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爱我
将军爱我
我是楚国唯一手握重兵的女将军。
但皇帝忌惮我,要收我兵权,还把我赐婚给他儿子。
我决定摧残蹂躏他的乖儿子。
让他日日声色犬马、夜夜吃喝嫖赌,给他纳一百个美人、一百个通房,让他肾虚体弱,野崽子一窝!
再斗?我就造反!
1
今天是我大婚。
喜娘给我一杯酒,我一口闷了,才想起来应该和贤王碰个杯的。
于是我换成了海碗,和贤王一起闷!
贤王稚嫩的脸原本黑沉沉的,瞬间变成红通通了,还怪可爱的。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催他快些,春宵一刻值千金!
贤王红着脸,头都不敢回地跑走了。
「真清纯。」我啧了一声。
我知道贤王有小青梅,户部尚书的女儿程悦。
不过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和皇帝,也就是贤王他爹签了合约,做他一年儿媳。
期满后,他就让我重回西北。
如果我不同意,他就让我嫁给太子,但是签十年!
一年和十年,问我怎么选?
我当然选一年啊。
合该贤王倒霉。不过他要恨也恨不到我,得找他老爹去。
我让厨房送了两份肘子,贤王居然又回来了,他恶狠狠地看着我。
「来点?」我给他倒了杯酒,毕竟我和他也要聊一聊,关于今晚睡觉的问题。
我承认,他粉嫩嫩的,看上去很可口。
2
贤王的目光在我油腻腻的手上转了一圈,脸上的嫌弃二字,就跟充军罪犯刻的字一样。
「听说,父皇问你选择嫁给谁的时候,你选了我?」贤王很古怪地看着我。
我架着腿,戏谑道:「娶我你委屈吗?还是你打算给我磕头感谢?」
贤王气呼呼地喝了酒,然后开始脱衣服。
别说,他身材真不错,宽肩窄腰屁股翘。
我吹口哨的时候,他满脸通红地怒道:「看够了没有?!」
摸不到他,我只好用手戳同样弹性十足的肘子。
贤王脸更红了,气呼呼地去沐浴。
沐浴好的贤王,湿漉漉的有着橘子香,他看我居然还在戳肘子,又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
年轻就是好,眼睛会说话。
我推了推贤王:「睡里面去点。」
「郑殊!」贤王打滚卷被子,露出一双雾蒙蒙的大眼,控诉地看着我,「我不想和你一起睡。」
我看着这双眼睛,好像和我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合了。
但是画面一闪而过,我懒得抓。
我摸了他的小脸,好弹:「小乖乖,你只有两个选择,被我睡或者你睡地铺。」
「你!」贤王像只河豚,我没忍住,戳了他的脸。
河豚直接炸成了刺身。
我舒服地躺在沾染了陌生气息的被子里,临睡着前,觉得贤王也怪可怜的。
喜欢程悦五年了,本以为终于要抱得美人归的时候,我横插了一脚。
不过,我是不会安慰他的,我自己还不痛快呢。
第二天我神清气爽,贤王却顶着两个黑眼圈,陪我进宫认亲去了。
皇帝老儿今年也才四十,他四年前和我一起上过战场,出生入死,我还救过他。
年轻气盛的我,甚至还当他是兄弟。
可没有想到,我当他是兄弟,他却想当我爹。
我爹死了六年了,他或许也想试试。
我敷衍地行了礼。然后木然地坐着,听太后和皇后打机锋。
可她们的话题忽然转到了我身上,太后问我:「郑将……贤王妃年长贤王几岁?」
「臣今年二十二,年长贤王三岁。」
皇后立刻接话:「女大三抱金砖。」
太后嫌弃地道:「又不是老百姓家,抱什么金砖,俗气。」
我懒得管她们说什么,早晚让她们都变成锯嘴葫芦!
我捏了块栗子糕吃。
要说宫里的东西,精巧是精巧,就是一咬起来就簌簌落粉渣。
贤王体贴地擦了我嘴角的粉末,很自然地放自己嘴里。
我看着他,然后笑了。
当着他爹娘的面,捏着他的脸,把剩下的塞他嘴里。
「好吃吗?」我挑眉。
贤王的脸害羞地红了,也有可能是噎的。
「瑜儿和殊儿真是鹣鲽情深啊。」皇后笑得那叫一个开心满意。
我怀疑皇后眼神不好,看不到我欺负她儿子。
皇帝也非常慈爱地看着我,「朕就知道,你和瑜儿合适。」
好夫妻,一起瞎。
太后看着我们,脸色阴沉沉地说她累了要去休息了。
「那我们告辞吧。」我握住了贤王的手,笑语盈盈,「妾身也累了呢。」
顺道给他抛了个媚眼。
贤王低头看我们交握的手,又羞红了脸。
不过,也有可能是疼的。
3
从死去的父亲手里接手四十万军权开始,整整六年,我都没休息过。
正好婚假,我休了个够。
贤王冲进门来,瞪着我指着后院,「郑殊,后院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
他卷进来一股浓烈的脂粉香。
「本将军送的,二十六个,不够还是不喜欢?」我打了个哈欠,侧躺着支着面颊看着他,「不该啊,环肥燕瘦类型齐全。」
「莫非你喜欢男人?行,是我考虑不周,明儿再给你弄些别的。」
贤王真容易害羞。
「我都不喜欢,你立刻将她们赶走!」
我起身,「罢了,我在家也玩得腻歪了,今儿带你去吃野食。」
我褪了衣衫,套了件新做的长衫,系带子的时候,发现贤王正盯着我看,鼻子下两条血线。
我看看自己胸口,又看看他。
「这也能激动?」我呵呵一笑,「小童子鸡,有意思了。」
我体贴地牵着贤王的手,在烛光摇曳的夜里,踏进了纸醉金迷的天香楼。
我一进去,里面的人都安静下来,视线惊恐地在我和贤王身上扫来扫去。
「花魁呢?」我懒得理这些人,直接问老鸨,「本将军记得,今天是她首夜叫卖的?」
「是,是!不过将军您来迟了,牡丹被国舅拍走了。」
我一蹙眉,老鸨顿时吓得跪下来,「要,要不将军您,您再挑一个,后院还有好几个养着的雏儿。」
我用眼神问贤王。
贤王神色僵硬,站在我身后,像个受惊的鹌鹑。
真可爱!
这么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他吃亏。
「就要牡丹了!」我一脚踹开房门。
房门里,一个男人正光着膀子拱着,女子妩媚地勾着他脖子。
听到动静,男子正要开口骂人,一看是我,顿时屁滚尿流地滚下床,「郑,郑将军,你,你有什么吩咐?」
「牡丹归我们了,你滚!」我不耐烦地道。
「是。」国舅,也就是贤王的舅舅,很羡慕地看了眼贤王,低声道,「舅舅替你高兴,这就有靠山了,不但护着你,还帮你找花魁。」
国舅心情复杂地走了。
「王爷尽兴,账记在我身上。」我拍了拍贤王肩膀,悠悠然往外走,但手却被贤王抓住。
我挑眉看着他。
他双眸赤红,闷声问道:「你羞辱我?」
「怎么会?我们是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没再看贤王的表情,拂开袖子出门,房门在我身后,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房里有合欢香,我进门时就知道了。
这一夜,贤王就该知道,什么才是肉香了。
做童子鸡有什么意思!
「叫牡丹给人留口气。」
老鸨跟在我后面应着,又道:「您的院子给您备着的。」
「送些烈酒来!」
京城的酒太软了,哪有西北的烧刀子好喝。
京城的男人也太嫩了,比不上我四十万男儿!
西风烈烈,战鼓擂动……
唉,我想我的男儿们了。
我又开了一坛酒,掐了一把秋雨的小脸,「快到你哥忌日了吧?」
秋雨给我捶着腿,笑着道:「是明日。将军别记这些小事,奴记得就好了。」
「忘不了。」
那些保家卫国的男儿们,他们粗粝的双手,连死前也握着故土。
我怎么能忘!
我摸着酒坛子,却摸到了一只细嫩滚烫的手,我顺着往上摸,却被反扣住。
「你刚才说什么,夫妻一体?」一道嘶哑的声音质问我。
「嗯?」我有些醉了,眯眼看着对方,「是贤王啊。这么快就缴械了?」
贤王却忽然欺身压住我,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他咬牙切齿地道:「郑殊,你不是天下第一,你是孬种!」
我翻身将他压住,眯着眼睛冷笑,「小瑜儿胆子不小啊!我现在杀了你,你爹明天就会将瑞王送我房里,你信不信?!」
「瑞王可比你还嫩,今年十六还是十七?」
贤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一双眼雾气蒙蒙地看着我,清澈又倔强。
「啊,乖了,不睡就不睡,哭什么。」
我还是心软了,拍了拍他的头,今天放过他。
可贤王却蹬鼻子上脸,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贴着我的脖颈,委屈地道:「可我中了合欢香,我,我难受。」
「嗯?」我顿了顿,忽略他灼热撩人的微微痒的气息。
他将脸埋在我脖颈里,蹭着,「郑殊,我难受!」
4.
「郑殊,我难受。」
「郑殊,你亲亲我。」
啧!就知道我吃这套?
我看着贤王氤氲着雾气水灵灵的眸子,还真的被拿捏了。
我冷笑道:「小瑜儿,这可你送上门的。」
他抓着我的手,呢喃着:「那郑殊,你别弄疼我。」
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居然可以变成撩人的调子。
……
一声呢喃声传来,我睁开了眼。
湛蓝的帐子,软香的被褥。
居然是个梦。
我想起来晚上贤王闹着我,被我丢进冷水桶泡着降温了。
随后我让人送他回家,可自己却是喝醉了。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我面前晃,让人烦躁,我起身喝水,忽然看到贤王睡在床边的榻上,正用那双眼静静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里?」我一向警觉,居然没有发现房中有人。
喝酒真是误事。
「我冷。」贤王拥着被子,脸比中了合欢香还红。
我摸他的额头,顿时被烫着指尖。
「泡个冷水澡就发烧了?」
「嗯。」他点头,将我的手放在他的额头,蹭着,「郑殊再摸摸,舒服。」
我心尖颤了颤,吻住他的唇。
他也没有反抗,主动抱住我的腰。
我却忽然清醒了,推开他,「我吩咐人来照顾你。」
说着,便开门出去。
我没看贤王的表情,也不想看。
稍后大夫进去,下人来回,他喝药睡了。
我却睡不着,靠在亭子里吹着夜风,可越吹越燥热。
「将军。」青鹤问道,「要不给您取酒来?」
我摆手,「准备桶凉水,我去沐浴。」
青鹤素来最懂我,他低声道:「您吩咐找的少年都进府了,要不要见见?」
我才想起来下午出门时,吩咐青鹤为贤王找少年。
「也好。」
青鹤带了十位少年来,不知道是按我的喜好还是贤王的找的。
都是十六七的少年,肤白貌美青涩乖巧。
「给将军请安。」一位紫衣少年跪在我面前,我挑起他的脸。
这张脸真是无懈可击,就是眼睛差了些,不够干净。
我扫了袖子。
青鹤又换了一位。
气质不错,可表情仿佛要赴死,晦气!
「这位不错。」青鹤牵着最后一位,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捏住了我的衣袖,抬起头雾蒙蒙地看着我。
我心头一跳。
「请将军疼奴家。」少年柔着声,调子一波三折如丝挠人。
做作!
我彻底没了兴致,「青鹤,取我剑来。」
半个时辰后,我终于舒坦了,去泡冷水澡。
青鹤跟着,小声吩咐管事:「乘着天没亮,将碎石和断树都清走。」
「还要再定假山吗?」
「定啊,空落落的,将军练剑没东西砍,砍你吗?」
管事卷起碍事的长褂衣摆,跑起来更快了。
我不想回房,见天已泛白,便换了军装,带着青鹤去东郊大营。
皇帝收我兵权却不打算让我歇, 居然让我帮他练东郊五千兵。
这些兵中,许多世家子弟,估计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进军营,守营的小兵看着我,下巴惊到脱了臼,我好心给他合上,「击鼓,一盏茶后,操练场集合!」
小兵连滚带爬,「郑,郑将军来了!」
顿时,人仰马翻。
一盏茶后的操练场。
队形整齐与否,已经不足一提。
就看这许多衣不蔽体的白花花的膀子和大腿,甚至还有提着裤子攥着手纸从茅房里出来的,就够打一上午的了。
5
「衣衫不整者,围着操练场负重二十圈。」
「迟到者,五十圈。」
我落座喝茶,场下一片哀号。
我知他们不服气,因为我自小在西北长大,接管兵权后,虽战功累累,但毕竟离他们的生活很远,无法体会。
更何况,京城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多如牛毛!
「我们不跑,你一介女流,凭什么教训我们?!」
「对,我们不服。」
青鹤要出手,我拦住他,「取我刀来!」
我将长刀丢在操练场,铿,长刀入地一尺,发出当的一声响……
我踱步上前,挑起一张白生生的嫩脸,「输了的人,负重五十圈外加五十鞭!」
「那您输了呢?」
「没可能!」我抽出刀,令他们三十人一组,各组随便上。
他们当我自大,发笑哄闹。
可等我长刀挥出,他们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时,所有的笑声就硬生生掐断了。
死寂中,我喝道:「再来。」
沙石飞舞摧枯拉朽,我看着这些白嫩无知的一张张脸,摩挲着食指指腹。
我和我的父母兄弟出生入死,马革裹尸,连用命换的微薄军饷,都不能按时拿到。
而这些蠢货,却个个养得骄奢淫逸脑满肠肥!
凭什么?
再回神,场地上躺满了哀号的人!
「将军饶命,饶命!」他们跪地求饶,已无半分傲气,「我们服,服了!」
「愿赌服输,跑完互抽。」
他们屁滚尿流去负重跑步,再不敢吭上一句。
我并不想看他们,去了军帐,过了一刻,青鹤抬了个少年进来。
少年和贤王有七分像,眼睛如葡萄般灵动,皮肤细白,因为受伤显得弱不禁风,有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瑞王为何在军中?」他刚才被我伤了手臂,如今负重跑完又抽了五十鞭子,已疼得泪眼汪汪。
「你去宫中时,我有事不在京,没见到你。」瑞王抓着我的衣袖,「知你来军营,我就急匆匆来了。」
我对瑞王没有印象,但听他的语气,仿佛与我是旧识。
「你不记得我?」瑞王有些不甘,「四年前我与父皇一起去西北。腊月二十一,你还亲自猎了一只野猪送我。」
我记起了,但也没甚叙旧的情谊。
「我喊人送你回宫。」
瑞王将伤药递给我,「我受伤的事不想别人知道,免得我母妃哭哭啼啼。」
我知是他的托词,但也由着他了。
他褪了上衣,露出好看的细腰,微微朝我侧身。
这样一来,我给他后背上药,就要半靠在他胸前,仿如交颈。
「将军与四年前相比,更美了。」
「那时你让我喊你姐姐,我还能喊你姐姐吗?」
他看着我,青涩的目光里,泪盈盈地,满是无助和乞怜。
「姐姐。」瑞王喊我,百转千回。
我摩挲着指腹,啧了一声。
砰!
帐门口有重物落地,我转首看去,贤王正面色青白地看着我和瑞王,在他脚边,还有摔裂的食盒。
他何时来的?我竟又没察觉。
「三哥。」瑞王欲言又止,贤王却只是深看我一眼,摔了门帘拂袖而去。
「姐姐,三哥好像误会我们了。」瑞王担忧地看着我。
「误会吗?」我捏了捏瑞王的小脸,「倒也不一定!」
瑞王面色薄红。
让人送走瑞王,直到深夜事务忙完,我正打算休息,可又看到那歪在一侧,孤零零的食盒。
「王爷病中亲自做的,许是担心您昨夜未睡的缘故。」青鹤低声道。
「多事!」我道。
「是,是!」青鹤捂着肚子,「属下认茅房,憋了一天了,您可怜可怜属下,早些回府吧。」
我嫌弃地看着青鹤。
青鹤赶紧将我的马牵来。
6
贤王没在卧室。
我坐在桌前处理信件。
我不在西北,关外蛮子蠢蠢欲动,短短三个月已试探了五次。
前院的琴声又继续,弹得很不错,我问青鹤谁在弹。
「是王爷。」
我听着烦,丢了信去了书房。
推开门,就看到贤王正坐在矮几后,一头墨发散在肩头,青衫微敞,锁骨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化作青烟,消失在世间。
「咳咳!」我在桌前坐下。
这小子居然不看我,自顾自抚琴,那玩意有什么好摸的?
「你不吃药也没吃饭?」
我靠在椅子上,睨着他,这小子真是想死了,自己娇滴滴的,泡个冷水就发烧,居然还不吃药。
其实他要是想死,我随时能助他一臂之力。
「行了,过来吃饭。」
「弹那玩意能当饭吃?」
青鹤将药和粥摆在桌上,便关门而去。
贤王依旧没理我,但琴停了。
「过来!」我拍桌子喝道,「没吃饭吃熊胆了?」
嘿!居然还瞪我。
我正想怎么制他,他也算识时务,自己坐过来了。
「喝药。」
「我的死活,不用你管。」墨发贴在他刀削似的下颌,为他添了一份坚毅和倔强。
他一副赴死的傻样子,像坟头长的小树苗。
「我死了,给你和四弟让位,你们就能双宿双栖了。」贤王红着眼,磨着牙,「昨天嫌我老,今天就动手了,果然是你郑殊,做什么都不拖泥带水。」
我被他吼,先是蹿火,但听完他的话,火又莫名哑了。
更烦躁了。
「我什么时候要换了你?」
「你为什么不换我?你明明喜欢瑞王。」他追着我问。
「他还喊我姐姐,你今天不摔那食盒,我都要动手捏死他了。」我摆手道。
「他以前就喊你姐姐,现在不喊姐姐喊嫂子吗?」他盯着我催着我答。
我也没多想,脱口道:「喊嫂子不对吗?」
说完,我一怔,看向对面的小子。
他正垂着眉眼,但脸上是掩不住的得逞和得意,眼里的贼光比蜡烛都亮。
我一句脏话螺旋飚出来。
从来不吃亏的我,今天被这小子钓鱼套话了。
他见我一瞪眼,主动把药喝了,还傻气地扣着碗给我看。
然后急着喝完粥,看着我,乖乖巧巧等我表扬,半分不见刚才套我话的贼洋。
我扶额。
「早点休息!」我起身欲走,衣袖却被他拉住。
他将左手伸到我面前。
我看到他食指磨了一层皮,有些泛红,但不严重。
「怎么弄的?」我接住了他的手。主要是他一直杵我眼前,挡着我视线了。
「弹了三个时辰的琴,磨的。」他气鼓鼓的。
「那你少弹会,又不是琴师,弹这么久能挣钱吗?」我依旧捧着他的手,这伤也不用上药,明儿就能长好。
「给你送饭看你和别人亲热,贴那么近,所以我生气发脾气!」他勾了勾食指,引我注意,「疼,我也要上药。」
我手中用力,将他拉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我怕他病着难受,意犹未尽地松开他,却被他反搂住,加深了这个吻。
这小子,蹬鼻子上脸的技术炉火纯青。
回到卧室,他先钻进床里躺着,我挑眉看着他。
「我生病,怕冷,不能睡地铺,还需要暖炉。」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躺在边上,过了一刻,一只手勾上我的腰。
颈边又多了脑袋,蹭着我,橘子香若隐若现。
「你病着么。」我拍了拍他胆大妄为的手。
「你不懂医。寒热往替,主因是身体淤堵不通。」他唇蹭着我的耳边。
「哈!所以呢?」我问他。
「一通则百病消。」他咬着我的耳珠,「因你,我要死了,郑殊!」
7
死?
这可是他说的,怪不得我!
目光相交,我冷笑道:「小瑜儿,你送上门的!」
贤王抿唇笑,眼里不再是清澈的光,而是被一层我不知道的情绪覆盖着,晕染着,散开在这房间里。
「郑殊,我一直在门口,是你看不到我。」
他的表情,还是委屈的,嘟着红唇,粉嫩嫩的脸。
我心头一荡,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塌了。
脏话淹没在我和他的唇齿间。
他忽又笑了一下,低声道:「郑殊也有不会的?」
他带着我沉浮,在软绵的云端,空气都氤氲着香甜,让在血腥气中长大的我,第一次昏了头。
不知多久,他红着眼,软绵绵地咬着我的唇,对我说:「郑殊,你要对我负责。」
「哈?」
我继续色令智昏,听他在我耳边重复问我:「说你永远不会再丢下我,离开我,永远都喜欢我,和我在一起,不论生死。」
烦死了,我掐着他的腰,这小子虽瘦,可一点不弱,腰是腰臀是臀!
「说什么废话!」我咬着他的肩膀。
「不!」他哼了一声,「你答应我。」
倔强得让我拳头痒。
「行,行!」
「什么行?」
「我!」我磨牙,重复他的话,「不离开你,喜欢你,你死了我就把你烧了,将骨灰坛挂在我马鞍上!」
他笑了,声音沙哑撩人。
……
第二天早上,贤王喂我喝水,又喊着他也渴了,我恼恨地盯着他,想喝自己倒啊,他却扑上来,抢了我口中的水。
我想抽死他。
他却洋洋得意道:「郑殊,我病好了。」
仿佛在证明他昨晚的歪理是多么的正确!
「还想哪里通,给你脑子敲个洞,通通风,好不好?」我躺回去,昏昏欲睡。
他手指抚着我的眉眼,叹息一声,「只要不是心上的洞,哪里都行,我都由着你。」
「幼稚!」我白他一眼,警告地指着他被褥下滑溜溜的手,「再动,把你手打断!」
他又委屈着,朝我身边黏着,我实在困顿,懒理着随他去。
但我又素来警觉,朦胧间似是听到他与另一个男人对话,我只抓了两个我敏感的字:「……杀了!」
「杀谁?」我没睁眼,随口一问。
他立刻贴上来,「杀鸡,今晚喝补药加鸡汤。」
「谁要补?」
「我,我身体弱,要补。」
我满意了,接着睡去。
晚上果然喝的是鸡汤,还有中药。
怪难喝的,但我还是被他闹得头疼,足足喝了一碗。
连着几日,我都没去军营,他抚琴我喝酒,他下棋我悔棋,他炖鸡我喝汤。
倒真像是寻常夫妻过日子的架势。
贤王什么都好,就是太黏人了。
和着面,一手面粉,他忽然兴冲冲地跑来,伸着脑袋在书房门口瞄我一眼。
「又怎么了?」我拍了笔在桌上。
「看你在干什么。」他笑眯眯地亲我,满足了,又颠颠地跑去厨房。
烦死了!
我吼他,却被他塞了一嘴的面,他笑着道:「生辰快乐,郑殊。」
我恍然,才记得今日是我生辰。
我粗枝大叶,从不记这些,别人的不记,自己的也不在乎。
「郑殊要长命百岁,心想事成。」他笑着。
「会!」我勾勾他的下巴,挑了挑眉。
第二天早上,皇帝请我进宫,要给我办生辰宴。
「我们拒绝。」贤王见我不悦,「没必要为了旁人不高兴。」
「正好无事,就当走走亲戚也好。」
我当然要去,因为西北又打仗了,蛮子破了一次城,但被我弟弟郑笠压住了。
皇帝这个时候喊我进宫,无非是要派监军和镇国将军,以战之名架空郑笠,拿走我的兵权。
皇帝的眼线在贤王府,这几日我和贤王的生活,他事无巨细都会知道。
他是真的觉得,我被贤王迷晕了,只要美人不要兵权了?
我靠在椅子上,捏着贤王嫩嫩的手,「你爹这个人,不讲道义。小瑜儿可别和他学。」
贤王垂着眉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驳的光影。
8
生辰宴办得很盛大。
皇帝请了满朝文武,在偏殿设宴,前后联排六十桌。
「你爹办事够麻利,早上来信,晚上就操办了六十桌。」我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和贤王道。
贤王没说话,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皇帝让我敬酒。
这些人谁配我敬?
我娇娇地看着贤王,他被我看着,眼底划过笑意。
郎情妾意地对望后,他帮我扶正了头顶娇弱的金流苏。
无声地告诉别人,我是贤王妃,不是郑将军。
我的做派仿佛一道惊雷,一殿数百人发出了一阵奇异的惊呼声,我还听到了酒盅落地的声音。
再有人来敬酒,都是贤王挡着,我捧着瓜子悠悠地嗑着。
「你就是郑殊?」一位生得骄蛮的姑娘,坐在了我隔壁。
「人人都说郑将军用兵如神,武功盖世。可我看你也不过是有几分姿色的普通女子而已。」
我挑眉,问她:「小姐哪位?」
「程悦!」她盯着我,咬牙道,「殿下娶你是被逼的。他已经很辛苦了,你若欺负他,我一定会帮他报仇!」
原来是贤王的小青梅。
我笑,「怎么办呢,昨晚刚欺负过。」
她听着,脸腾地一下红了,恼怒地将我面前的茶盅,扫在我的裙子上。
我没什么,周围的人却是一片惊呼。
「我不是有心的。」程悦假惺惺哭着,「我只是想给贤王妃奉茶而已。」
她说着,还不忘了给我投来挑衅的眼神。
贤王扶着我问我烫了没有,我说:「没事,你继续,我去换条裙子。」
「我陪你一起。」
「无妨!」
许是看我和贤王恩爱,程悦气得跺脚。
我由着一位老嬷嬷引路,去偏殿换裙子。
「王妃喝茶,衣裙这就送来了。」老嬷嬷放下茶盅,就关门出去了。
我扫了一眼那杯茶,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对方停在我面前,低低喊了一声:「姐姐?」
我没应。
他猛抱住了我,就在这时,我捏住了他的脖子。
「是瑞王啊。」我盯着他惊恐充血的眼睛,「又想姐姐了?」
瑞王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求饶声。
又一刻钟,又进来两位。
他们猫着腰东张西望,不过在我出声喊他们的时候,他们吓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程悦看到了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的瑞王,捂着嘴惊呼。
我问她,是不是和瑞王合谋。
「不是我,我带了侍卫准备揍你。」
侍卫就跟在她身后,此刻已吓得腿软,面若死灰。
「我不知道瑞王,瑞王在这里。」程悦哭着解释。
皇帝带着人赶到,淑妃看到自己儿子半死不活,目眦欲裂地质问我,皇帝却让她闭嘴。
贤王推开所有人,将我护在身后。
最后,当然是程悦承担了胡闹的罪过。皇帝罚她剃头出家。
至于瑞王,皇帝一个字没问,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成了烂泥。
只有淑妃压抑的哭声,怪凄厉的。
「郑殊,程小姐年纪小,一时糊涂,你觉得朕这样罚她,可行?」皇帝面无表情地问我。
他在忍耐!
程尚书和程悦跪在中间,程悦哭哭啼啼,哀求地看着贤王,想请他帮忙。
贤王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反而是一直握着我的手。
唉,罢了!
我安抚地拍了拍贤王的手,对皇帝道:「算了,小姑娘不懂事,玩闹而已。」
贤王的手一抖,欲言又止。
程悦还没从贤王的冷漠中回神,听到我说算了,惊愕地看着我,不敢置信。
我说累了,和贤王出了皇宫。
至于后面的事,皇帝自然会善后。
「郑殊。」马车上,贤王握紧了我的手,低声道,「我没喜欢过她。」
他很敏感,以为我是看他面子,才放程悦一马。
其实不是,我只是不想为难一个被人利用的傻姑娘而已。
那个上茶的老嬷嬷,不是程悦能吩咐得动的。
贤王垂着眼帘,倔强地和我强调:「八年前,你随老郑将军来京城。我见到你时,你在演武场上以一当十!
「后来别人问我想娶什么样的女子。
「我脑海中便浮现出你的样子。」
我亦是微微一怔,一个久远且浅淡的记忆,清晰起来。
9
我一直住在西北,在烈风和黄沙中长大。
从十一岁开始,便跟着我爹出关打蛮子。
二十二年里,我只回过三次京城,贤王说我在演武场以一当十,我不记得。
但我记得,那次在宫中,我等父亲的时候,误进了一个偏殿,我在偏殿中听到了太后和别人的对话。
她正与人密谋,想要换掉皇帝。
我一慌张发出了声音,就在对方追来的时候,一个少年带着我,离开了那里。
如果不是少年,我很可能在坤宁宫里,被太后灭口了。
瘦瘦小小的孩子,冲着我露出宽慰的笑,「这里安全了。」
「谢谢。」
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同样稚嫩的我。
「郑小姐。」我离开的时候他喊住我。
「嗯?」我捏了捏他的小脸,「叫姐姐。」
他笑着喊我姐姐,拘谨地红着脸,「姐姐,再见。」
「人情我记住了,以后来西北找我玩。」
少年点头,说他一定去。
记忆中的那双眼睛,和眼前的这双重叠。
我知道少年是谁,那个年纪,在宫中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
但四皇子受宠,不会饥黄瘦小,唯有不得宠的三皇子,才会如此落魄。
可从成亲到今日,贤王却从未提过那次的事,以及我欠着未还的人情。
这些日子,我也有意忘记那次。
但依旧做不到,对他无情无义。
我道:「我信你!」
贤王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抱着我蹭在我脖颈里,声音里都是雀跃。
「郑殊,你真好!」
我好吗?
待我与你父亲,不死不休的时候,你还觉得我好吗?
接下来几日,我开始去军营。
瑞王没死,但筋骨受伤,至少要养半年。
皇帝派镇国将军去了西北,我开始连军营也不去,带着他的儿子声色犬马,夜夜笙歌。
「让我进去!」
程悦冲进内院的时候,我正和贤王在比武,他被我一剑挥在树上。
我正要过去扶他,程悦跑过来,神色古怪地看看我,又看看贤王。
「程小姐有何指教?」我以为她要保护贤王,没想到她冲过来在我面前 ,又倔又傻,「我,我来和你道歉。」
「嗯?」我不解。
「那天在皇宫,我承认我嫉妒你,做了蠢事。」程悦道,「但你没有落井下石,这让我很敬佩。」
我接受了她的道歉,贤王推着她,「以后不要再继续蠢就行,你快走!」
程悦却不走了,从这天开始,每天来府里报道,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我。
贤王烦死了,将她拽到门口,恶狠狠地警告她:「我和她过二人生活,你赖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
「你们晚上还不够?」程悦叉腰,不甘示弱,「她是天下人的将军,不是你一个人的。」
说着硬挤进门,又一副狗仗人势地回击贤王:「你不能自私地霸占她!」
贤王气得不行,下令全府戒严,不待客。
程悦被拒了几日后,开始在府门口放风筝,风筝飞在院子上空,上面写着大字:将军,悦悦喜欢你。
贤王将那风筝射下来,揉碎了丢出去。
「男女都不行!」贤王抱着我。
「何必呢,昔日青梅竹马,闹成这样。」我叹气。
贤王哼了一声,「她不是青梅,你才是!」
「怎么就不是,你和她的爱情故事,在京城……」我没说完,被贤王吻得支离破碎。
过了许久,他才嫌弃地道:「是她求我,说看不上别的人,如果我娶不到妻子,就来娶她。」
「我没同意,她一脸蠢相地四处传播谣言。」
贤王说着还磨了磨牙。
「真可爱。」我笑着道。
贤王咬我的手,气鼓鼓的,「你那天也捏她的脸,说她可爱。」
有吗?但程悦确实可爱!
贤王一看我这表情,更恼了,扛着我回房折腾了一晚上。
秋风起的时候,边关的信来了,说镇国将军非要带兵出关突袭蛮子。
郑笠拦着他,他用圣旨将郑笠关了起来。
镇国将军以郑笠为要挟,让弟兄们听命于他。他点了三千人出关,但两日后,却只活着回来了八百人!
我将信揉成了粉末,踹倒了石桌。
「老子的弟兄,他居然当工具邀功!」
「将军,要不要杀他全家?」青鹤问我。
10
我当然没杀镇国将军全家,毕竟他也是奉皇命行事。
但我的人死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将他那十三个纨绔儿子,全塞进了东郊军营里。
「你们爹蠢,儿子肯定也不聪明,我做好人好事,帮他教子。」
他十三个儿子哭爹喊娘,恨不得直接死了。
如此,朝廷里弹劾我欺负幼小的奏章如雪花飘落。
但皇帝都压着不发,也没有喊我进宫责问半句。
这一夜,我和贤王刚歇下,院外人声杂乱,青鹤来回我:「将军,贤王府被禁卫军包围了!」
贤王脸色一怔,我亲了亲他的眉眼,淡淡问道:「由头呢?」
从将我赐婚给贤王开始,皇帝就要杀我,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他只不过缺个由头罢了。
贤王开始吻我,不管不顾地吻我,我亦搂着他回应,仿佛过了今夜,我们便是生死离别。
「镇国将军死了,杀人者是小郑将军。」
原来镇国将军去西北,就是皇帝放的钩子。
不过钩子提前被我弟弟折了。
也好,镇国将军也算是死得圆满了。
「知道了。让包围的人安静点,别影响我们休息,有话明天说。」
青鹤应是而去。
贤王已紧紧抱着我,问我:「郑殊,我是谁?」
「你是贤王,」我捏着他的脸,扬眉道,「当今帝王的乖儿子。」
贤王眼中的光亮湮灭,他咬着我的唇,强调着:「不,我是萧瑜,郑将军的夫君!」
我笑了笑,哄着他。
真是傻孩子,这个时候选什么阵营,好好待在家里就好了。
贤王闹了我半夜,快天亮时,我将他打晕了,将我的剑留了他,取了刀带着青鹤离开了贤王府。
区区禁卫军,区区京城,岂能困住我郑殊?
「将军,」青鹤回头看了一眼京城,「您不和王爷告别吗?」
我不曾回头,「大仇未报,生死关头,互相理解吧。」
是的,皇帝和我有仇。
四年前,皇帝率兵出征,因为他的刚愎自用,折损了我三千人!
六年前,因为他的猜疑和纵容,我父亲在回京的路上,被人暗杀。
叱咤沙场的老将,没有死在战场,而是死在效忠的君王手中,多可悲?
然而,就在十几年前,太后要换掉他这个无能君王时,是我父亲以一己之力,保住了他的皇位。
太后败了,至今把我当成仇敌。
可那些恩情义气,皇帝都不记得了。
他不讲道义,做了初一,那就不怪我做十五!
一路追杀,我和青鹤终于到了西北,没有多余废话,弟兄们都不用我煽动情绪,直接掀了郑姓大旗,跟着我。
他们受够了吃力不讨好还拿不到军饷的日子。
他们受够了腹背受敌的日子。
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轰轰烈烈干一票大的。
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和顶在脖子上,本质上没区别。
我行军极快,西北腹地我如履平地,无人敢阻拦我。
连过四府,皇帝的兵马到了。
辽东兵来京勤王,堵在我的背后。
第一场战打响。
这一仗打了三个月,在新年那天,我提着皇帝两位大将的头,到了京城门外。
战鼓擂动,军旗猎猎,城墙上,皇帝大骂我是乱臣贼子,天下人得而诛之!
我不过想活着!
你不让我活,那你就去死。
我一箭折断他的军旗,万军阵营爆发大笑。
所有的兄弟都知道皇帝是孬种,都见识过,那年他在战场上吓得尿裤子的样子。
胆小懦弱不可悲,可悲的是,他无耻下作,没有仁义道德。
如今他站在城墙上,披着龙袍,就当自己是人中龙凤!
皇帝将一个人,绑在城墙上,风很烈,那人被吹得晃动。
「郑殊!」皇帝喊道,「你若不退兵,朕就杀了贤王。」
「听说你们夫妻情深,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隔着窜动的人头,迷眼的风雪,我与贤王对视着。
11
西北是干燥的冷,北风扫在脸上,如刀子切割着。
京城是阴冷,湿润的风像蛇的信子,滋溜溜缠裹着皮肤,又透着皮肤渗透到骨头里。
我摸了一把雪融化后,湿漉漉的脸,收回和贤王对视的视线。
「埋锅,造饭!」
我的兵训练有素,令下去后,营地便升起了很多股浓烟。
郑笠看了一眼城墙上的贤王,低声道:「姐,咱们断粮了。」
我看过去,一口口的锅里,煮着的是稀汤,唯有我这里,是圆溜溜的地瓜,泡在滚水里,开始散着香气。
郑笠垂着头,又补了一句:「狗皇帝用贤王拖着,就是知道,咱们没粮了。」
「我们行军几个月,人困马乏,再没吃的,撑不了几天。」
我扫了手让他自己忙去。
「将军。」青鹤跑来,压着声音指了指后营,「有个姓姚的商人给我们送粮来了。」
「去看看!」我去后营,看到姚姓的商人,他四十左右,戴着貂皮的帽子,一道疤,从左边眉毛到右边嘴角,容貌不和善,但很真诚。
姚东家说他等了我们三天。
因为怕早送了给我们添辎重负累,便索性在这里等。
「人情记住了。」我抱拳施礼,「天下大定后,你来找青鹤。」
姚东家很有些意思,他说不用道谢,将捐的粮给了我们后就告辞了。
他送的粮食分量也有意思,刚好能让十二万人今晚一顿管饱。
军营静悄悄,我嚼着肉喝了一口酒。城楼上也静悄悄的,唯一的一道光照在贤王的头上。
他的容貌极清楚。
他正看着我。
「将军,」青鹤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家都累了,要不今晚先休息吧。」
我叼着筷子,抬头看向贤王。
他对着我笑,是最美的面容。最青涩的笑。
我将筷子插进土里,「打!」
乘着风雪,今夜不攻,明日就会地冻,届时城楼我们都上不去。
所有人看着我面露不忍,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战鼓擂动,响彻这个风雪迷人眼的夜晚。
「郑殊!」皇帝将贤王押在垛口,刀加在他纤细的脖子上,「你再走一步,朕立刻砍了他。」
我笑了,想起程悦告诉我的事,三皇子三岁的时候,他母妃死在冷宫里,整整三年没有人知道。
更没有人知道,一个三岁的孩子,是如何处理母亲的尸体,如何一个人在冷宫活下来,如何熬过那一个个饥寒交迫的白天和黑夜的。
但他熬过来了,用最体面的笑容,站在皇帝面前,喊他父皇。
我抽了刀,啐了一口,「给老子冲!」
城楼上发出讽刺的大笑,笑声是瑞王的,他学着皇帝,将刀架在贤王的脖子上。
他喊道:「我没有说错吧!她就是个没心的女人,这世上没人能进她的心里。」
「萧瑜,你在她的眼中,也仅仅是一摊烂泥。」
我懒得听。
攻城艰难,何况京城的城墙。
这一仗从天黑打到深夜,在第一块城砖结出冰晶的时候,我登上了城墙,而同一时间,我脚下的城门,也被人打开了。
我不知是谁。
但我的人冲进了城内,胜负立刻分了出来。
我进皇宫时,皇宫燃起了连绵的大火,皇帝静静吊在他最喜欢的梨树下,舌头垂着眼睛外凸,依旧是孬种的样子。
在他脚边,是太子和瑞王的尸体。
但并不见贤王,人或者尸体。
我立在宫墙上迎着黎明的第一道光,整个京城都在我的眼中。
「谁开的城门?」我问青鹤。
「是程尚书。」青鹤声音颤抖,透着不忍,「贤王安排好了一切,让他开的城门。」
「那贤王人呢?」
「不知道。有人说……烧死了!」
我揉着心口,吸了口气,拂袖道:「吩咐弟兄们原地休整,但不许惊扰百姓。」
「将文武百官带来见我。」
「在哪里见?」青鹤问我。
我边走边道:「祭坛!谁敢唱反调,直接祭天!」
12
新朝更迭,诸事烦杂。
我登基后连轴转了三个月,才算安定。
难得休息,我靠在椅子上打盹,秋雨给我捏着腿。
我无奈道:「让你去过自己的日子,你偏要进宫,进来就给我捏腿?」
「您腿天天疼,奴不放心。」
我摇头,由着她去。
「陛下。」秋雨低声道,「您为什么不选秀?」
我捻了颗葡萄丢进嘴里,眼前浮现出人影,黑亮的眸子,晕着雾气,气鼓鼓地瞪着我。
「你怎么也和那些糟老头子一样,来催我娶亲。」
那些老头子,一开始看不起我是女人,明里暗里和我较劲,打压我。
在我手里过了几招后,他们没人敢质疑我的能力了,又改来说我的婚事。
就是见不得我舒坦。
「陛下。」青鹤躬身进来,「后日农耕节,您可去看看?」
我许久没出宫了,还真想出去透透气。
「安排着。」
到那日,我换了常服,带着一群人去了郊外。
节日很热闹,我正与农民说话,却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没回身,招来青鹤,「去将人抓了。」
结束后,青鹤将人带来给我。
「姚东家?」我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他脸上的那道疤,在明亮处越发显眼。
姚东家行礼,「给陛下请安。」
我盯着他不说话。
待他惶恐慌乱时,我才问他:「贤王在哪里?」
他猛然抬头看我,许是惊讶我居然知道他的来历。
随即他又惶恐地垂着头,否认道:「小的不知,小的不认识贤王。」
「他不想见我?」我依旧问他。
姚东家诚惶诚恐地重复那句话。
「你告诉他,朕给他三天,三天后他若不来找朕,朕就开始娶亲了!」我丢了块令牌给姚东家。
走了几步,我又重复道:「三天!」
「陛下。」姚东家将令牌奉过头顶,抖着声音道,「贤王去了。您,您回贤王府看看,那里,那里有王爷给您留的遗书。」
我去了贤王府,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封信。
是我离开京城那天写的。
「郑殊,你说话不作数,又将我丢下。
「我还是要帮你完成大业。但也是最后一次,这世上已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
「郑殊,我不喜欢你了,来生也别见!」
我揪着信,揉着绞痛的胸口,难忍地蹲在地上。
「臭小子!」
姚东家带我去了他的墓地。
他说破城那天,贤王重伤失血,等第二天他找到这里时,贤王静静躺在他自己挖的墓坑里。
是他亲手捧的土,将贤王埋了。
墓碑无名,干干净净立在坟包前,一如他的人,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我在他坟前喝了两坛子酒睡了一觉,就回宫去了。
春去,秋来。
新年鞭炮声中,我提着酒又来找他。
他死在年三十那天的夜里,就是不知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见不见由不得你。」取了刀在光溜的墓碑上刻上了他的名字。
「萧瑜之墓,妻郑殊立」
我让人在墓地围种了蔷薇,但此后我再没有去过。
左相每日催我成亲。
「陛下,皇储乃国之根本,您不成亲国基不稳!」
「废话多!」我摔了左相的奏疏,「郑笠两个儿子,你去挑。」
郑笠的长子今年两岁,而我登基也有三年了。
他妻子是程悦,他们俩生了一对双生儿子。
程悦今年又怀孕了,真能生。
左相选了郑笠的长子大鱼,我也觉得这孩子聪明。
我捏着他的小鼻子,低声道:「我只能等你十五年。等我死了,葬在哪里,你可记得?」
大鱼点头,「蔷薇园。」
「蔷薇,」大鱼牵着我,指着后宫某一处,口齿不清地强调着,「好多。」
我被他拖着,停在一处没有名字的破落宫外。
满墙的粉色蔷薇,静静展示春天的生机。
「里面。」大鱼拍着门。
我推开院门,一院子蔷薇,缠满了藤架,架子下立着一位清瘦的男子。
他自花间回首,眸若星光,唇若粉薇,见到我,他蹙眉。
「哼!」他道。
13
「小瑜儿!」
我心头有什么,破土而出,疯狂滋长,压抑了三年,在这一刻再压不住了。
声音哽在喉间,第一次发不出来,我踉跄着过去。
他就站在我面前,垂眸看着我。
如画的眉眼,清晰可见。
和我三年来,每一次梦中见到的都一样。
「小瑜儿,你果真没死!
「我不开墓证实,便当你躲在哪里不想见我。
「你若生气,便打打我,怎么样都行。」
他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气恼地道:「我才不和没有心的人生气。郑殊,你心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我!」
我摇头,想要告诉他并不是。
我心里都是他,满满的,比院中蔷薇还要满。
我颤抖地伸出手去,去摸他的脸,但手却穿过了一片虚无,他忽然消失在我面前。
「小瑜儿?」
「别走,小瑜儿。」
我被自己的声音惊醒,四周明亮,可却没有那双眼,没有那一蓬蓬鲜艳娇丽的蔷薇花。
又是梦啊!
一股腥甜难压,我呕出的血,落在枕边,和泪一起。
郑笠跑进来,踢开了地上的酒坛,喊着我的名字。
「郑笠,」我问他,「这些年,姐姐做得好不好?」
郑笠抱着我,「阿姐做得极好。以前父亲就说,阿姐的心性和能力,世间无人能及。」
「父亲说的对,我们从未见过,如阿姐这样的明君。」
我摇头,能做得好是因为我没有心。
没有心的人自然了无牵挂。
可心口的痛是因为什么?以前我不知,可现在我懂了,我有心,心里装着个人。
我抓着郑笠的衣襟,沉声道:「阿姐累了!」
郑笠抱着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从小爱哭,怕打仗,怕杀人,怕这怕那……
「以后换我来保护阿姐,我不躲在你后面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程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笑着又哭着,「我知陛下心里难过,盼着你大哭一场发泄。
「可你生生忍着,一年两年三年。
「陛下虽是天下人的陛下,可陛下也是他的妻子,你为了他,悔也好哭也罢,都是可以的。」
我摸着程悦的头,才发现她比我活得通透。
「陛下放心,郑笠在你的保护下长大了,现在换他保护阿姐了。」
我笑着说谢谢,提着一壶酒,踏着破碎的月光,去梦中的那间宫殿。
那是贤王母妃去世前的冷宫。
我早命人修好了。
院中没种蔷薇,更没有花下对我笑的少年。
我搬来了这里,种了满园蔷薇。
夜间,我靠在院中喝酒,在无数个或冷或热的夜晚,我都见到了那个人。
有时候,他是个三岁的孩子,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挖着什么,明明那么瘦弱,但背脊却挺直得让人心疼。
有时候,他是个少年,绷着脸数落我没心。
「几十万的儿郎,父亲的仇,我要有取舍和轻重。」我笑着和他解释,努力睁着眼睛锁视着这张脸。
「你恨我是对的,我也恨自己。」
我抚摸着他,戳了戳他弹性极好的脸。
「小瑜儿,再等等我,郑笠他胆子小,等他再成熟些,我就去找你。」
我手中的坛子却被对面的人夺去。
那人摔了我的酒,怒道:「就知道嘴上说,你什么时候找过我?」
「我找了的。」我心疼那酒,却还是解释着,「我派了许多人……」
我猛然清醒,一把拽过对面人的衣领,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你?」
他脸颊虽瘦可却软弹,还有温度。指尖的触感比任何一次都真实。
「他娘的!」我怒道,「你他娘的,是真人。」
他鼓着脸道:「疼,你瘦成这样,骨头硌着我了。」
我破口大骂,但骂到一半,却被他的唇堵住了。
我浮浮沉沉,在真实和虚妄间徘徊,不敢闭上眼,怕这又是一个梦。
他却咬着我的唇,拉着我回神,用他惯用的招数,固执地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有,有的。」
「那你的心都是谁的?」
「你的。没有别人,连我自己都没份。」
他笑了,眼底涌动着得意,却还是倔着,「甜言蜜语,就知道骗我。郑殊,你就是大骗子。」
我吻着他,哄着爱着。
「再说一遍你发过的誓言。」
「我郑殊爱萧瑜,不骗他弃他,待他好,由着他宠着他!」
「哼!再信你一次。」
他就在我眼前笑,笑容如这满园的蔷薇,满满的,开在我的眼里,心里。
「谢谢你,愿意再信我。」
萧瑜番外
我叫萧瑜。
自记事起,我就和母妃住在这锁着门的院中。
母妃身体不好,整夜都在咳嗽。
我们虽吃不饱穿不暖,但只要有母妃在,我也不觉得辛苦。
可是有一天早上,母妃没有和往常一样给我做饭,我舍不得喊醒她,就坐在门口,等了很久很久。
天黑后,母妃依旧睡着。
母妃睡了很久很久。我太饿了,在院中剥豆子吃。
后来香香的母妃,变得臭臭的,苍蝇嗡嗡围着她,我没事做的时候,就给母妃赶苍蝇。
青豆子变成黄豆子的时候,天气开始冷了,我将别的种子撒在土里,但种子没发芽。
地洞里的老鼠应该能吃吧?
我学着母妃将它丢进火里,烧了很久,味道有点奇怪,但是我好饿啊。
后来母妃消失了,她变成了白白的骨头……
我挖了坑,将母妃埋起来,那个坑的四周长了许多的豆子。
一定是母妃给我送来的。
又过了很久很久,那个锁着的门被打开了,那些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带着我去见一个穿黄色衣服的男人。
他们让我喊他父皇。
母妃说我笑起来好看,于是我冲着他露出最好看的笑容,喊他父皇。
我不用再吃豆子了。
我努力和每个人笑,让他们觉得我漂亮。
果然,他们看见我,不再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了。
我每天悄悄在宫中闲逛,听到了许多人在说悄悄话,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她长得比我还好看。
她当时有点慌,我将她带出了坤宁宫,她让我喊她姐姐。
我有姐姐了!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的家不在皇宫,她住在很远的地方。
姐姐又来了京城,她会武功,打架时特别凶。
他们喊她小郑将军。
姐姐在沙场回眸,冲着我笑,她真好看。
姐姐会武功,我也想学。于是我拜了禁卫军的副统领为师,请他教我武功。
有一天,我听到他们说漠北军饷空了三个月了。
没有钱,姐姐是不是也要吃豆子?
豆子很难吃。
我开始做生意了,一点一点摸索,但好在一切都很顺利,一定是母妃在保佑我。
我捐军饷给漠北,我还偷偷去看了姐姐。
又过了很久,郑将军突然去世了,姐姐接管了兵权。她比郑将军做事更果断,更有能力。
父皇开始忌惮她,想要除了她。
我告诉程尚书,请他提议将郑殊嫁给皇子,这个法子,是缓兵之计,好让姐姐有时间做准备。
父皇先是想将姐姐嫁给瑞王,但我不可能让瑞王娶她的。
正当我要动手除了瑞王时,姐姐居然选了我。
她主动选了我!
这让我很高兴,姐姐还记得我。
但新婚那天,我迫不及待回洞房时,姐姐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她不记得我了!
我心痛如绞,一夜都没有睡着。
但好在,姐姐睡得不错。
姐姐要给我找女人,姐姐将我关在天香楼,我理解她,她不习惯京城的生活,她心里有对父皇的气。
我也有。
那夜,她没有睡觉,中午我去军营给她送饭,却看到了她和瑞王……
若以我的手段,自然是直接杀了瑞王的。
但姐姐更喜欢乖巧的,我要一直乖巧。
姐姐吻我了,她的唇好软,我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腔。
那夜好美,姐姐在我怀中,我是她的,她也是我的。
她和父皇反目是迟早的事,父皇的眼线遍布在贤王府,我已解决了很多。
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天在城楼上,在万军中一眼看到了她,她有些疲惫,但依旧是她。
我们对视,她面色隐忍,她舍不得我。
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没死,但我身份特殊,新朝才定,我不能给她添麻烦。
我带着母妃的骸骨,去了海边,将她葬在她日思夜想的地方,陪了她三年。
然后,我回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地方,回到她的身边。
她瘦了,目光依旧凛冽,但却没了唯我独尊的意气风发。
我心痛如绞。
母妃去世后,我的心是空的,如同行尸走肉,这人世没有什么让我有兴趣。
唯有她。
她在万军与我之间舍了我,我也不怪她。我懂她的背负,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
英武果断,将天下放在心中的她。
我爱她,超过世间所有,超过了我自己。
我此生所有,只为她!
绿竹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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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穿越过来时,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女主像只白鸟一样从城墙坠落,血溅了我一身,痛得我浑身发抖。
在她死亡的那一刻,世界定格,然后宛如电影回放般,昼夜倒置,时间回溯。
我直接呆滞了。
难不成我穿的还是部重生文,女主可以读档重来、回头是岸、封心锁爱、怒踹渣男?
这我可就有兴趣了。
二、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我佛不渡恋爱脑,重开不管加智商。
这是我第三次看见白若欢站上城墙。
她一身白衣,姿容清丽,脸上挂着凄然的笑,「妾一番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妈的,这句话我都要吸烟刻肺了。
我恨不得拎起她的脚,把她倒挂在城墙上,然后给她 个托马斯三百六十度回旋,让她沉浸式体验滚筒洗衣机洗衣流程,把脑子里的水甩出来。
大姐!这是你第三次重来了啊。
你怎么还是眼巴巴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最重要的是,你怎么又死我面前。
您换个地方,我直接尊重、祝福,好吗?
说完这句爱情宣言,白若欢又双叒纵身跳下。
女主滤镜开得很大,她坠亡后的样子并不难看,反而堪称凄艳。
像一枝被零落成泥的梅。
我直接脏话三连。最主要的是,她的血溅得,痛煞我也!
我忍着疼看向城墙上的男主。他刚刚就站在白若欢的身后,一伸手就可以拉住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
我怒从心头起。
人渣!
正转身离去的男主突然脚下一空,咕噜咕噜从城楼的台阶上一路滚了下去。
侍从们吓傻了,竟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在自己面前滚成球再来了个脸刹。
一时无人理睬。
渣男只好坚强地自己爬起来。
他缓缓伸手,捂住嘴,吐出颗牙来。
哦豁,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幸灾乐祸。
忘了介绍,我穿越成了一堵城墙。
没错,就是白若欢跳下的这堵。跳城楼文学的打卡点,e 美学的背景板。
刚刚,我抽走了几块砖,让渣男从我身上物理意义地滚下去。
慢(kuai)走(gu),不谢。
三、
这一次的轮回,不知为何没有在白若欢死后就结束,反而继续往后发展。
作为一个奋斗批,我努力扩展自己的领域,励志让自己进化成整座城池的灵。
看着自己的版图越来越大,我很满意。
这是朕为自己打下的江山啊!
能力范围覆盖整个皇宫后,我偶尔会看到男主。
渣男男主名唤梁青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自白若欢死后,他再也没有出过宫门。
我曾兴致勃勃地去观察他是否后悔了。但他丝毫不见悲色,宫殿和御书房也没有一点和白若欢相关的物品。
他甚至不记得白若欢的忌日,手下的人也从不多嘴去提醒。
这个相伴他十年的女子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白若欢的死亡只惩罚了她自己。
我觉得无趣,懒得再去关注他,继续奋斗我自己的事业。
不过平心而论,抛掉情爱不谈,梁青词是一个勤政的皇帝。
他很忙,每天处理很多事务,经常通宵达旦地干。太监催得多了,他才浅寐一会。
可惜我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处。这个国家已经完蛋了。大厦将倾,到处都是起义军,并非他一个人就能力挽狂澜的。
叛军攻入城门的那天,梁青词站在宫城最高的踏月楼往下望。
他的面色很平静,好像被攻破的不是自己的都城。他不在意宫人们四处逃散,甚至主动遣散了身边的内侍们。
很巧,高楼比普通的宫殿更难掌控。这一天,我刚搞定踏月楼,意识停留在这里欣赏自己的成果。
看着他手一撑悬空坐在栏杆上,我的心猛烈一跳!
我屮艸芔茻!不是吧。
你们夫妻逮着我一个灵霍霍呢?
爱情文里事业批不该被尊重的吗?
在他坠落的那一秒,我什么都没想,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拽他。
每一次白若欢跳下来时,我都做出了这样的动作。可惜每一次,她都透过我透明的灵体,狠狠地砸在地上。
看不见我崩溃的眼泪,也听不见我的怒骂。
这一次,我竟然成功了!
我的手实体化,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梁青词坦然赴死的表情裂开了。
他先是望了望地面,再看了看天上,最后看见了踏月楼半腰上突然长出来的手。
他瞳孔地震,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由于我之前摔碎了他一颗门牙,他说了几个字都漏风,屈辱地闭嘴了。
这位老哥心态属实牛逼。这种鬼力乱神的事,他震惊了一秒就躺了,任由自己被挂在那里。
风很大,他被吹得转来转去,头发糊一脸。
梁青词一脸麻木,脸上透露出「让爷死」三个大字。
不许死在我面前!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扔回楼上。
虽然我骂他人渣、不管白若欢死活,但不代表我愿意再看见一个人在我面前这样自尽死去。
一个人活生生地死在你面前,这种感觉和看影视剧完全不一样。
每一次白若欢死后,我都在想,冥冥之中老天让我成为这座城的灵,是不是就是想让我能够在她跳下去时拽她一把。
每一次,我都觉得我是可以拽住她的。
但我没有做到。
我开始怨恨,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巧。我的意识在哪里停留,她就在哪里当着我的面跳下去,血还要溅我一身。
没有疯算我心态好。
我一边哭一边拽梁青词,把他扔到安全的地方。明知道他听不见我的声音,我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大骂。
「傻逼!别跳楼知不知道?我招谁惹谁了,一个个死我身上。」
「今天你死我身上,明天我扩散地盘到你坟上,在你坟头蹦迪听到没?!」
梁青词手一颤。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走下了楼。
他是服毒死的。
死时依旧平静,略带解脱的快意。
四、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没想到梁青词咽气的那一刹,时间又一次回溯。
第四次轮回开始。
天道还怪公平的,每一次轮回都把我打回原点。开局一堵墙,剩下全靠苟。
我真的谢。
颓了一秒,我迅速支棱起来。
事业批会被区区三次失败打败吗?不会!
我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劳动成果,而不是一次又一次被迫从零开始。
目前我还没弄清楚为什么会不断轮回。我曾以为与白若欢的死有关。毕竟前两次的轮回节点都是她的死亡。但是第三次却变了——这次是梁青词的死。
不管怎么说,这两人显然就是破局的关键。
权衡过后,我决定先尝试去干涉白若欢的命运。
梁青词是国灭了才殉国的,救他先得捞一个国家,又累又难又不划算。
我像是一只新生的贪吃蛇,一点一点啃向白府。途中经过的建筑和自然景观迅速成为我自身的一部分。
贪吃蛇逐渐壮大。
爽!
叭咂叭咂啃完整个白府,我才停止吞并城市计划。
这一年,白若欢刚刚及笄,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最重要的是,此时她还没有遇见梁青词。
我努力回忆当时长出手的感觉,控制自己附在白若欢的瓷枕上。
我试了很久,终于在枕头上长出了嘴。
我很激动。
天黑了,白若欢躺在床上。
她的呼吸趋向均匀平缓,我在她耳边恶魔低语。
「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白若欢猛的睁大眼睛。
她惊恐地坐起身,四处张望,「谁!」
啊这,我试过很多遍,发现凡人是感知不到灵体的。
这次也不过是试图玄学,试试能不能借此入侵她的梦境。没想到成了!
我计上心来,「我是你的枕仙,是来庇佑你的。」
白若欢盯向瓷枕。
她吓得浑身发颤,像一枝被雨打湿的白玉兰。
哦,我好怜爱。
我挣扎着从枕头里长出来。可惜枕头太小了,发挥余地不够,我废了好大劲才浮出五官。
捏一捏嘴型,再改改鼻子!再长个眼睛……我以前的眼睛是杏眼,要变得再圆一点嘿嘿。
可能这个场景确实有那么点掉 a。
等我兴致勃勃地朝白若欢再开口,她已经晕过去了。
五、
白若欢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枕头上长出了一张人脸,还不断地冲她叭叭。
她抚了两下心口,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前笔直地竖着一块瓷枕。外面天色还暗着。
白若欢的面色逐渐惨白。
在她又要晕过去之前,我当机立断,长出手死死掐住她的人中。
「不许昏!」
「这是梦。」白若欢紧闭双眼,哆嗦着唇。
「不是梦哦。」我轻轻拍打她美丽的小脸蛋。
就算是一场梦,醒来后还是会如此令你不敢动。
她抖得更厉害了,眼睛死都不敢睁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完全没办法交流。
可恶,这个女人的美貌是用所有勇气和智慧献祭来的吧。
我忍了忍,不得不从瓷枕中脱身,幻化出自己本身的模样。
「睁眼!」我凶巴巴,「不睁眼,我就把你眼皮子撕了。」
白小姐这才睁开她尊贵的双眼。
她看着我,眼前一亮,两靥生粉。
不知为何,在这种目光下,我后背发凉。
不等我后退一步,白若欢猛的伸手把我捞过去。
她抱着我语调兴奋:「我瞧着妹妹好生亲切,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早说你是这副模样,我就睁眼了。」
她爱不释手地蹂躏我,一会儿摸脸、一会儿捏手,热切地问我:「妹妹当枕仙多久了?是独我一个人的枕仙吗?」
神特么妹妹,这个剧本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女主你人设崩了呀!
我废了好大劲才把自己拯救出来。
白若欢还痴痴望着我。
我下意识双手抱胸,咽了口唾沫,「你记住,三天后随你娘去白马寺拜佛不许去后山。」
这样你就不会遇见梁青词了。
「你随我去,我便听你的。」她笑吟吟地应了。
三天后,我跟着白若欢一行人上了白马寺。
除了白若欢,谁也看不见我。我死死地盯着白若欢。
她倒守诺,礼完佛就乖乖地待在殿外,哪里也不去,没事干只盯着我瞧。
我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挨到午后,可以下山了。
白若欢缀在一行人中偏后的位置,偷偷牵着我的袖子。
此时正值初夏,山道旁开着合欢,像燃起的一簇簇的火。
白若欢兴致很高,我也很开心。
我没想到一切这样地容易。
个屁。
下一秒,刚过一处弯,一对主仆出现在我们面前。主子有着病痨鬼一般阴郁的气质。
这不是我们上辈子缺牙的男主吗?
呵呵。
上一次他明明一大早就在白马寺。他们才得以清晨在后山初遇。
他身旁的侍从看见白若欢,面露惊艳。梁青词倒是毫无反应,错身继续往上走。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走时好像瞥了我一眼。
我扭头看白若欢。好家伙,熟悉的两靥生粉,两眼放光。
她低语,实则是说给我听:「我瞧着他好生亲切,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怎么见谁都是这一套说辞。
若非在人前,我真想给她两个爱吃的大嘴巴子。
我冷笑,「确实,你爱了他三世。」
「是吗?」白若欢失魂落魄。
「是啊,现在是一见钟情。接下来就是他逃、你追,命运让你们插翅难飞。」还连累我。
我愤怒地拂袖而去。
六、
白若欢病了。
我捏着鼻子去探望她,恨铁不成钢,「怎么?这么快就相思成疾?」
真是大冤种。
白若欢怀里抱着瓷枕,泪盈于睫,「你不来见我,我自然心中郁郁。」
我:?
「好好说话。」我战略性后退。
她用一双含情目嗔我,「你倒是面色红润、逍遥快活,却不知我日子有多难过。」
「想男人这么不幸的事,你也好意思难过?」我震惊。
「也不是只想男人。」她含羞垂眸,又看我。
救命。
女主她跳了三次城墙,终于把脑子摔烂了,见谁都恋爱脑。
那这活我可不干,救个人还要搭上自己。
当我是什么救赎文的大慈善家吗?搭上身心去拯救悲惨主角/反派/炮灰那种。
不过……
我眼睛一转,「你不能都想,你只能选一个。」
选吧,选梁青词,我就顺水推舟告诉你,前三次你死得多不值。
白若欢哀愁地搅着手指,「那我得想想选谁。」
……
真荣幸,我竟然配被想想。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梁青词,或许还是有救的。
白若欢:「我对你们的心动是不一样的。」
她纠结地说:「我遇见你,心会跳、会欢喜;我遇了他,觉得我此生就该是为他活的。我可以给他我的命。」
……
我在奢求什么?
这女的完蛋了。
她甚至无师自通,在恋爱脑上叠了个人渣 uff。
我虽然爱他但也爱你啊!
「人只要活着,心都是会跳的。」我讽道。
她:「你不懂,这不一样。」
这浓浓的琼瑶风和降智感。
怕被传染,我溜了。
七、
我是傻逼,大傻逼。
当无脑贪吃蛇久了,我竟幻想用说服这样温和的方式去感化一个恋爱脑。
死都没有感化她,我算老几啊?反惹一身腥。
白若欢每天没事就骚扰我,抱着枕头像可云一样,「晏晏,晏晏!」
啥玩意啊。
作为城灵,领域内所有人的话语我可以随时听见或屏蔽。每天固定的八小时睡眠时间,我是从不打开听觉的。要留精力给干活时间!
但是白若欢这个女的有女主光环啊,她的声音不仅可以无时无刻传进我的耳朵,还自带白光字幕。
「晏晏,晏晏,你在哪儿!
「晏晏,晏晏!
「晏晏!」
又吵又发光。
我一个灵体,硬生生被折磨出了黑眼圈。
我从她背后的地面钻出来,悄无声息,举起手劈向她后颈。
白若欢两眼一翻,倒了。
世界清静。
等等。
我突然想到了好办法。
什么叫一力破十会啊?我悟了。
庙里的和尚不仅有张嘴念经用木鱼渡人,不还有当头棒喝一棍子教做人吗?
按照前几次,白若欢会在一场宫宴里救下遇刺的梁青词,然后因此被赐为太子妃。
我一边向皇宫那块地进军,一边蹲点。
这夜,宫里处处明灯高照,白若欢偏阴差阳错走到了一处昏暗小径。
她的脚踢到了什么。没等她细看,眼前突然一黑。
我收起偷袭的手,扛起白若欢软倒的身体就跑!
再见了男主!今天我先带着女主远航向智者的海岸。
你先躺着,不要着急。
八、
安顿好白若欢,我赶去处理梁青词。
他破破烂烂地躺在原地,浑身是血。
上一次轮回我能碰到他,不知道这次行不行。
我一边嘀咕,一边想把他拽起来,扔到有人的地方去,哪想刚伸出手,他就睁开了眼。
梁青词的神色有一瞬的讶然,很快又恢复一潭死水的丧样。
「不必。」他避开我的手,偏头咳了两声,手肘发力想把自己撑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伤口涌出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他的衣裳。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你也看得到我?」我在他面前探了探身子。
「如果我应该看不见,那你就当我看不见。」他眼皮都没抬,独自往明亮处走。
他的脸更白了,配着单薄的身子像游魂。
走的方向竟然正好是我安置白若欢的方向,我呔了一声命运的顽固。
我伸手一拦,「你换个地方去。」
梁青词看了我一眼,「她在那边?」
「啊?」
「白若欢。」
「嗯。」我心下古怪,他怎么知道是白若欢?
梁青词没再说什么,掉头就换了条路。
明明之前那条才是最近的也最方便被宫人找到的路。
我想了想,还是蹿到他面前。
嚯,这血流得,人也没几口气了。
我拽起他一条胳膊就开跑,缩地成寸把他推到一队巡视的宫人们眼前。
「殿下?!」宫人大惊。
我悄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我回去找白若欢。她早就醒了,正摸着自己的后颈若有所思。
有一丢丢心虚是怎么回事。
「等会儿就要乱起来了。」我牵住她手腕,「跟我走,先出宫。」
她凑过来在我身上闻了闻,「身上有血味。」
白若欢抬眼看我,眸含秋霜,「你打晕我去找谁了?」
「你不是我一个人的枕仙吗?」
啊这……
我决定先回答比较好答的问题:「我当然不是你一个人专属的枕仙呀,神仙怎么会被……」
白若欢把我的手一甩,冷着脸走了。
?
九、
一觉醒来,变天了。
白若欢被皇帝赐婚给了梁青词。
据说是因为太子昏迷不醒,这才选了个命格相合的官家女子去冲喜。
说来也巧,这头旨意刚下,那头梁青词就醒了。
事成定局。
我气得两眼发昏,决定先搞自己这边。
白若欢这段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怎么呼唤我。我乐得自在,决定等合适时机直接把人带走得了。
我不太愿意和她再过多接触。
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她对我有着莫名其妙的喜爱和好感。
我和她相识后,她竟然遣散了守夜的侍女,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缠着我。
我一不高兴,她就立刻惶惶然地含泪哄我:「晏晏,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太奇怪了。
我毕竟观察过她三世。
白若欢虽然恋爱脑到可以为了梁青词生死不顾,但骨子里还是有着书香女子的清高,从不屑去低眉顺眼哄人争宠。怎么到了我这,这样小意温柔?
我想不通,也不想去蹚她这趟浑水。
我对她只有同为女子的怜爱,想着能拉一把是一把,以及想从她这里破开这场无限轮回的死局。
没想到没过几个月,我就被白若欢喊魂似的喊到了她面前。
「有事?」
白若欢坐在婚床上不敢看我,她愧疚地垂下眼,「是殿下找你。」
「殿下,请进吧。」
梁青词推门而入。一身红衣衬得他苍白的脸有了些生气。
我匪夷所思,「你们大婚之夜喊我做什么?」
这是什么特殊的癖好,新婚夜找外人来参观?
梁青词斜睨了白若欢一眼,「你先退下。」
大婚之夜让太子妃滚蛋,真有他的。
白若欢脸一白,愤恨地看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退下了。
「什么事?」我警惕道。
梁青词单刀直入,「你是不是也知道这个世界在轮回?」
我瞳孔地震,「难道你也?」
「你一直在阻止孤和白若欢见面。」梁青词解释道,「且你对孤并不陌生。我们这一世是第一次见面吧?」
这能推测出来我知道世界轮回?
我犹疑地望着他。
梁青词垂眸看了眼我的手,坦诚道:「孤有前几次轮回的记忆。」
「你也想破局,对不对?」他笃定道。
十、
实话说,我不太理解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我现在正在和梁青词面对面交换情报。
真魔幻。马尔克斯见了都要说妙啊。
梁青词先问:「这是你的第几次轮回?」
「第四次。」
他继续:「你认为白若欢是破局的关键?」
「可能是。」我补充,「前三次,不对,前两次是她死后世界就重开的。」
「你可能找错人了。轮回的根源不是她。」
「就这?」我不满地瞪他,「你有什么证据?」
梁青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这是我经历的第七次世界重来。」
「白若欢不是自始至终就出现的人物。前三次我死后再睁眼,都重回了昭明十年。这三次都没有一个叫白若欢的女人。直到第四次她才出现。」
他看我一脸迷惑,停了一会儿让我消化信息。
我大脑宕机, 「啊,所以,嗯,我是说然后呢?」
他继续:「第四次到第六次这三次,白若欢死后,轮回就重新开始了。」
他看了我一眼,干脆找来一张纸。
「前三次轮回,没有白若欢。」他依次罗列往下写。
「第四次轮回,白若欢出现。且,第四次、第五次白若欢死亡时轮回开始。」
我夺过笔,在「四」上圈了一下,「那我是在这次轮回醒来的。」
「嗯。」他颔首,「第六次轮回,白若欢死没有造成轮回。」
「第六次是你死后。」我补充。
「所以轮回的关键大概率还是在孤身上。」他浑身的气息冷下来,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梁青词拿起纸在红烛上点燃,火红的火光闪在他漆黑的眼中,照不亮他眼底的暗色。
「你是新的变数,又有凡人没有的能耐。孤希望我们可以合作,结束这场轮回。」
「孤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说,「还可以帮你一起保护白若欢。」
「那你想要什么?挽回这个国家我可做不到。」我提前声明。
梁青词破天荒地笑了。他的笑让人感受不到温情,反而像是冰反射出的寒光,惊艳又冰冷。
「国事孤会负责。孤只想这个轮回结束。」
我和他简单商量了下以后怎么做。
临走时,他再次确认:「以后通过白若欢都能联系到你吗?」
男主应该和女主有差不多光环?
我说:「我叫陈晏晏,有事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目前从城门到东宫的范围内,你喊我的名字,我都能听见。」
「好。」
「那有事再见。」我挥挥手。
他突然说:「踏月楼那次,多谢。」
「不谢。」
反正也摔了你一次,平了。
十一、
梁青词让我做的工作很简单,类似千里眼招风耳,拉风点说就是特务头子。
他整理出一张名单,让我去探听这些人的消息。
我蹲了几天。
好家伙,这个朝廷就是个筛子。重臣们全员二五仔,不是藩王们的卧底,就是要起义的「志士」。
难怪叛军打进来,有人光速开城门,有人四处逃散。最后皇帝一个人惨不拉几地殉国。
如果标张敌友图,整个京城几乎都是标着「敌人」的一片血红,只有零星几点绿。
「你这地狱难度啊,加油。」我怜悯地把记录二五仔们罪证的纸交给梁青词,超厚一打。
他扫了一眼,脸上是久经背刺后的平静,「知道了,孤会处理。」
「你父皇难道都没几个心腹吗?」我匪夷所思。
「这些就是父皇的心腹。」
我讪讪一笑,「那还挺有眼光。」
梁青词他爹算是个奇人,完全有实力争夺史上第一昏君的宝座。年号昭明,既实现不了天理昭昭,也做不到吏治清明,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辛苦。」梁青词站起身,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堆满了符咒丹药和小石头,「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从你父皇那里拿的?」
「嗯。」
昭明皇帝修道多年,不仅给储君起名青词,还重金召集天下道士进宫,专设三清殿供养他们。虽说雀多凤少,但多少网罗到几个有真才实学的。
我也不客气,挑着有用的拿了。
梁青词动作很快。我每天躺在地下,都能感知到血腥气。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针对太子的铺天盖地的刺杀。
几次下来,梁青词受了不少伤,白若欢更是几度险些丧命。
这倒不是刺客们非要杀他老婆。而是每次梁青词遇险,白若欢都像安装了弹簧和定位仪一样,火速窜到他身前。
什么叫挡刀专业户啊?
京城里歌颂太子妃一往情深的话本子传得我都会背了。这一点倒是和前三次轮回一样,不然我也不会一直劝退白若欢。
她几度以命相护的人是捂不暖的冰。
我和梁青词合作后,我和他相处的时间,都比他们夫妻的相处时间多 倍。
梁青词就像是买了个不喜欢的摆设,买回来时看一眼就束之高阁了。
仗着关系亲近不少,我问梁青词:「你为什么不待她好些?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人比她更爱你了。」
梁青词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孤给她正妻的礼遇已是极限。至于其他的,孤给不了她,也不希望她给孤。」
这也太冷漠了。
虽然是赐婚,但你父皇这么疼你,你不喜欢不要娶啊。
我指指点点,「你这不是耽误人家吗?渣男!」
「从第四次轮回她出现开始,孤就不得不娶她。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没用。」梁青词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处理案牍。
Ok,今天的太子放松闲聊时间结束。
我溜去看望重伤卧床的白若欢。
她倚在榻上,脸色白到透明,看到我立马遣散侍女,笑道:「晏晏来啦?」
「你好些了吗?」我干巴巴地问。
因为存着远离的心,我很少再来见她,除非是被喊到不耐烦或者这样的病中探视。
白若欢不以为意道:「不碍事。见着你,我什么病都好了。」
哦,温柔的美人小姐姐。
我又该死地心软了,我劝她:「下次梁青词出事,你别冲上去挡着。人家又不稀罕。你自个儿爱重些自己。」
姐姐,舔狗不得好死啊。
她欣喜地露出笑,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你关心我?」
?你可醒醒吧!说正事呢。
我死亡凝视。
白若欢收起笑,有些神经质道:「晏晏,你不知道。从我见到他时,我就知道,我的命是要给他的。」
「这跟情爱无关。不不不,他高于情爱,他是……」她的声音越加尖利,神情也越加激动,说到这直接晕了过去。
我吓一跳。
我又想起梁青词对她古怪的表现。男女主到底怎么回事?
恕我智商不够,完全无法理解。
算了,动脑子的事交给动脑子的人去想。我喊来梁青词,让他给白若欢请太医,并转述了她的表现。
梁青词又是一脸平静的二句箴言。
「孤知道了」「孤会处理的。」
真可怕,这个男人在七次轮回中都经历了什么,多奇怪的事都能接受良好。
十二、
日子过得飞快。
梁青词的日常:拔毒瘤和被毒瘤拔。
白若欢的日常:挡刀和养伤。
我的日常:开疆扩土和偶尔救救上面两个倒霉蛋。
一晃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已经从灵体掌控层面吞下梁国三分之一领土,比上一轮进步太多。俗世实际的事务则是梁青词在处理。
我愿称他为处理案牍的永动机,人间肝帝。
梁青词没有业余爱好,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去搜刮道士们的真宝贝,来和我交换情报,然后看着我吞。
我的势力超出皇城时,他高兴得露出了正常人的笑。
呃,就是那种,让你看着也会想笑的阳间人的温暖的笑容。虽然稍纵即逝。
果然,没有人可以抵抗养成游戏的快乐。
白若欢和梁青词如前三世一样相敬如宾,她甚至很怕他,平常躲着他走。
同时,白若欢也看出我对女子毫无兴趣,再也没说过什么过界亲昵的话。
她望着我的目光总是温柔又克制,「晏晏来啦?」
这一年,我关注她的时间要多些。毕竟前三世她都在此时坠亡。
白若欢很开心,她约我一起去白马寺。「想和晏晏再看一次那一路的合欢花。」
梁青词皱眉制止,「最近不要出宫。」
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满眼疲惫地看向我,「你也注意安全,他们最近怀疑孤身边有怪力乱神之事,寻了不少道士。」
那是,您的情报来得这么轻易,不被人怀疑才怪。
「知道了。」我点头。
白若欢立马改口,「晏晏的安全比较重要,花哪年看都可以的。」她紧张地看着我,「晏晏千万要当心。」
我点头,并暗自延长了盯着白若欢的时间。
局势不稳,她可比我危险多了。
十年时间,足够让我把她当成好友。
这日,我正和梁青词交代我收集来的情报。他说得不错,最近以端王为首的藩王动作颇多,整个京城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这十年来,梁青词殚精竭虑,尽可能改善民生,大大降低民反的可能。
可这些叔伯辈的藩王势力根深蒂固,他只能勉强制衡,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他迟疑了很久,问道:「陈晏晏,要是……」
突然,我听到一句凄声的叫唤。
「晏晏!」
是白若欢。
我下意识循声追去。
如此前的每一次,她一身白裙,站在城楼上。
白若欢神色恍惚,「妾一番真心……」
她卡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挣扎,惶恐道:「晏晏?」
但最终她还是说完了和前世一样的话,后半句「终究是错付了」飘散在空中。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拼了命地飞扑过去。
在即将落地的前一秒,她坠在我怀里。
赶上了!我舒了口气。
白若欢这时才清醒过来。她露出我熟悉的笑容,「晏晏,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她喘了口气,「从小,我都在同做一个梦。梦里我从城墙上跳下来。」
「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只有一个姑娘哭着朝我伸手,她喊着『你别跳!』」
她的气息逐渐微弱,眼睛失去神采,「遇见你时,我就知道,是你啊,晏晏。」
「我很高兴。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了。」
「你接住我了。晏晏,别哭。」
她抚着我面颊的手垂落了下去。
荒唐,我都接住她了。为什么她的身下还是洇出了大片的血红?
真红啊,和合欢花的红一点都不一样,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水滴砸落下来。
原来灵体也有眼泪。
我抖着手抱着她,从小声呜咽到放声痛哭。
梁青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别哭了。现在,你能知道白若欢的古怪了。」 他递过来一张手帕。
「这时候你还关心她哪里奇怪?」我吼他。
他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不一会儿,白若欢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她的尸身在我怀里化成白点。
身为城灵,我能看见这些白点在困惑地游散。上一世我也看见了这一幕,它们汇入地下,与世界融为一体。但这一次它们奋起反抗,挣扎着逃往一个方向。
我顺迹望去。
我看见了梁青词。那些白光钻进了他的身躯。
「那个那个……」我指着他目瞪口呆,眼泪都忘了擦。
梁青词一无所觉,他看了四处小声议论的百姓们一眼,只低声道:「回去说。」
十三、
「就是她化成了白光,就那样飘飘飘……」我双手比画,「iu!就钻进你身体了。」
梁青词:……
「钦天监算出来,白若欢的命格不是和孤相合,而是一模一样。」他说。
?!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我目光围绕他周身仔细打量。
梁青词不自在地侧了侧身,「没有。」
「难道若欢可以在你身体里返生?」我猜测。
梁青词不置可否。
他和白若欢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白若欢至情至性,在自己所爱面前毫无底线。梁青词则冷心冷肺,凡事都理性第一权衡利弊。
我幻想了一下白若欢情态的梁青词,不禁打了个寒战。
很快我们就无暇再去关注这件事的后续。京城流言四起,矛头直指尸身消失的太子妃。不到几日,端王他们反了。
名义是除妖邪、清君侧。
短短半个月,梁青词瘦了一大圈。他本就清瘦,现在直接快进到形销骨立。
我看不过眼,「先睡吧。站那儿我都怕风能把你吹断了。」
梁青词伏在案前看布防图,头也不抬,「你先去休憩吧。」
我看着他板起的面容,想起这一世初见时他那副厌世阴郁的样子,感慨道:「唉,但凡你早几年支棱起来,搞不好现在也不至于哪里都缺人。」
这些年一边拔钉子一边培养新人,到底分身乏术,将才青黄不接。
梁国就像个满是破洞的水囊,梁青词花了十年去修补,才勉力维持还能盛点水的状态。但是只要猛水一灌,这个水囊就会啪的一下破裂。
梁青词说:「若没有你,早二十年都是一样。」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自嘲地一笑,「孤败过很多次。」
我吞吞吐吐:「哎呀,我的意思是说,这次不是起步晚了吗?那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下次努力呗。」
「反正不是第一次输。」我干巴巴地补充。
呔,我真的在安慰人吗。
梁青词的眼里闪过笑意,「孤会尽力的。」
他早就继位成了皇帝,还是习惯在我面前自称孤。
我尽力帮他的忙,甚至操纵山石等自然物抵抗叛军。
但就像白若欢的死一样,梁的灭亡也好像是定局。
本来守得好好的城,突然出现瘟疫;本来胜券在握的战役,突然飞沙走石挡住我军……
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象接连出现。四散的流言和溃散的民心把梁青词逼上了绝路。
我的心日益沉了下去。
梁青词丝毫不受影响,沉稳地继续遣兵布局,拼尽全力拖延时间。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坚定而闪亮,「就算必输,我们也要多积累一些经验。」
我除了支持他,做不了别的。
这一次,梁青词比上一世多撑了一年时间。
宫门快破的那天,我咬咬牙,「梁青词,我去挡住他们,你快跑。」
我转身欲走,一只修长的手挡在我身前。
「别去。」梁青词说,「陈晏晏,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什么?」
他站起来把所有搜罗来的宝物塞进我怀里,「以后,凡事多规划,别先做再想。孤,孤和白若欢可以看见你接触你,你怎知没有歹人也能如此?」
我就知道他嫌弃我不太聪明!!
我确实仗着自己是灵体有恃无恐。当初选择帮白若欢也是想一折是一折,情绪上来还甩手过。但这十年多来,社畜都没我工作时间长好吗?
一边帮他干活一边当贪吃蛇的痛苦,谁懂?
谁都可以说我,梁大吸血鬼不行!
我怒目而视。梁青词默默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次就是轮回的终点呢?」
「孤早说过只想结束轮回。死在这里,孤无憾。」他目光温和。「这一世孤一直在等死。直到遇见你,才又觉得可以再试试。」
「是孤辜负了你的帮助,你不欠孤的。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沉眠吧。或许一觉醒来,明天的朝阳照常升起。」
他不是话多的性子,这次却说了一大堆。
这是在交代后事。即使我们都知道,这一次能破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梁青词把我推出门外,自己反身回殿,缓缓关上殿门。
我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眼泪拼命往下掉。
我就知道我不该和他与白若欢交往过深。我现在的心痛得要死。
梁青词弯了弯唇,他说:「那时候我骗你的。我并不确定你也记得轮回。没想到一诈你就招了。以后别这么笨。」
什么?我抽了抽鼻子,悲伤的情绪顿了一下。
殿门彻底关上。梁青词的声音隐约传来:「晏晏,闭上眼睛快走。」
「乖一点,别看。」他的语调几近诱哄。
我才不听他的呢。
我死死地盯着里面,看着他坦然地饮下毒酒。
不知过了多久,时空停滞然后开始回溯。
他的尸身果然和白若欢死时一样,散成大片的光点。
它们绕过我时,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我终于露出笑脸。
下次轮回见。
十四、
「陈晏晏!」
「陈晏晏!」
「陈晏晏!」
谁啊,扰人清梦,吵死了。
我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豆丁。
他老气横秋地拧着眉,趁着侍从不注意,迈着小短腿趴到城墙旁小声喊:「陈晏晏,你在不在。」
粉嘟嘟的小嘴都要贴在城砖上了。
「殿下!」反应过来的宫人一把把他抱开。
殿下?这是,梁青词?
这家伙小时候这么可爱?
白白的,两颊还有婴儿肥,像个小糯米团子。
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梁青词一脸恼怒地在她怀里蹬着短腿,「放孤下来。」
扑哧,我笑了。
还没等我回应,他就被带走了。
我只好吭哧吭哧往皇宫方向开干。
重复劳动使人疲惫,但贪吃蛇不会!变大!变粗!变强!
小梁青词很难出宫,又过了大半年我才又看见他。
我赶紧凑他身旁,勉强化出张脸,「喂!梁青词!」
梁青词心理素质不错,猛地被喊也只是眼皮一颤,很快面露喜色,「陈晏晏。」
怕人听见,他声音小小的,眼里的星星小小的,人也小小的。
真可爱!
我发誓,我得趁着他婴儿肥消失之前狠狠 rua 一把。
小太子身边围满了人,我不便多说:「你在宫里等我,我很快来呀。」
我语气荡漾。没有老阿姨可以拒绝小正太!没有!
他奶白的小脸飘起淡粉,轻轻点了点头。
动力十足+经验丰富=事半功倍。
不到一年,我就悄咪咪扑上了太子的塌。
别误会,孩子还小呢。
我只是狠狠对他的脸一阵蹂躏。
等大魔王长大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趁他现在弱,赶紧欺负。
梁青词一脸蒙,倒在榻上,脸被捏得红扑扑。
他震惊了很久,小手指着我说不出话,半晌才恼道:「陈晏晏!」
「殿下?」屋外守夜的宫人立刻打帘进来。
我偷笑,「我的声音外人可听不见哦。」
梁青词瞪我,忍气吞声,朝宫人道:「无事,退下。」
他拿被子裹住自己,冷着脸侧过身不理我。
我推他。
他不作声,把自己团在被子里,浑身写着拒绝交流。
哦,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上一世,他总是以冷静强大的姿态站在我身前,说一不二。如今……
我伸出罪恶的手,隔着被子把他左推推,右团吧团吧。
翻滚吧,寿司卷!
爽!上次能恃强凌梁青词,还是在上上次。
被裹住滚蒙了的梁青词:?
他忍无可忍把自己从被子里扒拉出来,顾忌着隔墙有耳,小声咬牙切齿道:「你适可而止。」
殿下,完全没有杀伤力呢。
我可惜地叹了口气,「您再不理人,我都要打您屁股了。」
?
梁青词火速坐起,一头呆毛都炸了。
他也快炸了。
我见好就收,「开玩笑,别介意嘛。你晓得的,我这个人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
梁青词深呼吸。
这夜的动静到底还是被听见了些。翌日,昭明帝给他儿子换了一张更大的床榻。
来传旨的太监笑得像弥勒佛,我听见他叮嘱宫人,仔细些别让太子滚下榻。
「太子伤到哪儿了,仔细你们的皮。」我掐着兰花指,给梁青词模仿。
他臭着张脸,别过头。
我趁机蹿过去摸他头,在他发飙之前迅速开口:「别介啊,这不是咱俩关系好嘛。」
愤怒的小火苗被掐灭,他半天憋出一句:「男女有别。」
我问道:「你在宫里处境如何?若是还可以,我想……」
梁青词小心地瞥了我一眼,「白侍郎这一次得了个贵子。」
我愣住,「你的意思是?」
这一次没有白若欢吗?为什么?
我失魂落魄了好几天,某天梁青词和我说话时,我恍惚地回复道:「早知道,当时该陪她去白马寺看合欢的。」
梁青词没说什么,他犹豫地伸出小手,在我头上摸了摸。「别难过。」
这么亲昵的举动是梁青词做出来的?我讶异地望他。
他又别扭地扭过头,露出来的耳尖红红的。
我收起难过,给自己打气,「我们会弄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的。」
「嗯。」他坚定。
十五、
我这人是真能处,说要爬起来好好奋斗,就立马开干。
梁青词母妃死得早,能长到现在,全靠皇帝庇佑。
我这人看过不少宫斗剧,自以为还算了解些套路。没想到,影视剧在真实后宫面前不过弟弟。昭明帝后宫的女人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美人心计。
天子的宠爱,有命受的才是福。
「梁青词,茶里有毒。」
「锦囊,蓝的这个,不要戴!」
「这事儿背后主谋是郑妃,就左边那个簪着紫玉兰的女的。」我天天在他耳边叭叭。
他宽慰我:「不要太忧心,孤可以解决。」
他说得不错。
这是他的第八次轮回。每次他都活到了称帝亡国。这说明没有我,他也能撑过去这段年幼无力的时光。
「能少受些罪也好。」我随口道。
小太子看着我,垂下手,悄悄牵住了我的裙摆。
只有他能看见的裙摆。
「劳烦。」他说。
某天半夜,我突然就有了灵感。
我一把推醒梁青词,「我有主意了。」
他迅速揉眼睛,「什么?」
哎呀,怎么可以破坏小孩子的睡眠呢。
我瞬间怜爱,「宝贝先睡吧,交给姐姐。」
太子无语。
很快梁青词就亲身体验了我的计划。
很简单,上一次不是被整说是祸国妖星吗?我这就提前给他草「天命之子」的人设。
我故意让一个包藏祸心的太监「失手」推倒了太子。在梁青词倒下的一瞬间,坚硬的砖石变成了松软的青苔。
全皇宫的人都惊呆了。
梁青词私下问我怎么做到的。
我得意扬扬,「昨晚城外刨的草,还是新鲜的呢!」
梁青词忍不住笑了。他很上道,明白我的计划后,示意东宫属臣迅速散播有利于他的传言。
什么上天庇佑巴拉巴拉。昭明帝龙颜大悦。
又过了几日,梁青词陪昭明帝在湖心亭听道。
他踏上通往湖心亭的小桥时,湖里的莲花朵朵飞起,精准地落在他足下。
步步生莲。
昭明帝和今日讲道的道士两脸震惊。
「怎么样,牛不牛?」我站在梁青词旁边嘚瑟,「这个道士是假的,没什么本事。他看不出来的。」
只知道我要造势,但没想到这么浮夸的梁青词:……
这道士没什么道行,但能混到皇帝面前,显然有些别的本事。
他迅速跪倒,口念太清,直称太子是圣人转世。「上天感陛下求仙之诚,方降此子啊!」
宫人们也跪了一片。
昭明帝喜不自胜,「好好好!」
没多久,梁青词以稚龄进了朝堂,理由是圣人生而知之,自然不必拘泥俗世的年龄。
反对的大臣们并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人只是披了个孩子的壳子,内里是斗了他们七辈子的心机怪。
还有我这个真精怪给他手动开挂。
说实话我有点玩上瘾了,「梁青词,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操作的天降祥瑞?!」
梁青词神情复杂,幽幽道:「孤担心父皇把孤供案上去。」
我笑死,「你变幽默了。」
说完我一愣,这一世的梁青词好像真的和前几次有不小的区别。
我边回忆边对比,「哎?你是不是变了,有点怪哦。」
「是吗?」他疑惑地摸了摸脸。
我土味输出,「怪可爱的。」
「谢谢。」他白了我一眼。
他好像真的变了。
不过人活着哪能一成不变呢,我没放心上。
时间像是学生作文开头的那句套话,宛如白驹过隙,很快过去。
我与他日渐亲昵。用梁青词的话说,只有我们才是彼此最值得信任的同袍。
当然这种战友情差点崩在他换牙那年。
我嘲笑他说话漏风,和上上次轮回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诈我。
我果然又上当,「因为是我干的哈哈哈噶!」
梁青词死亡凝视。
在门牙长出来之前,他忍住了,一句话都没和我说。不得不对下属下达的指令,也尽量不用带齿音的字词。真的很有偶像包袱。
我逗他,「你修闭口禅呢?」
他不上当,不回答。
渐渐地,春秋消掉他颊上的婴儿肥,悄悄拔高了他的身量。他逐渐向我熟悉的那个「梁青词」靠拢。
清俊,可靠,多谋善断。
总的来说,梁青词过得算是只惊不险。
但我们谁都没有掉以轻心。因为我们发现很多小事可以改变,但一些重要的事件却还是会命中注定般发生。
命运阴毒地嘲笑胆敢反抗的蝼蚁。
蝼蚁说:去你妈的!老子冲上去就是干!
十六、
为了最后一战,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
我们用多出的时光培养心腹,把他们安排到重要的官位上。
藩王的势力也被大大削弱。
最重要的是,我彻底掌控了梁国全境。
奇怪,这个世界似乎只有梁国这么大。我试图往外吞并时,被一层屏障直接打伤。
「嗷!」我尖叫,向外探出的手指血肉模糊。
这是第一次,我的灵体受到伤害。
梁青词神色难看,他禁止我继续扩张,「陈晏晏,你休息一段时间。」
他不由分说停下了给我安排的事务。
夜里,我看见他在翻阅各种道经典籍,眉头紧锁。
我敲他桌子,「梁青词,睡觉!这是你睡觉的时间。」他每天本就只有三个时辰不到的睡眠时间。
「睡不好会猝死的。」我恐吓他。
他像极了前世痴迷玩手机不睡觉的我,「好,马上。」眼睛却还在书页上,手指迅速翻页。
他一边搜寻信息一边问:「手好些了吗?那些符箓有用吗?」
我把手背到身后,「差不多啦。你快睡吧,别仗还没打人先垮了。」
他偷袭,一把拽过我小臂。
手还在流血。
他唇角绷成一条直线,自责道:「抱歉。」
那几夜,他的书房整夜都是灯火通明。我知道,他在寻找跟城灵有关的记载。
梁青词没有明说,但我懂得他的忧虑。
他大概没有从典籍中发现有用信息。从那以后,他强制我每天都必须去他那点卯。
我揶揄他:「你这是让我打卡上班?有工资吗老板?白嫖这么多年真有你的。」
他早已能 get 我的一些「奇怪」用词,「不是,是怕你在孤看不见的地方又受伤。」他瞥了我一眼,「还藏着。」
「哦哦。」我胡乱应着,情不自禁地避开他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殿里的炭火是不是太足了,我有点脸热。
好在说完这句话,他也有点局促,尴尬地起身去剪烛芯。
银剪拨了又拨,烛火飘飘荡荡。
十七、
每一次亡国都在梁青词登基后的第五年。
我们推演了无数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再一次次复盘,做好了能做的一切准备。
「事在人为。」我鼓励他。
但随着日期越来越近,梁青词还是日益紧张。
他时不时会喊一声陈晏晏,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我周身,再悄悄松口气。
他也不想想我们相伴了多少年。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得彼此。
某一次夜间,他陡然惊醒。
他没头没脑地喊我来,说:「陈晏晏,反正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其他的教给孤吧。相信……」
我无语,「你别感情用事行不行?别啊,我们可是共用你一个脑子的。你犯糊涂咱们就得一起完蛋。」
我的手指紧张地颤了颤,但还是伸手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说:「输也没关系的。梁青词,别紧张。尽力就可以了。」
他一僵,垂眸盯着我的手,「可是孤这次不想输。」
「陈晏晏,孤总觉得这个世界的轮回是针对孤的。」他语气飘忽,「现在说是不是晚了?离孤远一点吧。」
「不管怎么样,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他一遍遍叮嘱我。
我说:「梁青词,别紧张。前七次你不都挺过去了吗?最坏不过从头再来。」
大战开始时,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我们放纵叛军攻到京师附近,但实际上几个头目都是我们的人,京城内的守军数量也远胜他们。
最重要的是,我在京城起家,对这座城掌控程度最深。
几重准备,只待收网。
就连梁青词都松了口气,他常规性地叮嘱我注意安全,甚至发表了几句类似朕与你共江山的话。
呵呵。
我翻白眼,「废话,本来就是我俩一起打下来的江山。敢窃取革命果实,我就把你打死。」
梁青词笑了,「嗯,那为了你的江山,注意安全。」
然而,我们都低估了命运的不要脸程度。
一直到后来我都记得那一天的惨烈。
重重天火迅猛地朝城内降下,所经之处全部点燃。
水泼不灭,土掩不了。浓烟滚滚,满鼻都是烧焦的味道,惨叫声不绝于耳。
城北那个卖杏花的姑娘,烧死在了院中杏花树旁,火花像杏花一样落在她身上。
城南烧饼烙得最香的老者,被砸倒在燃着后倒塌的小卖棚下。几个时辰前,他刚把烧饼送到守城的士兵手上。
我是灵体,不曾买过她的杏花,也不曾吃过他的烧饼。
可是繁忙之余,他们的烟火气,我都有驻足欣赏过。
这是我的城。
现在,什么都毁了。
就算是前两次叛军攻陷京城,城内都没有这样惨烈,这样荒唐的惨烈。
哈,天要你死。
我对命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怨怼。
梁青词拽着我,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朝我吼:「陈晏晏,你先走!」
他目光哀戚,「如果有下一世,也不要来找我了。」
放屁。
都这个份上,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我咬着牙释放出自己身体里蕴藏的一切灵力,慢慢地笼罩住整座城池。
我感觉我在膨胀,一半化成灵水泼在天火上,一半挡在半空。
被火烧,好痛哦。
我悄悄看了一眼,一团团火砸在半空的我身上。
啪!像绽开的烟花。
再往下看,城内的火也被我化成的灵水浇灭了。
叛军们跪倒在地。
这一次,梁青词应该会赢吧。最后的意识消失前,我想。
我不敢看梁青词。
他是个很坚韧的人,不然几世轮回早就疯了。但这两世下来,我能察觉到他对我的依赖。即使一直以来,我们俩都是他为主导。
他不会哭吧?
我没有让他不要看我。
他不会听的。
十八、
梁青词看了一场此生最凄美的烟花。
他悄悄喜欢的姑娘,化作云雾、化作甘泉、化作堡垒,护在城池之上。
那些天火,在她的血肉上燃烧。
「天佑吾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身边幸存的谋臣迅速反应过来大声疾呼。叛军里安插的钉子们也趁势应和。
当今天子承天命,当为正统!这样的话语四处口耳相传。越来越高的呼喊声成为这场战争胜利的号角。
他们不知道。没有什么天命也没有神灵庇佑,这一切都来自一个叫陈晏晏的精怪。
他们不知晓她的存在,更不知晓她的姓名。
他们将一切归功于罪魁祸首——天命。
陈晏晏就这样在梁青词的眼前消失了。天际染上薄红,不知是火还是她的血。
人声鼎沸中,梁青词的世界一片安静。
他想,这一次的轮回怎么还没有开始。
可是时间正常流逝。
他在浑浑噩噩中获得胜利,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的臣民们都在讴歌这场史诗般的战争。
至于那些死在战争中小小的人,将在几声哭号和叹息后被彻底遗忘,成为时代的尘埃。
一如卖花的少女,一如他暗恋的姑娘。
梁青词勉强自己先去处理战争后的事务。
大战刚过,百废待兴。他要制定政策安抚民众,要轻徭薄赋,要与民休息。他是君主,得对百姓负责。
他就这样以一种要把自己燃尽的架势去处理国事。至于私事?他不去想。
直到某一天,几个近臣跪地苦劝他保重龙体。
梁青词才猛然意识到,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会劝他快去睡觉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她再也不会突然出现,骂他光工作不要命。
原来人在巨大的悲恸中是哭不出声的。梁青词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痛,他只能弓着身捂着心口喘气。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大臣们迅速低头,不敢看天子的失态。
梁青词不止一次登上踏月楼。他像曾经那样翻身坐在栏杆上往下望。
彼时,他已经放弃了和命运对抗。失败了这么多次,算了吧。没想到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他,一点一点把他拽出深渊。
他一个人在轮回里挣扎得太久了。
一开始只是依赖她的能力,后来觉得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干,他也有和命运对抗的勇气。
陈晏晏总是说,一条路两个人走总比一个人走要简单点。
她还说,梁国是他们两个人的胜利果实。
那她什么时候再来和他共享?她是城池生出的灵怪。他把天下治理得很好,这样某一天她在哪里苏醒,都会看见一个繁华的梁国。
梁青词一次次在这样的期冀中走下踏月楼,治理着他们的国家,等着她有一天突然从背后窜出来喊他:「喂!梁青词!」
这一次,他一定会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哄她开心。
怀着这样的念想,梁青词独自走过了一年又一年,霜雪渐渐染上他的鬓角。
他逐渐无力爬上踏月楼。哪怕是走到那堵低矮很多的城墙,都要停下歇口气。
梁青词终于某天靠在城墙上说:「算了吧,陈晏晏。我们还是下一次轮回再见吧。我老了,你要笑话我的。」
城墙寂静不语。
他眼里的星光落了下去。
最后的弥留之际,梁青词嘱托抱养来的继承人把他葬在城门旁,不要在乎什么风水和规矩。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再远上几十里,是繁华的京城。
梁青词知道,一定是一副繁华的景象。那是他求了七世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但他现在还有所求吗?已经变得混沌的脑子艰难地想。
他的心比大脑先下达指令:我想再进入一次轮回,去见一个人。我要告诉她,我把我们的天下打理得很好。以及,我心仪她。
梁青词善于忍耐和衡量。他知道陈晏晏心里介意他是好友的丈夫,哪怕他和白若欢之间疑点重重。他更知道轮回结束之前,他没有资格把她拖进泥潭。
在他的眼睛即将失去神采时,世界突然开始变化。
是他熟悉的变化。
第九次轮回开始。
梁青词露出一个笑。
十九、
这一次轮回的起点,依然是昭明十年。
这一次,世界发生了巨大变化。
本应被逼死在这年的母妃还好端端地活着,仅凭一张脸就能把父皇从道观拉进红尘。
前几次他苦苦寻觅得来的人才,这次都阴差阳错主动来到他身边,为他效命。
前朝后宫,再无忧虑。
这一次也没有再出现一个白若欢。他再不必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承受他并不想要也并不需要的「以身相护」。
梁青词承认,如同上一次一般,他悄悄松了口气。
他想尽办法把处境变得再好一些。
这样陈晏晏醒来时,就只用享受。不,她并不耽于享乐,应该还是会不断地壮大自己。
那也很好。
梁青词这样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重逢。
但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昭明二十年,昭明帝提前禅位给梁青词。臣民跪倒一地高呼万岁。
登基后的第一天夜晚,梁青词悄悄把玉玺在城墙上放了一会。虽然这一次,我们没有并肩作战。但无论如何,朕的江山都有你一半。
城墙没有反应。
昭明三十年,梁国的国力达到极盛。
这一年春天,梁青词微服去买了几枝杏花。
当年某人一直念叨着。可他到最后都没能出宫给她买一枝。或许是因为太忙,又或许是因为他自知没有立场去送这样一枝娇嫩的花。
这枝花被他放在城墙上。直到枯萎,都没有人过来谢他。
昭明三十五年,梁青词如他父皇一样招募天下方士。废黜已久的三清宫又住满了人,燃起丹炉的烟。
方士问他何所求?
梁青词说:「朕不求长生。朕想养一只灵怪。她生于城池,活泼可爱……」
方士们裂开了。
要养个这么具体的「精怪」,属实强人所难。
陛下不听,喊他们废物让他们滚。
后来梁青词听一个和尚说,人生八苦,莫痴莫执。
梁青词想,这八苦可没有谁比朕还要体验得深刻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呵,爱别离,求不得。
梁青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次还会轮回。
他还是输了。
这一次顺风顺水的人生,哪里是命运的馈赠,分明是讥讽。
算了吧。
梁青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这个天下又不是非他不可。
他登上了踏月楼。
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姑娘拽住他。
二十、
轮回镜外,我一边哭一边尖叫。
「别跳啊呜呜!」
司命堵住耳朵,「别叫了,别叫了!这不完事了吗?」
我:「你们是魔鬼吗?这么对梁青词?」
司命愤怒地投笔,「这你还不满意。你说小小年纪死了娘可怜,好,我改了。你说劳碌八世了,黄世仁也不能这么压榨,我把人才给他送上门,还搞死了好几个未来的敌人。这他还要什么小饼干?」
「真是惯得他。」
我冷笑,「那你有本事别㞞。」
司命瞬间滑跪,「姑奶奶,别吧。」
我曾经的感觉没错。不论是轮回时天地倒置的敷衍,还是天下只有大梁,都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司命告诉我,很早以前他们仙界都是直接下凡历劫的。
后来发现不对啊,这神仙历劫,动不动弄得王朝变换战乱频仍。
还有更离谱的,深陷情劫的恋爱脑神仙。什么「你死了,我杀尽天下祭你!」这渡劫的真的是神仙吗?是凡间老百姓吧?
春天,地府刚累死累活送完一波投胎。来个神仙渡劫,哎嘿,割得比韭菜还快。
这还有完没完了?!
仙界一寻思,这要不咱还是合伙造一个轮回镜吧,尽可能地使世界真实。什么花鸟走兽,名山大川全给安排上。
天道默许了。
我问司命:「那神仙不可以不渡劫吗?」
司命说:「你们凡人有 ki,有各种考核,神仙也一样。谁都得道成仙,那不神仙通货膨胀吗?所以说,咱得定期考核清一批。」
考核不过的都堕魔了。天道直接咔嚓掉,拜拜了您嘞。
轮回镜到底不比真实的世界,仙力越高的神仙,越难真正地融入。一旦天道评判本次破劫不合格,直接重开。
「我去,合着考核得六十分不算通过呢。」我目瞪口呆。
司命一脸唏嘘,「是的呢,咱只有满分通过和不通过两个结局。」
为了提高渡劫成功率,仙界发起轮回互助活动。找神仙扮演神仙的劫难,对面是个真仙,这总真实又有代入感了吧?
尤其是情劫,找个同僚入境帮忙,怎么狠怎么来,虐到渡劫成功为止。
司命感慨:「自从咱们开了轮回镜,虽然成了几对,但更多都去西方遁入空门了。」
破劫后,直接封心锁爱。
我:……
我晒干了沉默,沉默也晒干了我。
「所以梁青词九次不合格?」我掰扯回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司命嗑瓜子,「这不过了吗?前八次没过而已。」
她拍着大腿感慨:「这怎么没过呢,这可是我苦心为他定制的剧本。他付了这个数的报酬,唉,现在至少退一半。」
她掏出命册,「你看,剧情我是这么设计的。」
「首先,最痛不是一无所有,是得到后失去。」
「所以他呢,出身高贵,是深受父母宠爱的天之骄子。
「然后转折来了。先死个母妃,再来个越来越不靠谱的父皇,自力更生人情冷暖都尝遍啊。
「最后,我综合考虑了金主的性格。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我就从小安排人告诉他,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整个天下都是你的责任。然后让他体会大厦将倾一人无法挽回国家的悲恸和绝望。
「中间再穿插一些挚友离心、心腹背叛、叛徒得势的小悲剧,这不是很完美吗?」
这……
确实很完美,还很合理。
虐文写手见了都要说一声好他妈有理有据有逻辑。
我麻了。
难怪初遇梁青词时他这么丧。这谁顶得住啊。
人生是悲剧的循环还要叠加。
救命。
司命掐了掐手指,「走,陈晏晏,我带你去见他。」
「搞不好钱能不退。」她嘟囔着。
啊?
二十一
猝不及防,我就被司命拽着下了地府。
过奈何桥,经望乡台,一路满是曼珠沙华。
司命带我进了一处殿宇。
不等她问,一位判官惊道:「司命仙君?阎君刚去寻您了。」
司命哈哈大笑,「妙哉!钱不用退了。我传讯给他,人带来了。」
这都什么玩意?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神仙,救救我美好的幻想。
我也说不好我心里在想什么,总之乱糟糟的,什么都想,最多的是那年复一年梁青词等待我的样子。
他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喜欢个人也把自己搞得那么惨烈。
明明最后一次什么都有了。
「晏晏!」我的思绪被一个怀抱打断了。来人的力道很大,勒得我生疼。
司命他们早就识相地撤了,留我一个人面对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梁青词。
他自知失态,克制地松开了。
「我以为,你只是幻境的一部分。幸好。」他庆幸道。
比起凡人梁青词,神仙的他更添神性的俊美。我不自在地后退,他的眸光黯淡了些。
哦,我又想起最后两世的他。
好吧,我心软了。
我挑了个我们比较熟悉的人物当话题,「白若欢是你的同僚吗?她住哪个洞府?」还是想见见的嘿嘿。
显然,这不是个好话题。梁青词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尴尬。
他咳了咳,「是这样。我当时渡劫时,没预料到我的情劫也到了。所以前三次都以失败告终。我平日都在地府处理事务,同女仙也不太熟悉,她们未必能进我的境。」
「所以。」他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司命帮我把大部分的情魂抽出来,塑了个白若欢。当时想着,不论是本体爱上女身,还是女身爱上本体,应该都能应劫。死马当活马医。」
「你们不会指望着这还能叠加吧?」
梁青词不说话。
我目瞪口呆。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主意吗?或许,神仙不是碳基生物?
我大受震撼。
男女主竟是同一人,自导自演我虐我自己的剧本。
牛!
「难怪若欢莫名其妙对你好又怕你,也难怪你对她亲近不起来。」这没有特殊爱好,谁会对自己产生爱欲啊。
也难怪我一眼觉得自己是穿书。
「你知道,你和白若欢,我用灵力感应是会发光的吗?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什么电视剧男女主,剧本和造景都很古早的那种。」我开始比画,「就是,你们说话也是。在我感应里,lig lig 的。」
梁青词羞耻地闭上眼,「别说了。」
黑历史属于是,一代阎君试图开挂作弊通关,结果卡 ug 了。自己把自己整得很惨。
我:……
我开始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梁青词,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天道发现你开挂,故意一次次搞你给你个大逼兜。」
梁青词:……
二十一、
我们的重逢在这样离谱的坦白和欢笑中度过了。
我觉得挺好的。
不要所有久别重逢都哭哭啼啼。
梁青词已经偷偷掉过很多眼泪了,在轮回镜我都看到啦。
过了几天,梁青词,哦不,应该是阎君青辞向我告白了。
姐妹们,人生第一次被告白哎!这不得拿乔一下?
我故意使坏,「是梁青词先喜欢我还是白若欢先呀?」我明知故问。
被各方打趣多天的青辞面不改色,「先爱的是白若欢,所以她不愿意再当我的女身同我渡劫了。」
「爱上你,求不得,她的情劫在那一次就渡完了。」
有点诡异,但还是很感动。
「梁青词在那一次也已经动心,所以他最后喊的是晏晏。他那时候情魂所剩无几,仅剩的部分都拿来偷偷喜欢你了。」
我去,我感动麻了。
这个男人他好会!
我冲上去就是一个吧唧。
历经劫难还能终成眷属,已是大幸。
二十二、
后来,我问清辞,他过了情劫为什么还会喜欢我。
清辞说,所谓渡劫真正考验的是道心。
如果每一次失败后,他选择的不是自绝而是疯魔妄为,那才是真正的渡劫失败。
仙人也有七情六欲,有所执很正常,但不能肆意妄为祸害众生。
这还挺正能量。
但是先虐你一波,再看你什么反应,不乖乖被虐够就不给过。这是什么牛马规定。
我再次不理解。
直到司命来找我。
她说我的情况很特殊,应该是魂魄寄身在了镜中,某种机缘之下再造了灵体成为半个镜灵。
「你要不是镜灵,当时就不能脱离轮回镜,直接魂飞魄散了。但是为什么呢?」
我们一顿分析猛如虎,没有丝毫头绪。
最后是清辞揭开的谜底。彼时,他的手在我腰间摩挲。
我问他在摸什么,他说印记。
「什么印记?」
他幻化出灵镜给我瞧。我的腰间有一小朵血色的花。雪肤红花,还挺好看的。
清辞喉结动了动,在我耳边说:「是我的血。」
破案了。
司命曾提起,第三次轮回,梁青词也选择了城墙坠亡。
应该就是那时,他的血溅在我身上带来大量的仙人灵气,使我在下一次轮回末苏醒。
难怪,白若欢的血溅得我生疼。也难怪,每一次轮回,我都变得更加强大。
「你的仙人血使我从快消散的游魂变成灵体。我又成了你的情劫。天命真是环环相扣。」我恨恨道,「可恶,我还以为是我天赋异禀。」
清辞在我颈边笑,「你现在努力一点,就可以多分一些我的修为。」
呔!
禁止神仙耍流氓!
二十三、
家人们,我骂过司命行为变态,天道规定离谱。
但我真香了。
我算半个镜灵,可以掌控轮回镜的部分权限。司命干脆拉我一起去干操纵轮回镜给仙人渡劫的活。
她说:「天庭公务员,高薪有编制,还能接私活。干不干?」
谁不干谁傻子。况且,自己写悲剧是真的爽。
典型虐文写手心态嘻嘻。
啊,屠龙勇士最终满身鳞片。我满意地操作着轮回镜。
镜内,修无情道的仙君被疯批爱人囚禁,最后道破了心也丢了。
恋人却转身离去,她失望地说:「你不再无情了,真无趣。」
啊!爽!
我和司命狂笑着嗑瓜子。
青辞同情地看着镜内他的同僚,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晏晏,下班了。我们回家吧。」
我顺势扣住他的手指,「嗯嗯!下班!回家!」
和当年在轮回镜一样,我和他并肩走向归途。
在场唯一的单身狗·司命愤怒地砸来瓜子壳,「滚!」
寒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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