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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

侧妃

1

太子与太子妃十分恩爱,但我是太子侧妃。

我本不愿嫁给太子,奈何圣旨难违。

据说太子曾淋着大雨,在御书房外跪了半天,也没能求得皇上收回成命。

于是,忧心忡忡地,我还是被抬进了太子府。

成亲当夜,我也没痴心妄想等太子掀盖头,早早地倒头便睡。

果然,翌日醒来时,床榻的另一半冷冰冰的。

唤冰儿进来洗漱时,她一脸失落。

我只让她日后将小性子收起来些,谨慎行事。

毕竟,我不再是齐府的小姐,而是太子府的妾了。

略微洗漱打扮后,便去了正厅给太子妃敬茶。

也不知太子妃是故意给我下马威,还是被太子宠得懒怠了,竟让我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直至日上三竿,太子才扶着太子妃,姗姗来迟。

敬过茶又寒暄过后,太子妃赐了我一玉簪,太子只嘱托我要敬重太子妃,奉命唯谨。

一连半个月,太子一直歇在太子妃房中。除了偶尔敬茶请安时碰见他,我竟未曾见过他。

冰儿初时还会时刻准备着迎接他,后来,她也渐渐看明白了局势,甚至担心我会守活寡。

我只告诉她,既来之则安之。

太子侧妃,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再不受宠,锦衣玉食总是有的。

人啊,知足才能常乐。

直到今儿个一早,皇后那边传话,让太子妃并我过去请安。

皇后一向喜爱清静,故而免了我们的晨昏省定之礼,只偶尔召见太子妃。

太子妃知晓我第一次见皇后,忙安慰我不用害怕,让我到时候只需见机行事,谨言少语便是。

见她如此劝慰,我倒是颇为感激。

她只是朝我笑笑,便让下人准备去甘霖宫请安。

我恭顺地跟在太子妃身后,偶尔看见路上的公公嬷嬷,皆是低首含眉,一脸恭顺。

半晌,终于到了皇后寝宫。

请安过后,皇后照例询问太子妃有关太子府的日常。

半晌,才仿佛刚刚注意到我似的,问道:「你便是太子新纳的侧妃齐氏?」

我连忙起身行礼:「禀皇后娘娘,正是妾身。」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我半晌,方才笑道:「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小家碧玉的。」

「妾身谢皇后娘娘称赞。」

她又转向太子妃,「你们二人齐心服侍太子爷,早日为太子爷诞下皇嗣才是正事。切不可小家子气,争风吃醋,知道了吗?」

太子大婚两年,太子妃却迟迟未能有孕。因此,圣上才不顾太子求情,执意给他纳侧妃。

答话结束后,皇后才让我们闲杂人等退下,说是要与太子妃说些体己话。

不出所料地,太子爷今晚终于来了我房中。

我们相敬如宾地用餐,我时不时为他布菜,他亦不说话,两人谨守规矩。

直到屏退左右,他才握住我的手,「珊儿,你受委屈了。」

我默默抽出自己的手,恭顺地说道:「妾身不敢。」

许是心中有愧,所以他并未怪罪我,反而从怀中掏出一白玉吊坠:

「这吊坠,是接到赐婚圣旨后,我亲自挑的玉石,选的你最爱的昙花花纹。珊儿,你喜欢吗?」

我这才仔细看那吊坠,只见那小小的吊坠上,竟刻了朵栩栩如生的昙花。

我点点头,「殿下果然好眼光,妾身喜欢得紧。」

「那我给你戴上好不好?」说完,也不等我回应,直接走到我身后,将吊坠挂在我脖子上。

他的手触碰到我的脖子,有些痒,下意识地,我竟然有些想躲。好在,忍住了。

挂完以后,他双手用力将我转过身,似是盯着我,又似是盯着吊坠,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珊儿,你真美。」

说完,便俯身下来亲我,我不敢反抗,又太久未与人亲近,故而,一瞬间竟木讷了。

他也不在乎,自顾自地亲我,撩拨我。

我终于找回了以往与他亲近的感觉,主动迎合起来。

亲了好久,他才渐渐停止,一个公主抱,稳健地将我抱到床榻上,又温柔地放下我。

正在这时,清风突然送来一阵缥缈的琴音,声音如泣如诉,里面灌注着情意。

听声音,应当是东院传来的。

身上的人动作一顿,我想打趣他,却又觉得,似乎说什么都太多余。

许是这琴声太扰人心弦,他也没了兴致。

没多久,他便停下,让下人送水进来。

我起身伺候他洗漱,两人皆没说话,屋内静谧,只有那琴音仍旧断断续续地飘来。

洗漱完毕后,他搂着我,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渐渐入睡。

等他的呼吸渐渐绵长平缓,我才又睁开眼。

我是有些嫉妒太子妃的。

当日,她凤冠霞帔,十里红装,八抬大轿大摇大摆地嫁给他时,我只能悄悄地躲在茶楼上,边哭边笑着祝福他们。

夜里,我坐在屋顶上,手边一壶酒,遥望皇宫独酌一整夜。

翌日,便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烧。

母亲说我那日竟说些胡话,不停地叫赵清禾,一会儿痛哭流涕,一会儿大笑不止,一会儿又骂人。还好没被外人看见,否则,我的名声怕是就毁了。

她不停地逼问我赵清禾是谁,我只能打马虎眼,说他是我正在看的话本的主人公,长得英俊帅气,风流倜傥,是我的梦中情人。

还好她没告诉父亲,父亲在朝为官,定然知晓当朝太子梁宗擎,字清禾,而当朝皇后姓赵。

2

半晌,那幽怨的琴音终于停了,太子亦睡得更加安稳。

我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吊坠,一点点抚摸上面的昙花花纹。

其实,我曾经最爱的不是昙花,当时不过因昙花一现的典故,故意逗他费心思,瞎编乱造罢了。

后来,我因为他爱上昙花。他却转而与我决裂,另娶了他人。

想着,一颗泪珠竟滴在了吊坠上。

我赶忙擦干眼泪,将它放在枕头底下,又侧过身背对着他,静静入睡。

翌日一早,我早早地伺候他穿衣洗漱。冰儿为我梳妆时,他一时兴起,竟为我描眉。

我颇为讶异地看着他,他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描好后,我揽镜自顾,发现竟还不错。

看来,他没少给太子妃描眉。我心里暗暗想道。

给太子妃请安时,她的脸色有着胭脂水粉遮不住的疲态,想到昨晚的琴音,我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她却一如往常的端庄大方,又让请大夫给我看看身子,开些补身子的药,好早日为太子爷生儿育女。

她的声音依旧那么的温柔,趁着行礼时,我偷偷看了眼,她的脸上也依旧一派和善。

她太温婉,以至于我竟有些怀疑,昨夜的琴音是否真的存在过。

日子这么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太子每隔几天便来一次我房里,更多时候依旧宿在太子妃那边。

今儿个,太子妃突然身体不适,太子急忙召来御医,原来竟是有喜了。

太子妃有喜,若一举得男,便是太子的嫡长子。

太子参政后,得百官拥趸,又颇得圣心。只膝下无子,为人诟病。

如今,太子与太子妃终于夙愿得偿了。

皇上皇后亦是大喜,下了一道又一道圣旨,赏赐之物连绵不绝地涌入太子府。

太子更是一连几日都歇在太子妃房中,又将我每日的请安敬茶给免了。

冰儿见了那边的热闹,万分羡慕,日日擦拭母亲送来的送子观音,还总是提醒我,要多拜拜观音。

我打趣她对送子观音如此虔诚,万一观音送子给了她那可怎么办。她直说我污她清白,竟作势不理我。

两人正闹着,太子爷却来了。我们这才停止打闹,赶忙行礼。

他双手一拍,宫女们鱼贯而入,竟摆了满满一桌菜式,还提了两坛酒。

待归置好了,他又屏退众人。我看了眼冰儿,她眼中的笑意竟藏都藏不住,若非外人在,她只怕想蹦着出去。

「珊儿,太子妃有喜了,我甚是高兴。这些菜,是我特意挑选的。这两坛酒,亦是我特意着人去柳氏酒楼买的。」

「珊儿,我们今日一醉方休如何?」

看着他满脸的喜色,我不忍心扰了他的雅兴,笑道:「妾身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我要起身为他倒酒。他却拉住我,让我坐下,自己拿起酒坛,分别给我们满上。

「珊儿,往常都是你伺候我,今儿个,换我伺候你好不好?」

不知怎的,我的眼中竟泛起了泪花,「那妾身就谢过殿下了。」

然而,一杯酒下去,我竟被呛得不住咳嗽。他拍打着我的后背,满脸关切与疑惑。

良久,咳嗽终于停止,我抹了抹眼角的泪,笑道:「被抬入太子府以来,妾身从未沾酒,一时有些不适,望殿下见谅。」

又拿过酒坛,给自己倒了杯酒,缓缓喝下。

见我面色如常,他才终于放下心。

他倒是不顾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了,开始回忆往事,我偶尔附和他。

一切好像都反过来了,曾经是我滔滔不绝,他只是笑着应和。

最终,我们也没能一醉方休。

他大概是看出我酒量大不如前,故而一坛没完,便声称自己醉了,让下人进来收拾,又亲自伺候我洗漱安歇。

我们中间,终究是隔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两年。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而我的变化,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两年的存在避无可避。

3

翌日一早,用完早饭后,下人便又端来之前大夫开的调养身子的药。

我端过药,皱皱眉,终究还是咕咚一口喝完,汤药的苦涩一直在口中回旋,我连忙用水漱口。

他见我如此失态,反倒是笑了,「珊儿怎么还是如此怕苦。罢了,等下我便找御医来看看,让他给你一服不苦的药。生孩子重要,但也不能让孩子母亲如此受罪。」

我笑道:「是妾身失态了。」

他轻轻地将手覆在我的手上,温柔地说道:「你这样便很好,在我面前,不用总是如此规矩的。」

「妾身知道了。」

他脸上有些不虞,却依然哄着我,「珊儿,你别跟我怄气了好吗?过去是我对不住你,可如今你已经嫁给了我,咱俩好好过日子,行吗?」

看他如此压着自己的脾性,我心中竟还有些不忍心。想答应他,却又想起那个晚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诫我「他是太子」,而我「要听话」。

我终究只能恭顺地说道:「妾身知道了。」

明明我是顺着他的意思,听话得紧。他却不开心,只是语重心长地让我好好想想,说完便拂袖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没再来找我。我摸着他送的吊坠,日日沉思。

还未被立为太子时,梁宗衡曾化名为赵清禾,在民间微服私访。

我第一次见着他,是在元宵节的灯会上。

当时,京城挂满了五彩缤纷的花灯。花灯外头雕龙刻凤,飞禽走兽,山水竹林,纷繁复杂,昏黄的烛光更是增添了些许诗意。

他戴着一个狐狸面具,靠着猜谜,赢得了我最心仪的龙凤灯。

现在想想,我也许不是爱那个灯,是被他那双多情又温柔的眼睛给迷住了。

于是,我才鼓起勇气问他能否割爱,被拒绝后又请求他助我猜谜,赢下另一盏花灯,又陪我放河灯,看烟花,送我回府。

但他却从未摘下他的面具。

之后的几日,我白日里思念的是他,夜里梦见的是他,画的也是他。

我买了好多狐狸面具,把它们和他送的花灯放在一起,整日里,睹物思人。

我日日在市集中闲逛,去了文人雅士云集的茶楼,终于在柳氏酒楼遇见了他。

我分明看见,他见着我的时候眼神有所迟疑,却仍旧假装不认识。

我却凭着那双眼睛,确定无疑那就是他。他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英俊潇洒些,尤其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倒真是「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我悄悄地尾随他半天,他突然不见,我正捶胸顿足时,身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姑娘可是在找在下?」

我闻声赶紧转过来,却见他笑意盈盈。

我脸一下通红,心头小鹿乱撞,不好意思地低头,点了点头,良久才鼓足勇气说道:

「公子不记得小女子了吗?元宵节那日,公子走得匆忙,我还未曾感谢您护送小女子回家。」

后来,我们来往得愈发频繁,定情,约会。

我以为下一步是他来提亲,却只收到一封绝情信。

收到信后,我立即跑去赵府找他,赵府竟已人去楼空。

坐在赵府门口等了一天一夜,他才终于出现。

我拉住他的衣角,痛哭流涕,让他以后不要再吓我了,向他保证我会听话,再也不随便发脾气。

他蹲下,我以为他要向以前一样抱我,嘴角刚扯出一个微笑,他却一点点掰开我的手指,又转过身,让我不要再找他了。

后来,太子即将大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一日,我无意中见到了赵清禾的仆人在街上采购东西。

我跟着他半日,竟发现他去了太子府。

而赵清禾,正从太子的马车上下来,所有人毕恭毕敬。

我想冲上前去找他,还未靠近,便被人团团拦住。

我大叫「赵清禾」,他这才看过来,脸上似乎也有些意外。

良久,他终于慢慢走近,「把她放了吧。」

眼神却毫无波澜,仿佛从未见过我。

围住我的人这才离开,握拳道:「是,太子殿下。」

4

我难以置信,眼泪却早已流个不停,「太子殿下?你是太子?」

他却不理会我,身边的人大声喝道:「大胆刁民,见到太子殿下还不下跪?」

我充耳不闻,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是,孤是太子殿下,不是赵清禾,姑娘怕不是认错人了。」

我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我认错人了,我确实是认错人了。」

说完,我便发狠,将他送我的玉佩用力扔在地上。

「啪!」玉佩闻声碎成两半。

我欲转身离开,却因多日未进食,又一时悲伤过度而晕倒。

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齐府,身上的玉佩不见踪影。

「小姐,你怎么哭了?」冰儿突然叫我。

我这才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发现手中的吊坠都被泪水沾湿了。

我拿过帕子,擦了擦泪,笑道:「风沙大,迷了眼。」

小心翼翼地戴上吊坠,只希望,它不要也落得个应声而碎的下场。

太子说的对,日子,总还是要过的,给彼此一个机会,总是条路。

「冰儿,让厨房做点儿酸梅汤,暑气逼人,我给太子爷送点儿汤,解解热。」

她听说我要去给太子送汤,一时间眉开眼笑,忙说好,就往厨房去了。

我提着食盒穿过院子,树上知了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颇为热闹。

他的书房外站着好几个护卫,大热的天,却顶着骄阳站在门外,脸上汗如雨下,却依旧纹丝不动。

为首的李义见了我,连忙上前行礼。

我说明来意后,他派人进去问太子爷的意见,而后才放行。

嫁过来快四个月,这竟是我第一次来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布置得倒是颇为简朴而又雅致,只一张楠木桌子上堆了不少奏折和四书五经,此外便是书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以及几盆花草罢了。

我进去时,他正在提笔写信,见我来了,只是抬眼看看,让我免礼,复又低头沉思。

我从食盒中取出酸梅汤,款款走到他身边,将酸梅汤端到他面前。

「殿下,天气热,喝杯酸梅汤解解暑吧。」

他这才又抬头看我一眼,接过酸梅汤,一口喝掉。喝完后,他将碗放在一边,又低头提笔写信。

我也不说话,站在一旁静静为他磨墨。

倒是像极了我以前想象的画面,他在书房读书写字,而我在一旁为他磨墨,红袖添香。

半晌,他终于写完信,叫了李义进来,让他亲自将信送到秦太傅手中。

待李义退下后,他缓缓握住我正在磨墨的手,「珊儿,别磨了。你坐凳子上,我替你画幅画吧。」

我依言端坐在凳子上,他又说道:「将吊坠拿出来。」

我一一做了,而后,他便铺开宣旨,时不时抬头看我,时不时低头作画。

此刻的他没有满脸的忧虑与野心,只是用他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时不时注视着我,与记忆一点点重合。

大约半个时辰后,终于大功告成。他招手让我过去看看。

他的画惟妙惟肖,仿佛是重新创造了一个我,且画上的女子眉目含情,看起来娇羞却又不失可爱。

我连连称赞,「太子爷画得真好,倒是让我有些自愧不如了。」

他闻言大笑,「珊儿何必妄自菲薄,珊儿貌美,我画不出你万分之一的美貌。」

我羞得满脸通红,「太子爷过誉了。」

他轻轻地拥我入怀,「珊儿,你能主动来找我,我真的很高兴。我们把不高兴都忘掉,一起好好地过下去,好吗?」

「嗯,」我缓缓点头,「妾身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他突然松开我,又用手抓住我的双臂,用他那双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无法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你放心,我会护好你的。」

我点点头,「嗯。」

5

太子妃这一胎怀得也是颇为凶险,听说还有人悄悄给她的安胎药中添落胎的红花,好在被人发现了。

那女子是太子府扫地的奴婢,被抓住后却说是我教唆的。

好在太子与太子妃信我,并未听信她的一派胡言。严刑拷打之下,她最终竟选择了咬舌自尽。

只是,太子府的看管变得更严,太子妃那边终究还是防着我。

我去请安,她推脱身体不适;院子中遇见了,也远远地隔着我。

冰儿抱怨,说这府上如今像是防贼般防我们。

太子爷倒是一心一意信任我,说那奴婢事实上已经招了。是有人抓了她的家人威胁她,她才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又教她若是被发现便推给你。

「那可知道幕后指使者?」

太子缓缓说道:「哪有那么容易,但左右不过是老三老四几个。」

当今皇上膝下本有四子,大皇子与二皇子是当今皇后所出;三皇子是沈贵妃之子;四皇子则由姜淑妃教养长大。

大皇子是先太子,据说颇有德行,奈何英年早逝。大皇子逝世后,皇上便立了二皇子,即梁宗衡为太子。

如今,皇上龙体欠安,各方势力更是蠢蠢欲动。太子殿下亦日日辗转于幕僚与朝堂之中,精疲力竭。

「太子妃知道吗?」

「知道,但是女人家,又怀着身孕,难免多疑些,只能委屈你多担待些了。」

我微微一笑,「妾身不委屈,本就该避避嫌的。」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太子妃的肚子渐渐大了,朝堂的局势亦是越来越紧张,太子殿下回来得也越来越晚。

这日,皇上又下了赐婚的指令,竟将礼部尚书杜大人的庶女赐给了太子爷做侧妃。

接旨时,我心中竟有些酸楚。虽然知道,皇上在这一节骨眼上赐婚,于太子府而言是喜从天降,太子亦是如虎添翼。

然而……

我以为今儿个太子爷会去宽慰太子妃,便让冰儿温了壶酒,在屋内独酌。

恍惚间,竟又想起太子曾经解释,他所以留下绝情信,不过是为了不让我踏入皇家后宫的深渊。

「珊儿。」我酒量竟如此差了,不过一壶酒而已,便已幻听?我自嘲地笑笑,又自顾自地倒了杯酒。

突然间,一只手覆在酒杯上,抬头望去,只见赵清禾正站在我面前。

我懒得理他,用力将那手一点点掰开,又往里头倒酒,端起酒杯,仰头便要喝。

他却将酒杯从我手中截住,我要去抢,他却将手高高举起,我怎么也够不着。

许是够不着酒杯让我太过委屈,竟哭了出来,边哭边骂边打他,「赵清禾你混蛋,你干吗抢我酒杯?我要喝酒,要喝酒……」

他作势抱着我,任由我打骂。

哭着哭着,发现身上黏黏的,胃里也不舒服,我扒拉着衣服,喃喃自语:「我身上好黏呐……冰儿……我……我要沐浴……」

恍惚中,我仿佛听见有人说话,又有人进进出出。

好像有人窸窸窣窣地解我的衣裳,又用帕子一点点给我擦身子。

那人擦得我舒服极了,迷迷糊糊地,我竟睡着了。

翌日,我发现自己是从太子爷怀里醒来的,吓了一跳。连忙悄咪咪地挪开他环在我身上的手,他却更加用力地抱住我。

「别闹,昨儿个照顾你一宿,陪我好好睡会儿。」

「哦,好的。」我不敢再动,乖乖窝在他的怀中。

日上三竿之时,我才又醒来,身旁却空无一人。

我将冰儿喊进来,问她殿下去哪里了。

「方才李护卫来禀,说是有要事找殿下,殿下便先走了。」

「哦,殿下昨晚怎么来了?」我揉着头,宿醉之后,脖子上仿佛顶了个千斤锤。

「小姐你不记得了吗?昨儿个你正喝酒,殿下突然来了,挥手让我们下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你在里面又哭又闹,最后还是殿下抱你上的床榻,又让我们送了热水进来。」

「这我好像有点印象,昨儿个辛苦你啦。」

她却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昨儿个都是殿下亲自照顾的你。」

「他亲自照顾的?那给我换衣服,擦身子的……也是他?」我满怀祈祷地看着她。

她却全然不顾我求助的眼神,闭眼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在太子警告了昨晚伺候的下人,让他们不得将昨晚的事透露出去。否则,齐侧妃不满圣上赐婚醉酒大闹,就足以导致龙颜大怒了。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子妃还是派下人找我,又随便找了个名头,罚我禁足三日,并罚抄十遍《女诫》。

半个月后,杜侧妃被抬入太子府。太子此次并未如我那次一般,留她独守空房。

不知是否是我身份低微,还是那晚的醉酒失态被传到她的耳中。

她来了以后,竟处处与我作对。

6

对于后院,太子爷向来一碗水端平,太子妃有孕,但他依旧去她的房中最多,而来我和杜侧妃的院子的时间则几乎两两持平。

初时我还未意识到,直到一日,冰儿大早上便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太子爷今日若是回府,定会来我房中。

果真,夜里太子爷果然歇在了我房里。

我竟不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他做到这份上,毫无偏颇,本应是我们的幸。但谁又能否认自己私心里终究期待一丝丝不同呢?

每次太子歇在了我房中,隔日杜侧妃便总是阴阳怪气。或是指桑骂槐地说我家境不好,或是暗暗与我抢东西,或是炫耀太子对她的好……

她总是找我麻烦,我并非圣人,也着实对她喜欢不起来。

初时,还念着她小我两岁,年龄小不懂事,但她却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过分。

我便也不再忍让,训斥了她几句,她却去找太子撒娇告状。

我冷眼看着她对太子嘤嘤哭泣,甩门而出。

不过,听说太子终究还是没有听信她的一面之词,甚至当众训斥了她。

她终于有所收敛,转而有事没事往太子书房跑。

两个月后,太子妃顺利诞下一男胎,皇上大喜,赐名梁焱。下旨大赦天下。

一时间,太子府风光无两,引人羡慕却也惹人嫉妒。

一日,太子爷外出视察民情,却在半路上遇刺后失踪,死生未卜。

皇上一时气急攻心,病情加重,危在旦夕。

一时间,朝堂大乱,原本被太子死死压制的二皇子和三皇子派又卷土重来,请求皇上派他们监国。

皇上却迟迟不愿下旨,只让御林军加派人手大肆搜查。

皇后又派人将太子妃与梁焱接入宫中。

太子府的一切事宜便交给了我和杜侧妃一同打理。

我们一方面稳住人心,减少下人们的外出,并对外宣告太子府谢绝一切访客,另一方面加强太子府的防卫。

她也一改往日弱柳扶风的娇弱模样,也不再无理取闹,日日跪在佛像前为太子祈祷。

太子刚遇刺的那几天,我心中害怕,晚上睡不着觉,整宿整宿地失眠,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倒下,我必须睡觉,我必须相信,他会平安归来。

后来,大夫给我开了副安神的方子。

我终于可以入眠,梦里全是他,有时梦见他鲜血淋漓,有时会梦见他完好无损地回来。

但醒来时,往往已经泪流满面。

太子已经失踪一个月了,我不知道朝堂格局如何,也不知道圣上如何,只知道,太子府已经不再如开始时人心惶惶了。

只是近几日,我隐隐感觉到,太子府的护卫又加强了一倍,似乎是要有大事发生。

半夜里,皇宫突然鸣钟二十七声,我坐在床榻上,一时悲从中来,猛然大哭。

翌日,皇宫传来消息,帝崩,传位于二子梁宗衡。

我才知道,太子已被找到,且即将成为皇帝。

我被封为淑妃,赐居兰林宫。杜侧妃被封为贤妃,赐居合欢宫。

进宫半个月后,我才见到他,许是新帝即位太过劳累,他的脸色竟憔悴不已。

7

不过一个多月未见,却恍如隔世。

他遇刺失踪时,我白日里料理太子府大小事宜,晚上却夜夜陷于梦魇之中。

一人独处时,甚至只是想想他有可能出了意外,便已经心碎成渣,泪流不止。

后来,知道他回来了,登基做了皇帝,我心中欣喜不已,却依旧有些心慌,直到这一刻,我的心终于不再悬着了。

我痴痴地望着他,泪水无声滴落。

他走过来,将我搂在怀中,轻轻地在我耳边低语:「珊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宫人们尽数退下,我索性在他怀中哭了个畅快。

起初,他还安慰我几声,后来便只是静静地抱着我,由着我哭。

半晌,泪水终于枯竭。

「不哭啦?」他拿起帕子轻轻地为我擦眼泪。

我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陛下恕罪,是臣妾失礼了。」

「你没有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担惊受怕了。珊儿,是我对不起你。」

我笑道:「没事儿,陛下是要成大事的人,自然无须拘泥这些小节。臣妾不过一时太过欢欣,失了分寸罢了,只望陛下不要怪罪。」

皇上登基,三皇子与四皇子因谋逆罪而入狱,一切不过是场局。

先帝对皇帝偏爱,又深知三四皇子的野心,故而在临走之际,联合皇上抛了个失踪的烟幕弹,既放松他们的警惕,又勾起他们的野心罢了。

本只是设了场局,却未曾料到,先帝竟真的去了。

都说天家无情,先帝对皇帝倒是颇为贴心。

皇上并未说如何处置他二人,我亦不敢多问。

他似乎还沉浸在父亲去世,手足相残的悲剧中无法自拔,脸色有些悲伤,我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四周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半晌,我才开口说道:「陛下,我想要个孩子。」

「好。」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而后轻轻说道。

他来我的宫殿来得更频繁了些,床榻之上亦更加卖力了些。

我有时也隐隐暗示,子孙之事,并不急在一时。

他却从来置若罔闻,只一味耕耘。一时间,我竟有些吃不消了。

皇上后宫仅三位妃子,膝下仅一嫡子,着实有些少了。

无论是为了绵延子嗣,还是平衡朝局,总之,浩浩荡荡的选秀开始了。

我并未去凑选秀的热闹。只听冰儿说,那些豆蔻少女都貌美如花,她担心那些人进宫后皇上会被乱花迷了眼。

我不置可否,虽然担心,但也无能为力。

拒绝程鹏,转而答应等他的那日,不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了吗?

8

夜里,皇上倒是又来了,还带着本厚厚的折子。

「这里面是今年的秀女名单,你看看。」说着便将折子递给我。我翻开一看,名单密密麻麻的,竟有近百人。

「陛下,您这是何意?」

他不说话,只用眼睛示意我继续看。

我复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竟看见一熟悉的名字,程姣,程将军的女儿,程鹏的妹妹。

合上折子,我连忙行礼谢恩。

他却道:「谢恩就免了,你呀,也忒懒了,选秀由皇后主持,你便看都不看一眼。明儿个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进宫吧,若是愿意,她进宫于你也是个伴儿;若是不愿意,朕看在你的面子上便放她出宫。」

「臣妾代姣儿谢过陛下。」

他却笑眯眯地看着我,「珊儿,嘴上的谢恩便不必了,我喜欢你的实际行动。」

说完,便抱起我往床榻边走去,冰儿和其他宫人皆悄悄退下。

翌日,我派了个宫女去清凉宫找程姣。

她穿着一身粉色秀女衣裳,头戴一枝桃花,颇为娇俏可爱。

她见了我亦是十分高兴,直喊我齐姐姐,这一声齐姐姐,倒是让我恍惚了一下,仿佛瞬间回到了未出阁之时。

她简单地同我说了选秀中的各种趣事,还明里暗里地向我打探皇上的喜好。看着她神采奕奕,我直觉不好,只怕这小丫头是愿意进宫的。

最终,还是屏退左右,我握着她的手,悄悄问她:「姣儿,你当真愿意进宫吗?」

听见我这样问,她娇羞地低下头,良久,方才点点头。

我一时有些震惊,但仍然笑着问她:「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啊,齐姐姐,那我告诉你,你别告诉皇上啊。」她环顾四周,又凑到我耳边低语,「我喜欢皇上。」

「你见过皇上?」

「嗯,太子曾来过程府,我远远地见过他一眼。」

「然后,你便一见钟情了?」

「嗯,一见钟情了。」

见她满面桃花的娇羞模样,我终究还是放弃了劝她,「你若是真想入宫,下次选秀时,别戴桃花,戴朵海石榴吧,皇上喜欢。」

她连声说谢谢,再聊了没多久,我便让她回去了。

「若是有人欺负你了,你便托人来跟我说,知道吗?」

「知道知道,齐姐姐你真好,我还担心你不高兴,所以没敢告诉你我来参加选秀了。」

我笑道:「你若是进宫了,还能陪陪我,我有什么不高兴呢?好了,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嬷嬷们教了些什么,你先回去吧。」

我又叫冰儿进来,「冰儿,你等下亲自送姣儿过去,帮忙打点一下清凉宫的嬷嬷和宫女,让她们照顾着她。」

夜里,皇上没来兰林宫,听说去了皇后的甘泉宫。

第二日,我亲自下厨,做了些糕点给皇上,去了御书房告知他姣儿的决定,只是隐去了姣儿对他一见钟情的细节。

平白无故多了个愿意留在宫中的美人,他倒是镇定得很,只是说如此也好,我也有个伴儿。

选秀之日渐近,我身子却不大舒服,御医一诊断,竟是有喜了。

皇上一高兴,竟赏赐了我不少奇珍异宝,还赏了两个宫女给我,一个香汀,一个香芜。

两人原本都在皇上身边当差,一个会医术,一个会武功。

后来我才知道,两人原本并不是宫女,是皇上安排在外面的人。为着我怀孕这事儿,才特意让她们回来照顾我。

他从小在宫闱中长大,自是最清楚宫闱中的各种腌臜手段。

9

自先帝驾崩后,太后对后宫的事更是彻底放手,住在长宁宫中,日日礼佛。

故而,皇上选秀之事,她亦是不愿掺和,连出席都不愿。

选秀之日,皇上坐在中间,我与皇后分别坐在皇上的左右,贤妃则坐在皇后的身边。

正值青春年华的秀女们鱼贯而入,我头次见这些秀女,一个个长得肤若凝脂,如花似玉。不仅貌美,有的竟还能够出口成章,妙语连珠,倒真是让人觉得该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我看着自愧不如,又用余光瞄了眼皇帝,他却似乎兴趣寥寥。

程姣是第三批进来的,她头上果真戴着粉色海石榴,皇上见了,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还他微微一笑。

皇上问到程姣时,她脸颊上迅速飞上一抹绯色,但不愧是将门之后,仍然能够对答如流,还引得皇上与皇后频频点头,以示欣赏。

我看着她被赐花后一脸幸福,竟不知究竟该为她喜还是为她悲。

罢了,终究各人有各人的命。

最终选秀一共留下了八人,我看了看,那长得最美的几个竟都没有被留下来。

果然,皇上的心中只有权力制衡,没有秀色可餐这一想法。

程姣被封为美人,赐居捧月宫,与兰林宫相距不远。

她日日往我这边跑,头上总是戴着海石榴。皇上来这边没有之前勤快了,但他们也遇到过几次。只是,皇上始终没有召她侍寝。

新进来的嫔妃已有好几个侍了寝,升了位份,她又爱慕皇上,心中自是有些酸楚。

她这副样子,倒是勾起了我刚入太子府时,被冷落半个月的情况。

我告诉她,这是皇上对她的庇护,枪打出头鸟。之前她与我走得太近,风头太盛,若是此时她再得盛宠,只怕会招人嫉妒。

她听着高兴,可听到皇上传召别人侍寝时难免有些失落。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习惯就好了。

虽有些不开心,但她确实给我带了许多欢乐。讲笑话逗我开心,回忆过去的事情,或是拉着我出去放风筝,她到底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想,皇上会喜欢她的吧。

一个月后,她终于被召唤侍寝了,下午传的消息,她听到后立马便开始准备,又央着我给她选衣服和发饰,让我教她怎么讨皇上欢心。

我告诉她,她做自己就好,皇上会喜欢她的。

侍寝后的第二天,她来兰林宫找我,看上去容光焕发,不住地跟我讲皇上有多温柔。

我岔开话题,问她头上怎么没戴海石榴了,她支支吾吾半晌,才说是皇上说她更适合桃花。

我笑道:「桃花娇嫩,确实衬你。」

她却有些怀疑地说道:「齐姐姐,皇上,他……真的喜欢海石榴吗?」

我不觉有些心寒,「可能他现如今不喜欢了吧。姣儿,你先回去吧,本宫有些乏了,想休息会儿。」

她还想挽留,冰儿却已经扶着我往里走了。她最终只得行礼恭送。

睡得半梦半醒之间,手好似被什么握住。缓缓睁眼,发现竟是皇上坐在床沿。

许是最近有些恃宠而骄了,抑或是睡得太舒服不愿动弹,我竟忘了行礼,只睡眼惺忪地说了句:「陛下,你怎么来了?」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天都快黑了,快起来用晚饭啦。」

「没胃口,不想吃,吃了只想吐。」我摇了摇头。

他干脆上手掀掉我的被子,将我从被窝中拽出来,「不想吃也得吃啊,饿着肚子里的小皇子怎么办?」

都被他拽出来了,我干脆穿鞋起床,桌上又是那些汤汤水水,看着就没胃口。

皇上给我舀了碗粥,我喝了几口,便到一旁吐了个痛快。

皇上心疼不已,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责备香芜:「香芜,珊儿孕吐得这么厉害,你在她身边是吃干饭的吗?」

香芜连忙跪下,求皇上恕罪。

我吐完了才说道:「太医看过了,说一切正常,也给我开了药了。陛下日理万机,没空来兰林宫,来了就责备我的宫女,倒是好生威风。」

他连忙赔不是,说只是见我孕吐厉害才一时情急,又赶忙让香芜起来。

良久,我才跟皇上说:「陛下,臣妾最近甚是想念臣妾母亲做的家常菜。」

他看着我,「好,我明天便让人去齐府将齐夫人接过来好不好。」

我连忙行礼谢恩。

晚上睡觉时,他突然说我最近脾气见长,我正想反驳,他却说道:「不过脾气见长也好,一天天地把委屈憋在心里,我还怕你憋坏了身子。」

10

翌日中午,母亲便被接进了宫。

我被抬入太子府以后,极少回娘家,母亲亦只匆匆来过几次太子府。皇上登基后,更是母女从未相见。

母亲入宫以后,倒是日日在小厨房为我做些家常菜。

母亲的手艺并不算好,卖相更是一般,但我却吃得津津有味,连孕吐都减轻了不少。

程姣听闻我母亲来了,亦是将隔阂先放在一边,眼巴巴地天天往兰林宫跑。

我见着她来,也是有些吃惊,本以为她会与我置气一段时间,她却拉着我的手,故意卖惨,「齐姐姐,我是将你视作亲姐姐,才会心直口快的。非是故意怀疑你,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母亲亦是在旁边附和,让我放宽心些,两人在宫中要互相照顾。

看着她两人一唱一和,我只能选择谅解,说我是最近孕吐难受,脾气有些大,希望她们宽待一些。

母亲还没说什么,程姣却抢先道:「没事儿没事儿,姐姐你有气尽管撒我身上就好了,我抗揍。」说完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与母亲只能无奈地笑笑。

母亲还从包裹中带了些东西给程姣,说是程将军夫妇知道我怀孕了,估计母亲会召母亲进宫,便提前将东西送给了母亲。

程姣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封信和几双鞋,此外还有几套首饰。

程姣见了,眼眶中竟隐隐有泪光,又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从小便只穿得惯母亲绣的鞋,」又转向母亲,「谢谢齐伯母。」

母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跟齐伯母客气什么。」

翌日,程姣却突然拿着封信给我,说是程鹏的信。

我一时有些茫然,「你哥的信,你给我干吗?」并不伸手去接。

她却说道:「我哥在信中问候你呢,姐姐不想看看吗?」

我笑道:「没什么可看的,你要回信的话,就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多谢程小将军挂念。」

她却静静地看着我,「姐姐,你当初为什么嫁给皇上啊?」

我沉思颇久,想说是圣旨,又不想骗她,也不想透露我与皇上的过往,只是打了个马虎眼,「你为什么进宫,我便是为什么。」而后又说道,「日后,莫要再跟我说你哥,在陛下面前更不要提,知道吗?」

「嗯。」她点点头。

程鹏与我年龄相仿,两家并不门当户对,我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的朝议大夫,他父亲却是上阵杀敌的将军。奈何两家离得近,我与程鹏一来二往地便也熟络了起来。

当时,他总是嚷嚷着长大后要娶我做新娘子,我只当笑话听听。

十三岁那年,程将军带他去了军营历练,临走前,他还抢走了我的香囊。

我本不想给他,但是他是男子,又从小便练武,抢走了香囊便转身骑马走了。

无法,我只能自己再绣个新的香囊。

两年后,我认识了赵清禾,奋不顾身地爱上了他,又发现世上根本没有赵清禾这个人。

豆蔻少女,初始情爱滋味,便被人抛弃,难免心情抑郁。

程鹏却在此时从军营回来了,但他回来的那天,我并未去接他。

他却似乎毫不在意,回来第二天开始便往我家中跑,要带我出去玩,母亲亦是不断撺掇我接受他的邀约。

无法,我只能跟着他一同游湖泛舟,听他讲战场上的见闻。

他说起战场上的事情时,两眼放光,神采奕奕地,看着倒真像是个少年英雄。

与他在一起,心中的痛确实减轻了许多。奈何,我心中喜欢的人不是他。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赵……太子殿下便派人来找了我。

他说他后悔了,说他爱我,让我等他,等局势稳定了,他再迎我过门。

我不愿意,他却用程鹏威胁我,「他叫程鹏,还是个少将军是吧?珊儿,你知道军营有多残酷,刀枪无眼,你若是敢背叛我,小心他回不来。」

「啪!」我使尽浑身力气,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赵清禾你混蛋,当初是你抛下我,现在你还敢用别人威胁我,你怎么这么混蛋!」

他却大笑道:「是啊,我混蛋。但是你别忘了,我是太子,你是我的人,就得乖乖听话,乖乖等着我娶你。否则,你后果自负。」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第二天,我便正式拒绝了程鹏,说我心有所属。

他从怀中抽出一个香囊,那香囊早已破旧不堪,有几处还染着暗红的血。

他将香囊递给了我,再没来找过我。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又随大军出征了。

后来,我们不曾见面,亦未曾联系。

11

母亲进宫后的第三天,皇上才来了兰林宫。

彼时,我正在配着酸豆角,喝着母亲特意煮的粥。

皇上见了,便也拿起勺子喝了几口,而后放下勺子说道:「齐夫人这粥入煮得极好,怪道淑妃心心念念的。」

他这话说得违心,但母亲却极为受用。若非顾忌君臣之别,她怕是只觉得相见恨晚,再细细数落我们有多不识货了。

好在母亲还是有自知之明,只是谦虚地说道:「多谢陛下夸赞。」

「齐夫人不必多礼,淑妃身怀龙种,你不辞辛苦进宫服侍,朕心甚慰。」说完,又转向李全,「齐夫人服侍淑妃有功,赐黄金百两,蜀锦四匹。」

皇上只再问了几下我的身子,又略略问了母亲几句家中境况如何,得知一切安好后便离开了。

皇上离开后,母亲才告诉我,本来还担心我独自一人在宫中,身后又没有母家支持,怕我举步维艰,如今见皇上待我,虽不算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也算是颇为关心,便也心安了。

我笑道:「母亲怕不是因为皇上夸了您的手艺才如此高兴的吧?」

她佯装嗔怒,「你真以为母亲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如何?皇上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罢了。」

「哪里哪里,分明是母亲手艺顶尖的好,让尝遍山珍海味的皇上都赞不绝口。我若是您,出宫后便开家客栈,客栈名字就叫『皇上吃了都说好』,我再骗皇上御笔提几个字,咱家可就发大财了。」

「这可是你说的?那淑妃娘娘不若明儿个就去请皇上的旨意吧。那话本里不是有人说『奉命填词』吗,那我便『奉命卖粥』也好。」母亲狡黠地说道。

我自是不敢的,只能败下阵来,拉着母亲的臂膀,撒娇道:「好嘛,女儿错了,不该开母亲的玩笑,母亲便原谅我吧。」

母亲无奈地看了看我,「都要当娘的人了,怎的还撒娇。」

我嘿嘿一笑,「再要当娘了,也终究是母亲的女儿嘛。」

母亲只在宫中待了六天便走了,临走前,她只是语重心长地让我记着,不管前路如何,努力加餐饭。

母亲走了,我害喜的症状也终于有所缓解。程姣依然每天过来陪我说说话,逗逗我开心。

我住在兰林宫中,偏安一隅,程姣来了,倒是天天与我说些后宫众人争宠的事儿。诸如御花园偶遇,在皇上必经之路放风筝,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等等,说得倒是妙趣横生。

「那你怎么不去争一争呢?」我笑着问她。

「唉,」她长长地叹了声气,「可是我瞧不上她们那些花招,陛下不也对她们爱答不理的嘛。」

说完,她便撅着个小嘴,拿起桌上的葡萄便往嘴里放,又转而开心地说道:「齐姐姐,这葡萄可真甜。」

「甜你就多吃点儿。」

「嗯,」她连连点头,又将两颗葡萄丢进嘴里,又谄媚地笑了笑,「齐姐姐,你嫁给陛下这么多年了,陛下对你依旧极为宠爱,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我愣了一下,「陛下哪里极为宠爱了?他对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你刚进来,日子久了,就都是一样的。」

「哪有,」她放下桃子,用帕子擦了擦手,转而握住我的手,「齐姐姐你别敷衍我啦。我看得出来陛下对你是不一样的。」话锋一转,又说道,「还是说,齐姐姐你怕我抢走陛下的宠爱啊。姐姐你放心,我只要一点点的关心就好啦。」

我一脸为难,她又拉着袖子哀求我:「好姐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嘛……」

我还在左右为难,皇上的声音却骤然响起,「程婕妤这是为何事求淑妃啊,朕也想听听。若是淑妃不愿意,说不定朕能效劳。」程姣侍寝后被抬为婕妤。

我们赶紧行礼跪拜,他忙过来扶住我,「你身子重,这些繁文缛节日后能免则免了。」又转向程姣和其他人,「都起来吧!」

我偷偷看了眼程姣,她的脸上果然出现了些许落寞的神色。

我微微挣开皇上的手,「陛下,这葡萄刚刚姣儿尝了,说是甚甜,陛下要不要尝尝?」

他点点头,扶着我坐下,而后才坐下,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确实挺甜,珊儿也尝尝?」说着便拿起一颗葡萄喂我,我不好意思地张口吃了。

他这才又对着程姣说道又说:「程婕妤若是无事便先行退下吧,朕与淑妃有些事要商量。」

程姣这才行礼告退。

12

待程姣离开后,我才问道:「不知陛下遣开姣儿,所为何事?」

他却笑道:「不为何事,我就是想和珊儿单独在一起,不行吗?」

「当然行,您是陛下,想干什么都行。」

「真的什么都行?」他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我即刻便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红着脸说道:「陛下英明神武,最是克己复礼,怎的也学会取笑臣妾了。」

他轻轻从身后抱着我,「哪里是取笑了,我私下问过御医了,他说怀孕三个月只需小心些便可。珊儿,今夜可否让为夫好好伺候伺候你?」

我羞得满脸通红,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他亦是大喜,说着便要腾空抱起我。

我连忙唉了声,指了指我的肚子。

他温柔地笑了声,「你放心。」

说完竟还是温柔地将我抱起,又谨慎小心轻轻地将我放在床榻上。

伺候的宫女公公见状,都静静地退了出去。

翌日,去甘泉宫请安时,众妃嫔皆神色有异。

待其他人退下后,皇后又留下我,劝诫我不得荡检逾闲,需恪守礼法,如今身怀龙胎,更需小心谨慎,不可贪图一时愉悦。

说完后,又罚我抄《女诫》十遍,禁足兰林宫三日,任何人不得探视。

回到兰林宫中,冰儿为我磨墨,嘴里振振有词,「昨儿个分明是皇上缠着您,今儿个却是您受罚,皇后娘娘也忒欺负人。」

我边写边笑道:「昨儿个确实逾矩了,皇后娘娘罚得对。不过,我倒是好奇,皇上向来最是按行自抑,昨儿个却不顾礼法,也不知为何。」

「那还能为何,皇上对娘娘好呗。」冰儿不以为然。

也许吧,我在心中默默想着。

七日后,程将军大败琉璃国,胜利归来。皇上大喜,亲自到城门迎接。

程家立下大功,程姣亦颇得圣心,日日侍奉在皇上身边,被封为充仪。

我禁足解除后,再见到她时,她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与容光焕发,为父兄从战场平安归来,亦为圣宠不断。

但有时,她又担心皇上对她的好全是因为程家,不是因为喜欢她。

我只能安慰她别想太多,既是真心爱慕皇上,便好好享受这份恩宠。

她又翻来覆去地讲程将军和程鹏对她有多好,自己又有多么想念他们。又神秘兮兮地告诉我,程鹏有了心爱之人,说她曾无意中看见程鹏对着一女子的香囊喃喃自语,睹物思人。

她还想继续说,我连忙止住她,再次叮嘱她,不要在皇上面前说任何与她哥哥相关的话。

她有些茫然,问我为什么。我没回答她,只让她切记,她最终只能点头答应。

也许是我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只是我常常会想到那天以程鹏性命要挟我的太子,那天的他,身上有我从未见过的狠厉。

程将军班师回朝的第三日,宫中大摆庆功宴,为众将领接风洗尘。

13

庆功宴当天,宫中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皇上心情颇好,大肆犒赏三军,将领们亦是意气风发、洋洋得意。

宴会上觥筹交错,君臣同乐;载歌载舞,不胜热闹。

我端坐在皇上身边,听着将军们的豪言壮志,竟也热泪盈眶,颇为感动。

我久居宫中,早已忘了自己也曾向往过如花木兰般替父从军保家卫国,或是仗剑走天涯的豪迈抱负。

一时,竟有些失态。

皇上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却不经意间,见到程鹏正直直地盯着我。

我连忙低头,端起身前的茶水缓缓喝了一口。

宴会吵闹得我有些头疼,故而在请示皇上后便先行悄悄离席。

谁知我正走到御花园,却被程鹏叫住了。

「淑妃娘娘留步,末将程鹏向淑妃娘娘请安。」

我只得转过身来,「程将军免礼,程将军深夜在御花园游荡,想来是迷路了。香芜,还不快给程将军带路。」说完,我便向他行礼告退。

他却不知我的苦心,竟又叫住我,「末将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淑妃娘娘一二。」

「本宫一介妇道人家,哪有本事值得将军请教,将军怕是醉了,香芜,扶将军回去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翌日,程姣急匆匆地来找我时,我才知道,皇上竟下旨给程鹏和长平公主赐婚,而程鹏竟敢抗旨,正在御书房外跪着。

刹那间,我竟觉得有些讽刺。

当年先帝给我和太子赐婚,太子在御书房外跪了半天;如今,太子成了皇上给程鹏赐婚,程鹏竟又在御书房外下跪。

「齐姐姐,这可怎么办啊?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又要抗旨,你说皇上会不会一气之下砍哥哥的头啊。」

我忙稳住她,「你别急,皇上做事有分寸,定不会如此暴虐的。」略一思索又说道,「你去找皇后娘娘求情,皇后娘娘与长平公主向来交好。若是皇后娘娘出面,定能说服长平公主主动退婚。我去找皇上。」

我让御膳房做了碗酸梅汤,便提着食盒去了御书房找皇上。

六月天,骄阳似火,御书房外,程鹏正端端正正地跪着,身上早已汗流浃背,见着我,他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喜。

我只看了他一眼,便向守门的公公表明来意。通报过后,公公才让我进去。

皇上见我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虞,却终究还是顾念着我的身子,起身扶我坐下。

「陛下,天气热,臣妾特意命御膳房煮了碗酸梅汤,给您解解暑。」说着,我便打开食盒,取出酸梅汤,递给他。

他接过酸梅汤,却并不喝,只是又将它放下,又示意宫人出去。

宫人都出去后,他突然说道:「你是来为程鹏求情的吗?」

他的声音如此严肃,竟让我有一丝恍惚。

「陛下,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这程将军如此排斥与长平公主的婚事,即使他奉旨成婚,只怕长平公主婚后亦不会幸福。寻常人家的女子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命,可这长平公主乃是您的妹妹,是金枝玉叶,岂能嫁个宁愿抗旨也不愿娶她的男子,这不是委屈了公主吗?」

「哦,这么说来,你全是为了长平公主的幸福才来求情的?」

「这是自然,长平公主是您的妹妹,臣妾虽不敢高攀,心中也是将她当亲妹妹看的。哪个姐姐不希望妹妹嫁个如意郎君呢?」

「如此说来,是我不应该赐这个婚了?」

「陛下赐婚,自是有陛下的考量,臣妾不敢置喙。臣妾不过一妇道人家,自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不过是身为女子,不希望看见长平公主所托非人罢了。」

「珊儿这话说得,倒颇感同身受的。怎么,珊儿是觉得当年先帝给你我赐婚,让你受委屈了?」

我连忙跪下,「臣妾不敢,先帝大恩大德,臣妾没齿难忘,不敢委屈。」

「不敢委屈?我看你敢得很,不惜冒着烈阳来给旧情人求情,还口口声声是为长平着想,齐与珊,我是不是太宠着你了,宠得你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竟吓得我心跳加速,心头涌上一阵委屈,「陛下,您不能这样冤枉臣妾。臣妾从始至终只爱过您一个人,您说过要让过去过去,但不能只是臣妾一个人让它过去,您却一直纠结于此啊,陛下。」

14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我一时间有些难受,哇的一声,口中吐出不少秽物,糟蹋了御书房上好的地衣。

皇上见此亦是紧张至极,忙俯下身来扶我,开口便要叫御医。

我连忙止住了他,「陛下,不能叫御医,让香芜进来看一下就好。」

香芜进来后,给我把了个脉,说我只是一时情绪过激,并无大碍,休息一下就好。说完,便转而将地上的秽物清理干净。

我坐在椅子上,半晌方才缓过来,连忙赔罪,「臣妾一时不察,御前失仪,求陛下恕罪。」

许是刚刚那么一阵变故,将他的怒气冲淡了不少,他竟开起了玩笑,「你啊,御前失仪的时候多了,这会儿明知我心疼,却来请罪。」

「臣妾这不是恃宠而骄嘛。」我笑道。

「好了,我先送你回兰林宫好好休息,程家的事你就先别管了,好不好?程鹏他胆敢抗旨,我要是真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天子的威严何在啊?」

「嗯,」我点点头,「但是陛下,臣妾心中真的只有过您一个人。当年没告诉您,您就算不来找臣妾,臣妾也不会接受他的。」

「好,我知道了,我送你回去吧。」他笑道。

走出御书房,烈阳依旧高照,程鹏仍旧跪得挺直,我目不斜视,任由皇上牵着我的手,从他的身边路过。

回了兰林宫,皇上转身欲走,我却不愿松手,他无奈地看着我,我这才说道:「陛下,您答应了批完折子来看臣妾的,可不能忘了啊。」

他愣了一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来的。」

「那,臣妾可会一直等着陛下的。」

当日,长平公主果然去了面圣,说自己对程鹏无意,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感念与长平公主的兄妹之情,便收回了赐婚旨意。

但程鹏公然抗旨,藐视君威,被罚杖责二十,此次的军功与封赏亦全部被剥夺。

夜里,他果真来了兰林宫。

上回那次荒唐过去,我被禁足三日,他许是心有愧疚,故而也不再胡乱撩拨我,只是与我静静躺着。

半晌,他才说道:「珊儿,我今天是见你为他求情,一时气急才说那些气话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我点点头,「臣妾晓得,但是皇上可不能再冤枉臣妾了。」

他亦是点点头。

六月的天,可真热啊。

皇上不会知道,我去找他之前,特意喝了苦参汁催吐。

将往事说清,我心中亦是放下一块大石头。

接下来的几日,皇上都宣了程姣侍寝,一杀一捧,安抚程家。

宫里的喜事越来越多,贤妃和惠修仪相继有了身孕,皇后也被诊断出身怀六甲。

程姣被封为了充媛,我笑她虽然刚进宫时位份不高,可不过半年时间,竟已升了三级。若按照这速度,被晋为四妃也是指日可待了,只希望她到时苟富贵勿相忘。

她却有些闷闷不乐,「齐姐姐你别笑话我了,我知道的,皇上现今不过是看在程家面上才对我好的,不是真心爱护我。」

我正色道:「姣儿,你怎么会这么想?是有谁在你耳边嚼舌根子吗?」

她却不答,只自顾自地说道:「齐姐姐你别哄我了,我知道的,我们不过是他平衡前朝势力的工具罢了。他看重谁家,便宠爱谁,否则便爱答不理的。」

我不知道如何回她,只是说道:「他若真是如此,于你倒是好事。程家大败敌军,手握兵权,如日中天的,你岂不是更能得宠?你爱慕他,他宠爱你,是个两全其美的事儿,你何苦定要去问个原因。」

「姣儿,难得糊涂,你享受当下便好,切莫太过执着。」

「齐姐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总希望,他是因为我而宠爱我,就好像他对齐姐姐一样。」

她一片赤忱,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希望她能早日明白。

15

十一月,京城出了件大事。秦太傅的幼子,当今皇后的亲弟弟,秦仁,竟当街强抢民女。

这事本非大事,奈何那女子极为刚烈,竟穿着一席红嫁衣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她的家人拖着她的遗体到官府击鼓鸣冤,却只落得个杖责的下场。

那秦仁平日里便是个作恶多端,横行霸道的,此次更是激起民愤。

京中出现诸多控诉他的小报,甚而有人传他实乃用处女之血制造药丸,警惕京中女子莫要出门,出门便会被他抓走。

一时间,秦仁恶名传遍京城,可止小儿夜啼。

有言官将此事上报皇上,皇上大怒,命刑部将他捉拿归案,打入天牢,又命他们必须彻查此事。

皇后听闻后,急忙跪在御书房前为秦仁求情,竟致流产。

皇上怒极,斥责她是非轻重不分,后宫干政,责令她禁足半个月。

那刑部得了皇上命令,自是竭尽全力,竟查得这秦仁不仅当街强抢民女,还利用国舅之名,作威作福,搜刮民脂民膏,平日里净干些鸡鸣狗盗,男盗女娼之事。民间甚至管他叫秦非人,秦扒皮。

那秦太傅本来回了老家扫墓,半途听见秦仁闯祸,连忙打道回府。

可终究为时已晚,那秦仁早已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甚而还自己抖出几桩刑部并未查到的案件。

最终统计,那秦仁竟曾强抢民女不下百人,不少女子还被他卖为娼妓,或是抛尸荒野。更别说其他搜刮民脂民膏的恶行。

秦太傅回京后,不顾一路舟车劳顿,连忙进宫,请求皇上看在他为朝廷效力一生的份上,饶秦仁死,甚至愿意乞骸骨。

皇上听闻,命人将记录秦仁罪行的折子都放在秦太傅面前,那折子少说也有上百本,倒真是罄竹难书。

「太傅,不看看吗?」

秦太傅翻开那折子,只见那折子上的桩桩件件皆是非人行为,而且上头还有秦仁的手印。

「太傅,您如今还要求情吗?」

「臣不敢。」

「如此便好,来人啊,拟旨。秦仁藐视礼法,欺男霸女,搜刮民脂民膏,实乃我黎国之蠹虫。今判其死刑,午时三刻于午门问斩。」

那公公写好圣旨后,皇上又说道:「太傅虽教子无方,但朕念你功德,不追究你的过错了。至于您要求乞骸骨,朕同意了。」

不过几天时间,皇后亲弟弟被问斩,父亲退休,又经历小产,竟病倒了。

十二月了,天气越来越凉,我的怀孕已经九个月,行动不便。

皇后却在禁足解除后,立即派了人请我过去。

我到甘泉宫中时,只见她已盛装打扮,脸上抹了胭脂水粉,眼眶下虽依旧有些青黑,神色有些疲惫,却依然举行优雅。

「不知皇后娘娘找臣妾是为何事?」

她不答,反而让伺候的宫女退下。

「你说,如果这次是你哥哥,皇上还会如此无情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妾相信皇上不会为任何人而破例。」

「真的吗?可是你为何便能够惹得他三番五次破例呢?」

「臣妾不知,请皇后娘娘明示。」

「太子府时,那个丫鬟说是你指使她下的藏红花,那可是我们盼了许久的嫡子啊。他却连审问你都不舍得,直接对她上刑,非逼得她承认是别人教唆,与你无关。」

不待我辩解,她又接着说道:

「程鹏抗旨拒婚,又与你青梅竹马。你本应避嫌,却又敢跑去为他说情,皇上竟真轻拿轻放,收回赐婚圣旨。而本宫呢?当初先太子病逝,皇上在朝中孤掌难鸣,是本宫求父亲力保他,站在他那边,他才得以渐渐收拢人心,站稳手脚。而如今,他登基不过一年,却杀我亲弟,逐我老父,将『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玩得炉火纯青。本宫实在好奇,本宫究竟哪里不如你了,竟不值他留半点情分吗?」

16

「皇上与娘娘乃结发夫妻,伉俪情深,其中的情谊是我们怎么也比不上的。皇后娘娘您痛失亲人,心中难受臣妾亦能理解。只是,臣妾仍旧忍不住想辩解一二。」我微笑着说道。

「臣妾敢对天发誓,安胎药那事,绝非臣妾所为;皇上同意程将军退婚,也全是念着长平公主的幸福,与臣妾无关风月;至于令弟一事,皇后娘娘果真觉得令弟全无过错吗?臣妾相信,不论是谁的弟弟犯这些事,皇上都会严惩不贷。」

「是吗,本宫倒想看看,你谋害当朝国母,皇上又会怎么个严惩不贷。」说完,不待我反应,她便拔出我的簪子,往自己肚子上刺去。

我一时反应不及,忙对外喊人救命。

皇上赶来时,皇后娘娘正在被御医包扎伤口,御医说,好在皇后娘娘未被伤及要害,又就诊及时,故而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养。

我跪在甘霖宫外,等待皇上惩处。

皇后醒来后,梨花带雨地向皇上哭诉,说她不过是训斥了我几句,我便拔出簪子行刺。

我跪在地上争辩,说是皇后自己刺的,并非我伤的她。

然而,我终究不过是妾,她却是国母,且伤在她的身上,我百口莫辩。

最终,我被降为婕妤,移居漪兰宫,皇上更是下令,没有他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前来探视。

漪兰宫,倒好似成了我一个人的冷宫。

当初我笑程姣晋升得快,怕是很快就要与我平起平坐,如今,竟一语成谶,我倒是需要她的庇佑了。

漪兰宫不及兰林宫一半大,但胜在幽静。

我日日抄写佛经,竟觉得心胸开阔了不少。若说过去偏安兰林宫,只是为了避嫌,如今倒真是看开了不少。

漪兰宫外,倒是偶尔能看见御辇经过,却从未见它停留驻足过。

半个月后,程姣不知如何,竟求得了皇上的同意,来了漪兰宫。

过往皆是我安慰她,如今,她却开始安慰我,说皇上并不相信我真的行刺皇后;只是皇后乃一国之母,且秦太傅虽然退了,但秦太傅门生众多,皇上不敢偏袒;又说皇上之所以不让人来探视,只是怕有人对我不利。

我看她一心一意为皇上解释的模样,才终于意识到,那个曾经扒拉着我的腿,说要分得皇上一点关心的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

我笑着告诉她:「皇上的难处我都知道的,你不用担心我会与他离心。你让他放心,我在这漪兰宫过得挺好的。只是我月份大了,你帮我求皇上寻几个信得过的产婆吧,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顺利降生。」

略一思索,我又说道:「你日后也不必过来了,皇后与我不对付,你总是过来,也容易引她忌恨。日后,齐姐姐无法护着你了,你要靠你自己了。好在你还有程家靠着,想来,总是容易些的。」

说着,眼泪竟不知不觉间流了下来。

擦干眼泪,我又从脖子上取出那块昙花吊坠,「这块吊坠,你一并拿给皇上吧,皇上自会明白什么意思的。」

我拿帕子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别哭了,回去吧,也别来了。」

两个月就如此过去了,我生下了一个皇子,襁褓中的孩子,眉眼长得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我想,他若是长大了,戴个狐狸面具,只怕也会有姑娘为他误终生的。

生产那日,皇上来了,我知道的,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知道他站在床头看了我好久,我知道他如以前一般抚摸着我的脸,又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只是,我始终不愿意醒来罢了。

翌日,有公公到漪兰宫宣旨,我因诞下皇子而被晋升为修仪,而二皇子被赐名为思齐。

我仍旧住在漪兰宫中,乖乖地带孩子。皇上将禁足令撤了,我不得不去甘霖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又恢复了当初温婉大方的样子,只是好像也郁郁寡欢。

可是我没有精气神去想了,禁足三个月,让我不仅懒得动弹,更是懒得想那些弯弯绕绕了。

思齐有嬷嬷和奶娘带,我只需要每日带着他出去晒晒春日的太阳便好了。

有几次,我遇见了贤妃,她的肚子也愈发大了。

想当初,她刚进太子府时,处处为难我,后来太子失踪,我与她在太子府相依为命,嫌隙竟渐渐地被抛在后头。后来入了宫,她忙于应付刚进宫的妃子,对我也多有维护。

她告诉我,我大哥被皇上提拔,做了礼部侍郎,颇得圣心,又让我早日放下心结,看在思齐的面子上,与皇上重修旧好才是正事。

「我都知道了,我会的,你放心。」我笑道。

她不知道的是,我早已悄悄让敬事房撤下我的牌子,皇上始终没有发难,想来也是默许了的。

在权力和我之间,我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他为了太子之位,放弃了我;他佯装失踪时,放弃了我;皇后冤枉我时,再次放弃了我。

而这一次,是我放弃他了。

17

一年后,长平公主向皇上求得圣旨,下嫁程鹏,两人成了京中有名的欢喜冤家。

程姣被封为昭仪,为九嫔之首。

皇后娘娘凤体欠安,久居甘霖宫中,不再管理后宫。

贤妃因生下一公主,被封为贵妃。

惠修仪诞下一儿子,被封为德妃。

贵妃与德妃协理后宫事务。

而我,仍旧是个修仪,仍旧住在漪兰宫。皇上从未摆驾漪兰宫,亦从未宣我侍寝。

好在,他对思齐还不错,常常命人将思齐带到御书房中,抱着思齐批改奏折。

许是贵妃与程姣的暗中照顾,许是因为思齐颇得圣心,我虽不受宠,却从未有人亏待过我。

香芜和香汀依旧跟着我,冰儿的年纪渐渐大了,我向贵妃求了个恩典,将她放出宫,给了她一笔银子,又趁着皇上的千秋节,请哥哥替她寻个好婆家。

千秋节这日,宫中好不热闹,我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看见长平公主不停地向程鹏撒娇,程鹏面上嫌弃,实则样样都顺着她。

程姣怀孕了不能喝酒,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其他人的酒杯,兴致寥寥地喝着御膳房特意备好的暖汤。

思齐被皇上抱在怀里,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皇上都依着他。

突然间,不知为何,思齐突然哭了起来。我只能赶紧到皇上跟前,将思齐抱回去。

从他身上接过思齐时,我听见他小声地叫我「珊儿」,瞬间有些恍惚,终究只当作没听见,抱着思齐退下了。

思齐平日睡得早,我早早地便带着思齐退了席。刚到御花园,便又被程鹏叫住了。

「不知驸马爷有何事?」我示意香芜抱着思齐先回去。

「珊儿,你要与我如此生疏吗?」

「驸马爷应当知道本宫是后妃,不得私自见外男。驸马爷若是无事,本宫便先退下了。」说着,便要告退。

「别,」他忙阻止我,「我就是想说声谢谢,去年你为我求情,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驸马爷不必多礼。」我笑道。

「还有,你还好吗?」

「多谢驸马爷挂怀,本宫过得很好,也祝驸马爷与公主早生贵子,白头偕老。若是无事,本宫便先走了。」

思齐已经会走路了,漪兰宫已经困不住他了,天天醒来就要往外跑。

时值三月,御花园的花开得正盛,他尤其高兴,不仅自己采花,还非要将花往我和香芜她们头上戴。

开始时,他还小心翼翼,后来见我纵容,竟愈发肆意妄为,非将我头上插满各种各样的花才行。嘴里还喃喃有词:「花花好看,母妃好看」。

正陪思齐玩着,身后却突然响起程姣的声音:「齐姐姐。」

我连忙转身,却见皇上与程姣站在一起。

我连忙站起来,带着思齐行礼,「臣妾见过陛下,见过程昭仪。」

思齐被皇上娇宠惯了,竟踉踉跄跄地跑向了皇上。

皇上一把抱住他,我正欲离开,程姣却一把揽住我的手臂,「齐姐姐今儿个心情怎的如此好,竟插满了花?」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笑道:「方才二皇子往臣妾头上插的,臣妾一时忘了,御前失仪,还望陛下与昭仪娘娘恕罪。」

我正想找个借口离开,程姣却说道:「齐姐姐,今儿个御花园的花开得如此好,你陪我逛逛好不好?」

我正想推辞,皇上却说道:「姣儿既然开口了,齐修仪无须推辞。」

「是,臣妾遵旨。」

我本应站在他们身后,奈何程姣却拉着我,她身怀六甲,我亦不敢违抗,只得与她一同走在皇上前面。

我想,皇上是真的宠爱她的,她的愿望终究是靠着自己实现了。

程姣却似乎恍然不觉有何不妥,虽然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却依旧高兴得像个孩子。「齐姐姐,你看,海石榴开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鲜红似火而又娇嫩欲滴的海石榴竟开了一大片。

「三月份了,是海石榴开的季节。你若是喜欢,我去给你摘一朵好不好?」

她却转而面向皇上,「陛下,臣妾想要一朵海石榴,您帮臣妾摘一朵可好?」

皇上无奈,牵着思齐,一同去了那片海石榴花海中。

「齐姐姐,我有些累了,我们去亭子里坐坐吧。」

「齐姐姐,你看,皇上对思齐多好。」御花园中,思齐竟摘了朵海石榴插在皇上的头上,皇上竟也只是宠溺地看看他,由着他胡作非为。

「皇上眷顾,是思齐的福分。」

「齐姐姐,一年半了,你再有什么怨也该过去了,皇后娘娘如今如同虚设,我们都知道是为什么。兰林宫无人入住,淑妃的头衔一直空着。齐姐姐,皇上的心意你该明了。」

「姣儿,我已经老了,不想再碰那些情情爱爱了,也不想沾惹权力欲望。我就想,看着思齐健健康康地长大,等他成年了,皇上封他做个闲散王爷,我就跟着他去封地上,和儿媳妇斗智斗勇,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最后入土为安。」

「齐姐姐,你信吗?你觉得皇上会放你离开吗?还是你觉得皇上这般看重思齐,只是为了让他做个闲散王爷?别自欺欺人了,齐姐姐。」

我正欲争辩,皇上却带着思齐回来了。

「母妃,抱抱。」思齐手中拿着两朵海石榴。

我正要抱起他,程姣却说道:「二皇子的海石榴真好看,你看,齐姐姐头上都这么多花了,二皇子手上的便给昭仪娘娘好不好。」

思齐嘟着小嘴,有些左右为难地看着我,我笑道:「昭仪娘娘喜欢,便给昭仪娘娘戴吧。」

思齐一听,立马走向程姣那边,只剩下我和皇上两两相对。我有些尴尬,假装没有看见他手中的海石榴,跟着思齐走了。

今日月色甚美,待思齐睡着后,我便拿出程姣前些日子送给我的好酒,又拉上香芜香汀,在院子中对月畅饮。

「你们俩跟着我这么久了,皇上有说什么时候让你们回去吗?」

香芜说道:「皇上说了,我们以后只需安心服侍您便是,不必回去了。」

「那倒是好,我还怕皇上把你们找回去了,就没有人来保护我和思齐了。这么多年,多谢你们为我鞠躬尽瘁了,这一杯酒,我敬你们。」

她们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便喝。

「你们看,今晚的月色多美!」

她们却突然跪下,口中喊着:「参见陛下。」

我转过身来,却见皇上正一脸严肃地站在我身后。

我连忙起身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他连忙走到我身前,想要扶起我,我略略挣开。

他讨了个没趣,又兀自坐下,有公公连忙将香芜她们的杯子撤下,为他添了个新的杯子。

我站在一旁,不知他是何意。

「珊儿,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趁着今日月色正好,你也陪朕喝几杯。」

我却不动,「陛下,夜已深了,臣妾酒量不佳,怕是不能再喝了。陛下既有如此雅兴,不妨去找其他人作陪。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便行礼作势要走。

他却起身拉住我,又使了个眼色让其他人离开。

待其他人走了,他才说道:「珊儿,你别置气了好不好?朕知道,之前是你受委屈了,但是你放心,朕日后一定好好待你。」

我努力忽视心中的不适,木然地站在那里,任凭他握着,「臣妾命薄,担不起陛下的错爱。」

「珊儿,别说这些气话。朕明日便下旨,恢复你的妃位,让你搬回兰林宫,好不好?」

「陛下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喜欢漪兰宫,也配不上妃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被我驳了这么多回面子,皇上的脸色也终于挂不住,他收回自己的手,脸色铁青,「珊儿,你到底要怎么样?朕让你陪朕喝酒,你不愿意;恢复你妃位,你也不愿意。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与朕重归旧好?」

我心中涌起一阵委屈,「陛下龙章凤姿,后宫佳丽甚多,又何必纠缠于臣妾这么个旧人?臣妾所愿,不过是陪着二皇子长大,其他的,不敢奢求。」

「夜深了,还请陛下……」

「够了!」我话音未落,他突然怒吼道,「朕才是天下之主,整个后宫都是朕的,朕要做什么,要在哪里歇息,都是朕说了算。齐修仪,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18

他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在漪兰宫中沐浴更衣,又自顾自地进了内室。却见思齐正躺在我床上,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等我的解释。

我任由他看着,并不回答。

两相僵持之下,香芜才出声打破沉寂:「皇上有所不知,修仪极看重二皇子,二皇子平日里都跟着修仪一同入睡。不知,可需要奴婢将二皇子抱回他自己的房间?」

「不必,齐修仪与二皇子母子情深,朕心甚慰。如此天伦之乐,朕倒也想试试。你们退下吧,齐修仪留下就行。」

待众人退下后,他又对我说道:「齐修仪,还不过来给朕更衣。」

我冷笑一声,「臣妾许久未曾侍奉皇上,怕是伺候不周,还请皇上找其他人侍奉。」

说完,便准备上前抱思齐,带他去侧卧。

还没碰到他,皇上却一把拉住我,他低声喝道:

「齐与珊,你究竟想干吗?朕都如此低声下气了,你就不能见好就收吗?」

我努力挣开他的手,又抱住思齐,「臣妾不打扰陛下就寝了。」

说完,便抱着思齐去了侧卧,只留下他一人在房间里咬牙切齿。

我喝了酒,本就有些乏了,也没精力管他何时走的,竟很快就入睡了。

翌日醒来时,香芜伺候我洗漱。自从冰儿走后,她便接替了冰儿的事务。

我才知道,皇上昨晚竟没走,一个人在主卧睡的。

「那他现在走了吗?」

「还没呢,奴婢进来时,皇上正在院子里赏花。看样子,怕是在等娘娘起来。」

正聊着,思齐却突然醒了,穿好衣服后又往外跑去。

果不其然,只听见他刚走到外面就喊道:「父皇,抱抱。」

接着,又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不想见他,便在房间里拖着,等他走。他却似乎与我作对似的,半晌也不走。

直到香芜提醒我,今儿个要去给贵妃娘娘请安,我才强打起精神往外走。

刚到院子里,便见皇上抱着思齐坐在板凳上读圣贤书,皇上指着一个字教,思齐便跟着他念。

我只当作没看见他,径直往宫门口走去。

他却忍不住了,「站住,朕在这里,齐修仪是没看见吗?」

我这才悠悠转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而后,不等他给我免礼,便起身对着思齐说:「思齐过来,母妃带你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朕在这里,你敢走?李全,派人去跟贵妃说,齐修仪今日不必请安。」

不用请安也好,我兀自回房用早膳,许是皇上今日在,这早膳竟格外的丰盛。

用完早膳,他却还不走。

我只能说我有事,暗示他早点回去。

他却恍若未闻,一直与思齐在旁边玩闹,教他说话。

无奈之下,我只得拿出绣花针,躲进内室绣花。他也终于放过我,在院子里带思齐。

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思齐笑声不断,竟乱了我的心神,一时不察,针扎到了手,指尖冒出一滴鲜红的血。

良久,我终于习惯了外面的笑声,一心一意绣肚兜上的娃娃,竟然没有发现外面的笑声,早已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许久未见,你的手艺见长啊,这娃娃绣得有模有样的。」耳边突然响起皇上的声音,我被吓得不小心偏了手,指尖鲜血直冒。

他见了,连忙过来握住我的手,将手指放进他的口中吮吸了几下。

指尖传来一阵阵酥麻,待他将我的手指放下,我才退后,「臣妾多谢陛下。」

他示意香芜香汀退下,她们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而后,他才说道:「珊儿,你置气了这么久,是不是该消气了?」

「臣妾……」

不等我说完,他便兀自接道:「你又要说你不敢吗?珊儿,这话你信吗?我知道,上次皇后那件事,我对你罚得重了些,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知道,秦太傅对我登基颇有贡献,我登基不过一年便逼他退休,朝堂上也颇有微词,若是在那时,再对皇后不好,定会被人耻笑的。珊儿,你得理解我啊。」

我笑道:「臣妾理解您的,您说的这些,臣妾一直都理解的。陛下,您还记得初遇时,臣妾看中了您手中的游龙灯吗?但是您不愿意给我,而是为我赢了另一盏花灯。

「那盏游龙灯,您是给了皇后是吗?所有的事情,臣妾都要理解您。您要争太子之位,于是抛弃了我,我入了太子府,您半个月不来我房中,惹我被人耻笑。后来,您假装遇刺失踪,将皇后与大皇子接近了宫中,不过是怕叛军会抓住他们,拿他们威胁您罢了。臣妾都知道的,臣妾也理解,但是陛下,臣妾累了。

「当初那盏游龙灯,我告诉自己,另一盏也很漂亮。后来,您失踪,我告诉自己,只要您无事回来便好。但是臣妾真的累了,偏生所有人都羡慕我。程姣说羡慕你对我的情谊,皇后娘娘质问我何以得你一再破例,甚至不惜以命相逼,只是为了看看你对我的情谊有几何。

「您明明对我无情至此,她们却都以为您对我用情至深。

「陛下,请回吧,庄子有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臣妾早已看开,愿陛下亦能早日放下。」

「相忘于江湖?」他一脸不可置信,「珊儿,你说气话对不对,你不是真的要与我决裂的是不是。珊儿,你听我解释啊。

「你要是喜欢游龙灯,我可以重新给你做,你要多少,我给你做多少。

「失踪一事,当时我把自己的贴身侍卫都派给了你,暗自保护你的。当时,情况危急,都是父皇母后在明面上主持,我不敢显示自己对你有不同,你越是不同,越是危险。

「皇后那件事,我知道,是委屈你了。但是朝堂现在已经完全被我掌控了。你要是想,我可以找个由头废了皇后,让你当皇后,好不好?」

他的语气近似于哀求,让人看着格外心疼。

可心疼之余,心酸却更多。

「找个由头废了皇后?」我嗤笑一声,「是啊,今日您找个由头废了皇后,日后厌倦了我,不也可以找个由头废了我吗?陛下,您还是走吧,后宫佳丽三千,粉黛无数,您又何必留念我呢?」

「珊儿,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好不好,你别生气了,好好休息啊。」

19

三天过去了,皇上果然没有再来,御花园中没有再偶遇过,思齐他也不再派人来接。

我带着思齐去漪兰宫中看过程姣一次,恰好碰上了长平公主。

她与程鹏新婚宴尔,与程姣关系亦极为和睦,时常进宫来探望她。

然而,长平公主总是对我有些许敌意。

无法,我只能早早地退下,告诉她我下次再来。

出来后,远远地瞧见皇上与程鹏正在亭中对弈厮杀,看起来,气氛倒是颇为和谐。

几日不见皇上,思齐亦是颇为想念他,一个劲地叫「父皇,父皇」,引得他们关注,我远远地行了个礼,终究还是带着他走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他却又来了,还带着一个灯笼和一堆奏折。

那灯笼扎得实在是丑,不长不圆,东一凹西一凸的,简直不能称之为灯笼。

他却让人高高挂在我漪兰宫门口,更下令不得取下。

他也不解释,命人将奏折至于书桌上,自顾自地坐下来批阅奏折。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却说道:「朕独自批阅便好,齐修仪不用特意留下陪朕。」

好不要脸。

接连一个月,他一下朝便往我这走,夜里自觉地睡侧卧。

思齐倒是高兴了不少,嘴里天天「父皇父皇」地叫。

但他从不打扰我,用膳也各用各的,但他就是那么霸道地,使漪兰宫中充斥着他的痕迹。

皇上一直住在漪兰宫,自是引起一阵非议,我不知道他前朝如何反应,只知道后宫众人见了我便气得牙痒痒。

回了漪兰宫,我便让他回去,让他爱上哪儿上哪儿,漪兰宫不欢迎他。

他却不愿意,「朕是天子,朕觉得漪兰宫颇为雅静,于朕身心有益,那便是于国家大事,黎民百姓有益。想来齐修仪是个明事理的人,定不会反对如此于君于民于社稷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陛下便是如此搪塞文武百官的吗?」

「原来齐修仪是在担心朕啊?不过,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朕是天子,爱睡哪儿便睡哪儿,爱睡谁便睡谁,岂容他人置喙?夜深了,朕要安歇了,齐修仪退下吧。」

我正要走,他又说道:「朕今日想陪二皇子睡觉,想来齐修仪不会反对吧?」

不待我回答,他便径直去了主卧,抱着思齐来了他的房间,目不斜视。

一连几日,他都哄着思齐陪他睡。

思齐那小没良心的,总是格外听他父皇的话。刚开始他还会到主卧睡,后来竟直接睡在侧卧了。

我知道了,皇上来漪兰宫,根本就不是想与我和好,他就是想和我抢思齐。

于是翌日,我便哄着思齐去主卧陪我睡觉,他却闹着要他父皇一同睡。

我不愿意,他竟大哭不止。

「算了,你俩睡吧,我一个人睡好了。」我无奈。

思齐却又不愿意,非要拉着我们一起睡。

于是,思齐睡在中间,我与皇上分睡两侧。

思齐睡着后,我想起身离开,却被皇上一把握住手,他略带祈求地说道:「珊儿,别走,好不好?」

那一刻,我终究还是心软了。

三个人睡在一起,倒是有些寻常人家的感觉了。

十日后,漪兰宫中突然移进了不少昙花。

李全说,这些平日都养在皇上的寝宫,近日该开花了,皇上命他们将这花移过来。

「你们把花送回去吧,告诉陛下,漪兰宫不需要,我也不喜欢。」

李全显得有些为难,支支吾吾。

「罢了,先放这儿吧,等下我自己跟他说。」

许是李全派人跟他通风报信了,他竟来得特别早。

「珊儿,怎么了?我听李全说你不想要这些昙花,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种的,你不是最喜欢昙花了吗?」他握着我的手。

「不是,我最喜欢的不是昙花,我喜欢的是那个送我昙花,没有欺骗,没有抛弃过我的赵清禾。但是陛下,您是吗?」我慢慢将手抽离。

「陛下,您别再过来了。您的宠爱,臣妾消受不起。」

「珊儿,你非得跟我如此犟吗?」

我转过身进了屋,听着外头公公掐着嗓子叫道:「起驾回宫。」

皇上走了,但他忘了带走他的灯笼,也忘了带走他的昙花。

昙花何其无辜。

无法,我只得和香芜香汀每日仔细打理照看这些昙花。

李全仍旧日日过来带思齐去他身边。我想,如此也好。

这日夜里,香芜突然叫我,说是院子里的昙花要开了。

柔和的月光下,院子里十几盆昙花一同缓缓绽放,看起来震撼而又美艳动人。

我听见宫门口御撵如前几日一般停下,香芜香汀明显也听见了,她们面面相觑。只有思齐,一无所知,开心地拍手。

如往常一般,半个时辰后,御撵又悄悄离开。

有些可惜,我想,今日昙花开了,他若是想,我也可以让他进来的。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去,但意外终究还是来了。

夏去秋来,又到秋猎之时。

程姣有孕在身,不方便随行,让我帮她多猎几只狐狸。

我身着一袭红色骑装,在猎场上策马奔腾,忽见一白色狐狸,大喜,正欲弯弓射箭,耳边却传来一声小心,便被人扑倒。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蒙面人藏在树林中,我忙搭弓射箭,一箭射中那人的脑门。

再回头,却见皇上胸前中了一箭,血染湿了他的衣服,他的嘴唇瞬间发紫。嘴角却还有笑着:「珊儿……你……没事……就好。」

我边哭边叫道:「陛下,您挺住啊。」又对外喊道,「来人啊,有刺客。」

御林军这才赶到,一面清除刺客,一面抬皇上回营帐。

我站在营帐外,看着营帐中送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痛苦万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御医才出来,说那箭上有毒,还好皇上穿了护心甲,伤得不深,又送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连忙进去,跪在他的身边,涕泗横流。

他却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不哭了……珊儿……我没事的……」说完,又咳嗽了几声,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

「陛下,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他终于缓缓睡去,我看着他消瘦的面孔,想着,这一年多,他大概也不好受的吧。

我看着他,他却突然发起了高烧,我想起身叫御医,他却紧紧地拽着我的手。

我在他耳边低语:「陛下,臣妾去给您叫御医,不走的。」他这才渐渐松手。

三日后,皇上伤口稍好,回到宫中,一切如往常。

只听说,宫中各个嫔妃轮番为他侍疾,御花园都变得清闲了起来。

回皇宫的第三天,太后宣我去长宁宫。

到了长宁宫后,太后二话不说,赐了我一杯毒酒。

果然,帝王的命哪里能为我这种人涉险呢。

我跪下,对着太后磕了三个响头,「太后要臣妾死,臣妾不敢有怨言。臣妾只求太后看在臣妾侍奉皇上多年的分上,在臣妾归西后,略帮臣妾照拂二皇子一二。」

「你敢和哀家谈条件?」太后的声音不怒自威。

我苦笑道:「臣妾不敢,只是臣妾为人母,护子心切罢了。臣妾不求二皇子能有何作为,但求他能平安幸福,日后做个闲散王爷便好。拳拳私情,求太后成全。」

「好,哀家应允你。待你死后,哀家便会将二皇子收到身边亲自照料,如此,你可满意。」

我哐哐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举起酒杯,正要喝下时,却听见外头传来皇上的怒斥:

「不准喝!」

太后见了,神色顿时有些慌张。

我笑了笑,将毒酒一饮而尽。

我累了,我不想看着他一次次地抛弃我,又回来讨好我;

我不想,总是被人威胁着,曾经被赵清禾威胁着嫁给他;后来,被太后威胁着喝下毒酒远离他。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招惹他;也许,他以太子身份威胁我时,我就该饮下毒酒,如此,便不再有那些委屈,也不再有那些怨恨。

毒酒如烈火般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他抱着我,满脸不可置信,又吼着宣太医。

鲜血从我口中不断流出,我勉强笑了笑,眼中却流着泪,「陛……下……永……别……了……」

说完,便撒手人寰。

番外一:思齐视角

我的母妃,是宫中的禁忌,除了贵妃娘娘和灵妃娘娘,没有人敢提及她。

听说,宫中一直空着的兰林宫和漪兰宫,是母妃生前的住所。

灵妃娘娘说,父皇很爱母妃,所以不让人提她,不让人住她的宫殿。

可是我母妃,明明只是个修仪。但是,谁都不愿意跟我解释。

我问过父皇,父皇却发怒了,那是我长这么大,父皇第一次对我发怒。

虽然,最后也没有罚我。

母妃去世后,父皇便将我接到他身边养。大皇兄他们好羡慕我,总是给我好多吃的,希望我可以带他们去见父皇。

但是我才不要,我只会带四皇弟去见父皇。因为四皇弟的母妃是灵妃娘娘,她对我最好了,无论衣服还是饰品,她给四皇弟做时,一定也会给我做。

但是好奇怪,她给我的手帕上,总是绣着海棠。

父皇从不跟我说母妃,我若是问了,他就会高兴,他也就不问了。

父皇虽然才四十出头,身体却一直不好。朝中吵着要立太子。

有的主张立大皇兄,因为他是先皇后唯一的嫡子。有的要立三皇弟,他的母亲是贵妃,母家是杜丞相。有的要立四皇弟,他母家是程将军。

当然,也有人主张立我为太子,虽然,我的舅舅只是个侍郎。

前朝吵得不可开交之际,父皇却悄悄问我,想不想当太子。

我说我不想,我就想当个闲散王爷,父皇若是愿意,便给我赐块好点儿的封地。

父皇听了我这番毫无志向的言论后,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真不愧是她的儿子。」说完,便让我下去了。

后来,父皇立了大皇兄为太子,又立我为齐王,望州作为我的封地。望州不富庶也不是蛮荒之地,但是挺好的。

四皇弟跟着他舅舅程将军去了战场,做大将军。三皇弟留在京城,辅佐大皇兄。

临走前,父皇给了我一道免死金牌。

三年后,父皇病危,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他便驾崩了。

我很难过,父皇的后宫亦是哭倒一片,十个人不到的后宫,却哭得震天响。

父皇没要人陪葬,她们却依然哭得不可开交。我很奇怪,灵妃娘娘说,那是她们的盼头没有了。

灵妃娘娘跟着去了我的封地,他说,四皇弟南征北战的,去了他的封地也是一个人,怪孤独的。

我的妻子,是灵妃娘娘帮我挑的。那姑娘出身不高,是个商人的女儿,但是我挺喜欢她的。

灵妃娘娘说,喜欢便好。

后来,我有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四皇弟只有两个儿子。

边境平和后,四皇弟便交了兵权,回封地做了王爷,也接走了灵妃娘娘。

父皇的眼光很好,大皇兄是个明君,对我们兄弟几个也颇为仁义。

我想,即便当初我说我想当太子,父皇也不会同意的。

他是母妃的夫君,是我的父亲,但更是国家的君王。

我特意想念父皇,我也特别好奇,我的母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居然能让父皇一直念念不忘,甚至二十年间,从未选妃。

沾沾

1

我进宫那年,只有 14 岁。

我是定西将军楚南宁的二女儿楚白。

原本进宫的人不必是我的,应该是我家嫡出的大姐姐楚玉。

大姐姐十六岁,恰逢秀女的年纪,但她是母亲的心头肉,嫡母自然是舍不得让她进宫卷入斗争的。

反正只写着楚家女子,又没有说是谁,就把还差两年的我送上去了。

我拍拍泪眼婆娑姨娘的手,私下里叫着阿娘:「娘,你往好了想,指不定我给你挣一个诰命夫人回来。」

阿娘破涕为笑,「那也得是夫人受赏。」

也是,我娘只是将军府的妾室,诰命夫人还得将军夫人来当。

那还是算了吧。

2

我挥一挥衣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带走了阿娘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

「宫里不比家里,凡事多打点,机灵着点。」阿娘依旧不放心。

我叹了口气,一别不知何时相见。

进宫之后,我和其他秀女一样,住在小院子里,每日随着姑姑们学习宫廷礼仪。

和我住在一起的是虞将军家里的闺女虞潇潇,隔壁是统领都尉家的闺女胡月儿,仔细一算,好像秀女九十九人中,武将家的女儿占了一半多。

虞潇潇一拍大腿,「皇上是不是要把武将女儿一网打尽,这样就能收拢兵权了?」

我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小点声。」

虞潇潇翻翻白眼,嘟嘟囔囔:「知道啦。」

说起来,虞潇潇她爹和我父亲当初还是同窗,不过潇潇是嫡女,世面见得多。

姑姑们除了教礼仪之外,也告诉我们宫中的人物,哪位是哪位。

皇后三年前因病辞世,后位空悬,育有四皇子;

皇贵妃林夕妍恩宠不断,育有太子、三公主、五皇子;

淑妃育有二皇子;德妃育有长公主;贤妃无所出;丽妃育有三皇子;愉妃育有六皇子,其余还有宛嫔育有二公主。

我和潇潇恨不得拿出纸笔来记一下,这么多妃子孩子,对不上啊。

傍晚,胡月儿找我们来嗑瓜子,我和潇潇自然欢迎。

胡月儿神神秘秘地和我们讲宫里八卦:「我最近听了好多宫里贵人的事情,要不要听?」

当时我们不过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乐得凑热闹。

我和潇潇竖起耳朵,表示愿闻其详。

「皇后是以前兵马元帅陈将军的女儿,你们晓得吧?听说一直不受宠,四皇子都不受待见。贵妃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呢,前两年皇后去了,四皇子就愈发不入皇上眼了……」

潇潇踩我一脚,「我就说他不喜欢武将的女儿嘛,把我们弄来肯定另有所图。」

我……我觉得潇潇说的很有道理。

3

说虽然这么说,但是来都来了,也没有办法。皇上看中我了呢,我就安安稳稳当个小妃子,看不中我就回家。

第十日,训练结束后,姑姑们朝我们行礼,「奴婢们愿诸位小姐皆承皇上恩宠。」

那些锦衣华服的小姐们一个眼色,小丫鬟们纷纷拿出银子孝敬姑姑。

你看,我爹是真的不喜欢我,连个小丫鬟都没给我配。

潇潇满不在乎,把手里的荷包塞给我,「我就不用去了,皇上看不上我最好,我爹早就盼我回家了,你去。」

潇潇这个小姑娘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内心也很细致温暖,她听过我家里的事情后,哪个方面都对我关照。

我揽住潇潇,「没事,咱俩都回去后我就找你吃香的喝辣的。」

「得,我请了个姑奶奶回家。」

4

回去的时候,潇潇非得想去御花园看看,说是来一趟不能就憋在那个小院子里。

我能怎么办,当然是陪着她,回去也能和我家的小丫鬟吹嘘吹嘘。

御花园大得很,百花争艳,亭台楼阁,就是……就是容易迷路。

我托着腮,看着脸色绯红的潇潇,「大小姐,你不说你识路的吗?」

「哼,你不也是嘛。」

我拖起不想走路的潇潇,继续找出口。不巧,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潇潇咽了口水,「白白啊,你说这声音怎么回事?」

若有若无的哭泣声穿过高低错落的树木传来,有点发冷。

左转右转,看到个小男孩坐在假山旁边低声哭泣,我和潇潇长舒一口气,是人就行。

看小男孩衣服普普通通,脸上还带着墨痕,眼睛哭得红通通。估计是新来的小太监,被主子欺负了吧……

看着他,我想起我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学习的时候,她也常和她的小伙伴一起作弄我,扔个书撒点墨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一时不忍,我走过去,摸摸小男孩的头,小男孩一愣,随后便站起来后退两步。

潇潇挠挠头,「别怕,我们俩又不是坏人。」

我从口袋里拿出潇潇让我带的糕点,递过去,「宫里的点心,挺好吃的,你吃点。」

嘿嘿,当初如果谁能给我一块桂花糕,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小孩子明显很是戒备,乌黑的大眼睛盯着我们。嘿,小孩长得蛮好看,眉眼精致,要是在宫外,长大后不知道要迷倒哪家的小姑娘。

我拉过他的手,把点心放上去,「嘿,相逢就是缘分嘛,别客气。」

又拿起手帕擦擦他脸上的墨水,「看你这日子过得也不咋的,我呢也不能帮你啥,不过你要是吃点心,倒可以来找我。」

不管是哪里的小太监,哪里的小侍从,他受了委屈我都没有办法。毕竟我自己也就这个样子。

不过,能给他一点力所能及的小贴心,倒是行。

5

那天是小男孩领着我们出了御花园,他也没说啥,只说了自己叫陈辞。

道别的时候我笑着说:「小阿辞,明天御膳房里估计有红烧肉呢,你要不要?」

陈辞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潇潇拍拍他,「明儿下午就在这,你想吃就来。」

陈辞扭头跑开。

次日傍晚,在潇潇的真金白银之下,我们从管事姑姑那里拿到了丰厚一倍的红烧肉。

饱餐一顿之后,我躺在摇椅里,看着夕阳余晖一点一点沉进宫墙之下,突然有点难过。

带着打包好的红烧肉,我拉着潇潇又到了昨天的地方,却没看见陈辞的影子。

潇潇拽了根草揪着问我:「白白,他是不是不来了?咱俩回吧。」

「我也不知道,再等等吧。」一等就从夕阳无限好等到了月上柳梢头,也没看见陈辞的影子。

「咱俩走吧,我困死了。」

正说着,从旁边走出个黑影来,定睛一看,正是陈辞。

月下看得不真切,我似乎觉得小孩子脸上青青紫紫的,令人心疼。

我叹了口气,拿出包好的红烧肉递给他,陈辞接过去,低着头不吭声。

想了半天,我拿出当初阿娘给我最值钱的玉簪,拿给他,「辞啊,虽然也不知道你受了啥苦,但是要是有朝一日你能出去,我家就在长安街上,我父亲是楚南宁,你拿着这个去找我。」

潇潇拍了我一下,「白白,你家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顿了一下,她又说:「得,我爹是虞山,住南城区,你到时候来找我吧,楚白她自己都自身难顾。」

瘦小的陈辞接下了玉簪,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就跑走了。

回去的路上,看着漫天星光,我问潇潇:「潇潇,你说为什么有的人就天生贵胄,有的人就低如尘埃呢?」

「人各有命吧。」

「陈辞多好一孩子啊,都有人舍得打他骂他。」

「你也多好一孩子啊,你爹不还是让你替姐姐进宫?」

「扎心了……」

6

秀女进宫一月有余,还没见过皇上,皇上挺忙的啊。

我乐得躺在小院子里和潇潇扯闲篇,胡月儿偶尔过来串个门,说说新听到的八卦,我友情提供瓜子一盘。

几日下来,我倒没见过陈辞了,放在那的点心第二日去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人拿走了,还是被小猫小狗叼走了。

已近盛夏,天气越发炎热,潇潇每日睡得不好,瘦了一圈。

下午,我们俩躺在凉阴下,我给潇潇打着扇子,说说闲话哄她睡一会。

「潇潇,你知道我家以前随我父亲驻扎在漠北,那个地方黄沙满天,狼烟直充云霄,真真应了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嗯,然后呢?」潇潇声音含含糊糊。

「我见过突厥人,他们长得高鼻梁,深眼窝,身材也高高大大,尤其擅长骑马射箭。不过呀,他们那粮食产得少,经常拿着皮毛过来换。」

我偷偷瞄了潇潇一眼,她都睡着了。

我安心地摇着扇子,自己也眯一下。

不知道的是,后面白衣龙袍的天子曾在在墙外驻足。

7

皇上在建宁宫宣召众秀女,大家都把看家的首饰衣服穿戴上了。

我就无所谓了,衣服就三四件,首饰也就是一套,选不上就这样吧,估计父亲想着把我扔进来的时候,也没盼着我光耀门楣。

潇潇和我如出一辙,于是我们俩出现在众多莺莺燕燕中,就有点过分朴素……

还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这样的也能当秀女?」

深宫也不易好吧,你们这群人,哼!

按规矩行礼,分开站好,我低着头不敢窥见圣颜。

只听见清越的声音响起:「众小姐无须多礼,都抬起头吧。」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前方,白衣龙袍的男子剑眉星目,英朗潇洒,端的一副好相貌。

大家挨个上前,面见皇上,合适就留,不合适就赏玉佩。

按父亲官职大小,潇潇刚好排在我前面。

第一个是承安侯家的,听说还是皇上的远方表妹。

我暗暗数着,我前面有十二个秀女,已经留了四个,都问了些家中事情,琴棋书画啥的。

我想了一圈,确实没有拿出手的才艺,嗐,要是丢人了,指不定阿娘还要吃父亲的气。

到了潇潇,还没上前,皇上笑着,「朕看后面那个秀女颇有意思,上前让朕看看。」

我?怎么肥四?我一脸蒙地走上前去,「臣女楚白,家父定西将军楚南宁。」

皇上饶有兴趣,「不用害怕,看着朕。」

我颤颤巍巍看他,皇上 28 了,都快和我爹一个年纪了,但他长得可年轻多了。

「不知道郁南山上的花开了没?」

「回皇上,郁南山地处岭南,想来此时应是茶花更艳。」

这是什么问题啊!

皇上似是有些恍惚,顿了一会儿后点头,「封楚南宁之女为悦婕妤。」

老哥老哥,你想明白了吗?你清醒一点!

我谢过皇上,潇潇上去,直接也被封为婕妤。

我和潇潇相看两迷茫,不知道皇上的标准在哪里。

8

一朝登上梧桐树,我有点恍恍惚惚,都不知道怎么谢恩回到寝宫的。

潇潇也是恍惚地要求我:「白白,你打自己一下,我怕是在做梦。」

我不应该打你一下吗,为啥打自己……

圣旨已下,我和被封为钰嫔的虞家潇潇依然是同处一院,不过我东她西,激动得我俩眼泪汪汪。

宫里管事姑姑带着我的分配丫鬟们过来将一切收拾妥当,我又难过地拿出仅剩的一点银子谢过人家。

一下午,我和潇潇都在姑姑的提醒下,战战兢兢地接受贵人们的贺礼。

望着眼前的碧玉珠钗,我又觉得我可以了。

亲爱的楚白白,为了这些宝贝,也要加油呢!

晚上和潇潇一起吃了晚饭,我想起陈辞,不知道这个孩子咋样了。

正说着,听外面通报,皇上来了。

我俩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整理好,跪在地上行个大礼,请皇上圣安。

皇上把我们俩扶起来,笑道:「两位婕妤倒是情同姐妹。」

我老实巴交地笑笑,「我与潇潇……啊不,臣妾与钰婕妤自入宫就住在一起。」

潇潇估计是吃多了犯困,站在一旁愣愣的。

「无妨,碰到合心意的人确是难得。」皇上坐在榻上,端起茶杯细细吹着。他不知道,就在那个小桌子底下,藏着我吃的红豆酥。

「行了,朕就过来看看你们俩,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就和姑姑说,朕就先回去了。」

「恭送皇上。」我麻溜地行礼。

皇上失笑,叹了一句,「你啊。」

说罢,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我推了推还在发愣的潇潇,「你咋啦,怎么愣神呢?」

潇潇笑开,趴在我耳边,「我早晨没来得及细看,现在看皇上好看得很呢,就像话本子里的白衣书生。」

「这倒是,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我诚恳点头。

9

成为妃嫔的第一天,我早早起床,收拾妥当去给贵妃请安。皇后仙逝,贵妃处理六宫事务,每五日众妃嫔需要去请安。

大家排排坐下,好像等着分果果一样,潇潇坐在我左手边,还打着哈欠,我拧她一下,让她提起精神来。

怪不得林贵妃能独获恩宠,我第一次见林贵妃就被迷了眼,林贵妃长得太好看啦,明艳如阳,一颦一笑间都透露着张扬的美。

我要是皇上,我也喜欢她!

也看见了淑妃德妃等等等等,她们都笑着管我们叫妹妹,可是这个妹妹里有几分真心,她们自己才知道。

临结束时,出了个插曲。贤妃姗姗来迟,见到我时突然一愣,我心里打了个突突,贤妃又恢复正常,留下我独自慌张。

回到自己的地盘,我就看看书,锻炼锻炼身体,想想阿娘,偶尔也想起陈辞。

你看,我是小秀女的时候,能够无所顾忌地对一个孩子好,等到我成为妃嫔,却不敢伸出手来帮他,怕给家里惹祸端。

对了,父亲来过书信,告诫我要言行举止都要体察圣意,万不可私自致使家族蒙羞。

而潇潇收到的信里,那里都是他父亲的关爱之情,你看,人与人没法比。

10

皇上经常来我这坐一坐,也不干啥,就是喝喝茶,听我说一说我去过的地方,风俗人情。

给我的赏赐也是一波接一波。

偶尔皇上也会去潇潇那里。

潇潇和我说起皇上的时候,脸上的红云和眼里的笑意是遮不住的,说他温柔可亲,说他心细如发,说他俊美无双。

看起来潇潇是彻底爱上皇上了。

我对皇上的感情很奇怪,我也承认皇上的长相是我喜欢的清隽温雅,说话时也会照顾他人的兴趣,看着我时笑意晏晏,可我总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我清楚,我的位份,我的宠爱,似乎全都来源于那个人。

而我也没有办法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去爱慕皇上,毕竟入他眼的不是我。

11

转眼间,成为妃嫔一个月啦,我懒得很,除了必要的请安,从来不去别的地方串门,就和潇潇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种种花,喝喝茶,消极宫斗。

潇潇这么一个率直爽朗的将门之女,为了心上人,开始挽袖学女红,学做饭,还吵着让我教她练字。

后来一日,我再也经不住潇潇调皮,我俩就决定去御花园逛一逛,毕竟,「溶溶一树梨花白,淡淡一方桃花娇」也是养眼得很。

我私心里还想着,多日不见小阿辞,也不知道能不能偶遇上。

天气愈发炎热,我就坐在凉亭里看潇潇捉蝴蝶,后面传来喧哗声。

回头一看,是丽妃娘娘,我们赶紧行礼问好。

丽妃娘娘天生娇宠,看着我,眉目间满是不屑,「楚白,就是你,引得皇上连着三天宿在你那里?」

您可能不知道,这三天,我就是盖着被子和皇上纯聊天……

但我面上还要微微一笑,掩饰尴尬。

丽妃的丫鬟叽叽喳喳,「有的人就是飞上枝头,也不能成为凤凰。」

潇潇恰巧听见,忍不住回嘴:「总比有的人飞不上枝头为好!」

我拉住姑奶奶的袖子,让她别说了,没看丽妃脸都黑了吗!

丽妃一瞪,「悦婕妤,不知礼数,对上不尊,罚跪一时辰。」

正当我们俩无话可说,要乖乖罚跪时,皇上踱步而来,衣袖翩飞如谪仙。

听了来龙去脉之后,皇上宽慰丽妃,「楚白她们刚刚入宫,凡事不妥帖,爱妃教育得是。」

「不过正午炎热,就让楚白她们抄写佛经吧。」

说完,皇上搂着丽妃,两人甜甜蜜蜜地离开了。

13

乖乖抄完了佛经送过去,我就躺在院子里不愿再出门。

那天之后皇上过来,摸着我的头笑道:「白白可是为今天的事情委屈?」

我挠挠头,「不委屈啊。」

这事算不上啥,以前我替姐姐妹妹抄的书多了去了,要是委屈就不用干别的啦,天天委屈去了。

皇上继续摸着我的头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愁绪,「等我……」

我还没听明白要等他干啥,皇上就在我读《郁南山杂记》的声音中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皇上早已离开,潇潇跑了过来,巴巴地瞅着我,「白啊,皇上和你说啥了?」

「没说啥啊,就我给他读书了。」

「哦,这样啊。」潇潇眼神暗淡一下,末了又抬头看我,「白啊,我和你说,我今天早晨瞅见小阿辞了。」

「是吗,他咋样?」我爬起来,盯着潇潇。

「远远地看了一眼,穿得挺好的,应该是哪家伴读的小公子吧。」

那就好,有人管就好。之前那两天想是受了主子的气,被人欺负了。

14

对于我承宠这件事,大家都是不太服气的,我也没办法到处和人说其实我天天给皇上念书吧。

再说了,我说不说是一回事,大家信不信又是一回事。

这天晚上,我陪着潇潇去摘杏花做点心,她非得给皇上做点别出心裁的。

远远地,就听见有人起了争执,本来我想避开,潇潇眯了眯眼睛,「那好像是你家辞儿。」

年少读书不知轻重,大了后夜晚视物不清,我只能远远看见几个人的样子。

想起那个夜色里可怜巴巴的孩子,我心里就过不去。

一时胆大妄为,我想着凭我「新晋宠妃」的身份,也许可以威慑一下众人……

于是,我撸起袖子就走了过去,大喊一声:「何人在此喧哗?」

打架的两个孩子齐刷刷愣住瞅着我,我一眼就看到了小阿辞脸上红红的一块。

小阿辞看见我,差点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

我清清嗓子:「御花园本是幽静之处,何人在此喧哗不已?」

个子略高一点的男孩一脸不屑,「你是谁,管到我头上来了?」

……说出名字还是挺尴尬的。

「我是当今三皇子,你敢管我?」

阿娘诶,他是皇子,小阿辞和他干什么架啊,我的天,这可怎么收场?

潇潇才赶过来,张口问我:「白啊,怎么回事?」

小祖宗,别说话了,这会儿情况太尴尬了好不?

15

老天爷是眷顾我的,夜色渐渐浓密,我和潇潇出门时怕夕晒,特意遮了块面巾。潇潇还怨我多此一举,如今正是恰到好处。

这可真是巧儿她娘给巧儿开门……巧到家了。

我一把扯住潇潇,故作威严,「我乃江湖侠士,路见不平特来拔刀相助!」

趁着三皇子发愣,我上前抄起阿辞就跑,潇潇紧随其后,亏得两个孩子打架周围没有什么人,要不今儿这事我是亏定了。

跑到无人处,我放下阿辞,气喘吁吁,亏得阿辞年幼瘦小,我又是武将之女,长年锻炼身体,要不哪能跑这么快?

扯下面巾,我坐在边上大喘气,「吓死我了,得亏跑得快!阿辞,你怎么能和皇子打架呢?」

阿辞怔怔愣愣,「你是哪个宫里的?」

「嘿,我给你送过点心送过肉,你问我是谁?小没良心的!」

「我问你,你是哪个宫里的?」阿辞依旧坚持。

「毓秀阁的,我现在是婕妤呢,以后你见着我得行礼啦!」我敲敲腿,顺便替潇潇也敲一敲。

阿辞默默半晌不说话,我拉过来揉揉他头发,笑道:「今天算咱几个运气好,你是哪家的孩子啊,怎么还和皇子杠上了?」

陈辞低着头。

潇潇一路跑过来,梨花都洒了,这会正气着,「得,您不说拉倒吧,这一天天的,白白,走了走了。」

「行啦,我也得回去啦,以后凡事三思而后行,要不你还得吃苦。」

「那你刚才出来三思而后行了吗?」小孩还顶嘴。

「嗐,我一看是你,这不就冲动了嘛。」我拍拍身上尘土,和阿辞告别离开。

16

第二日,我心惊胆战地发现,没啥消息传出来,逐渐放心。

第三日,无事。

第四日,完蛋完蛋,林贵妃让我过去一趟,光点了我的名,没说潇潇。

我一路提心吊胆地过去,行礼,乖乖站着。

林贵妃果然是恩宠有加!

瞧瞧这金碧辉煌的屋子,瞅瞅她头上的发钗,再看看那流光转换的衣服,我低头看看自己,不能比。

林贵妃喝着茶,抬头看我,纤纤玉指抚着白瓷茶盏,眉目一挑就是风情万种。

没想到皇上老哥,真是有福气得很!

四周寂下无声,我也不懂,林贵妃把我叫来,就是看我站着?

我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边,等着人家发话。

半晌,林贵妃柔柔的声音传来,「我还以为是什么有趣之人引得皇上宠爱,却也不过如此。」

「是是是,贵妃说的对。」我疯狂点头。

贵妃愣了一下,眉目凌厉起来,「让你说话了吗,放肆!」

我要是不说话,您是不是挺尴尬的;我要是不回复您,您也得觉得我恃宠而骄吧。我今儿算是栽了。

「臣妾入宫不久,礼数不周之处定会改正,请贵妃息怒。」我行礼致歉。

「炎夏已至,火气别那么大。」柔和的声音传来,我扭头一看,是贤妃娘娘。

「不过是刚刚入宫的小丫头,礼数不周之处让她改了就是,不值得生气。」嘤,贤妃娘娘人长得柔和,心地也善良。

「娴姐姐来了啊,快坐。」贵妃瞥了我一眼,「下去吧,以后规矩点。」

我赶紧溜走,心里默念着,贤贵妃真是个好人。

17

秋时将近,天气凉快下来,我也不用日日打着扇子哄皇上,哄潇潇入睡了。

潇潇也承了恩宠,言语神态之间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俏,有时候会扒着我问哪个颜色好看,哪个花样适合皇上。

我撑着头看她努力学习绣花的样子,想着爱情真的有很大的力量,洒脱不羁的武将之女,也可以翘起兰花指拈针穿线。

入秋的时候,御花园里的树叶哗哗地落,引得一众妃子们伤春悲秋。

看着同行的姐妹对景伤情,还要吟诗作画,我只能随手拿张纸叠个青蛙哄潇潇玩。

「阿白妹妹,这秋日之景,你觉得如何呀?」

我眯眼看着湛蓝的天空,秋天的天空总是很高很远,我坐在这里就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天空,天空之下,却是不同的景色。

我笑道:「天高地阔,风调雨顺,想必今年也有好收成。」

哄笑声起,同入宫的李美人轻摇绢扇,遮住翘起的红唇,「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庶女,连几句诗词都记不住。」

我眉眼弯弯,「自然比不得李美人见多识广。」

李美人讨了个没趣,把头一扭,不再看我。

说话间,皇上过来了,莺莺燕燕顿时围了一圈,潇潇站在那里,眉目间多了一丝怅惘。

皇上拊掌笑道:「白白说得好,今年各地收成确是不错。」

说罢,言笑晏晏地看着我,反倒让我手足无措了。

可巧林太傅告假,诸皇子们早早回来,恰与我们碰在一起。

那天风轻云淡,除却文人的悲秋之意,我甚至还觉得清风穿绮楼,碧瓦朱栏,别是一番风景。

然后吵吵闹闹的人群间,我一眼就看见了小阿辞,吊在皇子尾上,不同于小皇子们的神采张扬,阿辞漠然无声。

众人纷纷见礼,我听到阿辞的声音响起:「无弃见过父皇。」

一瞬间恍如惊雷,我甚至想去和阿娘说:阿娘,你能信乖巧可爱如方大妈家小孙子的男孩子,是皇子?!

阿辞显然也看见了我,抿抿嘴,没有继续出声。

潇潇没憋住,喊了出来:「白白,你……看今天天色真好啊。」语气转折突兀得我不忍再听一遍。

我打个哈哈,「是哈,百花盛开,绿意盎然。」

「悦婕妤惯会玩笑,这秋日哪来的绿意盎然?!」宁昭仪白了我一眼,扭着拂柳腰肢向皇上身边凑去。

18

等我回到自己的小地方,还没消化过来小阿辞就是四皇子的信息,潇潇顿足说道:「你看他穿得比我家刘叔的儿子还差劲呢,怎么过得啊?」

是呀,寻常百姓尚且珍视自家子孙,陈辞,哦不,应该是林无弃,贵为皇家之子,还会因为我的一块小点心露出笑脸,他的日子之差,由此可见一般。

皇上老儿怎么如此偏心,白瞎了那一张清隽如玉的面容,姑且不论皇后如何,孩子总归是自己的吧!

用过晚膳后,我心里郁气难舒,挑着灯笼想出去走走,天色暗淡,蟾影浅浅,倒衬得我这烛光荧荧。

刚过转角,倒碰上了只身前来的皇上,我行礼之后,皇上扶起我,将我灯笼接过去自己提着,顺便把我有点凉的手牵住。

若是潇潇在这,倒是会叹一句,月下郎君与佳人,哦不,她会说月下郎君与我家傻白白。

我没那么多心思,就是哥,你这个手比我还凉,是你给我暖手,还是我给你暖手啊。

月下里我们两一路走着,半晌无声。

皇上的声音像是穿过雾气传来,低切得听不清楚,「白白,你……有字吗?」

我,摇摇头,「没有。」

皇上顿了一下,停下来看着我,浅白月光下,墨色的眼眸似乎多了深情与怅惘,「朕过几日替你取个字,好不好?」

「谢皇上。」还没来得及说完,皇上拥我入怀,白袍上还带着月桂花的香气。

那天晚上,皇上牵着我的手,走过了皇宫的一条条街,虽半晌无言,但是一路的月桂香气弥漫,像是织造了甜美的梦,浅浅漂浮在周围。

等皇上将我送回去,已是夜深。

他温和地叮嘱我早些歇息,我乖巧点头,内心却:当事人就非常后悔,不该没事瞎溜达,夜深露重的,太冷了,早早躺进被窝多舒服!

19

第二天,我就受了风寒,脑袋昏昏沉沉,嗓子疼得说不出话,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旁边是太医熬的药汤。

皇上早间来过一次,脸上满是无奈,替我掖了掖被角,嘱咐丫头们细心服侍。

至于喝药这个问题,我表示我可以扛过去的,不用喝药,潇潇坚持了半晌,还是放弃了,恨恨地瞪我一眼,「你就倔吧,老娘不管了。」

等我再清醒一点的时候,已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窗棱上,恍惚间我以为窗户镀了一层金,下意识就想啃一口。

一动才发现床边上坐了一个人,眼巴巴地瞅着我,眼底泛红,见我醒来,忙把还散着热气的药递给我,「你快喝了吧。」

我惊吓得出了一层冷汗,「阿辞,啊不,四皇子,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偶然碰见钰婕妤,她说你病了,刚过来看看。」阿辞沉稳地回答。

「嗐,没事,你快走,别过来了,你堂堂一个皇子进嫔妃的院子,是我不要命了还是你想讨骂?」我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钰婕妤把院里的小丫头们都带过去做女红了,你喝药,喝完我就走。」

嗐,潇潇真是……我接过碗,一仰而尽,然后苦得张牙舞爪。

阿辞突然扯了一下嘴角,「本来有蜜饯备着的,我想着与病情无益,就不给你拿了?」

「得,小祖宗,快走吧您。」

「以后不许不吃药。」

「中中中,快走快走!」

看着阿辞出门,我松了一口气,皇子擅自与嫔妃相交,流传出去可是大罪,潇潇莽撞了。

潇潇很快回来,指着鼻子问我:「四皇子来你就乖乖吃药了?」

我捂住她的嘴,「小祖宗,你带他过来干什么,传出去我们都别要脑袋了。」

「还不是说起你不吃药,他当时眼圈就红了,我这不是看不得人家苦嘛,就带他来看看你。你放心,这一路上他就打扮得和小太监似的。」

「不准有下次了。」我瞪眼。

「行了吧你,你昨晚偷偷和皇上出去,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呢。」

我抿了抿嘴,「潇潇,我……」

潇潇还是笑着,「没事,咱俩什么关系,你承宠了我替你开心。」说完,傻姑娘还故意笑笑。

「不是,潇潇,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先给我拿蜜饯来,苦死了。」

等蜜饯入嘴,我才抓着潇潇的手,「潇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这宫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傻姑娘睁大眼睛,怕泪珠滚下,「我知道的,你也是。不对,我和陈辞,啊不四皇子,哪个重要?」

「诶?这不一样,阿辞和我弟弟一样,你可是我的小心肝!」

「呸,净说好听的,蜜饯我自己吃了。」潇潇端起蜜饯离开,留我一人对镜空叹:「妈耶,太苦了吧!」

20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不假,自那日算起,这都是第四天了,我还有点昏昏沉沉的感觉,整日躺在床上听潇潇的絮絮叨叨。

皇上每日午后过来看看我,怕过了病气,稍坐一会儿公公便催着他回去了,临走之前他还要给我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

他可能意识不到:是因为他,我才不能吃香的喝辣的。

因着他每日过来,那些姐姐妹妹也每日过来看我,哦不,看皇上。

过了一日,贤妃娘娘也过来了,坐在我床边淡淡地看着我,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只不过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我,又不是在看着我。

她拍拍我的手,温声道:「入秋之后,凉了许多,以后多注意些。」

我受宠若惊,不知道何德何能让贤妃娘娘如此关心我,这么温柔好看的姐姐,爱了爱了。

说罢,她还让丫头拿过盒子来,抚着盒子上的雕饰,笑着说:「听闻悦婕妤素来喜爱读山川游记,我这恰巧有些本子,放在我那也是无用,不如送给珍爱它的人。」

我感动地接过来,嘤,这么多年,送过我礼物的只有阿娘和潇潇,贤妃娘娘真是好人,还特意打听了我的喜好。

「行了,这看也看过了,本宫就先回去了,你安心养病。」

「谢贤妃娘娘。」

我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些前朝徐行之的孤本,徐行之自二十岁起,便立志游遍大好河山,每到一处,便记下当地山川河流的描述以及人文特点。所著二十三本。只不过随着战乱波动,现在流传于世的只有十本,如今贤妃娘娘送我的便是我未曾碰见的三本。

这份大礼,让人欣喜。

午后,皇上又来了,我无话可说,就笑着掩饰尴尬。

皇上摸摸我的头,把手里的木盒递过来,笑道:「说起来白白也是因为朕才感染了风寒,送个礼物给我家白白,别生朕的气。」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能与陛下同游,实乃是臣妾福分。」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吓得差点尖叫出声。里面是一只玉蝉,雕工华丽精美,玉质温润,流光转换。

我年幼时被姐姐欺负,她曾将一只夏蝉放在我脸上,细细密密的触感让我慌乱不已,连着做了几晚的噩梦。

我讪讪笑着,「这只玉蝉真是极好的。」

皇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怎么不喜欢。」啊,帝王心真的不可揣测,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喜欢就好,朕先回去了。」皇上依旧不开心,拂袖离去。

我连忙起身跪下,「恭送皇上。」冷汗出了一身,回头看时,玉蝉还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21

等我晚上再次醒来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坐在我桌边,我喊声:「来人。」

小太监过来倒了杯水,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你这怎么弄的,三四天了都没见好。」

我吓得一激灵,「阿辞,你怎么又过来了,我不是不让你来吗?」

阿辞眉目间满是担忧,「按时吃药了吗?」

我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快回去吧,我没事,过两日就好了。」

阿辞递过一个盒子,怎么今日都来送盒子啊,我莫名其妙又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些点心。

「这点心甚得我意,这几日潇潇拘着我。都没有大饱口福。」

陈辞从我床边小桌上,端起我吃了一半的桂花糕,「那这是钰婕妤吃的?」

「啊?」我尴尬笑笑。

陈辞送完了糕点就匆匆离开了,走之前还叮嘱我按时吃药,小阿辞啊,不瞒你说,我就吃过你盯着的那一顿。

毕竟药汤太苦了。

过了几日,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我下床练了一会儿功夫,感觉神清气爽。

潇潇为我操了不少心,眼下正心心念着要给我做吃的补补身体。嘿,拿我练手,然后做给皇上吃?这没良心的。

那日之后,皇上没再来过,只不过赏赐了些珠宝之类的,我很开心。毕竟钱财是个好东西呀!

午后,我翻看着贤妃娘娘送的书籍,这本书像是从一位对山河经注很有经验的人那里拿过来的,字里行间颇有见地思考。

我喜欢这些,只是想看看天下的大好河山以及人文风情,但是往往是泛读而过,这人倒是我的楷模。

翻到最后,一行秀气的字体标在下方:竹于平昌十年七月。

22

皇上自那日赏赐过后,就没再来过我这里,倒是去了潇潇那里几次,后宫都传着说潇潇踩着我上位获得了皇上宠爱。

潇潇知道我断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吃味,于是稳定而神奇的局面出现:皇上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往西院,东院寂静冷清,连小丫鬟都乐意往西院跑。

他们不知道的是,西院正得宠的潇潇,有时候读了话本子害怕,还要跑到我这来与我同睡。

就这么冷落了我一个月,皇上都没对我说过一星半点的话。

我也乐得自在,每日读读书,锻炼身体,甚至高兴了还会替潇潇做个小玩意哄她玩。

不过以前天天来串门的美人们都不太愿意来我这了,连带着精致糕点也没有了,我就只能吃吃桂花糕解馋。

后来偶尔碰见陈辞,他还问我是不是失宠了。

我拍拍他肩膀,附耳过去,「辞啊,说话的时候别老往人心口扎啊!」

陈辞躲过去,「我怎么瞅着你还胖了些。」

「嘿,你还专门来扎心?」我挥挥拳头。

陈辞眉目舒展开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桂花糕少吃点吧。」

哼,白浪费我当初给你送的那些吃的,小孩大了,翅膀硬了,不服老父亲管教咯。

23

入冬的时候,皇上终于又到了我这里来,那日正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我躲在屋子里同潇潇烤着火盆,往里头扔栗子烤着吃。

皇上带着一身寒气掀开门帘的时候,我正替潇潇扒栗子,喂给小姑奶奶。

见皇上来了,我们起身行礼,潇潇借故退下,我替皇上拍打着斗篷上的积雪。

皇上眉眼如画,穿白衣甚是好看,如今着青衣也是好看得紧。

让丫鬟挂好斗篷,我也没话说,憋了半天,我掏出栗子来,「陛下吃吗?」

原本带着彻骨寒意的皇上突然柔和下来,接过栗子剥皮,我就继续坐在火炉旁边烤栗子。

皇上把剥好的栗子递给我,像是被热气围绕,声音软得不像话,「朕以前也碰见过一个爱吃栗子的女孩子……」

我竖起耳朵,准备听皇室秘闻。

皇上却不再说话,静静地盯着火焰。

我阿娘说过,说话吞吞吐吐的人就很让人讨厌,我觉得也是。

我就做个安静的背景板,烤栗子,烤栗子,烤栗子,一直到栗子烤完了,我才作罢。

皇上似乎回过神来,瞅着我笑,「少吃一些吧,栗子吃多了容易积食。」

「是。」

皇上用手支了头,侧过来看我,「讲个你的故事给朕听吧。」

「是。」讲啥呢?!

「臣妾小时候随母亲与姨娘去山上踏青,姐姐们坐在一起吟诗赏景,臣妾对于这些不算精通,便和母亲姨娘一起听寺庙里的师父诵经祈福。但是年幼贪玩,就到了后山……」

我的声音和故事是不是有催人入睡的功能?潇潇这个样子,皇上这个样子,两个人听不得一刻钟就睡着了。

我随手叫来丫头,给皇上披上薄毯,冬日严寒,还是小心点好。

等皇上清醒过来,我正招呼着小丫头们准备晚饭,原本停了的雪下得愈发大了,昏暗光景里,只看得见雪与月光两相白。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陶杯烧得好。」皇上白皙的手指间转着一只陶杯,淡淡出声。

「回皇上,这陶杯是从钰婕妤那里拿过来的,正好配着梨花白。」我烧着小火炉温酒,给皇上斟满。

夜间大雪,窗外天寒地冻,屋里温暖如春。新酒、美景正是相和之时,只缺一知己尔。

皇上刚醒来还不太清醒,又多喝了几杯,眼下便昏昏沉沉地坐在那里。

我起身想要扶着他去休息,拉扯之间,便一同摔在了床上。

得,实在是力气不够。

我连忙想爬起来,皇上却抱住我的腰,在我耳边呢喃:「阿竹……」

阿竹,是贤妃娘娘书里的那个阿竹吗?

顾不得许多,这样下去皇上不知道还想干点啥,我一用力把他的手挪开,让太监们过来伺候皇上入寝,我就随便在榻上休息一晚吧。

早上起来,天色放晴了,我趴在窗户上向外看,茫茫一片白,朱色的阁楼若隐若现,只留檐下铃声阵阵。

皇上早早醒过来,正坐在桌边用茶,见我洗漱得当,便招手,「过来用些东西。」

「你入宫也半年了,朕想着再给你升个位份,如何?」

「回皇上,臣妾得封婕妤已是皇恩浩荡,臣妾……心满意足。」

「你这个性子啊。」皇上一指头戳我脑门,像极了我阿娘……

24

悦婕妤重获恩宠的消息,随着皇上踏出我的小院子开始传遍后宫。

父亲的书信也终于姗姗来迟,上面写着过两日母亲要来看我,已经递了牌子,言语间亲近不已,倒像是有求于我。

潇潇撇嘴,「你爹还真是一套又一套,之前你失宠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来信。」

我这小院子里终于又有人来了。

李美人惯来会旁敲侧击,「婕妤姐姐,不知道您这身子可好些了?」

「你问谁呢?这坐着的可不止一个婕妤。」潇潇扔了个栗子到炉子里。

「是妹妹说话不周了,姐姐们别见怪。」

「听说最近丽妃娘娘又有龙脉了,真是令人高兴啊,想来姐姐们承宠已久,怕也是好事将近了吧。」李美人大冬天的还摇扇子,真是不嫌累得慌,还拐着弯地打听我和潇潇。

我喝口茶,「丽妃娘娘有喜,为皇家开枝散叶,大家自然开心。至于咱们,尽力侍奉好陛下,也是咱们的福分。」

李美人讨了个没趣,讪讪离开。

过了两日,母亲果然来了,可是还带着姐姐。

瞅着姐姐明艳动人的面容,再看看我勉强算得上清秀的脸,潇潇的眼神一言难尽。

「母亲,近来家里可好?」

「好,好,家里都好,你姨娘也挺好的。」嗐,问半天,我主要是想知道阿娘怎么样。

客套了半天,我还没摸清母亲来这到底为啥,总不至于是想我了吧。

「你姐姐呢,最近相了门亲事,是承德侯的世子,娘娘觉得怎么样?」

承德侯世子,谢见青……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母亲叫了我几声,才回过神来。

「承德侯世子啊,听说人儒雅随和,也是一表人才,和姐姐再相配不过了。」

「我和你父亲也觉得甚好,就是你知道,咱家在门第上呢,比不过侯爷家,所以想请娘娘在皇上年前美言几句,赐个婚事。」

母亲笑得一脸和蔼,我却心生疼。

也忘记了如何应承的,等我回过神来天色暗了下来,潇潇一脸担忧,「白白,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累了吧。」我摆摆手,不太想吃晚饭,想直接躺下睡一会。

梦里,是笑得温和爽朗的世子。

父亲一直对我不算亲近,他膝下儿女不多,女儿只得了我和姐姐两个,姐姐自小娇生惯养,我却要每日早起随着他锻炼身体,练习枪法。

小孩子总是没办法集中精力,那一招回龙压水,我练了一早晨都没法让父亲满意。后来承德侯世子入府送请帖,见了我,笑着摸摸我的头,「小姑娘这么有力气啊,不过别累坏了,休息一会吧。」

父亲摆手让我回去,我这才敢往回跑。

到了拱门,我偷偷回头瞅一眼,蓝衣玉立的世子正好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香樟树郁郁葱葱,掩住了整个夏日的焦躁。

世子在京城公子里排行第一,世家公子都以他为首,世子也不负众望,学识见地也确实颇得皇上赏识。

后来我总想着世子那么好的人,哪家的姑娘才配得上他,只不过肯定不是我罢了,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从小针对我的姐姐。

25

早晨起来,我也打不起来精神,总觉得心里闷闷的,连桂花糕都不甜了。

潇潇小心翼翼,「白白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附耳过去,「潇潇,我初恋没了。」

简直想哇的一声哭出来,我竟然还要请皇上给他赐婚,越想越难受。

「你前两天还说徐行之前辈是你的初恋呢,这么快就变了?」

这不一样嘛,我撇撇嘴。

不过心底的忧愁也随着过年的到来而渐渐散去,过年诶,那是过年诶,我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啊。

连着下人们脸上都带了喜色,来来往往脚底轻快,紧张有序地忙碌着一切。

我决定过了年之后再请求皇上赐婚。

年宴之前是重要的各种仪式,我和潇潇还没好好练习过,贵妃也不提点我们,多亏了贤妃娘娘派人来把我们叫到她那里,一言一语地叮嘱我们。

有时候看着贤妃娘娘清丽无双的面庞,我会悄悄羞红了脸,想鼓起勇气问一句:娘娘,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呀。

可到底没这个勇气。

年宴开始,皇上在前朝与大臣把酒言欢,后宫则有贵妃主持。

装作看不懂听不懂的样子,没有搭理明里暗里的试探,我专心吃。

旁边的宁昭仪似乎有些喝多了,举止间不太得当,一挥手把酒杯碰到,酒水洒在了我的裙子上。

昭仪旁边的大丫鬟,急忙让我去后殿更换衣服,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见贵妃颔首似乎让我去,我就打算跟着小丫鬟一起去。

出了宫门口,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让我清醒了不少。我就跟着小丫鬟一路转过去,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好像路有点远。

我瞅瞅葡萄美酒在我红色的衣裙上没有太明显的印记,又觉得走这么远委实不方便,我还得抓紧时间吃呢,世子都娶别人了,我还不能借吃消愁吗?

我刚开口打算唤一声别走了咱回吧,还没来得及出口,后面有个人捂住了我的嘴,在我耳边喊:「是我。」

是陈辞小老弟?

我提起裙摆,悄悄地跟着陈辞转到假山后面去,低声问道:「怎么肥四小老弟,你不在前面待着,过来干什么?」

外面爆竹声响,流光溢彩,陈辞盯着我让我莫名所以,「看啥,脸上开花了?」

「看你脑子怎么长的。」

陈辞一五一十地说,他原本是去皇后宫中看看,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听见几个丫鬟私语,说务必要把我带过去,他就起了疑心,过来一看,我果然乖乖巧巧地跟在人后面。

我惊出了一层冷汗,是谁要把我引过去,又想让我干什么?

「除夕夜,人家让你去你就去?」

「我也没想去的,中间的时候我也停了想转回去的。行了,你快回去吧,我也得回去了,今天先谢谢你啦。」我转头想回去,不管啥事,总得我在场才能发挥得了不是。

陈辞伸手抓住我衣袖,「这个给你。」他 手心里是削的一只短笛,竹子做的。

本来应该开开心心的,可是我现在看见竹子就窝火,一个两个地,偏偏拿着竹子往我眼前晃,我没了好气,「四皇子,我是婕妤,这里是你父皇的后宫,私相授受不合礼法,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辞抿了抿嘴不再出声,我转头离开。

26

嗯,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冲了?要不要回去道歉啊,再怎么说陈辞也是好意啊。

正为难着,听见前边熙熙攘攘,李美人声音尖锐,「是悦婕妤不见了!」

旁边吵吵闹闹的,有人说:「咱们快去看看吧。」

一伙人朝后殿赶去,我瞅见潇潇神色慌张,不停张望。

「不知发生何事,姐妹们怎么都出来了?」说实在的,里面是个嫔妃年纪都比我大,这个妹妹我都不好意思开口叫。

潇潇大松一口气,神情舒缓下来,李美人倒是平平常常,见我回来也无置可否,宁昭仪仿佛醒了酒,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悦婕妤回来便好,本宫正想差人前去寻你,回来了便入座吧。」林贵妃瞥我一眼,不再言语。

我挠挠头,坐下去,周围人都看着我,仿佛我回来才是意外。

等到丝竹管弦再次想起,潇潇低声道:「你可吓死我了,方才你久久不归,又听到有个小丫鬟奔进来说有嫔妃与外男相会,大家正准备去捉你的奸呢。」

这也可以?我惊得筷子没拿住,一块肉掉了下来。

好在后面的事情没有传到皇上那里,又因着除夕夜,大家勉强维持着风平浪静的样子。

等回到我自己的小院子,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后怕。

不知道是谁在这个天下人都重视的日子里想出如此骇人的主意,我又是挡住了谁的路?

贵妃,似乎不太有理由,她是太子之母,荣宠不尽,我要是她,绝对不搅进这种浑水,安安稳稳准备当太后不好吗?

丽妃,我和潇潇得罪过她,但她一直是那种飞扬跋扈的性子,谁招惹了她,她都是直接惩罚,好像不太在背后里用这种下作手段。

李美人,一直以来都表面上和我与潇潇交好,这番虽然是她先提出来找我,但是以她的地位权势,能不能指使动这么多人?

宁昭仪,酒是她洒的,衣服是她让换的,对了,丫鬟呢?我被陈辞拉过去的时候,丫鬟还不知不觉地在前面引路,她后来去哪了?

明明我周围都是烧得温暖的炉子,明明潇潇还抱着我让我安心,我却还觉得冷。大概是这后宫的风吹得太大了,让我迷了眼,我还有点想哭。

阿娘,我想回家,我不想替姐姐进宫,我想回去看世子……

潇潇轻轻拍着我的背,让我哭个痛快,我越想越委屈,恨不得哭得天昏地暗。

后来听守夜的小丫鬟说,那天晚上皇上来过,站了半天又离开了,走之前,他还让小丫鬟噤声,不得说出去。

27

哭完之后还要爬起来,大年初一,我和潇潇坐在边上,听贵妃娘娘训话。

昨天的那个小丫鬟到底是没有找到,也没有找到什么外男,事情到底是无疾而终,除了我和潇潇,也没有人愿意去关注因与发展。

我只能暗地里庆幸陈辞拉了我一把,这个小老弟,没有白白关心他。

哦,对了,那天晚上,我还和他生气并拒绝了他的新年礼物,还呛他。

他还是才十一岁的孩子,又失去了母亲,没有外家,父亲还不乐意关心他,太苦了吧。

我还这么对他,对不起,我有罪,我忏悔。

和潇潇说起这个事情,潇潇无奈捶我,「你平时里不是天天挂念他,怕他受气吗,现在倒是你给他气受了?」

「是呗,我也觉得我挺不是人的。」我垂头丧气。

想来想去,到底是碍着身份不能僭越,我也只能垂头丧气。

没承想,过了几日,我倒是瞅见陈辞跟着他哥哥们在湖边赏雪。旁边还有些公子小姐们,想是太子举办的宴会。

大周朝民风开放,对于男女大防也不是太严格,公子小姐们聚在一起吟诗对赋也是美谈。

嗐,我还没到能和世子他们一起泛舟游湖的时候,就只能坐在院子看那一方天空。

我就站在边上看着,陈辞回眸间看见我,倒是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转了回去。

完犊子,小老弟是记仇了吧。

垂头丧气的我决定和潇潇去阁楼顶逛逛,登上城楼,倚在木栏上向下看,像极了张岱先生的那一句「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以及亭边人熙熙攘攘。

「潇潇你看,天地广阔,万景不同,我们就困在这里啦?」

「白白,我一直觉得你和我不太一样,你好像啥都不在乎,只向往着外面。而我呢,我喜欢皇上,在这里可以看到喜欢的人,也很好啊!」潇潇转头看我,眼睛里光芒流转,她是真的喜欢皇上。

「得,谁让我的小心肝喜欢这里,那我只能待在这里陪她啦!」

说说笑笑间,下了城楼,可巧前面的公子小姐们都已经回去,我就想捏撮雪花吓吓潇潇。

刚抓起一把雪花,还没来得及攥紧,就听见后面有人:「见过两位婕妤。」

一男一女,男的好像是陈辞,女孩子是?

我转过去,果不其然,陈辞小老弟和另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站在一起,女孩子还自我介绍:「小女是义南伯的嫡次女苏慕清。」

我保持微笑,雪花化在手里,凉到了心底。

行礼之后,两人就离开了,还听见女孩子问:「四皇子,过几日谢哥哥举办的寻诗会,你要不要去啊?」

没太听见陈辞回答什么,我和潇潇就离开了。

「你瞅瞅陈辞今天看你那眼神,和陌生人似的。」

「小孩子气性还挺大。」我撇撇嘴。

28

后来在御花园里再碰见陈辞时,陈辞眉眼清冷,对着我礼数周全。

我挠挠头,「小阿辞啊,你还生气呢?」

「无弃身为皇子,与婕妤娘娘向来无芥蒂,何谈生气与否?」

这场景怎么整得我是个负心汉一样,陈辞小美人清清冷冷错付真心,我狠心伤害美人后妄图追回。

这个话本子应该是「小美人真心错付不回头,负心汉狼心狗肺悔终身」吧?

「得得得,我错了,您别生气了啊。」

陈辞稍微软和一点,「哪里错了?」

「错就错在我当时昏了头脑,把真心当了驴肝肺,我再也不敢了。从今天起,你是哥,我是弟,行不?」

「念你初犯,下不为例。」陈辞微微勾起嘴角,眼里笑意盎然。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皇上知道了除夕夜的事情后,虽然说了要彻底调查,但到底是无从下手,于是给我升了一级为昭仪作罢。

虽然如此,我心里倒是有了怀疑对象,只是没法确定。

哦对了,另一件开心的事情是,世子与我姐姐的亲事黄了,听说世子有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好,于是他婉拒了楚家。

贤妃娘娘送来的书我都看过了,那个叫阿竹的女孩子不知道是什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其中见解让我受益匪浅,很想见一见。

我偶尔说过一次,贤妃娘娘只笑不语,让我别再追问。

转眼间两年过去了,两年里皇上对我宠爱有加,只不过我俩始终是盖着被子聊天,也因为无所出,后宫里的姐妹们对我敌意减小了不少,毕竟没有孩子就没有在这里立足的根本,大家觉得我不足为惧。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直到潇潇有喜。

那天下午,潇潇因为几日里来的呕吐叫了太医,诊断后为怀了龙胎。

和潇潇对视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欣喜都要漫出来了,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羞红了脸。

眼见皇上打帘进来,我笑了笑退出去,给人家小两口诉衷情的时间,根本忘记了按道理我和皇上也是小两口。

白日里我琢磨怎么给潇潇做点吃的,她这几日胃口太差,吃啥吐啥,让我头秃。

晚上,我躺在潇潇旁边,给我未来的干儿子或者闺女讲笑话,孩子听没听见我不知道,孩子她妈笑得乐不可支。

一天晚上,我刚刚洗好手,准备陪潇潇去吃饭,满身酒气的皇上冲了进来,丫鬟太监们慌忙告退,我扶住皇上不知道发生了啥。

皇上抱着我,浑身重量压在我身上,这老哥还挺沉的。

他在我耳边喃喃自语:「阿竹,你回来好不好,我都办好了,你回来啊……」

说着说着,一滴泪水落在我脖颈里,烫得我生疼。

我拍拍皇上的背,试图安抚住他:「皇上,哎,你别……不是,你,唉……」

「阿竹,无弃他已经长得很好了,你想不想他?」等会儿,无弃,阿竹,难不成阿竹就是已故的先皇后?

怪不得问起贤妃娘娘,她总是不说话。

先皇后六年前病逝,陈家又牵涉进谋反案里,被满门抄斩,我一直觉得阿辞不受宠是因为皇上厌弃皇后,如今看皇上如此牵念,怕是另有隐情。

「阿竹,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刚说完,皇上就想动手动脚,放你的屁,老子又不是阿竹,你做什么玩意?!

用了长年锻炼身体的狠劲,我把皇上往床上一推,趁他没缓过劲来,我用被子盖住他,掖好被角,企图让他睡个踏实。

皇上折腾了两下,终究还是醉意占了上风,睡了过去。

我大舒一口气,怕皇上再说什么胡话,我没叫丫鬟过来,自己守着皇上坐下,给未出世的小宝贝做个木头玩意。

潇潇过来过一次,我挥手打发了她,继续雕木头。

等夕阳西下,我伸了个懒腰,把已经能看出形状的木头放下,准备叫人备晚膳,一回头才发现皇上坐了起来,不知道盯着我盯了多久。

到底是心虚,我勉强笑笑,「陛下醒了?怎么不叫臣妾一声?」

「无妨,朕看你全神贯注,倒是不好打扰。拿过来给朕看看。」

「一点小玩意不值一提。」

「给谁做的?」

「潇潇这不已经四个多月了嘛,臣妾想着做点东西,给小皇子寻个开心。」

「你有心了,给小皇子多做一个吧,这个朕拿走了。」皇上把东西收进袖子里,兀自离开。

哎不是,都多大人了,还和孩子抢东西呢?!

29

陈辞已经快十三岁了,开始跟着大臣们办差,我们俩也不常碰见。想来皇上挂念他娘情深,即使表面上不彰显,暗地里他也不算委屈,以前是我没弄明白。

皇上隔三岔五来我这一次,扶着我的手描摹山脉图,我侧头间,是他认真俊秀的侧脸,他目不转视问我:「你倒是对这些挺有兴趣。」

「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臣妾不过是替陛下描绘这山川如画。」

难得调皮一下,皇上愣住了,末了叹了一句:「若是……」

我笑着摇头,「人间难回溯,更不谈如果。」

皇上手里摩挲着我刻的木头小花,认真起来,「你和朕说说,你还会什么?」

我挠头,「可能寻常女儿家会做的,臣妾都不会,寻常女儿家不会的,臣妾都会?」

「打拳,木刻,标注山脉河流,讲故事,叠蛤蟆,桩桩件件让朕心奇。」

「臣妾可真是多才多艺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朕想的是,这么一个执着有趣又豁达明理的小姑娘,合该让人放在心上疼宠。」

我抿抿嘴,「……那臣妾得说,谢陛下垂爱?」我眨眨眼睛,怕眼圈红了。

「白白,朕……」没来得及说完,小太监过来告罪,说是成大人有事求见,皇上只好先去处理国事。

这边也有人来通报我,贤妃娘娘有请。

没承想,我会听到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也改变了我之后的路。

30

那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当时的皇上还是五皇子,眉眼英俊又博学多识,满京城的小姐们都暗暗动了心。

陈家的小姑娘陈乔乔自小受尽父兄宠爱,却没有养成娇纵的性格,反而落落大方眉眼生辉。只不过小姑娘的喜好委实有点与众不同。

陈将军戎马半生,辗转各处指点边境防守,小姑娘就在父兄的马背上看过了一场又一场河山画卷,梦里都是青山绿水,灼灼桃花。

所以在一众悲春伤秋的文赋里,一篇「吾愿效仿行之前辈,当以足迹丈量大周河山」就脱颖而出。

世家公子小姐们困在这京城里,没见识过山河秀丽,纷纷嘲笑。

五皇子却暗暗留了心,这般豪爽洒脱的小姑娘能有几个?

一留心就发现,小姑娘还有更多的惊喜。

夏日里偏要捉蝉听声,把萤火虫放在帐子里,说是可以得一场好梦;

冬日里搬缸取雪,信誓旦旦要替大家酿一壶好酒;

春日里打马射箭,眉目间英气洒脱;

秋日里温书注解,想要这河流为人所用,灌溉良田。

五皇子巴巴地去求父皇赐婚,小姑娘却不乐意,指着皇子问:「和你成婚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做我喜欢的事情了?」

「不,我会和你一起做喜欢的事情。」月光下,清隽文雅的皇子认真回答,小姑娘想着好看的人不会骗人的吧!

江家的小姐江娴经常被姐姐们欺负,陈乔乔就敢拿着竹竿拍在桌子上,「谁欺负我家小娴,我就用这竹竿让她开花!」

知道乔乔要嫁给皇子,江娴哭红了眼,皇子也配不上乔乔!

成了准皇子妃,乔乔的生活改变得不多,五皇子乐意纵着她做她喜欢的事情,一举一动都是爱情的甜蜜。

不过皇子妃举止不周,可是惹人非议,乔乔怕钟灵毓秀的五皇子因为她而惹圣上不喜,于是一点一滴地开始改变自己,不再让皇子为难。

皇子成为皇上的那段时间,可真难啊,兄弟里哪个不想当皇上,谁不想成为九五至尊?

夫妻两个心惊胆战地熬着,生怕落了谁的口舌。

乔乔明白五皇子内心的抱负担当,也知他确实胸怀天下,于是回家求父兄支持。

等到成为皇后时,她看见身旁的皇上依旧深情款款,「乔乔,朕爱你如一。」

可是皇上也是自由的啊,大臣们可不愿意皇上独宠一人,于是纷纷上奏选秀女入宫。

皇上不松口,引起一波又一波的反对。

政事累人,皇上深夜处理完奏章,抱着乔乔说:「还好有你在。」

可是终究还是选秀了。看着林夕姸她们入宫,乔乔觉得有点累,好在江娴也进了宫成为贤妃,还能与她做伴。

许是之前落马时伤了身体,乔乔一直没有孩子,看到大臣奏请立太子时,皇上迫不得已立了林贵妃的儿子。

「乔乔,等我,等我能做主的时候。」乔乔相信这个男人是爱她的,只不过她有点想念以前那个洒脱无畏的自己。

宫里新来的丽妃,性子像极了以前的自己,乔乔看着会心神恍惚:我以前是这样的,那我现在呢?

好不容易生下四皇子,乔乔取名无弃,意思是愿孩子一生顺遂,无有舍弃。

可是陈家事发,陈家父兄意图谋反,被林贵妃父亲得知,一朝事变,哗然天下。

乔乔哭着和皇上说:「你知道的,我父亲兄长不是那样的人,你去查一查啊,他们不会的。」

皇上允诺,却终究没有放过陈家,一方面确是证据确凿,另一方面陈家据兵马大权久矣,不可放心。

行刑的那天,乔乔哭不出眼泪,「你们上月还坐在一起喝酒的,我兄长还笑无弃可别像我那么顽皮。你怎么……怎么就……」

自此,乔乔在坤宁宫闭门不出,除了江娴,谁都不见。

皇上闯进去只见乔乔手里写着什么,见到他来,不置一词。

那个笑靥如花神采飞扬的小姑娘,终究是不见了啊。

后,皇后因病离世,后位空悬。

31

「那皇上宠幸我,是因为我像皇后?」听完了故事,我擦擦眼角。

「不是,乔乔生得明媚张扬,你偏清秀。不过你们两个性子相似,喜好相似,除了容貌,说是姐妹不为过。」贤妃娘娘笑笑。

「那阿竹是怎么回事?」

「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毁节。皇上私下里觉得乔乔偏似青竹,替她取字取竹。」

「那娘娘,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楚白,你比皇后幸运,皇后到最后还爱着皇上,所以才有这一场悲剧,而你不爱皇上。」

这么明显吗?我挠挠头。

「你像乔乔,我也舍不得看你有朝一日落入这深渊。」

「我明白了,谢谢娘娘。」

32

算一算后宫,皇子已有七人,潇潇私下里和我说最好来个女儿,她就能和我安安心心地把孩子养大,看她十几年后出落得和自己一样美丽。

「得了吧,小公主长得像你?还不如像她爹呢?」我不过说了句实话,又惹得潇潇锤我一顿。

后宫里其他妃子送来的吃食,我都不敢让潇潇动,一针一线我都细细看着,生怕有半点差池。

陈辞有次看了我的黑眼圈,忍不住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钰昭仪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不是我的,胜似我的。」

忘记吐槽了,两年多下来,陈辞个子拔高了不少,眉眼如画,加上愈发清冷,不像锦衣玉食养大的皇子,倒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他的性子也越发冷淡,不见当年半点可爱,倒是小嘴叭叭的,专扎人心。

千防万防,也有世事难料。

我曾经拿着银针,一点一点地检查着潇潇的吃食,夜间熬读医术,晓得一星半点就要对症检查,只怕一点点阴谋诡计,让潇潇受到伤害。

她是我在这里唯一的陪伴呀。

所以那天下午,我眼睁睁地看见毛手毛脚的丫鬟冲过来,将潇潇碰到在地时,我霎时间血凉了一身。

浓红的血液将月白色衣裙沾满,潇潇也吓傻了,哭着喊我:「白白,我疼……」

「听心,听水,快去请太医来,福东,福喜,给我把这个丫鬟扣住,别让她寻了短见。阿秋,你去通报皇上。」

我抱住潇潇,抓住她的手,「潇潇别怕,我在呢啊,别怕别怕,太医就来了。」

太医半天才来,我气得狠了,让人过来扶着潇潇,恨不得抓起衣领打他一顿。

听见屋子里面的声音,我来回走动想要镇静下来,却总是稳不下来。皇上过来想要按住我抖动的手,被我扬开。

林贵妃她们悉数到场,听着潇潇一声一声地叫着,我按捺不住想要冲进去,皇上从背后抱住我让我清醒下来。

一声婴儿哭啼,太医出来说道:「恭喜皇上得公主!」

33

左右这么多人都去看孩子,我跑到床边握住潇潇的手,「潇潇,我一直都在呢,别怕。」

潇潇费力地睁开眼睛,笑得开心,「我晓得你在呢!」

对视之间,有很多话不必言说,自然都懂。

夜半之后,各宫娘娘都回了自己的院子。

皇上眉间不见喜色,反而皱着眉。

打发走了闲杂人等,皇上呷一口茶,「说吧。」

「说什么?」我不动声色。

「今日必是出了什么事,要不你不至于如此慌乱,朕不拦着你,你怕是要去砍了林贵妃。」

「陛下心知肚明,今日这一事皆由我起,潇潇也是徒生祸端。」

「你都知道什么?」

知道很多。

「陛下,臣妾不是先皇后,臣妾和她不一样。」

皇上的眼光突然凌厉起来,问我:「贤妃告诉你的?」

我苦笑,「陛下自己怕是不知道,自己在我耳边喊了多少声阿竹了。」

「把今天那个小丫鬟带上来。」我挥挥手。

小丫鬟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地喊着「饶命」。

「陛下自己问吧,看她是谁的人。」

「不用了,朕见过她。」皇上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却看向我。

「她是丽妃宫里厨房那的小丫鬟,去年朕在的时候她送过糕点。不过,朕也知道她以前在林贵妃那里也做过洒扫。」

「那陛下也知道两年前除夕夜的事情是林贵妃设计的吧。」

「是。朕还知道,今日林贵妃出此下策,是因为前两天朕偶然说,想让钰婕妤的孩子过到你名下。」

「我名下?」

「是,朕打算过两年重新册立你为皇后,她的孩子过到你名下,便是嫡子嫡女。」

「那还得多谢皇上抬爱。」

「你不愿意?」皇上显然是不太明白我在想什么,毕竟这么好的机会没有人会错过,皇后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是,臣妾不愿意。想当初陛下选臣妾入宫,便是因为那一本《郁南山杂记》,听贤妃娘娘说,您与先皇后曾经同游并手栽茶花纪念。入了宫幸得陛下垂爱,也不过是因为臣妾年少与父亲同住漠北,和先皇后有相似的经历。再后来,陛下拿着臣妾做先皇后的影子,先皇后爱夏蝉,臣妾惧怕,您便拂袖而去。」

「您不过是当初愧对先皇后,如今补偿给臣妾罢了。可说句实在的,臣妾不是皇后,没有经过她的苦处,自然也不配得到您的补偿,真正需要您放在心上疼宠补偿的人已经不在了。您做再多,难道是为了青史留一句陛下深情?」

「放肆!」盛怒过后,皇上却像失去了力气,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我跪在下方,说不上后悔,只是把心里憋的都说出来罢了。

良久之后,皇上长叹一声,「你说的对,如今朕这样做是折辱了乔乔,也愧对了你。」

「那你想做什么呢?朕看得出来,你的心不在这里,不在朕身上。」

「回陛下,臣妾亦愿效仿徐前辈,丈量山川河海,绘陛下之国土,益天下之人。」

我重重地磕下头。

「罢了罢了,随你去吧。」皇上临走前挥挥手,像是与我告别。

34

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陪着潇潇,告诉她我要离开。

傻姑娘眼泪都出来了,还要笑着恭喜我,「我就知道你是有自己谋划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小公主的名字是我取的,长宁,希望她一生顺遂。

「白白,我和你不一样,我爱皇上,我不想离开这里,除了这,我没有办法能天天看见他。」潇潇认真地和我说,眼里是坚定的光芒,我想她是真的爱皇上。

「潇潇,你等我,我会回来的。」

「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平安就好。」

顺始十五年,帝妃悦昭仪楚白因疾故去,追封悦妃,帝恫之。

35

皇上提醒我:「你既然出宫去,就不要回楚家了,你姨娘那里,朕也着人告知过,朕倒想看看,你能闯出多大的能耐。」

末了他还叮嘱我:「外面过不下去,就回来,朕也不缺你那口饭吃。」

话说开之后,我和皇上之间,反倒是坦坦荡荡,说话间都不比之前谨慎入微。

「陛下放心,民女可不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定不负陛下期许。」

「滚吧滚吧。」皇上笑着招手让我走。

临走前,皇上站在我院子里的那棵梨树下目送我,手里还摩挲着我的那块小木雕,任梨花飞了一身,低低喃语:「终究只有朕一人。」

街上有行色匆匆的旅客游侠,有挑着货担走街串巷的货郎,有吞剑抛球的江湖杂技,也有操着蹩脚官话的外人比比画画,想要别人明白他的意图。

长街之上,熙熙攘攘。柳枝飘摇杏花开,谁家的姑娘衣袖拂过,忽而回眸一笑,温柔了整个春天。

我猛吸一口气,这才是人间烟火。

叫了两个包子并一碗杂粥,我细细吃着。

卖包子的大爷和媳妇说着悄悄话:「这姑娘瞧着不起眼,还挺能吃的。」

大爷,你那长年卖包子的嗓门,就不要说悄悄话了好不?

吃过饭,我一路行至城门口,预备出城。

刚刚租好马车,就瞅见戴斗笠穿黑衣的人站在树下,我试探开口:「阁下是……」

白皙瘦长的手指拿下斗笠,露出一张冷峻清和的脸,「是我。」

「嗐,弟弟这是来送我的?你哪里得来的消息?」边说话,我边把包裹收拾上去。

陈辞自然而然地接过车夫手里的鞭子,坐上马车,「我和你一起走。」

我慌忙拽住他扬起鞭子的手,「阿辞啊,这不是说着玩的,你干什么来了?」

陈辞侧我一眼,又轻笑回头,「回头再和你说。」打马挥鞭,一路扬起灰尘滚滚。

36

「所以你爹就同意了?」等坐在山脚下休憩的时候,我忍不住询问。

陈辞说,他自请出门历练三载,想着自己一人游历,不如与我做个伴。

我就发出了疑问。

陈辞手里绕着个竹笛,低头,「父皇一向对我不关心。」

……孩子,你可能有点误解你爹,不怨你,我也不太能理解他。

「那你也不能跟着我啊。」

「从小到大,只有前几年母后疼我,等到母后一走,父皇对我不闻不问,哥哥们也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三年前那个御花园里可怜巴巴的小孩,心又软了。

「唉,不是,我……你……唉!」我手忙脚乱比画半天也没表达明白我的意思。

「后来,我碰到了你,你给我的那块桂花糕,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得得得,您别说了,我带着你,带着你行了吧。」

小破孩盯着我,眸子黝黑,「一言为定。」

「中中中。」

本来我计划着从关内的京城出发,一路北上,到达幽州地界的时候,正好是冬天。

我把这个计划说给陈辞听,陈辞点点头,没有多余意见。

赶路的日子委实惬意,我斜躺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开,刚好可以看见白云悠悠,蓝天溶溶,偶尔划过的树叶沙沙,倒像是惊了我的美梦。

实在不是我苛待皇子,我曾经诚恳地要求换班,陈辞表示这点事情,劳不得我大驾。

不过说起来,晚上住宿也是个问题,不能这么凑巧每次都能找到打尖的客店,孤男寡女的,是不是不太好?!

「辞啊,你听我说,咱俩这晚上住宿怎么办?」

「怎么,想起男女大防了?你不是拿我当弟弟吗?」陈辞不以为意。

「嘿,说什么当弟弟呢,你就是我弟弟!」

「你住里面,我在外面给你守着。」

「别介,咱俩这游晃的日子还长着呢。」我顺手拽了根草,编个玩意儿。

「是啊,长着呢。」陈辞接过我手里草编的小兔子,声音里带了笑意。

我们碰到的第一条河是渭水,在京城北,润养了关中平原。

说起来京城选得委实不错,北濒渭河,南依秦岭,八水润养。《西征记》里还叹过「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

「阿辞,你看,你我在这山海面前,小如尘埃。」

「非也。」

36

「天地浩大,你我固然渺小,但以尘埃之身行我愿之事,亦我所愿也。」陈辞眼眸如星子,眨眼间又是星河灿烂。

「你帅,你说得对!」我蹲下去捧一掌清水,清水细碎映我影。

「走吧,已经下午了,咱俩今天就找个客栈住吧!」我喝口水,洗把脸。

关中地区面食居多,百姓们把面食已经玩出了花样。

「两位客官,您别看咱这店面小,可是面的味道没得说,您两位尝尝就知道了。」

「得,就听你的,你上两份招牌的我尝尝。」

小二手脚麻利,不一会端上两碗饸饹面。酸汤打底,面条好像是荞麦面,根根劲道,上面是星星点点羊肉沫,碧绿葱花点缀其上。

「客官,这多辣多醋味道最好。不过您两位看着加就行。」

我伸手拿过辣椒撒在两碗面上,推过去一碗,「趁热吃,我觉得挺好。」

一口下去,哇,舒爽!

我埋头苦吃,鼻尖的汗都来不及擦。一抬头,陈辞碗里的都没怎么动过。

陈辞抿着嘴角,眼底泛红,嘴唇红润,白玉脸庞上还有汗珠,果然美人吃饭都不一样。

「辞啊,你是不是吃不得辣子?不早说呢,是我疏忽了。」

「没事,你点的我都爱吃。」

我把那一碗拉过来,叫声小二:「小二,来碗阳春面。」

又转过头去,「这碗我就吃了,你下次别老憋着,有啥喜欢的不喜欢的和我说。」

陈辞默了半天点头,「好。」

果然,我的饭量是两碗面吗?

我刚从碗里抬起头来,一双素白手指夹着帕子递给我:「擦擦嘴角。」

「我弟弟果然贴心。」

吃过面,叫了两间客房,趁着夕阳正好,我去楼下找小二哥搭话,「小二哥,咱这里的特色吃食,你都给我介绍介绍呗。」

「您可问对人了,岐山臊子面,油泼面,扯面,蘸水面……」

小二哥一边说,我一边记。皇上肯定没想到,我出来不仅想游历山川,对于吃食也是感兴趣得不行。

等和小二哥聊得唾沫横飞,那边太阳也落下去了,一回头,陈辞不知道倚在楼梯上站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休息好了?」

「嗯,出去走走?」

我们俩漫步在河滩上,夜风温和,水声不歇。

「以后这种打交道的活,可以交给我。」

「嗯,你想锻炼自己?行,那就交给你。」

「不是,哎……算了……」

「辞啊,咱今天吃的饸饹面,还有个传说呢,你知不知道?」

「哦?愿闻其详。」

37

「相传商朝末期,对,就是商纣王那时候。苏护之女苏妲己前往国都朝歌,路过获嘉,就住在驿馆里。她嫂嫂夜观天象,怕妲己有不利,就做了碗面驱邪,可是她去晚了呀,你知道发生了啥?」我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嫂嫂看到,九尾狐狸已经变成妲己的模样,惊恐不已,连声道『活了』,于是这碗面就流传成了饸饹面。」

「你听到了不早说,让我在这叭叭叭叭了这么久。」小兔崽子学坏了。

「怎么好打扰你讲故事呢?」陈辞笑着看我一眼,夜色下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看到人心里去。

「乏了乏了,咱俩回吧,明天继续赶路。」

窗外星星明亮,想来明天也是个好天气,我闭上眼睛想睡觉,却总想起那个传说,心里毛毛的,不敢闭眼。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隔壁陈辞还敲了敲墙壁,「怎么了?」

我心一横,抱着被褥枕头去敲他的门,陈辞很快开门。即便入寝,陈辞身上的中衣也是一尘不染,一丝不苟,板板正正。

「怎么了这是?」

「咱先进去说」,趁着陈辞关门的功夫,我把被褥放在地上打成地铺,「辞啊,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一个人睡不安全,我觉得我身手还行,就决定来保护你。」

陈辞明显不信,尾音上扬,「是吗?」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是呀,你爹知道我这么良苦用心,一定会嘉奖我的。」

「你说是就是吧。」

就这样,我躺在地铺上,枕着清河入梦。

第二天清晨,当我醒来的时候,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睡在陈辞的床上,望下去,陈辞在地铺上睡得正沉,而我手臂酸痛不已。

……总不能是我晚上爬了他的床,陈辞迫不得已,打了我一顿,才睡在地铺上的吧。

我不能这么禽兽吧?!

心虚地整理好衣服,我蹲在地上看陈辞,小阿辞明显睡得深沉,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面庞晶莹如玉,我戳了戳陈辞,陈辞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辞啊,该起床了。」

陈辞缓了一会儿清醒过来,我心虚地说:「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你昨晚睡着之后,手臂来回挥舞打在桌子腿上,梆梆响,我没办法,把你抱到床上去了。」

「哦,这样子啊。」我舒了一口气。

「啊哈哈,那,那我就先回了啊,等会叫你吃饭。」我尴尬地摸摸鼻子,溜了溜了。

38

吃过早饭,告别了小二哥挽留不舍的眼神,我们继续北上,陈辞在外面赶马车,我坐在车里提笔写小记,写完一张,递给陈辞看一看。

陈辞拿着纸叹道:「你这个笔迹不像是姑娘写出来的,和谁有点像呢?」

「承德侯世子啊,我见过他的字,临着写的。」

陈辞眯起眼睛,歪头看我,「谢见青?」

老哥,别动不动歪头杀,虽然很萌,但你眼睛没有笑啊!

我莫名心虚并「嘿嘿」两声,试图掩饰过去。

陈辞没有继续问,替我整理书稿。

不知不觉,上午就已经过去了,我钻出去坐在马车外,陈辞冷着脸,不知道在想啥?

我拍拍他肩膀,「都一上午了,让马休息会,我给你做饭吃。」

陈辞不发一言,喝住了马。

我跳下马来,「小老弟坐这等着就好。」

等我从林子里捡出一堆木柴,陈辞却拎了只野鸡正等着我。

「你自己抓的?」

「不然呢。」

虽然路途上有烤鸡吃令人愉快,陈辞这身手也可以,可是……

「你有没有想过,咱俩怎么处理它?」

陈辞显然还是年轻,「不就是烤一烤吗?」

「单纯了吧,要不要热水褪毛,要不要开膛破肚,要不要清理内脏,你会吗?反正我不会。」

陈辞无话可说。

等我搭好架子开始烤干粮的时候,陈辞终于放了那只可怜的野鸡,坐在我边上等着吃。

我把馍馍烤得干干脆脆,加上从小二哥那里买来的肉酱,递给陈辞,「不辣的,你先吃。」

陈辞接过去,我顺手开始烤下一个。

终于吃饱喝足,我拿水把火堆浇个透彻,「这是防止起山火。」

陈辞点头,「受教了。」

「以后别动不动冷着脸,不喜欢你的人不会关心你为啥不开心,关心你的又会被你这个脾气气到。」

「那你生气了吗?」

「我?我是大人了,你还是孩子,哪来的气?」

39

吃过午饭继续赶路,我也终于整理好了渭河的一系列资料,妥善收拾好,就听到外头陈辞叫我:「楚青?」

我对新名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没什么,叫着玩。」

嘿,这个小老弟。

我提起帘子,「那你这个陈辞的名字是自己起的?」

「是啊。」

「母后刚去的时候,我觉得再也没有人会疼我惜我,所以从母姓,起了『辞』,是因为我觉得爱我之人都辞我而去了。」陈辞说起话来平平淡淡,但是我心里难受得紧。

一个六岁的孩子啊,娘亲不在,父亲不爱,兄弟们虎视眈眈。

「辞啊,虽然身份上僭越,但是我说过,我把你当弟弟,以后老哥我罩着你。」

「行。」陈辞笑起来,温温柔柔。

忽然想到个问题,我小心翼翼地问:「阿辞,那咱俩关系好,不会是因为我和皇后娘娘相像吧?」

陈辞显然没反应过来,末了笑开,「怎么会?我娘聪慧灵敏,你莽莽撞撞的,哪来的相像?」

「我和皇后娘娘不都喜欢这山川地理嘛!」

「兴趣这种东西,哪里说得好,喜欢一样的人不是很多吗?」

「嘤嘤嘤,就喜欢你这种态度!」

「所以,姐姐,你为什么起名字为『青』啊?」

「嘿嘿,跟着承德侯世子谢见青来的嘛,他是世家公子榜第一啊。」

陈辞别过脸去,不再理我。

?他和谢见青有仇?

我再去问他,陈辞抿着嘴,不再说话。

或许,我应该回去问问我娘怎么带孩子……

40

除了亲历这山川如画,我最期待的就是每次吃饭的时间了。

趁着曙光微现,陈辞架着马车进了宁州城,我打了个哈欠,躺在马车里昏昏欲睡,顺便羡慕年轻人身体好。也可见陈辞真的体体贴贴,让我近日疏于锻炼。

进城之后天色也还早,不过城里的百姓倒是都开始活动了,包子面条油条豆花的香气让我垂涎三尺,百姓们坐在小摊子上,谈论家长里短。

「阿辞,咱们先去吃早饭吧。」我掏出小荷包,翻出几个铜板。

「回去要和父亲通禀一声,楚小姐整日忙于吃喝玩乐,不思进取。」陈辞扶着我下车,笑容温和。

「你是谁,把我可爱的小阿辞还回来!」

「反正不是谢见青?」

这孩子,怎么和谢见青杠上了?!

拽着阿辞跑向小摊子,让老板上三个包子,两碗面条,别放辣子。

趁着等饭的工夫,我转到老板那里拿了碗热水,把筷子烫干净递给陈辞,陈辞明显愣了一下,接过筷子。不知道想到了啥,微微笑了一下。

老板端着饭过来,「来了来了,小两口慢用!」

我张口结舌,「不是,老板,我……诶?」

陈辞稳稳地接过来,把面条包子放在我面前,笑道:「谢谢老板!」

算了算了,也不是认识的人。

我拿过包子,把剩下的推到陈辞面前,嘴里含含糊糊:「趁热吃,不够再点。」

陈辞拍拍我的背,「你慢点吃。」

「没事没事。」

等到吃完饭,我们决定先去客栈休憩一下。店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我刚想喊小二哥,想起陈辞的话,我努努嘴,「发挥去吧!」

陈辞上前,十五岁的少年出落得坚韧挺直,脊背仿佛不会被困难挫折压倒。

趁着陈辞去和小二哥攀谈,我趁机问店里的大妈:「大妈,城里怎么这么热闹啊。」

大妈目光慈爱,「小姑娘外地来的?明天就是宁州著名的花祈节了,大家都是来许愿的,我看你和那个小伙子也算和和美美,就祈愿要个大胖小子吧!」

我连忙挥手,「不了不了。」

刚回头,就看见陈辞站在我后面,不知道听了多少,「客房就一间了。」

话音刚落,店里又进了另外一波人,冲进来的时候把我撞到了一边,陈辞在后面扶了我一把,抓着我手臂。

我拍拍他手,让他别紧张。

那边小丫鬟模样的姑娘走过去,「老板,四间上等客房。」

「哎哟,不巧,最后一间房让那位小哥定了。」小二哥手指一指,一波人全看向陈辞。

我们瞬间成为中心点……

41

小丫鬟走过来,「嗐,一间就一间吧,给你二两银子,你们另外找个地方吧。」

不待陈辞出声,我抛着两个铜板,「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吧!」

小丫鬟凤目一瞪,被人拉住,来人是一个利落的少女,头发高高束起,额间一枚玉石,穿着绯色衣袍,袖口都紧紧扎住,英姿飒爽。

「四两银子,房间让给我们。」少女盯着陈辞。

等会儿,这个场景有点熟悉,是哪个话本子里的?

啊,想起来了,潇潇给我的那个《江湖姻缘录》,里面就是骄傲侠女与孤单剑客的爱情故事。

我悄悄退后两步,把主场让给陈辞。

小阿辞可能以为我是害怕了,长臂一扬,把我护在身后。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

「阁下人多,想来一间房也不妥,不如我出六两银子,诸位再去找个地方。」

「哼,这附近的客房早就满了,要不轮得着求你?」小丫鬟有点狂了啊。

「八两,让给我们。」少女依旧冷若冰霜,但是长得好看!

我还没拽一下,陈辞表示我们走吧,陈辞莞尔一笑,「那恭敬不如从命。」拿走了少女手里的银子,他牵起我的手冲我笑,「我们走吧。」

诶诶诶?不再刚一下了?

就这么愣愣地被拉出了客栈,陈辞把银子递给我,「八两银子呢。我觉得你肯定会同意。」

「等会儿,小二哥那里的银子我们忘了拿回来了!」

陈辞摇头失笑,「我去拿。」

就在店里一行人的注视下,陈辞坦坦荡荡进去,把付的银子拿了回来,还不忘对少女点一下头,表示致谢。

少女在身后发问:「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冷清。

陈辞愣了一下,「不过萍水相逢,无须互通姓名。」说罢一只手牵起马,另一只手牵着我离开。

我踮起脚附在陈辞耳边,「这一波可以,气场盖过她了,优秀优秀!你看她那脸冷的,啊哈哈哈哈嗝。」

陈辞回我:「不过偶遇,你哪来这么多的闲心注意别人。」

「诶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否认三连。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陈辞放弃抵抗,赞同三连。

42

已近夏日,我住的房间恰好与古树相近,郁郁葱葱的树叶伸进窗子里来,我坐在窗边写字拓画,微风轻轻吹来,树叶温柔拂过我脸颊。

房间门没关,我一抬头,陈辞站在门口,「怎么不出声啊,我写完这个咱们就去吃饭。」

陈辞踱步过来,手背在后面,「不急。」

等到听路边大妈的话,来到了宁州城久负盛名的鼎香楼,我就后悔了。

这边刚坐下,那边冰霜少女和她的小丫鬟也过来坐下,两边隔了一个座……

陈辞倒是安安稳稳,细细地擦着筷子,不瞅别的地方,被他影响,我也安稳下来,等小二哥上菜。

吃过饭,我心里盘算着事情,「阿辞,过会儿我去店里买些女孩子用的东西,你自己逛逛,无事便回客栈。」

陈辞点头。

陈辞一个正经皇子,皇上断不会同意他随我出来游荡,想必也是有些任务的,既然他不说,我也不好多问,索性给他机会让他自己处理。

宁州城不太大,依山傍水,民风淳朴,百姓们脸上都带淳朴的笑容。

我就在这一条街上逛,买了些特色吃食留着路上吃,付过钱之后,大爷还一个劲地给我添些,「姑娘,这个好吃,还放得住。」

「诶,谢谢大爷。」

明天就是花祈节,路边的树上都挂起了红绳装饰,路边兜售红绳铃铛的也多了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啊,买了这个绳,拴住那个他!」

我随意到书铺里,老板热络地迎上来,「小姐要点什么?」

「我随便看看。」

左右无人,老板凑了上来,「我看小姐不是本地人,我这有京城最新公子图鉴,要不要?」

?我看起来像是贪图美色之人吗?

「拿来我看看。」

老板把一本画册拿给我,我打开,第一页便是承德侯世子,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场景,世子只留一个清俊如玉的侧脸,背后是灼灼桃花。

画册底下一行字:如玉公子……承德侯世子谢见青。

我把书页合上,「买了买了,多少钱?」

43

抱着吃的和书美滋滋地回到客栈,陈辞早就等着我了,「回来了?」

「嗯,买了可多东西,还得谢谢你爹给的银子。」

陈辞摇头,过来接我手里的东西,「让他听见你这么说,非得生气不可。」

画册第一页是谢见青,陈辞对谢见青好像不那么对付,我转个弯,装作不经意地绕过陈辞,「我先上去。」

陈辞挑眉不语。

转眼间,花祈节就到了,晚上官府放开了宵禁,让百姓自在乐呵。

坐在二楼,就可以望见楼下灯笼高高挂起,人声喧哗。

陈辞默了半天,「我们也去看看?」

「哟,有心上人了?你想去咱就过去看看。」对于孩子的情感问题,我一定要关心到位。

陈辞别过脸去,不太想看我。

街上长灯不歇,一路延绵至河边,路上的少男少女结伴而行,互相谈论着新奇见闻。

人还是挺多的,不管是宁州城的人,还是慕名而来的人,大家都簇拥着向河边走去。

怕人多走散,我还想着拽个袖子,陈辞牵起我的手,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拉住我的小胖手。

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父亲挽弓打马的手。和我阿娘飞针走线的手,是如何孕育出我这个小胖手的。

我有点不自在,想抽回来,「辞啊,虽然我知道你拿我当兄弟看,但是男女授受不亲啊!」

陈辞用力拽住,「您别操心了!」

不得不说,我家阿辞相貌是一等一的好,路边的姑娘们看了都会三回头的那种。

一路前行,街上的灯光打在陈辞脸上,明明灭灭,我突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心安。

等到了河边,河灯已经在水面上盛开如花,我有点感慨,「若是人的心愿真能承载在这河灯上,怕是我的河灯得要超大号的,才能不沉下去。」

「你有什么愿望?」

「一愿我大周朝昌盛,国泰民安;二愿阿娘父亲一切安好,身体康健;三愿潇潇和阿辞一切顺遂。」

「那你呢?」

「我?我的目标当然由我来实现,太贪心了不好。」

陈辞转过来,面对着我,低头温声温语,「那楚姑娘能不能实现在下一个愿望?」

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近,有些热,我退后两步,「但讲无妨,我能实现的一定准。」

「今后不能在我面前说起谢见青!」

「啊?」

陈辞剑眉一挑,「食言而肥?」

「不不不!行行行!」嘴上硬撑着,心里想的是,我回去要把画册收起来,压在箱子底下!

44

回去的时候,人还挺多的,我扯着陈辞,想要买点夜宵回去,「你想想,今晚月色如水,你我二人对坐于樟树下,听人声喧沸,又听虫鸣萤飞,闹中取静,又有美酒相伴,岂不美哉?」

陈辞捏住油纸,里面是外酥里嫩的烤鸡,顶我一句,「虫鸣萤飞?我记得某人可是怕虫子。」

「我就那么一说,诶,你怎么知道我怕虫子?」

陈辞大步上前,耳边好像还有一抹绯红。不过许是灯火缭乱,我看走了眼。

人多,自然免不了碰撞。陈辞走在前面,我不得不小跑着追过去,「你慢些。」

刚迈开步,便踩到了有些长的裙裾,当下站立不稳,向前倒去。

前面恰好是昨日有些不快的冰霜少女,见我倒过去,便下意识地抽出了鞭子迎过来,想是把我当成了刺客。

眼看我的脸与飞鞭就要亲密接触,陈辞闪身过来,一手揽住我,一手迎向了鞭子。

「叭」的一声,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到众人呼声四起,我脚下是星星点点血迹。

陈辞生生用手拽住了鞭子,手心被划得不像样子,眉头皱起,脸颊上一丝血印,像是被鞭梢划过,冷汗不停滑落,另一只手却牢牢地护住我。

傻阿辞,功夫还没有我厉害呢。

十指连心,疼痛非常人所能忍。只是,疼在他身上,那我眼角的泪是哪来的?

我「噌」地火起,挥手把长裙摆撕掉,站在阿辞前面,「阁下未免出手太狠戾。」

少女似乎也是惊讶重重,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小丫头咋咋呼呼,「我家小姐也是金贵之身,你们这种人扑过来,万一对我家小姐不利怎么办?出手防卫不是正当的?」

好一个出手防卫,我气急了,「大言炎炎,不知所谓。我这种人?你家小姐岂非人身?不过是侥幸得祖上荫庇,不诚心向学不负先祖之名,却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小丫鬟秀眉一拧,跺脚摇头。

旁边围观的路人们纷纷摇头,「这也太狂了!」

「我们这种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蚂蚁呗!」

「那叫蝼蚁!」

侧过脸去看陈辞血迹未干,我更心疼了,速战速决,「想是钟鸣鼎食之家,不若在这里报上名来,让我等布衣百姓好生仰望究竟是哪家的小姐,行错事却不悔改,致使家族蒙羞?」

小姐咬了咬下唇出声,「抱歉。」顿了顿又说,「你们先去看伤,我赔。」

我撕下一角衣袖先替陈辞裹住,陈辞居然这个时候还愣愣的,嘴角还微微翘起。

这是看上小姐的美色了?

我给衣袖使劲打了个结,陈辞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我愤愤不平,「你都伤成这个样了,还看人家美呢?」

陈辞摇头,言语温和,「我没有。」

哼,我瞪他一眼,想着晚上医馆也要关门。不如回客栈用随身带的伤药处理一下。

她已经道歉了,虽然生气,但再想划回去显然占不到理,更何况,陈辞正牢牢地抓住我的手,不让我上前。

「你松开。」

「别动。」陈辞小声喊我,转而朗声,「事发突然,此况皆不是你我所愿,既已致歉,我等就先行告辞。」说完拉起我就走。

「诶,你拉我干什么,我还没替你出气呢。」

「你又打不过她」,陈辞闷声,「何况,我没生气。」

等回到客栈。我打来盐水替他清理伤口,看他眉头紧皱忍痛,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没生气,是不是看上姑娘好看了?」

「没有。」陈辞乖乖摇头。

「你今日这是做什么,充什么英雄?」

「鞭子落在你身上,我心疼。」陈辞小声回答。

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那打在你身上,我不心疼吗?」

我越想越气,上药时手劲也不小,「你看看你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蚊子叮个包我都心疼,鞭伤留印怎么办?」

看陈辞咬紧牙关,我手上动作慢了下来,「下次别这样了,你也不是没人疼的孩子,能不能改正?」

陈辞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嘴角翘起,最后回答了一声,「不改。」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45

第二日清晨,我去给陈辞换药,刚到门口,就听见陈辞朗声道:「进来。」

一推门进去,哟呵,冤家也在。陈辞和那个女孩子正对坐窗前,从两人翘起的嘴角也能看得出相谈甚欢,我一进去,两人倒不说话了,只是互相瞅着。

我有点来气,把伤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自己记得换药。」扭头就走。

哼,昨天晚上还是冤家,今天关系就突然转变了?

清晨我进去,两个人看起来就谈了许久了,想必时间不短,怎么,是凌晨就过来了?

陈辞这小兔崽子,枉我心疼又担心,人家全然不当回事,终究是错付了……嘤嘤嘤,想回家。

直到冷着脸坐在出城的马车上,陈辞才反应过来,「你在生气?」

「没有,我生什么气。」一边写着宁州城的节日,一边头也不抬。

「哦,那就好。」陈辞说完就转过去,专心驾车。

?没听到我说话一点都不开心吗,说不生气就不生气?

只是,我当时忽略了陈辞饱含笑意的眼睛。

将近晌午,我一直闷头写东西,陈辞几次打帘问我吃不吃饭,我都摇头。

笑话,气都气饱了,吃什么饭。

冷战了一上午,陈辞终于进来,坐在我对面,认真发问,「姐姐可是还在生气?」

听到这话,我放下笔,认真回答:「是。」

「早晨问你,你说没生气。」

「早晨是我愚钝,一时口是心非。生气就是生气,无妨就是无妨,我应该说清楚。」

「那你生什么气?」

「气舍弟不恤身体,气自己照顾不周,气舍弟识人不清,与冲突之人相谈甚欢。」

陈辞闷闷开口:「不是,我与江姑娘并非相谈甚欢,只是事出有因。」

我摆摆手,「说起来也是我攀龙附会,与皇子相处也没大没小,礼数不周,以后不会了。」

陈辞慌了神,拽住我的衣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我可以解释。」

「江姑娘武艺高超,拿的那根鞭子也是名家制作,且言谈举止皆非寻常人家,她是幽州刺史江从意的女儿吧,我猜得对不对?」

陈辞点头。

「皇子与将帅之女言谈甚欢,想必也是事出有因有所图。你自己斟酌着说,涉及什么机密,我也不想听。」

陈辞的原因非常简单,他只是借江小姐之口,探听一点幽州事讯。

「怎么,幽州有变?」

「听闻幽州今年接二连三有人口丢失,但是江从意却未上报。」

我点点头,一时也没了话头。

「其实,我今日还有一个目的,想……」

「想借江姑娘让我提个神,吃个醋?」看到陈辞亮起来的眼神,我摇摇头,「大可不必。陈辞,你对我来说,是和阿娘,潇潇一样重要的人。你有事情,有意见直接对我说,不要做这些曲折迂回的事情,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有话直说。」

陈辞看了我半天,笑开,郑重点头,「好。」

那天过后,我们俩再也没说起这件事,不过听到幽州的消息,我倒是有点坐不住了,想直奔幽州去看一看。

陈辞也有此意。

一路上越接近幽州,天气也越发冷了起来,我给陈辞添置了几件衣服。

少年开始展现出矜贵却又深沉的气质。

恍惚间,半年都快过去了。

陈辞有自己接收消息的渠道,有的会拿来和我商讨一下,虽然我的意见基本不太顶用,有的就避开我单独处理。

我每天都想逗陈辞笑一会,陈辞不解,我解释道:「幽州的事情不管如何,你既然插手,就代表着皇子开始参与朝堂大事。你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皇上,你那些哥哥弟弟,想必也看你如权利追逐者,一摊浑水啊!

「趁着还没到幽州,逗你多开心一会,等真正到了幽州,想必之后接二连三的事情会压得你不得舒展。」

陈辞默然不语,再抬起头来时,眼角的红色已经褪去,「辞何其有幸。」

等真正接近幽州,荒凉的气氛逐渐显现,疏疏落落的村落,寂寂寥寥的炊烟,群山都呈现出疲态。

天色渐深,想着夜深不好赶路,我们就寻了一户人家。

出来的是年幼瘦弱的女孩子,穿着不厚的衣服,怯生生地盯着我们,「你们是谁?」

「我们远道而来,想借贵地修整一晚可好?」

屋子里妇女的声音传来,「既是赶路,就快请进吧!」

不大的四方庭院,黄土茅草的屋子,院子里仅有的几只鸡咕咕地叫着,磨盘都积攒了灰尘。

进屋之后,屋子里光线暗淡,妇女坐在床上修补衣服,见我们进来连忙叫小姑娘,「阿萍,快去给客人倒些水来!」

阿萍捧着带缺口的瓷碗进来,看我们盯着她,急忙把碗递给我们,把黝黑裂皮的手背在身后。

妇人不好意思,「我们家太穷了,您多见谅。」

陈辞站起来,「是我们叨扰,请您别见怪才是。」

晚上的饭是这家的男主人赵大哥做的,他不顾我们的劝阻,杀了为数不多的鸡。

大哥不停地往陈辞碗里夹菜,「小兄弟多吃点,你也给你媳妇多夹点。」

饭桌上阿萍和哥哥阿秋还穿着秋日的夹衣,补丁层层,捧着糠饭,默不作声地吃着煮野菜,偶尔看一眼炖鸡。

我心里酸涩得不成样子,险些要落出眼泪,陈辞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我的手,给我支撑的力量。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给妇人和兄妹夹菜,「嫂子和孩子们也多吃点。」

吃过晚饭,我在桌子上写见闻实录,阿萍好奇地过来盯着我,盯着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想伸手碰一碰,妇人喊道:「别随便动,婶婶的东西,你别碰坏了!」

阿萍又想把手收回去,我握住她瘦弱的小手,笑道:「阿萍想不想试试,我教你。」

小姑娘抿着嘴,眼里的光遮不住,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趁着未黑的夜色和灶炉的烟火,我教小姑娘写下自己的名字,小姑娘的眸子如星星般闪烁。

夜深人静,躺在妇人特意铺好却仍然硌人的床上,我还是想哭,外间是大哥响起的鼾声,内间是我压抑的抽泣。

陈辞翻身,拥我入怀,拍着我的背,「我知道的。」

「阿辞,你看,大哥大嫂勤劳朴实,阿秋阿萍乖巧懂事,他们为什么还过着这样的生活,不该的呀!」

「京城里的人天生贵胄,却不知这天下又有多少人过这种日子!他们日出而落,勤勤恳恳,他们是天下最好的人,他们凭什么要过这种日子!」

「我知道的。」陈辞温柔坚定地在我耳边诉说。

「阿辞,如果可以,你……」

「我会尽我所能。」

「那楚白,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为这个改变努力?」

我茫然地抬起头,甚至还想打嗝,看见了陈辞温柔坚定的微笑,窗外月光皎洁,星河闪烁,不及眼前人。

我点头,「我愿意。」

幽州城外的这个夜晚,两个年轻人许下了誓约,关于他们两个,关于他们期望的周朝。

46

次日,我们把零碎银子留给赵家夫妇,憨厚朴实的夫妇急忙摆手,「穷家富路,小两口不容易,路上别为难自己。」

阿萍还偷偷地往我包里装自家晒着的地瓜干。

我把多余的笔墨拿出来,拉着阿萍的手,「昨天教给你的字会写了吗,这些给你,多练习,说不定哪天我还要回来抽查呢!」

阿萍眨着水灵的大眼睛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欢欢喜喜地抱着笔墨,犹如珍宝。

一番推辞后,夫妇俩终于收下了零碎银子,站在门前看我们远去。

普天之下,苍生济济,他们是最好的百姓,一代又一代辛勤耕耘,看到收获的粮食就会开心地笑出声。他们,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马车里,对于我昨天晚上恍恍惚惚间就答应了陈辞,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才不是为美色所诱!

即使面上不显,他还是四皇子,天生朱衣紫绶,是无限荣耀。

我,不过区区三品将军家庶女,甚至还做过他父皇的嫔妃,侥幸得皇上恩宠,化名出宫。

我们俩,但如何说得相配两个字?

况且,如果皇上知道,他又做何感想,指定不会开心高兴,说不定会把我满门抄斩。

一路上闷闷不乐,陈辞一手支头看着我,一手握着我的左手,细细摩挲。

「阿辞,我说认真的,昨天晚上……」

「我也是认真的。」

「不是,我是说……」

陈辞忽然附耳过来,温热的气息让我脑袋瓜子嗡地一下,耳朵开始发烫,「楚白,我抓住就不会放手的。」

「我今年十五岁了,父皇和我母后给予我的疼爱屈指可数。我曾经被二哥三哥打得抬不起头来,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是你在御花园递给我的那一块。你见过我最落魄的样子,但我想与你一起走向顶峰。」

不是,小老弟,你别说以前的事,是看着我心软好欺负吗?

陈辞抱着我,「但执卿手,余生不负。」

我抿着嘴,还是觉得不太妥。

「我知道你的担忧,我可以处理,你不要担心。何况,你真的不喜欢我吗,还是想着谢见青?」说到这,陈辞开始咬着牙了。

其实还是喜欢的吧,陈辞和谢见青不一样的。谢见青是清风朗月,年少初见惊鸿一瞥,从此念念不忘。但其实,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个炎热上午,有一个人给我的那一份清凉,而真正的谢见青,于我隔山海。

陈辞是岭上白雪无人近前,虽然我看到过那个小可怜躲在御花园里偷偷哭鼻子,但我知道,陈辞本性依然孤傲寂清。但是这么一个皎洁若天上月,璀璨如漫天星的清冷公子,坐在你身边轻声问我好不好,而且手指紧张得微微颤抖,得搓衣角才能缓和,我说丝毫不心动是假的。

毕竟我在深宫重重里,挂念的是阿娘,是潇潇,是陈辞。我生病时为我寝食难安的,是阿娘,是潇潇,是陈辞。而陪我颠沛在这山川中的,还是陈辞。不是天上月,而是眼前人。

我坐直身板,把陈辞拉起来,言语郑重,「阿辞,我大你近四岁,有些话要说清楚。一开始我确实把你当作亲人,至于什么时候发生了转变,我也说不太好。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得隐瞒。皇家凶险也罢,机密要闻也罢,甚至你喜欢上了谁家的姑娘也好,你要告诉我。我不想你自己一人背负这重重磨难砥砺前行,我也不愿你疼宠娇女置我罔闻。」

「你说,我自有取舍。」这是我唯一的要求,艰难困苦我不畏惧,我怕你遮遮掩掩不肯与我详说。

像是许下一生中最重的承诺,陈辞微微笑起来,嘴角是熟悉的弧度,眼里是安定的光芒,他说:「承君一诺,必不敢违。」

陈辞沉稳又内敛,我又一贯大大咧咧,所以相处模式与以前没有太大差距,只不过是在客栈里只要一间房了。

虽然我表示,我睡相不好,要不还是两间吧。

陈辞淡淡开口:「你把零碎银子都给赵家夫妇了,我只有这点闲钱。要是你想,我们就去街头卖艺,挣钱回来开两间房。」

「得得得,大佬,你说了算!」

47

幽州重镇,古九州之一,向来是兵家重地。作为边塞重地,幽州承担了抵御契丹,突厥的责任,盘查起来也特别严格。

刚进城门的时候,陈辞拿出路引,冲卫兵笑,「大哥,我们是来走亲戚的。」

卫兵拿着路引反复核对,并拒绝了我们的银两示好,一板一眼,「你是陈辞?你是楚青?」

我怯生生地跟在陈辞身后,任陈辞瞎扯,「大哥别见怪,内子没出过远门,所以有点害怕。」

我恨不得打他一顿,一开始明明说好的,是我当女老板勾搭陈辞小情儿为爱私奔,远赴幽州的,谁知道刚到城门,陈辞就不按剧本来了。

后来陈辞说起这个事情,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看你,哪里有老板的气派?」

「还不是你给我的钱太少了?」

陈辞浅浅笑开,「这皇宫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还不算有钱?」

当然,这是后话。

卫兵盘查过后,悄悄叮嘱陈辞,「找到亲戚后就赶快安定下来,城里可不安稳。」

陈辞想趁机再打听一下幽州城的具体消息,被卫兵搪塞过去,卫兵只是摆摆手,让他别多问,免得引火上身。

谢过卫兵大哥,我们这才来到客栈。

看陈辞收拾一阵,额角渗出汗珠,我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放下了陈辞给我买的糖葫芦,「阿辞,你放那吧,我收拾。」

陈辞动作不停,只回我一句:「好好吃。」

收拾妥当,我拿手帕给陈辞擦汗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果然还有些不适应,正想讪讪退后两步,陈辞已经抓着我的手擦完脸了。

我……算了算了,迟早要适应的。

48

幽州的冬天更冷,胜过京城许多,将将入冬,我就想躲在被窝里不出来,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阿辞,我们两个的说辞是投奔亲戚,如果住在客栈里再碰到卫兵,岂非自相矛盾?」

陈辞正在煮茶,小壶咕嘟咕嘟,热气让陈辞眉眼温和起来,「无妨,幽州城东十条巷第二家许飞白是我母亲一族的故人,明日我们便去寻他。」

我蹙眉,「可靠吗?」

陈辞点头,「然。」

从窗边向下望去,街上的人三三两两,灰白色的砖墙林立,白杨已是只剩枯枝,看得见灰色的树梢密密麻麻,点在蓝天上。

白云浓重卷曲,一团一簇,在天空中沉默,不晓得重重云彩之上又是什么光景,会不会是话本子里说的九重天宫?

陈辞在身后喊我:「过来喝茶。」

收回瞄向窗外的视线,我纳闷问道:「幽州向来是重镇,今朝更是管辖十六州,为何幽州城内如此人烟稀少?」

陈辞摇头,「想来这就是我们要明白的点。」

端起茶杯,没注意热气腾腾,我一口饮下,滚烫的茶水入喉,思绪刹那间就回来了,我连忙吐掉那口茶水,把舌头伸出来。

陈辞慌忙站起来,动作过大,衣袖拂到茶杯,带倒了茶水,恰好洒在他手上。

陈辞闷哼一声,没管自己,让我仰起头来,细细查看。

良久,他终于舒出一口气,替我抿掉泪珠,转头取出凉水,「仔细含着。」

我慌忙抓住他的手,已经是红肿一片,细细地替他吹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陈辞让我抱着水壶坐在一旁,自己背过身子拿烫伤药处理伤口,只听得到偶尔一声闷哼,然后便是绷带撕扯的声音。

「阿辞,你干吗背过去啊?」

陈辞转过身来,手被绷带包扎过了,闻声淡淡开口:「怕你害怕。」

49

虽然对于这种行为表示不满,但是我也晓得八成是阿辞怕我看了心疼,两成是觉得我包扎不精白费力气。

我拉过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知道你惯来是自己忍,自己扛的。但是,现在你可以和我说,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

陈辞挑眉看我,「当真是什么都可以说?」

「嗯嗯。啥都可以。」

「我今天中午想吃包子,不吃面条了可以吗?」

「?好哦。」我诧异了一下陈辞居然不喜欢吃面条,怪不得平常吃得少,我还以为美人饭量小,却不知是不和胃口。

「那我去给你买包子,你在这里等我。」拿起我的小钱袋,我 Duag Duag Duag 地跑着出去,留下阿辞在原地无声笑开。

其实也是后来才知道,阿辞当时想说的其实是我拉他的手让他伤口有些疼,但是说出来怕我羞赧自责不再牵手,才说了包子面条的事情,不过不想吃面条了也是真的。

啊,这个有心计的人!

出了客栈门,打听到庆丰楼的包子最好吃,我决定直奔庆丰楼。

但幽州城大得很,走到半路我再次找人询问,大爷怪异地打量了我一眼,指着相反的方向努努嘴,虽然心里奇怪,但是初到幽州,我还乖乖地按着大爷的指示去庆丰楼。

远远地看着「清风楼」大招牌,心下恍然大悟,哦,人家是清风楼,怨不得大爷觉得奇怪。

不过,一家卖包子的楼阁这么花里胡哨吗,果然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50

我兴冲冲地要跑进去,忽然觉得不对,包子楼应该人来人往有大笼屉,热气腾腾的。

不待多想,门口的两个姑娘拥了上来,一把搂住我,香味直冲我鼻子,「这个小哥好面生啊,第一次来吗?」

我……放开我,我要回去。

被两个姑娘拽着进去,摁着坐下,我急忙摆手,「不是,姑娘,我走错了地方,不好意思。」

绿衣姑娘柳眉一挑,「都奔着清风楼来的,你和我说走错了?怕不是兜里没钱吧!」

我羞愧地挠挠头,「被您看出来啦,实不相瞒,我兜里的钱只够买包子的了。」

这楼里的人不算太多,姑娘们各围着客人,没人搭理我们这边,蓝衣姑娘柔和地笑,「小公子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我们这。」

「啊,我确实第一次来。」面上不动声色,我总觉得有古怪,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哦。

「公子家里是哪儿的?」蓝衣姑娘替我斟茶,话里总有点打探的意味。

我清清嗓子,口音是现学不会的,冒充本地人会被一眼看穿,索性真话假话一起说,虚虚实实的,才不好分辨。

「我是宁州那边过来的,读书不行,好在家里有个亲戚住在幽州,我过来投奔,住了四五天,这不,头一次出门就跑错了地方,姐姐们见笑了。」我拱了拱手,尽量装作落拓小书生的模样,想要混过去。

「公子喝茶。」

我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拿袖子拭拭嘴角水渍,没咽下去,「说起来,我兄长也没告诉过我,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绿衣姑娘转了个圈,衣袂飘飘想要斜倚在我怀里,我把凳子往后挪一挪,姑娘扑了个空,幽怨地看了我一眼。

「……」

蓝衣姑娘假装嗔怒瞪了绿衣姑娘一眼,接着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清风楼的姐妹们都是无根浮萍孤苦无依,在这楼里替人弹琴奏曲,靠打赏的银子过活。」

「哦,这样子啊。我看楼里装修精致,想来过往客商当地富贾也愿意听姐姐们的曲子吧。」

姑娘愣了一下,马上岔开,「公子说笑了,不过是讨生活罢了。」

正说着,那边与我一同进来的穿着貂裘的外地富商点了楼里的明月姑娘抚琴。

我想着再坐下去免不了破费,到时候阿辞怕真是要去表演杂技赚路费了。

于是起身告辞,转身时富商腰里的玉牌晃了晃我的眼睛。

姑娘们没再挽留,我就出门找到了真正的「覃丰包子楼」,替阿辞买了四种馅料的包子回去。

刚到客栈那条街的转角,就看见阿辞急匆匆地赶来,见我回来,他松了一口气,拿过我手里的包子,问我何事耽搁。

回去后,我坐在阿辞旁边,一边替他整理乱了的绷带,一边细细说了一遍经过,「阿辞,你要是人手够的话,去查查这个清风楼,里面的姑娘有意识地套话,我总觉得不单纯。」

半晌不见回话,我抬头看阿辞,他耳边飞红,眼睛茫然,不知道在干啥。

「阿辞,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阿辞缓过神来,依旧四平八稳,「听到了。」

「我说啥了?」

「白白再给我说一遍好不好?」

得,败给他了,这还是头一次看他愣神到不知身外是何物。

51

我第一次见到许飞白,惊得差点咬了舌头。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陈辞是沉静淡漠不见其色,谢见青是清风朗月温其如玉,许飞白就是我难以言说的漂亮绝艳,和昨天的姑娘们比起来,我愿意给许飞白投一票送他参加大周美人选。

许是我眼神太热情,阿辞低咳两声,把我往后拉了一下,隔开我和许飞白。

我给了个「懂」的眼神,让他们俩仔细商谈,我去收拾行装。

许飞白的小院子煞是好看,传统的北方民居,四四方方,坐在院子里向上看,可以看得到很高很远的天空,隔壁的树叶伸展过来,像是蓝色幕布里的剪影画。

整理好物品,我坐在院子里开始着手写幽州篇。

凉风吹来,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阿辞马上从屋子里出来,轻声责问,「往日里让我加衣,怎么自己不多穿点?」

我揉了揉鼻子,许飞白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我不太好意思。

许飞白手背在后面,「我和陈辞相识十年多,都没见过他这么着急。」

阿辞瞥我一眼,「如果有人喝药不那么偷工减料,我也不至于。」

我微微一笑,抱拳,「别说了,告辞。」

午饭是吃的许飞白订回来的驴肉火烧,三人对坐而食,阿辞和许飞白的吃相颇为文雅,倒是显得我粗鲁。

火烧烤得刚好,呈黄花色,外层酥脆,层层叠叠,内心白软,带着烤炉的焦香。

驴肉用陈年高汤慢火熬煮软硬适度,加之清脆解腻的青椒,流出的汤汁浓郁。

爱了爱了,我要好好记下来。

午饭之后,他们两个坐在树下筹划着什么,一直低声私语,偶有比比画画。

我闲来无事,就站在阿辞身后听一听。

许飞白噤声看向阿辞,阿辞摇摇头,「无妨。」

听了半天他们俩聊起幽州城内的大小事项,听到人口丢失的时候,我忍不住插了一嘴,「你们不如看得远一点,去看看老邻居突厥在干什么。」

「楚姑娘何出此言?」

阿辞拉着我坐在旁边,替我披上外衫,把茶杯塞进我手里,「继续说。」

拿着茶杯取暖,我斟酌一下语言,「失踪者青壮男子居多,极有可能去做苦力,总不能有人就愿意养着他们吧。幽州地处边界,与京城通信往来皆由刺史传递,他瞒而不报无所作为,城内又没有工事修缮。不如去查查突厥,看看他们近来动向如何。」

「如果相安无事,便是我多心了,如若是有,便小心应对,把他们打回姥姥家。」

许飞白眼神凝重起来,「楚姑娘言之有理。」

阿辞把我的手拉过去,用掌心包裹住,替我取暖,末了点头,「飞白,你亲自去一趟。」

「是。」

「我是不是说多了?」我内心有点忐忑。

阿辞翘起嘴角,笑意在眼底,「怎么会?」

52

阿辞和我说清风楼表面看起来颇为正常,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太对,说不太好,只觉得它可能是个隐患。

过了两日,许飞白去探查还未归来,阿辞看着传来的消息,拧眉思考。

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我和阿辞打声招呼,准备出去买点菜,亲自下厨。

阿辞闻声抬头,「我出去买吧。」说话间抬腿就走。

我摁住他,俯下身来,「你先忙着吧,我不乱跑,一会就回来。」

「半个时辰,不回来我便去寻你。」

「好好好。」

原本一路畅通,我和菜摊的大妈就最近的菜价肉价进行了深刻友好的探讨,并对白菜的百种做法亲切交流,临走时候大妈还给我装了两根小葱。

刚转头打算回去,一个小哥急匆匆地跑过来,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回头道歉后急忙往前跑。

我正想摆摆手说没事,小哥腰间的玉牌吸引了我的注意。这个颜色,这个形状,像极了清风楼里富商大哥的那一块。

脑子里一团线转转悠悠,来不及理清,我迅速追着前面那个小哥追了出去,大妈捡起我的菜篮子不知所措。

来不及和阿辞说了,机会转瞬即逝,我不能错过去。

这么大的声音肯定惊动了前面奔跑的小哥,他回头瞅我一眼,脸上一道刀疤凶神恶煞,恶狠狠地放话,「滚,别跟着老子。」

我气喘吁吁,根本来不及说话,心里想着只要我能追上他,就能带他回去。

结果这小哥一路上专挑僻静地方跑,幽州城里的偏僻小巷子跑了个遍,时不时回头骂我两声,「再跟着,老子弄你!」

我实在追不动了,想要停下来,结果发现这老哥也跑不动了,他开始嘲讽,「追不上了吧!」

正喘气的时候,背后有个姑娘的声音响起,「老三,带人回来了?」老哥还没来得及阻止我说话,我就转过身去讪讪地打个招呼,「嗨,姐姐。」

余下的事情显而易见,我被清风楼里的那个蓝衣姐姐绑了起来,扔到了阁楼上,摔得后背生疼。

也不知道阿辞怎么样了,我这出来两个时辰了,他肯定着急了。

我蜷缩着手脚,躺在阁楼上默默思索,幽州城的大街小巷我不熟悉,但是能碰见清风楼的姑娘,要么我又转回去到清风楼附近,要么就是他们的窝点。

想到这,我努力翻过来,把耳朵靠在地和门的交界处,想要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53

不知道那个蓝衣姑娘吃什么长大的,看着柔柔弱弱,手劲挺大,捆得这叫一个结实,我手腕上火辣辣的,估计磨破皮了。

楼下静悄悄的,把我扔在这就不管了?不审问一下吗?作为一个嫌疑人,我觉得我不太受他们的待见。

阁楼有点昏暗,唯一的光线是头顶的一个小小窗户。我打量着周围,木制的楼阁,之前似乎上了三层楼梯。大周律法,幽州城内民居一般不超过两层,这个三层,还有阁楼,在城里也应该是很显著的建筑。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有点迷迷糊糊的,阁楼的门突然打开,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我眼泪流出来,使劲眯眯眼适应一下,看到来的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年纪不大,见我看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抿嘴笑一笑。

她把我扶起来,靠在墙上,喂我饭吃。

「小姑娘?」我决定试一试,从小姑娘下手,看看能不能赢得一丝机会。

小姑娘忙着替我吹碗里的面条,低着头说:「我哥哥说了,不让我和你说话。」

「别介啊,我都让你们抓来了,也跑不了,你们不能限制了我的自由,还不陪我说话吧!」

小姑娘轻声笑了一下,「你快吃吧!」

就着姑娘的手,我吃了足足一大碗面条,并且觉得意犹未尽,「还有吗?再来点。」

小姑娘一脸惊讶,「我哥哥说的没错,姑娘真的是能吃。」

「你哥哥是不是抓我来的那个有刀疤的?」

「是啊,不过哥哥不喜欢人家盯着他的刀疤。」吃完饭,小姑娘就乖巧地下去了,没给我留下一点信息。

我就坐在那继续发呆,阿辞现在怕是急疯了,如果我这次真的栽在这了,他怕是会难过坏了。

不过他年纪轻轻的,想来再过几年就会娶上如花美眷,有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环绕膝下,我是谁就不那么重要了。

唉,我阿娘在将军府里,可能还会以为我在江湖上逍遥,这样也好,省得难过。

还没有和潇潇好好作别呢,不晓得小公主会不会叫阿娘,我给她做的小玩意可还喜欢。

这么想着,我心里就开始难过了,忍不住吸吸鼻子。

54

等我一觉睡醒,阁楼上的小天窗已经透不出光了,想来是晚上了。

底下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偶尔有一两句可以听得清楚一点,什么「完成」「殿下」之类的。

我仔细再去听时,便没了声音。

躺了一天,我晚间也不打盹了,就这么坐着愣神,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

阁楼上的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是刀疤小哥,见我瞪着他,他恶狠狠地凶我,「看什么,挖你眼珠子!」

「你妹妹呢?」

「你话这么多,别带坏了她。」说着,小哥把面条扔到我面前,「爱吃不吃。」

「不是,你把我绑着怎么吃?我要你妹妹喂我!」

「嘿,小丫头片子,你就不怕我一刀宰了你?」

「怎么不怕,怕也得吃饭是不是,有没有辣椒酱,来一点,再不济我也要点小咸菜?!」

小哥一巴掌呼在我脑袋上,「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

小哥喂饭太粗鲁了,恨不得把一碗都倒进去,我仓皇开口:「你是想噎死我?」

吃过饭,趁着小哥还没下去,我问了一声:「小哥怎么称呼?」

小哥顿了一下,又瞪我,「知道的多,死得快!」

「我啥也不知道,你们就放了我?行吧,我坦白,我其实是看上你了,想抢回去做相公,我现在知错了,你放了我吧!你要是同意,你和我一起走也行,带上咱妹妹。」我一脸诚恳。

小哥嘴角抽搐了一下,「滚滚滚!」并打开门喊楼下,「带个手帕上来。」

我趁机偷瞄了两眼,底下三五个人,穿着简单,其中一人似乎咕哝了一句,不似我周朝语言,难不成真是突厥人?

小哥拿着送上来的手帕,警告我:「你话再这么多,我就给你把嘴封起来。」

「别介啊,宋小哥,再聊三文钱的!」

「你知道我姓宋?」

「你衣服内里绣着呢,你妹妹绣的?小姑娘绣工倒是不错。」

小哥来了兴趣,盘腿坐下,「说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摇摇头,一脸憨厚,「你说的,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我不说了。」

宋小哥当场要把饭碗扣在我头上,末了骂骂咧咧地走开,我轻声念了一句,「宋家铮铮铁骨,宋公子莫要走上歧路。」

小哥身影一顿,转过头来,唇角勾起,「倒是小看了你。」

55

视野重归黑暗,我刚才急出了一身冷汗,现下才缓了一口气,靠在墙壁上归纳吐息。

小哥衣服里绣着「宋」字不假,其他的可全是我诈他的,现如今看来,倒是诈对了。

宋家小姑娘进退有度,一言一行颇有大家闺秀之态,说话的口音也是偏近京城,衣服上的绣花针脚和我阿娘的也差不多,宋家兄妹俩大概率来自京城。

前太常寺少卿宋渝,因在陈家谋乱时陈书上谏被打为同党,皇上当时网开一面,放了宋家的两个孩子宋灵枢、宋素问,后不知其去向。

这一段往事还是潇潇和我讲的,据说两个孩子吃苦良多,哥哥脸上的刀疤便是与人争食所致,幸好被谢见青给救了下来。

我手指头无意识在地上涂涂画画,让我捋一捋。

幽州城内的人口丢失暂且不说,清风楼更像是一个据点,吸引远道而来的客商,客商们往往独身,丢了也没什么人注意。

那一句模模糊糊的突厥语,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极有可能大批青壮男子作为壮丁被弄到了突厥修缮工事或者做苦力。

这么大批人出城,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幽州刺史不闻不问,暂且被他划为某乱分子,底下的长史、司马、六参军也不曾向上报过,要么是刺史把控了传信途径,要么大家都是一窝黑。

地方军政要员串通突厥,意图谋反作乱。等到真成功了,燕云十六州尽归敌人,不管是谈判和解抑或是兵戈相向,大周都没有先手,吃苦的还是百姓。

等会,谁知道京城里又有没有内应呢,皇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行不行,怎么办呢?

我冥思苦想的时候,手指头突然碰到了什么尖利物体。我细细摸索起来,像是一把小刀?是宋灵枢留给我的?他这是何意,我跑了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来不及想到底是机会还是陷阱,我摸着小刀子去割绳索,看不见的情况下,小刀子几次划破了胳膊,疼得我一抽一抽的。

将小阁楼悄悄地打开门缝,底下黑乎乎一片,不太真切。

我蹑手蹑脚地跑下去,我的眼睛夜间视物能力较差,不得不一点点摸索前进。

好在能听见微微鼾声,估计就算有看守的人,这会儿也睡着了。

好不容易挪到一楼,即将打开门的时候,发现门上落了锁,这个时候管不了许多了,我曲肘狠狠地击向门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颇为明显。

已经能听见楼上有细细碎碎的抱怨声了,再拖下去我就保不住了,不光我,怕是宋灵枢也要吃挂落。

狠狠心,我整个人撞向木门,两三下之后终于可以钻出去,顾不得疼痛,我一瘸一拐向外跑。回头一望,发现我逃出来的这栋建筑竟然是幽州城里的明月阁,据说是刺史建起来藏书的。

楼上的人已经发现了,正吵吵闹闹地向外追赶,但可能顾念是晚上,他们没有大肆搜索。

我就躲在巷子里的菜篓里,透着缝隙看出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白衣服的小哥靠过来,检查着这条小巷子,离我越来越近,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砰砰砰像在我耳边炸开。

「灵枢,有情况吗?」

小哥把另一个篓子扣在我上面,回道:「没看见,去左边看看。」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舒了一口气。趁着天色将亮的那一会儿,我一瘸一拐地抱着绳子往外走。

天色将熹,路边的房子里已经有如豆灯火,偶尔有细细微微的声音,也有早起做工的人出门。

我从铺摊卖早饭的大哥那问了路,等逃到许飞白家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恨不得直接躺下。

一推门进去,才发现门没关。

阿辞估计是听见响声,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见我,直接跑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嘶——」

阿辞慌张起开,上下打量着我,我把手收在背后,毕竟为了割那条破绳子,手臂划得一道一道的。

「我……」身上又疼又累,又受了惊吓,我还没说出啥,眼前一黑就站不住了,得亏阿辞扶住了我,临闭上眼睛之前,我还想着,若是潇潇看我这个样子,指定会笑话我。

56

等我再睁眼醒来,身子酸痛得好像都不听我使唤了,阿辞坐在一边,细细清理额上的汗珠,一日不见,他嗓子都哑了,「怎么样了?」

我龇龇牙,勉强笑一笑,「没事,就是有点疼。」

阿辞握着我包成粽子的手,声音酸涩,「是我的错。」

是啊,若不是他告诉我幽州境况,我也不会着急忙慌地跑到幽州来。

再退一步,即使到了幽州,这里的事情与我何干,若不是为了他,也不至于为了查一块玉牌置自己于如此险地。

再退一步,若是不和他相伴而行,我还是流连在各色山川中的游客,何苦搅到这风波中不得安生?

我看着阿辞深深皱起的眉宇,想伸出手给他抚平,「没关系的,我明白的。」

我想笑一笑,疼得我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只能拽着阿辞的袖子撒个娇,「我也愿意和你一起的。」

阿辞半晌没说话,眼底红了一片,到底没流出眼泪来,末了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若是你有事情,我让他们给你……」

我摆摆手,「别介别介,可别整这活。你话本子看多了,动不动让谁谁谁陪葬?」

「人家不是爹生娘养的?这话听了我酸得牙疼。」

阿辞没忍住笑出声来,「你真是……」

「说一句你不爱听的,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话还没说完,阿辞欺身上来,堵住了我的话,炽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眼前是阿辞精致的眉眼,我甚至看得见他眼睫投下的扇形阴影。

「哎——」,许飞白进来看到我们两个,愣生生把一个「哎」字拐出了九曲十八弯,「我等会再来——」

我慌张把阿辞推开,脸颊发烫,「你真是……」

阿辞哑着嗓子叫我,「下次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且等着。」

说罢,阿辞甩袖出门去寻许飞白,留下我望着床幔发呆。

其实,我没说完的是,如果不能陪你到最后,我愿意你娶一个可爱温柔的姑娘,有机灵活泼的孩子,能在偶然间想起我就很好了。

阿辞年少吃苦,心境孤寂,我怎么舍得他一人孤单。

虽然想着这种情形,我也心疼,但到底不愿看他孤苦伶仃。

57

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我也把带出来的绳子刀子都给了阿辞,要不留在那不是给宋灵枢惹麻烦嘛。

阿辞证明了绳子中特有的麻草产自突厥,绳子也是突厥人常用的。看来,突厥一定是插了一脚了。

「怪不得这么结实,我划了半天才弄开。」

阿辞揉着我手腕,沉沉道:「不会有下次了。」

最近越来越能抓住我家阿辞的帅点了,不过总有种我家阿弟初长成的感觉,不行,我得改变心态。

「那这事怎么办啊?」我打了个哈欠,挠挠头。

「刺史已经戒严幽州城了,我递了消息,不知道几天能到,不过也有可能根本传不到。万一战事真起,最近的援军赶来也要三四天。」

「那怎么办啊,你说凭刺史一人,能干这么多事?」

「或许,我的大哥也有份。」

阿辞摸了摸我脑袋,细声细气地哄我,「别急,我在呢。」

恍惚间,冬天也到了,幽州城内开始下雪,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许飞白也不是当日初见的美男子了,操劳得像是透支了身体,果然还是我家阿辞耐看。

下午,我们两个人支起了铜炉子,想要涮羊肉吃。窗外大雪弥漫,窗内热气腾腾,羊肉的醇香配上浓郁的酱汁,再来一口清醇的米酒。

我眼巴巴地坐在桌子上,面前是白粥青菜。

「我也想吃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行。」

阿辞蘸了一口芝麻酱,「伤口还没好,多养几日。」

我委屈巴巴地抱着我的小咸菜,哭唧唧。

懒人的明显特征是吃过午饭便想打盹,我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

阿辞过来环住我,一点冰凉从领子里滑落,凉得我一激灵,「什么东西?」

「走吧,出去走走,就当是陪我玩一玩。」

葡萄架下,我捏了个雪团子抛向阿辞,阿辞愣愣的,让我打了个准,得得得,一看就是故意的,哄我玩呢!

58

阿辞的信是发给他爹的,这点我表示很意外,按理说发给他爹才是应该的,可是我觉得,发给他爹又不是很对。

「那你觉得我该给谁传信?」说这话时,我俩正在回廊里看雪。

阿辞让我靠着他,慢慢和我说他的情报。

其一,幽州城内,以清风楼为主的组织负责谋划通信以及网罗苦力,等到战事真起,这些人就在城内里应外合,给突厥人提供方便。

其二,许飞白探回来的消息,突厥人正在秣马厉兵,已然做好准备。

其三,整个幽州城都是刺史大人的一言堂,城内没有外援。

「哦豁,咱俩在这岂不是绝境?」我顺手拿了个红彤彤的柿子啃着,冬日的柿子格外甜。

阿辞拿过我嘴里的柿子,细心扒开外皮,拿着勺子挖着给我吃。

我伸手来够,「不用,我手好得差不多了!」

阿辞举起手里的柿子,让我够不着,「你啊,我有时候就怀疑,你是不是拿我当兄弟看。张嘴。」

「没事,咱俩不管啥情谊,都是长长久久呢!」

幽州城刺史也似乎知道有一群人在打探着什么,他倒是不着急,估计看我们和蚂蚁一样,翻腾不出来什么浪花。

城内形势越发紧张,百姓们的生活倒是稳稳当当,只有极个别人才能嗅到了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直到有一个人踏雪而来。

柿子「啪嗒」落在我衣服上,橙色的印迹鲜明,这是阿辞订的真丝衣服呢,我太败家了。

「宋小哥?」

宋灵枢看到我就没有好脾气,白眼翻到天上去,「叫你男人出来!」

「我男人?你说谁,啊,阿辞,有人叫你。」我对宋小哥始终提不起来敌意,不算是初见还是再见,可能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他们在屋里谈论着,我就在院子里拿雪团子练习准头,直到听到阿辞叫我。

「嗯,有事?」

「今日在此一并谢过宋大哥了!」阿辞作揖,顺便拽拽我。

「啊,对的,真的是谢谢宋小哥了。」

宋灵枢瞪我,「你别说话,只要你不开口我就算谢谢你了。」说完披上斗篷,「我走了!」

「我送——」

「别说话,听你说话脑仁疼。」

阿辞笑着送宋灵枢出门,回来问我:「你是哪里惹着他了?」

「不晓得哇。」

我哪里晓得,我这么纯良的人,不应该人见人爱吗?搞不懂哦。

59

宋小哥再一次来的时候,终于带来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三日后,突厥攻城。

我心凉了半截,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心惊。

阿辞合眼半晌,我就专心致志地擦拭着许飞白家里的一只长枪,随手耍一下,好在用得也算顺手。

许飞白披着一身雪急匆匆地赶回来,带来了一小队短打装扮的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经受百战的武士。

末了我看到宋小哥出来,刚想打个招呼,宋灵枢依旧瞪着我,「别说话!」

我讪讪笑笑,宋灵枢对我的敌意也忒大了吧,这么久都不消气。

溜达进去,阿辞还坐在椅子上思考事情,见我进来,他招招手,「过来。」

「嗯,咋了?」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

阿辞抱起我,转了个圈让我坐在他腿上,附在我耳边说:「让我再抱抱。」

我还是还没太适应这种转变,「咦,有事就说。」

「京城那里始终没有回信,战事若真起了,唯一可以前来救援的就是驻扎在冀州的李将军,不过给他的信能不能送到不说,他来了我们还在不在又是另一说了。」

阿辞盯着我,眼里的光仿佛要把我吸进去,我有点红了脸,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用言语交流,就能明白彼此的坚守,所以我一直没有多说什么,只专注修理许飞白家的那一杆长枪,直到第二日悠悠转醒,发现我和小姑娘宋素问躺在马车里。

60

昨晚我口渴醒来过一次,阿辞当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当时还吓了一跳,我问他怎么不睡,他拧了拧眉心,说这就睡,还给我端来水,想来那水也是加料的。

得亏幽州城戒严,我醒来的时候,马车还排在出城的队伍里。

看了看包裹,里面是阿辞给我打点好的行囊,金银珠宝、未完成的书稿以及一封信。

我叹了口气,把信装在怀里,摸摸还在沉睡的小姑娘,给外面护送的队伍打了个招呼。

为了遮人耳目,护送的人只有四个,看起来身手了得,想来我想硬走是不行的。

硬来不行,就耍泼吧,我坐在车里呜呜地哭,引得小哥掀开帘子看我,「奴家好生命苦啊,好不容易遇着良人就要弃奴家于不顾,呜呜呜……」

许是阿辞只交代了护送我安全到哪,小哥们并不十分了解我,见我流眼泪,各个手足无措。

「大哥,这咋整,主子没交代过啊!」

「我不管,你们把我送回去!我要亲自问他为什么要抛弃我,我怎么这么苦啊……啊,这个没良心的!」我拿着帕子擦不存在的眼泪。

眼见这样出城必遭卫兵怀疑,小哥们决定两个人先送小姑娘出城,两个人送我回去。

耶,计划通!

悄悄让侍卫们噤声,我拎起裙子踮着脚步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浅浅的交谈声。

许飞白问:「你倒是舍得?」

阿辞叹了口气,「怎么舍得呢,原本就是我自私,这战乱倾轧本就不适合她,她合该光风霁月。」

把门推开,我朗声道:「你倒是看我看得准。」

阿辞猛然回头,脸上错愕之中,有一丝丝欣喜,「你怎么醒了?」

许飞白拱手退下,堂前留我二人,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满不在乎,「就你那一杯能放倒我?不知道我天赋异禀吗?」

阿辞苦笑道:「白白,听话,和宋姑娘一起出城去,等把这里收拾好,我就去找你。」

「得,别说这种话了,我不了解你,还是你不了解我?」

我抱住阿辞,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温暖的胸膛,「比起逍遥天地,我更愿意与你在一起,你要抓紧我啊!如果你还是要让我走,那我就走得干干净净,一辈子都不会再想你。」

阿辞轻轻拍我后背,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好,我不会放手的。」

「行啦,还不到山穷水尽呢,把你的计划说出来给我听一听。」

61

许飞白终于养好了身体,把他们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太子在京城谋划,以皇后之位并丹书铁券与幽州刺史达成交易,联合突厥攻城,目的在于牵制北方兵力,他好和皇上老爹斗一斗。

「等会,皇上百年之后,皇位不就是太子的吗?」这么着急的吗,没看到你皇上爸爸每日三更才能处理完政事的吗?

许飞白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非也,皇上属意之人正是四皇子林无弃。」

「谁?」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阿辞瞥我,马上改口,「啊,晓得晓得,继续。」

这又是一段虐恋情长的故事,不像贤妃娘娘讲过的那样,皇上拿的是长情版本。

当年陈家确实被诬陷所致满门抄斩,幕后主使就是太子母族林家。只可惜等皇上弄清楚的时候,陈家早已覆灭,皇后含恨而终,留下阿辞孤苦一人。

可能是因为爱情,也可能是因为后悔,皇上明面上对阿辞不冷不热,暗地里却花了大力气培养他,阿辞长大了后也得到了陈家门客的襄助。

皇上之所以没动太子以及林贵妃,除了往日的恩情,也有林贵妃哥哥林将军的威胁在。

皇上本以为在他撒手之前,能给阿辞一个一片光明的大周朝,谁想到太子偶然之间知晓了一切。

我故作文雅地摇摇扇子,不置一词,末了还是说道:「还是说说我们怎么守幽州城吧!」

阿辞晃了晃手里的兵符,许飞白接着补充:「殿下手里的这块兵符可以号令幽州兵力,眼下我们打算除掉刺史,殿下来主持幽州之事,只要撑到冀州李将军来救援,我们便可以功成。」

「那太子没动作?」我还是有点疑惑。

阿辞把玩着兵符,眉眼凌厉,「那就看皇上的了。」

虽然看起来未到山穷水尽之处,但处境依然十分凶险。

将计划交给手下人去实施,阿辞圈住来回走动的我,「别急。」

我哆哆嗦嗦地抱着桂花糕啃,嘴里含糊不清,「不急不急,我不急,咳咳咳。」

阿辞伸手拿过温好的茶水,扶着我喝下,声音含笑,「还不急呢。」说着,抿掉我嘴角的渣滓,拿起手帕替我擦干净。

「今天至此,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尽人事,听天命。想来祖父、舅舅和母亲也不会怨我不恤民生,不体国事。」

我们俩的额头紧紧贴着,我看得见阿辞眼神平静,像幽幽深潭。

「白白,说起来,我们还没有像寻常夫妻那样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我知道阿辞在想什么,他怕没有机会再和我一起了。

于是我站起来,撸起袖子,「今天尝尝我的手艺吧。」

小厨房里,如天下最平常的夫妻,我翻着菜谱,阿辞洗菜切菜,准备辅料,烧火。

「你这么贤惠吗?」对着要大干一场的阿辞,我大吃一惊

「自从上次有人嘲笑我不懂烤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后,我就默默练习了。」

阿辞忙着切菜,袖子撸到臂肘,余下部分晶白如玉。

我伸手摸了一下,笑道:「小公子,和爷一起玩啊!」

阿辞低着头,灯火微微下显得俊秀柔弱,「好的呢,大爷……」

闹归闹,我还是动手炒了几个家常菜,盛菜的时候白瓷盘没拿稳,滑落在地上,「啪」的一声,阿辞回头,刚好许飞白来报,尘埃落定。

62

宋灵枢在刺杀刺史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面对我真心实意的鼓掌,宋灵枢嗤之以鼻。

入主刺史府后,许飞白持着军令调动驻军,调整驻防。

还没有和阿辞正式说一些不太好开口的话,突厥人就来了,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在前刺史的刻意下,幽州城前的驻防工事不堪一击,很快就兵临城下。

但只要撑过三天,事情便能有转机。

好在之前许飞白已经派人送走大批城内的百姓,就算城池已破,百姓得以保全,便是幸事一桩。

第二日,突厥人的攻势更加凶狠,阿辞坐在刺史府做谋划排兵,我带着城内留下的一些大妈嫂子给伤兵包扎,断壁残垣,触目惊心。

看着床上那个断了一条腿依旧嘴里念叨着杀敌的士兵,我眼泪不住地掉,他也不过是与我一般的年纪。

伤兵小哥还迷迷糊糊,「姑娘别哭,没事,我们能赢的。」

我背过身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明明是被自己人出卖,却还是愿意为了这个国家贡献一切,明明深处绝境,却不曾放弃希望啊。

战事打得太过凶残,突厥人准备良久,就算是当年的兵马元帅陈将军还在,估计也会应对得十分辛苦,更何况阿辞初出茅庐,经验匮乏。

终究是回天乏力,不敌溃败。

我回去的时候,把眼泪擦干净,阿辞手里夹着一张染血的纸条,沉沉开口:「李将军那里被小部分突厥人牵制住了。」

「我誓与幽州,与你共存亡。」

这是我最情真意切的表白了。

62

那是一段我以后也不想回忆起的时光,战火、血迹困了我好久的梦境。

第三日,城中将领士兵可用已无多。宋灵枢许飞白的铠甲之上也已经血迹斑斑。

北城为主要缺口,阿辞与许飞白同守,西城门宋灵枢坐镇,底下的军官勉勉强强还能凑出个分队来。

「我去东城门,东城门相对来说,所需兵力较少,我可以。」回到堂后,我和阿辞商量着。

阿辞深深看我一眼,「好。」

战争中爱情都没有时间卿卿我我,我和阿辞的告别只有一句,「活下去。」便匆匆各自奔赴城门。

东城门的老兵笑我姑娘家家的快下去吧,然后想起自己的女儿眼泪纵横。

小哥们还羞涩地和我说起,等活下去就去邻家求娶他家姑娘。

大哥们说起家里的媳妇孩子一脸欣慰,「多亏皇子殿下将他们送出城去,好歹能活着。」

我的银甲长枪都沾染了血污,我以为我怕,但是真的身在其中时,那杆枪就撑起了我的全部。

趁着攻城间隙,我抹去挡住视线的汗水,靠在城墙上想着阿辞,平日不觉得,如今方觉甚是想念。

身旁的士兵一个个地倒下,那个笑我的大叔为我为我挡了一箭,粗糙的大手抚摸我的脸颊,「我闺女和你一样大,也是喜欢刀啊枪啊的。」未说完的话随着大叔的叹气声戛然而止。

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把大叔手里给闺女的小玉坠藏在怀里,和阿辞给我的信放在一起。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我哼起夫子教过的歌,士兵们也慢慢随着我哼唱,凝成曲调,在幽州城上围绕。

「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眼前是血是泪,我握紧了长枪,努力地想要爬起来,也不知道阿辞那里又是如何,我们还能再见到吗?

63

「啊,疼——」艰难地睁开双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我这是在哪?幽州城守住了吗?阿辞呢?

「我在这,我在这。」阿辞慌忙抓住了我的手,连声安慰我。

还好还好,我和他都还活着,在哪里就不重要了。

我闭上眼睛缓和一会,脑子里像跑马灯,闪过一幕又一幕,再睁眼时,已然好了许多。

阿辞全身上下包得像只大兔子,只留下一张脸留在外面,看上去颇有喜感,我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哑得很。

阿辞艰难地爬上床,半倚在床上和我说话:「都没事啦,你睡了三天了,饿不饿,我让人送粥过来吃点。」

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我不好意思地要求,「能不能加点酸辣竹笋,要不没滋没味的。」

阿辞板起脸,「不可以。」

等到粥到了,阿辞龇牙咧嘴地扶我起来,我心疼得很,「既然都胜利了,你叫个丫鬟啊,你这浑身也是伤。」

阿辞一笑,我心一跳,「对你,甘之若饴。」

陈辞小老弟不会背着我报了个情话修炼班吧。

阿辞告诉我,李将军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幽州,把突厥人赶回了老家,并且双方制定盟约,条款皆于大周有利。

皇上也把皇宫里的兔崽子们收拾利落,等着阿辞班师回朝。他还下了罪己诏,昭告天下陈家之冤屈。

仔细数一数,我左腿中箭,左臂右臂皆有刀伤,脸上被流矢划破。阿辞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几十余处,却仍然守在我床前静心等着。

阿辞小心翼翼,「白白,你这腿……」

我莫名其妙,「有话直说。」

阿辞慢慢揉着我的膝盖,淡淡出声,「怕是日后行走略有不适。」

「哦,知道了,能走就行,再来一碗。」

等在幽州修养妥当,终于要回京了。

许飞白先行一步回京整理上报,世子谢见青代表皇上慰抚幽州,在来的路上。

宋灵枢留在幽州,帮着收拾幽州事务,新任的大小官员经过考核也即将上任,一切欣欣向荣。

只不过宋灵枢看我依旧十分不顺眼,见了我脸上的小疤痕,他嘲笑出声,「当初盯着我刀疤看,现在你可以看自己的了。」

「是呀,不过怎么看我这个都比你好看,而且还有人每天给我擦药呢,略略略。」

临回京之前,阿辞十分忙碌,我不太忍心去打搅他,这么一拖延,就到了出发当日。

阿辞忙着亲手整理我的衣物,我拦住他,「阿辞,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阿辞抬头,「怎么了?」

「我可能,可能不和你一起回去啦。」说出来莫名心虚,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阿辞扶着我坐下,认真地说,「你是不是觉得皇上那里交代不过去,我有章程的,不要紧。」

我低头犹豫,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裙子,一阵静默之后,阿辞朗笑出声,「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惦念着未完成的书稿,我陪着你。」

「不不不,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回京城,坐稳太子之位。」

不等我说完,阿辞打断我,声音平静,「你的意思是我回去当太子,留你一人在外游历?不可能。」

谈话不欢而散,这是我们第一次争吵。

我委屈地撇嘴,「不是说过要宠我的吗,这才多长时间,就不作数了?」

阿辞冷了心肠,「这件事不行,灵枢,把我的行李抽出来。」

我耐心和阿辞掰扯,抓住他的第一根手指头,「第一,你是太子了,凡事不能肆意妄为。」

第二根手指头,「第二,你回去有好多事情要做,陈家,宋家,许飞白家,还有因为陈家冤案受到牵连的许多人,你要还他们清白。」

第三根手指头,「第三,再怎么说,我在你爹那里都挂过号,被人抓住把柄,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看阿辞要反驳,我急急忙忙,「第四,你要为我们曾经的梦想做准备啊,我们说过要让大周朝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你要努力去做。」

我踮起脚,抱着阿辞,「最后,等我好不好,等我实现我的心愿,你用十里红妆迎接我好不好?」

在阿辞的侧脸上亲了一下,看阿辞侧脸慢慢变红,我撒娇道:「答应我嘛。」

半晌之后,阿辞点头,「两年,两年不归,我不要这天下,也去寻你。」

「好,一言为定。」

64

幽州城外多了一个墓碑,是阵亡的将士之墓,我和阿辞恭恭敬敬地磕头之后,一人向南,一人向北。

装作不知道阿辞给我派了护卫一路尾随,我静下心来开始游历。

余晖下,我与老马相伴,走过一户户人家,看他们朝耕夕休、烟火袅袅,心里便是十分满足。

漠北探矿,东海扬波,江南折花,再到岭南饮马,西南深雾,西域黄沙。

恍惚间,我听到了皇上身体不佳,太子继位,又听得太上皇驾崩,新帝大赦天下、广开科举、赡养民生,天下之人交口称赞。

一眨眼就五年了,我每到一处便给阿辞写信,两年期满时我许诺改期五年,阿辞回信气得不置一词,但还是同意了。

五年期满,我打马回京,一路上扬鞭策马、尘土飞扬,却是归心似箭,想早日见到意中人。

临近京城,远远地就看到一袭红衣的人影立在门外,身后是延绵不断的十里红妆,看到我来,他笑着伸出手,「敢问姑娘,可否与在下相许一生?」

我矜持地搭上手,眉眼弯弯,「好。」

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