懒得解释,她便越说越离谱。
最后索性同样翻了杯毒酒出来,跟我说若我再想着那个贱婢,她就也饮同样一杯酒,算是以命赔命。
赔就赔。
事到如今,皇后这个位置,她只需要是个皇后而已。
姜欢到现在都还没看清楚自己的作用,真是可笑。
更何况,她如此看重她的皇后之位,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侍女,来给我以命赔命?说到底,不过就是拿死来逼我就范而已。
她果然没死,睡了两天,自己又醒了。
就是醒了之后有点奇怪,好像突然变聪明了一样。
先是猜到了我想把李氏送进佛堂的心思,又开始劝我雨露均沾。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给我玩出什么花样了。
果然,中秋节她就是在重新翻出来给我算账。
只不过这回更过分,从前不过是关起门来吵两句。
现在直接找了个跟孟齐莺有八分像的姑娘,打着充盈后宫的名义,过来给我进献美人?
开什么玩笑,赝品就是赝品,我宁可没有,也绝对不允许有人冒名顶替。
姜欢对此似乎一无所察,还赶着给那人封了个才人,连夜给我抬上龙榻。
真是别脏了朕的床。
我直接让侍卫给了她个痛快,既然是像她,那就跟她埋在一起,也算给她做个伴儿吧。
我本想找姜欢兴师问罪,结果她倒好,直接给我干了一碗九寒汤?
她是不是忘了,当年她给孟齐莺灌一整罐子红花的模样了?
同样的花招她是打算再给我重走一遍?
我觉得姜欢疯了,我不能跟疯子计较,更不能让外头看出她疯了。
不过好在除了在孟齐莺的事情上,其余的姜欢倒是都挺正常,看上去有点我设想中皇后的模样了。
我叫了齐承谨,又去看了她一次,顺便把陪葬给她埋了。
真是很奇怪,当年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有那么在意她;如今她不在了我反倒越发放不下。
沈清池开始筹划后宫新一轮选秀,姜欢难得没有反对,孙修仪和德妃的皇子也生得顺顺利利,姜欢甚至还给俩人都抬了位份。
实在是太稀奇了。
我原本以为她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转了性,过后太医才来报,说是皇后病重,未免陛下烦忧,所以一直瞒着消息不让上报,如今皇后已经病体沉疴下不来床,太医院实在瞒不下去了,皇后才同意让他们来回禀消息,还说皇后一再叮嘱,病情要往轻了说,就说不是大病,不要紧。
沈清池赶在一块儿凑热闹,说皇后已经着手在办,把两个皇子都记在膝下,都算嫡子,让我不用操心嫡庶问题。
开什么玩笑,我本来也没操心这个问题,姜欢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俩孩子都会挂在她名下。
我早就说过,如今后宫安稳,皇后之位上有没有人,都一样,即便她自己不病,待皇子再大一些,我想我也会慢慢下手。
姜欢这一死,着实死得恰到好处。
我本想把整个凤宁宫都跟她陪葬。
不过沈清池力谏,那就跟她陪嫁的俩丫头一块儿跟着去吧,我记得当年好像就是这俩骗她去的那间密室,如今也算替她报仇。
齐承谨今年跟我请辞,说是年年祭奠,也该放下了,劝我也放下,与其总在缅怀失去的,不如看看眼前还有谁。
后宫里秀女一年似一年的多。
姜欢在死前的最后一年,确确实实给了我一个井井有条的后宫。
只不过我越来越觉得,自姜欢死后,这后宫里,真是越来越空了,空得令人害怕。
她好像死了,却又好像还在。
我让人编写了德贤孝敬皇后语录。
然而越读,就越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抓住。
又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跟沈承谨争。
若是不争,她现在应该还会在我面前,脆生生叫我一声陛下。
番外 5 梦中梦
最近西域贡来一种奇香,叫南柯,说是能让梦中人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事。
大概是年纪大了就对往事有点好奇,我让沈清池往我的香炉里掺了一点,也不知道会梦到些什么。
我以为我会梦到孟齐莺,但我是真的没想到,我会梦到姜欢。
那天她跟我在寝殿大吵了一架,起因是不让我给贤妃母亲封诰。
结果吵着吵着她就又翻起了旧账,非说我接贤妃入宫就是给她难堪,是借着借着贤妃指桑骂槐,报她当年赐毒酒给孟齐莺和沈清池都的仇。
真是不可理喻。
没错,我的确是恼她瞒着我赐毒酒。
但她姓姜,光凭这个姓,我也不可能为了孟齐莺就为难她。
皇后上她该有的东西我都会给,但唯独权力不行,她当不起皇后的责任。
我把沈清池提为宫正司掌,让不理事的贤妃挂了个协理后宫的名头,一点一点分掉了皇后手中执掌后宫的权力。
她便觉得我是在借题发挥,我每来一次凤宁宫,她便要揪着这件事跟我大吵一架。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我都没有提过一句孟齐莺,她却可以记她那么久?
这次我本来以为也不过是一场最为平常的争吵,结果姜欢竟然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杯酒出来,说这一杯跟当年她赐孟齐莺那杯一模一样,她今天就等着我的面把酒喝了,也算她跟孟齐莺赔命。
我也真是服了她了。
我就不信,她还真舍得皇后这个位置。
别说,这次她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我也就顺着她的意思往下演,不就是夫妻情深吗,五年了,不都是这么演过来的吗?
我对外宣称皇后病重,锁了凤宁宫,再让后宫所有人都替皇后祈福,皇后若是不醒,那凤宁宫就一起跟着陪葬好了,她最想看到的夫妻情深,我就演一遍给她看。
果不其然,我话刚说完,她就醒了。
按理来说,她应该在我走之后醒,再让宫人给我回话,说皇上对皇后一片真心感动上天,所以皇后身体痊愈云云。
真是蠢得连演戏都不会。
我觉得有些无聊,借口大臣觐见,跑了。
沈清池过来跟我说,最近皇后有些不太对劲,特意召了她过去,抱怨宫中人太少,还让凤宁宫里的侍女打着皇后病愈,后宫恢复正常的旗号,让人去六宫传谕。
这回她又想玩什么花样?
我让沈清池还按老规矩来,贤妃德妃不能动,美人才人随她折腾。
结果很快姜欢就给了我个惊喜,她带着手书亲自跑来找我,请我下旨让贤妃宫外修行。
我不太理解,当年我迎贤妃入宫,本就是想让她在宫中修行,毕竟贤妃是当年的太子妃,弟娶兄嫂说出去终归是不像话,但李氏又是大族,不给个高位说不过去。
结果姜欢跟我闹了整整月余,非说我迎贤妃入宫是下她脸面,还说既然我做初一她就做十五,贤妃既然入宫了那就必须得是贤妃,如果我敢让贤妃修行,她就敢剪了头发跟贤妃一块儿当尼姑。
然而现在贤妃都当了五年了,姜欢怎么突然又想通了?
我盯着跪在我面前的皇后,一时之间有点拿不定主意她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姜欢给我的理由很充分。
贤妃关心皇后身体,自请为皇后祈福,她非常感动,愿意成全贤妃对自己的一片爱重之心,所以决定贤妃修行之后,一应待遇比照贵妃来,同时还保留贤妃封号,日后宫中再有人封妃,都绝不能再封贤妃。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实在是深得我心——如果提出来的人不是姜欢的话。
我几乎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思,同意了姜欢的提议,本想着她会不会在别的地方使坏,结果贤妃还真就在宫中佛堂住下了,姜欢甚至为了保全贤妃颜面,还特意声明由贤妃宫中四位侍女代为剃发。
着实贴心。
我把沈清池召来仔细问了当时情况,得到的回答是:
皇后娘娘因为众人不肯侍寝,贤妃又当众提出要自请遁入空门,皇后娘娘为了立威,所以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没问题,立威也没问题,问题是,皇后因为众人不肯侍寝而急需立威,这就很奇怪了。
毕竟姜欢的宗旨,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皇后都睡不到皇上,那就后宫大家一起吃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嘛。
沈清池问我召不召幸,这种事情送上门来难道我还要拒绝?
况且我是真想看看,这回姜欢又想给我出什么花招。
结果这一送,就送了半个月。
姜欢甚至还给后宫众人排了个轮值表,力求每个人都能雨露均沾,这真是太奇怪了。
沈清池劝我要不要去凤宁宫看看,说最近皇后的确是跟从前不太一样。
我翻了两遍姜欢给司寝局发的轮值表,越翻越觉得眼熟。
这跟当年神策军的轮值表,在格式上简直没有半点区别。
沈清池说这个表示皇后亲自拟的,司寝局只不过照章办事,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姜欢怎么可能知道神策军的轮值表长什么模样?
我趁着十五的正日子去了一趟凤宁宫,姜欢看我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这不对。
姜欢从来都不会用这么陌生的眼神看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荒诞的想法。
如果姜欢喝的那杯毒酒是真的。
又如果说……
她真的把命赔给孟齐莺了呢?
我试探性跟姜欢说,今晚我留宿凤宁宫。
她替我更衣的动作倒是熟练,末了往脚踏上跪着的姿势更加熟练。
简直跟孟齐莺……一模一样。
姜欢不知道当年在皇子府里,孟齐莺给我上夜时的规矩。
因为自打她进府,我若跟她同寝,上夜的人就一定是她带来的那两个侍女。
我看着跪在脚踏上,一脸理所当然要给我上夜的皇后。
落荒而逃。
当年是我亏欠孟齐莺太多,以至于我都不敢再提起她的名字,我甚至都不敢想,如果姜欢身体里的人,真的是她,我又该如何。
姜欢选在中秋宴的时候以献舞为名给我进献美人。
挑中的人,一个跟孟齐莺在容貌上有八分相似,另一个在气质上跟孟齐莺十分贴合。
我有点搞不懂了。
这到底是姜欢在给我翻旧账试探我?还是她借此机会来试探我对她的感情?
沈清池表示这都是出自皇后的授意。
她再三确认过的。
姜欢特别欢喜地撺掇要把人直接封为才人给我送过去,而我却在宴散后去了凤宁宫。
我想当面问一问她,她却当着我的面要喝九寒汤来明志,表示她绝对没有想要生下有姜氏血脉嫡子的忠心。
我伸手打掉了九寒汤,瓷片碎开,在手掌边沿割了一道口子。
她下意识想切我手腕,又被我捞着胳膊拽得动弹不得。
那不是姜欢该有的反应。
那是只有在神策军里才会练出来的下意识动作。
她不是姜欢。
我把她压在桌旁,近乎咬牙切齿地问她。
「你到底是谁。」
她的脸色一片惨白。
「妾是姜欢,您御笔册封的皇后。」
我手上的力道便又加重了些。
「撒谎,你不是姜欢。」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别想骗我,你是孟齐莺。」
得了,这回连嘴唇上都没血色了。
我跟她离得极近,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她的脸是我最不喜欢的人,她的眼神却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人。
这两个人明明是南辕北辙的性子,现在却意外地在一个人身上重合。
她的嘴唇离我不过咫尺距离。
大概是在宴上把胭脂蹭没了,唇上却又隐隐留着些许栀子花的余香。
我一低头,便覆上了那双我原本很熟悉,现在却又异常陌生的唇。
怀里的人几乎是瞬间僵硬。
而后……
而后我就被咬了。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牙齿一张一合,差点没给我咬下来一块肉。
我被一道大力推开,接着她就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臣有罪,今晚臣会再传一碗鸩酒,不给陛下添麻烦。」
她跟我称臣,姜欢绝不会如此自称,能这么说的,只有她。
我捂着满嘴的血,忽然笑了起来。
竟然真的是她。
我弯腰想把她扶起来,结果没拽动,反而自己被她带得坐在了地上。
「谁跟你说我要给你毒酒的?」
她还保持着脑袋磕在地上的动作,跟当年她在我身边谨小慎微的样子一模一样。
「臣矫旨欺君,罪无可赦,陛下赐臣毒酒,理所应当。」
原来这就是她当年喝毒酒的理由?
真是个傻子。
那是我让她写的,若我不信,她矫的哪门子旨,欺的哪朝的君?
我掰着她的脸,硬让她抬起头来。
「那不是我给你的酒,当时我忙着登基,你身体不好就没叫你多忙,那酒是姜欢趁我没发觉,哄你的。」
她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是不信。
我便又干干巴巴地同她解释。
「我若真要灭你的口,沈清池也跑不掉,为何她现在还在我身边?当年姜欢给了你和她一人一杯,我……我没来得及阻止你喝。」
她大概是想起来那杯毒酒的滋味,浑身都开始不自主地发抖。
我便搂了她低声哄。
我似乎还从未对她如此耐心,她也似乎从来没有如此乖巧地依偎在我怀里,任由我的手在她发间穿过。
我低低在她耳边说。
「朕想过了,朕的第一个皇子,必须是嫡子。」
她似乎又想挣脱,被我一把按在了怀里。
「你现在就是朕的皇后,当年朕碍于身份无法封你,这算她赔你的命。」
怀中的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殿中不知道焚着的是什么香,带着丝丝袅袅清甜又勾魂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只想就此沉沦。
我再睁开眼时,榻上已经空了,沈清池正跪在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的发髻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整齐。
脑袋昏昏沉沉的,我似乎做了一个令我非常满意的梦,具体怎么个满足法儿,醒来之后却又想不起来了。
我拿手覆着额头,手掌侧边被划了一道斜斜的口子。
明黄色的被单上遗了一缕已经干了的,暗红色的血渍。
沈清池低头请罪。
「昨夜陛下梦中唤茶,臣失手打碎盅子,划伤陛下,请陛下恕罪。」
我摆摆手,示意她无妨。
沈清池再站起来时,姿势便有些奇怪。
我笑了笑。
「自打让你当了女官,守夜之事就轮不到你了,陡然在床边坐一整晚,不习惯了吧。」
沈清池低了头,捧着碎片准备出去叫人进来服侍。
「是臣懈怠了。」
我想要回忆起梦中内容,却毫无线索,最后只能叫住已经走到门边的沈清池。
「昨夜……朕梦中除了叫茶,可有说过什么别的话?」
沈清池脚步一顿,她的脸隐在有些微明的天色之中,看不清表情。
她说:
「启禀陛下,什么都没有。」
我有些失望,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脑海里一滑就过去了,虽然我极力想要抓住,却终归是徒劳。
金兽鼎飘出最后一缕烟气。
我依然是那个皇帝,后位依然空悬,沈清池还是朕的女官,世间有关于帝后情深的言论依然为人津津乐道。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依然是朕最想看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