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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你能不能不要跳了

女主你能不能不要跳了

一、

我穿越过来时,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女主像只白鸟一样从城墙坠落,血溅了我一身,痛得我浑身发抖。

在她死亡的那一刻,世界定格,然后宛如电影回放般,昼夜倒置,时间回溯。

我直接呆滞了。

难不成我穿的还是部重生文,女主可以读档重来、回头是岸、封心锁爱、怒踹渣男?

这我可就有兴趣了。

二、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我佛不渡恋爱脑,重开不管加智商。

这是我第三次看见白若欢站上城墙。

她一身白衣,姿容清丽,脸上挂着凄然的笑,「妾一番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妈的,这句话我都要吸烟刻肺了。

我恨不得拎起她的脚,把她倒挂在城墙上,然后给她 个托马斯三百六十度回旋,让她沉浸式体验滚筒洗衣机洗衣流程,把脑子里的水甩出来。

大姐!这是你第三次重来了啊。

你怎么还是眼巴巴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最重要的是,你怎么又死我面前。

您换个地方,我直接尊重、祝福,好吗?

说完这句爱情宣言,白若欢又双叒纵身跳下。

女主滤镜开得很大,她坠亡后的样子并不难看,反而堪称凄艳。

像一枝被零落成泥的梅。

我直接脏话三连。最主要的是,她的血溅得,痛煞我也!

我忍着疼看向城墙上的男主。他刚刚就站在白若欢的身后,一伸手就可以拉住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

我怒从心头起。

人渣!

正转身离去的男主突然脚下一空,咕噜咕噜从城楼的台阶上一路滚了下去。

侍从们吓傻了,竟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在自己面前滚成球再来了个脸刹。

一时无人理睬。

渣男只好坚强地自己爬起来。

他缓缓伸手,捂住嘴,吐出颗牙来。

哦豁,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幸灾乐祸。

忘了介绍,我穿越成了一堵城墙。

没错,就是白若欢跳下的这堵。跳城楼文学的打卡点,e 美学的背景板。

刚刚,我抽走了几块砖,让渣男从我身上物理意义地滚下去。

慢(kuai)走(gu),不谢。

三、

这一次的轮回,不知为何没有在白若欢死后就结束,反而继续往后发展。

作为一个奋斗批,我努力扩展自己的领域,励志让自己进化成整座城池的灵。

看着自己的版图越来越大,我很满意。

这是朕为自己打下的江山啊!

能力范围覆盖整个皇宫后,我偶尔会看到男主。

渣男男主名唤梁青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自白若欢死后,他再也没有出过宫门。

我曾兴致勃勃地去观察他是否后悔了。但他丝毫不见悲色,宫殿和御书房也没有一点和白若欢相关的物品。

他甚至不记得白若欢的忌日,手下的人也从不多嘴去提醒。

这个相伴他十年的女子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白若欢的死亡只惩罚了她自己。

我觉得无趣,懒得再去关注他,继续奋斗我自己的事业。

不过平心而论,抛掉情爱不谈,梁青词是一个勤政的皇帝。

他很忙,每天处理很多事务,经常通宵达旦地干。太监催得多了,他才浅寐一会。

可惜我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处。这个国家已经完蛋了。大厦将倾,到处都是起义军,并非他一个人就能力挽狂澜的。

叛军攻入城门的那天,梁青词站在宫城最高的踏月楼往下望。

他的面色很平静,好像被攻破的不是自己的都城。他不在意宫人们四处逃散,甚至主动遣散了身边的内侍们。

很巧,高楼比普通的宫殿更难掌控。这一天,我刚搞定踏月楼,意识停留在这里欣赏自己的成果。

看着他手一撑悬空坐在栏杆上,我的心猛烈一跳!

我屮艸芔茻!不是吧。

你们夫妻逮着我一个灵霍霍呢?

爱情文里事业批不该被尊重的吗?

在他坠落的那一秒,我什么都没想,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拽他。

每一次白若欢跳下来时,我都做出了这样的动作。可惜每一次,她都透过我透明的灵体,狠狠地砸在地上。

看不见我崩溃的眼泪,也听不见我的怒骂。

这一次,我竟然成功了!

我的手实体化,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梁青词坦然赴死的表情裂开了。

他先是望了望地面,再看了看天上,最后看见了踏月楼半腰上突然长出来的手。

他瞳孔地震,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由于我之前摔碎了他一颗门牙,他说了几个字都漏风,屈辱地闭嘴了。

这位老哥心态属实牛逼。这种鬼力乱神的事,他震惊了一秒就躺了,任由自己被挂在那里。

风很大,他被吹得转来转去,头发糊一脸。

梁青词一脸麻木,脸上透露出「让爷死」三个大字。

不许死在我面前!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扔回楼上。

虽然我骂他人渣、不管白若欢死活,但不代表我愿意再看见一个人在我面前这样自尽死去。

一个人活生生地死在你面前,这种感觉和看影视剧完全不一样。

每一次白若欢死后,我都在想,冥冥之中老天让我成为这座城的灵,是不是就是想让我能够在她跳下去时拽她一把。

每一次,我都觉得我是可以拽住她的。

但我没有做到。

我开始怨恨,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巧。我的意识在哪里停留,她就在哪里当着我的面跳下去,血还要溅我一身。

没有疯算我心态好。

我一边哭一边拽梁青词,把他扔到安全的地方。明知道他听不见我的声音,我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大骂。

「傻逼!别跳楼知不知道?我招谁惹谁了,一个个死我身上。」

「今天你死我身上,明天我扩散地盘到你坟上,在你坟头蹦迪听到没?!」

梁青词手一颤。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走下了楼。

他是服毒死的。

死时依旧平静,略带解脱的快意。

四、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没想到梁青词咽气的那一刹,时间又一次回溯。

第四次轮回开始。

天道还怪公平的,每一次轮回都把我打回原点。开局一堵墙,剩下全靠苟。

我真的谢。

颓了一秒,我迅速支棱起来。

事业批会被区区三次失败打败吗?不会!

我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劳动成果,而不是一次又一次被迫从零开始。

目前我还没弄清楚为什么会不断轮回。我曾以为与白若欢的死有关。毕竟前两次的轮回节点都是她的死亡。但是第三次却变了——这次是梁青词的死。

不管怎么说,这两人显然就是破局的关键。

权衡过后,我决定先尝试去干涉白若欢的命运。

梁青词是国灭了才殉国的,救他先得捞一个国家,又累又难又不划算。

我像是一只新生的贪吃蛇,一点一点啃向白府。途中经过的建筑和自然景观迅速成为我自身的一部分。

贪吃蛇逐渐壮大。

爽!

叭咂叭咂啃完整个白府,我才停止吞并城市计划。

这一年,白若欢刚刚及笄,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最重要的是,此时她还没有遇见梁青词。

我努力回忆当时长出手的感觉,控制自己附在白若欢的瓷枕上。

我试了很久,终于在枕头上长出了嘴。

我很激动。

天黑了,白若欢躺在床上。

她的呼吸趋向均匀平缓,我在她耳边恶魔低语。

「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白若欢猛的睁大眼睛。

她惊恐地坐起身,四处张望,「谁!」

啊这,我试过很多遍,发现凡人是感知不到灵体的。

这次也不过是试图玄学,试试能不能借此入侵她的梦境。没想到成了!

我计上心来,「我是你的枕仙,是来庇佑你的。」

白若欢盯向瓷枕。

她吓得浑身发颤,像一枝被雨打湿的白玉兰。

哦,我好怜爱。

我挣扎着从枕头里长出来。可惜枕头太小了,发挥余地不够,我废了好大劲才浮出五官。

捏一捏嘴型,再改改鼻子!再长个眼睛……我以前的眼睛是杏眼,要变得再圆一点嘿嘿。

可能这个场景确实有那么点掉 a。

等我兴致勃勃地朝白若欢再开口,她已经晕过去了。

五、

白若欢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枕头上长出了一张人脸,还不断地冲她叭叭。

她抚了两下心口,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前笔直地竖着一块瓷枕。外面天色还暗着。

白若欢的面色逐渐惨白。

在她又要晕过去之前,我当机立断,长出手死死掐住她的人中。

「不许昏!」

「这是梦。」白若欢紧闭双眼,哆嗦着唇。

「不是梦哦。」我轻轻拍打她美丽的小脸蛋。

就算是一场梦,醒来后还是会如此令你不敢动。

她抖得更厉害了,眼睛死都不敢睁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完全没办法交流。

可恶,这个女人的美貌是用所有勇气和智慧献祭来的吧。

我忍了忍,不得不从瓷枕中脱身,幻化出自己本身的模样。

「睁眼!」我凶巴巴,「不睁眼,我就把你眼皮子撕了。」

白小姐这才睁开她尊贵的双眼。

她看着我,眼前一亮,两靥生粉。

不知为何,在这种目光下,我后背发凉。

不等我后退一步,白若欢猛的伸手把我捞过去。

她抱着我语调兴奋:「我瞧着妹妹好生亲切,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早说你是这副模样,我就睁眼了。」

她爱不释手地蹂躏我,一会儿摸脸、一会儿捏手,热切地问我:「妹妹当枕仙多久了?是独我一个人的枕仙吗?」

神特么妹妹,这个剧本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女主你人设崩了呀!

我废了好大劲才把自己拯救出来。

白若欢还痴痴望着我。

我下意识双手抱胸,咽了口唾沫,「你记住,三天后随你娘去白马寺拜佛不许去后山。」

这样你就不会遇见梁青词了。

「你随我去,我便听你的。」她笑吟吟地应了。

三天后,我跟着白若欢一行人上了白马寺。

除了白若欢,谁也看不见我。我死死地盯着白若欢。

她倒守诺,礼完佛就乖乖地待在殿外,哪里也不去,没事干只盯着我瞧。

我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挨到午后,可以下山了。

白若欢缀在一行人中偏后的位置,偷偷牵着我的袖子。

此时正值初夏,山道旁开着合欢,像燃起的一簇簇的火。

白若欢兴致很高,我也很开心。

我没想到一切这样地容易。

个屁。

下一秒,刚过一处弯,一对主仆出现在我们面前。主子有着病痨鬼一般阴郁的气质。

这不是我们上辈子缺牙的男主吗?

呵呵。

上一次他明明一大早就在白马寺。他们才得以清晨在后山初遇。

他身旁的侍从看见白若欢,面露惊艳。梁青词倒是毫无反应,错身继续往上走。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走时好像瞥了我一眼。

我扭头看白若欢。好家伙,熟悉的两靥生粉,两眼放光。

她低语,实则是说给我听:「我瞧着他好生亲切,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怎么见谁都是这一套说辞。

若非在人前,我真想给她两个爱吃的大嘴巴子。

我冷笑,「确实,你爱了他三世。」

「是吗?」白若欢失魂落魄。

「是啊,现在是一见钟情。接下来就是他逃、你追,命运让你们插翅难飞。」还连累我。

我愤怒地拂袖而去。

六、

白若欢病了。

我捏着鼻子去探望她,恨铁不成钢,「怎么?这么快就相思成疾?」

真是大冤种。

白若欢怀里抱着瓷枕,泪盈于睫,「你不来见我,我自然心中郁郁。」

我:?

「好好说话。」我战略性后退。

她用一双含情目嗔我,「你倒是面色红润、逍遥快活,却不知我日子有多难过。」

「想男人这么不幸的事,你也好意思难过?」我震惊。

「也不是只想男人。」她含羞垂眸,又看我。

救命。

女主她跳了三次城墙,终于把脑子摔烂了,见谁都恋爱脑。

那这活我可不干,救个人还要搭上自己。

当我是什么救赎文的大慈善家吗?搭上身心去拯救悲惨主角/反派/炮灰那种。

不过……

我眼睛一转,「你不能都想,你只能选一个。」

选吧,选梁青词,我就顺水推舟告诉你,前三次你死得多不值。

白若欢哀愁地搅着手指,「那我得想想选谁。」

……

真荣幸,我竟然配被想想。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梁青词,或许还是有救的。

白若欢:「我对你们的心动是不一样的。」

她纠结地说:「我遇见你,心会跳、会欢喜;我遇了他,觉得我此生就该是为他活的。我可以给他我的命。」

……

我在奢求什么?

这女的完蛋了。

她甚至无师自通,在恋爱脑上叠了个人渣 uff。

我虽然爱他但也爱你啊!

「人只要活着,心都是会跳的。」我讽道。

她:「你不懂,这不一样。」

这浓浓的琼瑶风和降智感。

怕被传染,我溜了。

七、

我是傻逼,大傻逼。

当无脑贪吃蛇久了,我竟幻想用说服这样温和的方式去感化一个恋爱脑。

死都没有感化她,我算老几啊?反惹一身腥。

白若欢每天没事就骚扰我,抱着枕头像可云一样,「晏晏,晏晏!」

啥玩意啊。

作为城灵,领域内所有人的话语我可以随时听见或屏蔽。每天固定的八小时睡眠时间,我是从不打开听觉的。要留精力给干活时间!

但是白若欢这个女的有女主光环啊,她的声音不仅可以无时无刻传进我的耳朵,还自带白光字幕。

「晏晏,晏晏,你在哪儿!

「晏晏,晏晏!

「晏晏!」

又吵又发光。

我一个灵体,硬生生被折磨出了黑眼圈。

我从她背后的地面钻出来,悄无声息,举起手劈向她后颈。

白若欢两眼一翻,倒了。

世界清静。

等等。

我突然想到了好办法。

什么叫一力破十会啊?我悟了。

庙里的和尚不仅有张嘴念经用木鱼渡人,不还有当头棒喝一棍子教做人吗?

按照前几次,白若欢会在一场宫宴里救下遇刺的梁青词,然后因此被赐为太子妃。

我一边向皇宫那块地进军,一边蹲点。

这夜,宫里处处明灯高照,白若欢偏阴差阳错走到了一处昏暗小径。

她的脚踢到了什么。没等她细看,眼前突然一黑。

我收起偷袭的手,扛起白若欢软倒的身体就跑!

再见了男主!今天我先带着女主远航向智者的海岸。

你先躺着,不要着急。

八、

安顿好白若欢,我赶去处理梁青词。

他破破烂烂地躺在原地,浑身是血。

上一次轮回我能碰到他,不知道这次行不行。

我一边嘀咕,一边想把他拽起来,扔到有人的地方去,哪想刚伸出手,他就睁开了眼。

梁青词的神色有一瞬的讶然,很快又恢复一潭死水的丧样。

「不必。」他避开我的手,偏头咳了两声,手肘发力想把自己撑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伤口涌出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他的衣裳。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你也看得到我?」我在他面前探了探身子。

「如果我应该看不见,那你就当我看不见。」他眼皮都没抬,独自往明亮处走。

他的脸更白了,配着单薄的身子像游魂。

走的方向竟然正好是我安置白若欢的方向,我呔了一声命运的顽固。

我伸手一拦,「你换个地方去。」

梁青词看了我一眼,「她在那边?」

「啊?」

「白若欢。」

「嗯。」我心下古怪,他怎么知道是白若欢?

梁青词没再说什么,掉头就换了条路。

明明之前那条才是最近的也最方便被宫人找到的路。

我想了想,还是蹿到他面前。

嚯,这血流得,人也没几口气了。

我拽起他一条胳膊就开跑,缩地成寸把他推到一队巡视的宫人们眼前。

「殿下?!」宫人大惊。

我悄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我回去找白若欢。她早就醒了,正摸着自己的后颈若有所思。

有一丢丢心虚是怎么回事。

「等会儿就要乱起来了。」我牵住她手腕,「跟我走,先出宫。」

她凑过来在我身上闻了闻,「身上有血味。」

白若欢抬眼看我,眸含秋霜,「你打晕我去找谁了?」

「你不是我一个人的枕仙吗?」

啊这……

我决定先回答比较好答的问题:「我当然不是你一个人专属的枕仙呀,神仙怎么会被……」

白若欢把我的手一甩,冷着脸走了。

?

九、

一觉醒来,变天了。

白若欢被皇帝赐婚给了梁青词。

据说是因为太子昏迷不醒,这才选了个命格相合的官家女子去冲喜。

说来也巧,这头旨意刚下,那头梁青词就醒了。

事成定局。

我气得两眼发昏,决定先搞自己这边。

白若欢这段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怎么呼唤我。我乐得自在,决定等合适时机直接把人带走得了。

我不太愿意和她再过多接触。

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她对我有着莫名其妙的喜爱和好感。

我和她相识后,她竟然遣散了守夜的侍女,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缠着我。

我一不高兴,她就立刻惶惶然地含泪哄我:「晏晏,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太奇怪了。

我毕竟观察过她三世。

白若欢虽然恋爱脑到可以为了梁青词生死不顾,但骨子里还是有着书香女子的清高,从不屑去低眉顺眼哄人争宠。怎么到了我这,这样小意温柔?

我想不通,也不想去蹚她这趟浑水。

我对她只有同为女子的怜爱,想着能拉一把是一把,以及想从她这里破开这场无限轮回的死局。

没想到没过几个月,我就被白若欢喊魂似的喊到了她面前。

「有事?」

白若欢坐在婚床上不敢看我,她愧疚地垂下眼,「是殿下找你。」

「殿下,请进吧。」

梁青词推门而入。一身红衣衬得他苍白的脸有了些生气。

我匪夷所思,「你们大婚之夜喊我做什么?」

这是什么特殊的癖好,新婚夜找外人来参观?

梁青词斜睨了白若欢一眼,「你先退下。」

大婚之夜让太子妃滚蛋,真有他的。

白若欢脸一白,愤恨地看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退下了。

「什么事?」我警惕道。

梁青词单刀直入,「你是不是也知道这个世界在轮回?」

我瞳孔地震,「难道你也?」

「你一直在阻止孤和白若欢见面。」梁青词解释道,「且你对孤并不陌生。我们这一世是第一次见面吧?」

这能推测出来我知道世界轮回?

我犹疑地望着他。

梁青词垂眸看了眼我的手,坦诚道:「孤有前几次轮回的记忆。」

「你也想破局,对不对?」他笃定道。

十、

实话说,我不太理解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我现在正在和梁青词面对面交换情报。

真魔幻。马尔克斯见了都要说妙啊。

梁青词先问:「这是你的第几次轮回?」

「第四次。」

他继续:「你认为白若欢是破局的关键?」

「可能是。」我补充,「前三次,不对,前两次是她死后世界就重开的。」

「你可能找错人了。轮回的根源不是她。」

「就这?」我不满地瞪他,「你有什么证据?」

梁青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这是我经历的第七次世界重来。」

「白若欢不是自始至终就出现的人物。前三次我死后再睁眼,都重回了昭明十年。这三次都没有一个叫白若欢的女人。直到第四次她才出现。」

他看我一脸迷惑,停了一会儿让我消化信息。

我大脑宕机, 「啊,所以,嗯,我是说然后呢?」

他继续:「第四次到第六次这三次,白若欢死后,轮回就重新开始了。」

他看了我一眼,干脆找来一张纸。

「前三次轮回,没有白若欢。」他依次罗列往下写。

「第四次轮回,白若欢出现。且,第四次、第五次白若欢死亡时轮回开始。」

我夺过笔,在「四」上圈了一下,「那我是在这次轮回醒来的。」

「嗯。」他颔首,「第六次轮回,白若欢死没有造成轮回。」

「第六次是你死后。」我补充。

「所以轮回的关键大概率还是在孤身上。」他浑身的气息冷下来,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梁青词拿起纸在红烛上点燃,火红的火光闪在他漆黑的眼中,照不亮他眼底的暗色。

「你是新的变数,又有凡人没有的能耐。孤希望我们可以合作,结束这场轮回。」

「孤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说,「还可以帮你一起保护白若欢。」

「那你想要什么?挽回这个国家我可做不到。」我提前声明。

梁青词破天荒地笑了。他的笑让人感受不到温情,反而像是冰反射出的寒光,惊艳又冰冷。

「国事孤会负责。孤只想这个轮回结束。」

我和他简单商量了下以后怎么做。

临走时,他再次确认:「以后通过白若欢都能联系到你吗?」

男主应该和女主有差不多光环?

我说:「我叫陈晏晏,有事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目前从城门到东宫的范围内,你喊我的名字,我都能听见。」

「好。」

「那有事再见。」我挥挥手。

他突然说:「踏月楼那次,多谢。」

「不谢。」

反正也摔了你一次,平了。

十一、

梁青词让我做的工作很简单,类似千里眼招风耳,拉风点说就是特务头子。

他整理出一张名单,让我去探听这些人的消息。

我蹲了几天。

好家伙,这个朝廷就是个筛子。重臣们全员二五仔,不是藩王们的卧底,就是要起义的「志士」。

难怪叛军打进来,有人光速开城门,有人四处逃散。最后皇帝一个人惨不拉几地殉国。

如果标张敌友图,整个京城几乎都是标着「敌人」的一片血红,只有零星几点绿。

「你这地狱难度啊,加油。」我怜悯地把记录二五仔们罪证的纸交给梁青词,超厚一打。

他扫了一眼,脸上是久经背刺后的平静,「知道了,孤会处理。」

「你父皇难道都没几个心腹吗?」我匪夷所思。

「这些就是父皇的心腹。」

我讪讪一笑,「那还挺有眼光。」

梁青词他爹算是个奇人,完全有实力争夺史上第一昏君的宝座。年号昭明,既实现不了天理昭昭,也做不到吏治清明,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辛苦。」梁青词站起身,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堆满了符咒丹药和小石头,「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从你父皇那里拿的?」

「嗯。」

昭明皇帝修道多年,不仅给储君起名青词,还重金召集天下道士进宫,专设三清殿供养他们。虽说雀多凤少,但多少网罗到几个有真才实学的。

我也不客气,挑着有用的拿了。

梁青词动作很快。我每天躺在地下,都能感知到血腥气。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针对太子的铺天盖地的刺杀。

几次下来,梁青词受了不少伤,白若欢更是几度险些丧命。

这倒不是刺客们非要杀他老婆。而是每次梁青词遇险,白若欢都像安装了弹簧和定位仪一样,火速窜到他身前。

什么叫挡刀专业户啊?

京城里歌颂太子妃一往情深的话本子传得我都会背了。这一点倒是和前三次轮回一样,不然我也不会一直劝退白若欢。

她几度以命相护的人是捂不暖的冰。

我和梁青词合作后,我和他相处的时间,都比他们夫妻的相处时间多 倍。

梁青词就像是买了个不喜欢的摆设,买回来时看一眼就束之高阁了。

仗着关系亲近不少,我问梁青词:「你为什么不待她好些?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人比她更爱你了。」

梁青词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孤给她正妻的礼遇已是极限。至于其他的,孤给不了她,也不希望她给孤。」

这也太冷漠了。

虽然是赐婚,但你父皇这么疼你,你不喜欢不要娶啊。

我指指点点,「你这不是耽误人家吗?渣男!」

「从第四次轮回她出现开始,孤就不得不娶她。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没用。」梁青词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处理案牍。

Ok,今天的太子放松闲聊时间结束。

我溜去看望重伤卧床的白若欢。

她倚在榻上,脸色白到透明,看到我立马遣散侍女,笑道:「晏晏来啦?」

「你好些了吗?」我干巴巴地问。

因为存着远离的心,我很少再来见她,除非是被喊到不耐烦或者这样的病中探视。

白若欢不以为意道:「不碍事。见着你,我什么病都好了。」

哦,温柔的美人小姐姐。

我又该死地心软了,我劝她:「下次梁青词出事,你别冲上去挡着。人家又不稀罕。你自个儿爱重些自己。」

姐姐,舔狗不得好死啊。

她欣喜地露出笑,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你关心我?」

?你可醒醒吧!说正事呢。

我死亡凝视。

白若欢收起笑,有些神经质道:「晏晏,你不知道。从我见到他时,我就知道,我的命是要给他的。」

「这跟情爱无关。不不不,他高于情爱,他是……」她的声音越加尖利,神情也越加激动,说到这直接晕了过去。

我吓一跳。

我又想起梁青词对她古怪的表现。男女主到底怎么回事?

恕我智商不够,完全无法理解。

算了,动脑子的事交给动脑子的人去想。我喊来梁青词,让他给白若欢请太医,并转述了她的表现。

梁青词又是一脸平静的二句箴言。

「孤知道了」「孤会处理的。」

真可怕,这个男人在七次轮回中都经历了什么,多奇怪的事都能接受良好。

十二、

日子过得飞快。

梁青词的日常:拔毒瘤和被毒瘤拔。

白若欢的日常:挡刀和养伤。

我的日常:开疆扩土和偶尔救救上面两个倒霉蛋。

一晃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已经从灵体掌控层面吞下梁国三分之一领土,比上一轮进步太多。俗世实际的事务则是梁青词在处理。

我愿称他为处理案牍的永动机,人间肝帝。

梁青词没有业余爱好,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去搜刮道士们的真宝贝,来和我交换情报,然后看着我吞。

我的势力超出皇城时,他高兴得露出了正常人的笑。

呃,就是那种,让你看着也会想笑的阳间人的温暖的笑容。虽然稍纵即逝。

果然,没有人可以抵抗养成游戏的快乐。

白若欢和梁青词如前三世一样相敬如宾,她甚至很怕他,平常躲着他走。

同时,白若欢也看出我对女子毫无兴趣,再也没说过什么过界亲昵的话。

她望着我的目光总是温柔又克制,「晏晏来啦?」

这一年,我关注她的时间要多些。毕竟前三世她都在此时坠亡。

白若欢很开心,她约我一起去白马寺。「想和晏晏再看一次那一路的合欢花。」

梁青词皱眉制止,「最近不要出宫。」

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满眼疲惫地看向我,「你也注意安全,他们最近怀疑孤身边有怪力乱神之事,寻了不少道士。」

那是,您的情报来得这么轻易,不被人怀疑才怪。

「知道了。」我点头。

白若欢立马改口,「晏晏的安全比较重要,花哪年看都可以的。」她紧张地看着我,「晏晏千万要当心。」

我点头,并暗自延长了盯着白若欢的时间。

局势不稳,她可比我危险多了。

十年时间,足够让我把她当成好友。

这日,我正和梁青词交代我收集来的情报。他说得不错,最近以端王为首的藩王动作颇多,整个京城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这十年来,梁青词殚精竭虑,尽可能改善民生,大大降低民反的可能。

可这些叔伯辈的藩王势力根深蒂固,他只能勉强制衡,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他迟疑了很久,问道:「陈晏晏,要是……」

突然,我听到一句凄声的叫唤。

「晏晏!」

是白若欢。

我下意识循声追去。

如此前的每一次,她一身白裙,站在城楼上。

白若欢神色恍惚,「妾一番真心……」

她卡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挣扎,惶恐道:「晏晏?」

但最终她还是说完了和前世一样的话,后半句「终究是错付了」飘散在空中。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拼了命地飞扑过去。

在即将落地的前一秒,她坠在我怀里。

赶上了!我舒了口气。

白若欢这时才清醒过来。她露出我熟悉的笑容,「晏晏,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她喘了口气,「从小,我都在同做一个梦。梦里我从城墙上跳下来。」

「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只有一个姑娘哭着朝我伸手,她喊着『你别跳!』」

她的气息逐渐微弱,眼睛失去神采,「遇见你时,我就知道,是你啊,晏晏。」

「我很高兴。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了。」

「你接住我了。晏晏,别哭。」

她抚着我面颊的手垂落了下去。

荒唐,我都接住她了。为什么她的身下还是洇出了大片的血红?

真红啊,和合欢花的红一点都不一样,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水滴砸落下来。

原来灵体也有眼泪。

我抖着手抱着她,从小声呜咽到放声痛哭。

梁青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别哭了。现在,你能知道白若欢的古怪了。」 他递过来一张手帕。

「这时候你还关心她哪里奇怪?」我吼他。

他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不一会儿,白若欢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她的尸身在我怀里化成白点。

身为城灵,我能看见这些白点在困惑地游散。上一世我也看见了这一幕,它们汇入地下,与世界融为一体。但这一次它们奋起反抗,挣扎着逃往一个方向。

我顺迹望去。

我看见了梁青词。那些白光钻进了他的身躯。

「那个那个……」我指着他目瞪口呆,眼泪都忘了擦。

梁青词一无所觉,他看了四处小声议论的百姓们一眼,只低声道:「回去说。」

十三、

「就是她化成了白光,就那样飘飘飘……」我双手比画,「iu!就钻进你身体了。」

梁青词:……

「钦天监算出来,白若欢的命格不是和孤相合,而是一模一样。」他说。

?!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我目光围绕他周身仔细打量。

梁青词不自在地侧了侧身,「没有。」

「难道若欢可以在你身体里返生?」我猜测。

梁青词不置可否。

他和白若欢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白若欢至情至性,在自己所爱面前毫无底线。梁青词则冷心冷肺,凡事都理性第一权衡利弊。

我幻想了一下白若欢情态的梁青词,不禁打了个寒战。

很快我们就无暇再去关注这件事的后续。京城流言四起,矛头直指尸身消失的太子妃。不到几日,端王他们反了。

名义是除妖邪、清君侧。

短短半个月,梁青词瘦了一大圈。他本就清瘦,现在直接快进到形销骨立。

我看不过眼,「先睡吧。站那儿我都怕风能把你吹断了。」

梁青词伏在案前看布防图,头也不抬,「你先去休憩吧。」

我看着他板起的面容,想起这一世初见时他那副厌世阴郁的样子,感慨道:「唉,但凡你早几年支棱起来,搞不好现在也不至于哪里都缺人。」

这些年一边拔钉子一边培养新人,到底分身乏术,将才青黄不接。

梁国就像个满是破洞的水囊,梁青词花了十年去修补,才勉力维持还能盛点水的状态。但是只要猛水一灌,这个水囊就会啪的一下破裂。

梁青词说:「若没有你,早二十年都是一样。」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自嘲地一笑,「孤败过很多次。」

我吞吞吐吐:「哎呀,我的意思是说,这次不是起步晚了吗?那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下次努力呗。」

「反正不是第一次输。」我干巴巴地补充。

呔,我真的在安慰人吗。

梁青词的眼里闪过笑意,「孤会尽力的。」

他早就继位成了皇帝,还是习惯在我面前自称孤。

我尽力帮他的忙,甚至操纵山石等自然物抵抗叛军。

但就像白若欢的死一样,梁的灭亡也好像是定局。

本来守得好好的城,突然出现瘟疫;本来胜券在握的战役,突然飞沙走石挡住我军……

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象接连出现。四散的流言和溃散的民心把梁青词逼上了绝路。

我的心日益沉了下去。

梁青词丝毫不受影响,沉稳地继续遣兵布局,拼尽全力拖延时间。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坚定而闪亮,「就算必输,我们也要多积累一些经验。」

我除了支持他,做不了别的。

这一次,梁青词比上一世多撑了一年时间。

宫门快破的那天,我咬咬牙,「梁青词,我去挡住他们,你快跑。」

我转身欲走,一只修长的手挡在我身前。

「别去。」梁青词说,「陈晏晏,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什么?」

他站起来把所有搜罗来的宝物塞进我怀里,「以后,凡事多规划,别先做再想。孤,孤和白若欢可以看见你接触你,你怎知没有歹人也能如此?」

我就知道他嫌弃我不太聪明!!

我确实仗着自己是灵体有恃无恐。当初选择帮白若欢也是想一折是一折,情绪上来还甩手过。但这十年多来,社畜都没我工作时间长好吗?

一边帮他干活一边当贪吃蛇的痛苦,谁懂?

谁都可以说我,梁大吸血鬼不行!

我怒目而视。梁青词默默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次就是轮回的终点呢?」

「孤早说过只想结束轮回。死在这里,孤无憾。」他目光温和。「这一世孤一直在等死。直到遇见你,才又觉得可以再试试。」

「是孤辜负了你的帮助,你不欠孤的。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沉眠吧。或许一觉醒来,明天的朝阳照常升起。」

他不是话多的性子,这次却说了一大堆。

这是在交代后事。即使我们都知道,这一次能破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梁青词把我推出门外,自己反身回殿,缓缓关上殿门。

我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眼泪拼命往下掉。

我就知道我不该和他与白若欢交往过深。我现在的心痛得要死。

梁青词弯了弯唇,他说:「那时候我骗你的。我并不确定你也记得轮回。没想到一诈你就招了。以后别这么笨。」

什么?我抽了抽鼻子,悲伤的情绪顿了一下。

殿门彻底关上。梁青词的声音隐约传来:「晏晏,闭上眼睛快走。」

「乖一点,别看。」他的语调几近诱哄。

我才不听他的呢。

我死死地盯着里面,看着他坦然地饮下毒酒。

不知过了多久,时空停滞然后开始回溯。

他的尸身果然和白若欢死时一样,散成大片的光点。

它们绕过我时,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我终于露出笑脸。

下次轮回见。

十四、

「陈晏晏!」

「陈晏晏!」

「陈晏晏!」

谁啊,扰人清梦,吵死了。

我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豆丁。

他老气横秋地拧着眉,趁着侍从不注意,迈着小短腿趴到城墙旁小声喊:「陈晏晏,你在不在。」

粉嘟嘟的小嘴都要贴在城砖上了。

「殿下!」反应过来的宫人一把把他抱开。

殿下?这是,梁青词?

这家伙小时候这么可爱?

白白的,两颊还有婴儿肥,像个小糯米团子。

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梁青词一脸恼怒地在她怀里蹬着短腿,「放孤下来。」

扑哧,我笑了。

还没等我回应,他就被带走了。

我只好吭哧吭哧往皇宫方向开干。

重复劳动使人疲惫,但贪吃蛇不会!变大!变粗!变强!

小梁青词很难出宫,又过了大半年我才又看见他。

我赶紧凑他身旁,勉强化出张脸,「喂!梁青词!」

梁青词心理素质不错,猛地被喊也只是眼皮一颤,很快面露喜色,「陈晏晏。」

怕人听见,他声音小小的,眼里的星星小小的,人也小小的。

真可爱!

我发誓,我得趁着他婴儿肥消失之前狠狠 rua 一把。

小太子身边围满了人,我不便多说:「你在宫里等我,我很快来呀。」

我语气荡漾。没有老阿姨可以拒绝小正太!没有!

他奶白的小脸飘起淡粉,轻轻点了点头。

动力十足+经验丰富=事半功倍。

不到一年,我就悄咪咪扑上了太子的塌。

别误会,孩子还小呢。

我只是狠狠对他的脸一阵蹂躏。

等大魔王长大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趁他现在弱,赶紧欺负。

梁青词一脸蒙,倒在榻上,脸被捏得红扑扑。

他震惊了很久,小手指着我说不出话,半晌才恼道:「陈晏晏!」

「殿下?」屋外守夜的宫人立刻打帘进来。

我偷笑,「我的声音外人可听不见哦。」

梁青词瞪我,忍气吞声,朝宫人道:「无事,退下。」

他拿被子裹住自己,冷着脸侧过身不理我。

我推他。

他不作声,把自己团在被子里,浑身写着拒绝交流。

哦,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上一世,他总是以冷静强大的姿态站在我身前,说一不二。如今……

我伸出罪恶的手,隔着被子把他左推推,右团吧团吧。

翻滚吧,寿司卷!

爽!上次能恃强凌梁青词,还是在上上次。

被裹住滚蒙了的梁青词:?

他忍无可忍把自己从被子里扒拉出来,顾忌着隔墙有耳,小声咬牙切齿道:「你适可而止。」

殿下,完全没有杀伤力呢。

我可惜地叹了口气,「您再不理人,我都要打您屁股了。」

?

梁青词火速坐起,一头呆毛都炸了。

他也快炸了。

我见好就收,「开玩笑,别介意嘛。你晓得的,我这个人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

梁青词深呼吸。

这夜的动静到底还是被听见了些。翌日,昭明帝给他儿子换了一张更大的床榻。

来传旨的太监笑得像弥勒佛,我听见他叮嘱宫人,仔细些别让太子滚下榻。

「太子伤到哪儿了,仔细你们的皮。」我掐着兰花指,给梁青词模仿。

他臭着张脸,别过头。

我趁机蹿过去摸他头,在他发飙之前迅速开口:「别介啊,这不是咱俩关系好嘛。」

愤怒的小火苗被掐灭,他半天憋出一句:「男女有别。」

我问道:「你在宫里处境如何?若是还可以,我想……」

梁青词小心地瞥了我一眼,「白侍郎这一次得了个贵子。」

我愣住,「你的意思是?」

这一次没有白若欢吗?为什么?

我失魂落魄了好几天,某天梁青词和我说话时,我恍惚地回复道:「早知道,当时该陪她去白马寺看合欢的。」

梁青词没说什么,他犹豫地伸出小手,在我头上摸了摸。「别难过。」

这么亲昵的举动是梁青词做出来的?我讶异地望他。

他又别扭地扭过头,露出来的耳尖红红的。

我收起难过,给自己打气,「我们会弄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的。」

「嗯。」他坚定。

十五、

我这人是真能处,说要爬起来好好奋斗,就立马开干。

梁青词母妃死得早,能长到现在,全靠皇帝庇佑。

我这人看过不少宫斗剧,自以为还算了解些套路。没想到,影视剧在真实后宫面前不过弟弟。昭明帝后宫的女人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美人心计。

天子的宠爱,有命受的才是福。

「梁青词,茶里有毒。」

「锦囊,蓝的这个,不要戴!」

「这事儿背后主谋是郑妃,就左边那个簪着紫玉兰的女的。」我天天在他耳边叭叭。

他宽慰我:「不要太忧心,孤可以解决。」

他说得不错。

这是他的第八次轮回。每次他都活到了称帝亡国。这说明没有我,他也能撑过去这段年幼无力的时光。

「能少受些罪也好。」我随口道。

小太子看着我,垂下手,悄悄牵住了我的裙摆。

只有他能看见的裙摆。

「劳烦。」他说。

某天半夜,我突然就有了灵感。

我一把推醒梁青词,「我有主意了。」

他迅速揉眼睛,「什么?」

哎呀,怎么可以破坏小孩子的睡眠呢。

我瞬间怜爱,「宝贝先睡吧,交给姐姐。」

太子无语。

很快梁青词就亲身体验了我的计划。

很简单,上一次不是被整说是祸国妖星吗?我这就提前给他草「天命之子」的人设。

我故意让一个包藏祸心的太监「失手」推倒了太子。在梁青词倒下的一瞬间,坚硬的砖石变成了松软的青苔。

全皇宫的人都惊呆了。

梁青词私下问我怎么做到的。

我得意扬扬,「昨晚城外刨的草,还是新鲜的呢!」

梁青词忍不住笑了。他很上道,明白我的计划后,示意东宫属臣迅速散播有利于他的传言。

什么上天庇佑巴拉巴拉。昭明帝龙颜大悦。

又过了几日,梁青词陪昭明帝在湖心亭听道。

他踏上通往湖心亭的小桥时,湖里的莲花朵朵飞起,精准地落在他足下。

步步生莲。

昭明帝和今日讲道的道士两脸震惊。

「怎么样,牛不牛?」我站在梁青词旁边嘚瑟,「这个道士是假的,没什么本事。他看不出来的。」

只知道我要造势,但没想到这么浮夸的梁青词:……

这道士没什么道行,但能混到皇帝面前,显然有些别的本事。

他迅速跪倒,口念太清,直称太子是圣人转世。「上天感陛下求仙之诚,方降此子啊!」

宫人们也跪了一片。

昭明帝喜不自胜,「好好好!」

没多久,梁青词以稚龄进了朝堂,理由是圣人生而知之,自然不必拘泥俗世的年龄。

反对的大臣们并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人只是披了个孩子的壳子,内里是斗了他们七辈子的心机怪。

还有我这个真精怪给他手动开挂。

说实话我有点玩上瘾了,「梁青词,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操作的天降祥瑞?!」

梁青词神情复杂,幽幽道:「孤担心父皇把孤供案上去。」

我笑死,「你变幽默了。」

说完我一愣,这一世的梁青词好像真的和前几次有不小的区别。

我边回忆边对比,「哎?你是不是变了,有点怪哦。」

「是吗?」他疑惑地摸了摸脸。

我土味输出,「怪可爱的。」

「谢谢。」他白了我一眼。

他好像真的变了。

不过人活着哪能一成不变呢,我没放心上。

时间像是学生作文开头的那句套话,宛如白驹过隙,很快过去。

我与他日渐亲昵。用梁青词的话说,只有我们才是彼此最值得信任的同袍。

当然这种战友情差点崩在他换牙那年。

我嘲笑他说话漏风,和上上次轮回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诈我。

我果然又上当,「因为是我干的哈哈哈噶!」

梁青词死亡凝视。

在门牙长出来之前,他忍住了,一句话都没和我说。不得不对下属下达的指令,也尽量不用带齿音的字词。真的很有偶像包袱。

我逗他,「你修闭口禅呢?」

他不上当,不回答。

渐渐地,春秋消掉他颊上的婴儿肥,悄悄拔高了他的身量。他逐渐向我熟悉的那个「梁青词」靠拢。

清俊,可靠,多谋善断。

总的来说,梁青词过得算是只惊不险。

但我们谁都没有掉以轻心。因为我们发现很多小事可以改变,但一些重要的事件却还是会命中注定般发生。

命运阴毒地嘲笑胆敢反抗的蝼蚁。

蝼蚁说:去你妈的!老子冲上去就是干!

十六、

为了最后一战,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

我们用多出的时光培养心腹,把他们安排到重要的官位上。

藩王的势力也被大大削弱。

最重要的是,我彻底掌控了梁国全境。

奇怪,这个世界似乎只有梁国这么大。我试图往外吞并时,被一层屏障直接打伤。

「嗷!」我尖叫,向外探出的手指血肉模糊。

这是第一次,我的灵体受到伤害。

梁青词神色难看,他禁止我继续扩张,「陈晏晏,你休息一段时间。」

他不由分说停下了给我安排的事务。

夜里,我看见他在翻阅各种道经典籍,眉头紧锁。

我敲他桌子,「梁青词,睡觉!这是你睡觉的时间。」他每天本就只有三个时辰不到的睡眠时间。

「睡不好会猝死的。」我恐吓他。

他像极了前世痴迷玩手机不睡觉的我,「好,马上。」眼睛却还在书页上,手指迅速翻页。

他一边搜寻信息一边问:「手好些了吗?那些符箓有用吗?」

我把手背到身后,「差不多啦。你快睡吧,别仗还没打人先垮了。」

他偷袭,一把拽过我小臂。

手还在流血。

他唇角绷成一条直线,自责道:「抱歉。」

那几夜,他的书房整夜都是灯火通明。我知道,他在寻找跟城灵有关的记载。

梁青词没有明说,但我懂得他的忧虑。

他大概没有从典籍中发现有用信息。从那以后,他强制我每天都必须去他那点卯。

我揶揄他:「你这是让我打卡上班?有工资吗老板?白嫖这么多年真有你的。」

他早已能 get 我的一些「奇怪」用词,「不是,是怕你在孤看不见的地方又受伤。」他瞥了我一眼,「还藏着。」

「哦哦。」我胡乱应着,情不自禁地避开他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殿里的炭火是不是太足了,我有点脸热。

好在说完这句话,他也有点局促,尴尬地起身去剪烛芯。

银剪拨了又拨,烛火飘飘荡荡。

十七、

每一次亡国都在梁青词登基后的第五年。

我们推演了无数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再一次次复盘,做好了能做的一切准备。

「事在人为。」我鼓励他。

但随着日期越来越近,梁青词还是日益紧张。

他时不时会喊一声陈晏晏,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我周身,再悄悄松口气。

他也不想想我们相伴了多少年。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得彼此。

某一次夜间,他陡然惊醒。

他没头没脑地喊我来,说:「陈晏晏,反正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其他的教给孤吧。相信……」

我无语,「你别感情用事行不行?别啊,我们可是共用你一个脑子的。你犯糊涂咱们就得一起完蛋。」

我的手指紧张地颤了颤,但还是伸手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说:「输也没关系的。梁青词,别紧张。尽力就可以了。」

他一僵,垂眸盯着我的手,「可是孤这次不想输。」

「陈晏晏,孤总觉得这个世界的轮回是针对孤的。」他语气飘忽,「现在说是不是晚了?离孤远一点吧。」

「不管怎么样,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他一遍遍叮嘱我。

我说:「梁青词,别紧张。前七次你不都挺过去了吗?最坏不过从头再来。」

大战开始时,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我们放纵叛军攻到京师附近,但实际上几个头目都是我们的人,京城内的守军数量也远胜他们。

最重要的是,我在京城起家,对这座城掌控程度最深。

几重准备,只待收网。

就连梁青词都松了口气,他常规性地叮嘱我注意安全,甚至发表了几句类似朕与你共江山的话。

呵呵。

我翻白眼,「废话,本来就是我俩一起打下来的江山。敢窃取革命果实,我就把你打死。」

梁青词笑了,「嗯,那为了你的江山,注意安全。」

然而,我们都低估了命运的不要脸程度。

一直到后来我都记得那一天的惨烈。

重重天火迅猛地朝城内降下,所经之处全部点燃。

水泼不灭,土掩不了。浓烟滚滚,满鼻都是烧焦的味道,惨叫声不绝于耳。

城北那个卖杏花的姑娘,烧死在了院中杏花树旁,火花像杏花一样落在她身上。

城南烧饼烙得最香的老者,被砸倒在燃着后倒塌的小卖棚下。几个时辰前,他刚把烧饼送到守城的士兵手上。

我是灵体,不曾买过她的杏花,也不曾吃过他的烧饼。

可是繁忙之余,他们的烟火气,我都有驻足欣赏过。

这是我的城。

现在,什么都毁了。

就算是前两次叛军攻陷京城,城内都没有这样惨烈,这样荒唐的惨烈。

哈,天要你死。

我对命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怨怼。

梁青词拽着我,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朝我吼:「陈晏晏,你先走!」

他目光哀戚,「如果有下一世,也不要来找我了。」

放屁。

都这个份上,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我咬着牙释放出自己身体里蕴藏的一切灵力,慢慢地笼罩住整座城池。

我感觉我在膨胀,一半化成灵水泼在天火上,一半挡在半空。

被火烧,好痛哦。

我悄悄看了一眼,一团团火砸在半空的我身上。

啪!像绽开的烟花。

再往下看,城内的火也被我化成的灵水浇灭了。

叛军们跪倒在地。

这一次,梁青词应该会赢吧。最后的意识消失前,我想。

我不敢看梁青词。

他是个很坚韧的人,不然几世轮回早就疯了。但这两世下来,我能察觉到他对我的依赖。即使一直以来,我们俩都是他为主导。

他不会哭吧?

我没有让他不要看我。

他不会听的。

十八、

梁青词看了一场此生最凄美的烟花。

他悄悄喜欢的姑娘,化作云雾、化作甘泉、化作堡垒,护在城池之上。

那些天火,在她的血肉上燃烧。

「天佑吾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身边幸存的谋臣迅速反应过来大声疾呼。叛军里安插的钉子们也趁势应和。

当今天子承天命,当为正统!这样的话语四处口耳相传。越来越高的呼喊声成为这场战争胜利的号角。

他们不知道。没有什么天命也没有神灵庇佑,这一切都来自一个叫陈晏晏的精怪。

他们不知晓她的存在,更不知晓她的姓名。

他们将一切归功于罪魁祸首——天命。

陈晏晏就这样在梁青词的眼前消失了。天际染上薄红,不知是火还是她的血。

人声鼎沸中,梁青词的世界一片安静。

他想,这一次的轮回怎么还没有开始。

可是时间正常流逝。

他在浑浑噩噩中获得胜利,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的臣民们都在讴歌这场史诗般的战争。

至于那些死在战争中小小的人,将在几声哭号和叹息后被彻底遗忘,成为时代的尘埃。

一如卖花的少女,一如他暗恋的姑娘。

梁青词勉强自己先去处理战争后的事务。

大战刚过,百废待兴。他要制定政策安抚民众,要轻徭薄赋,要与民休息。他是君主,得对百姓负责。

他就这样以一种要把自己燃尽的架势去处理国事。至于私事?他不去想。

直到某一天,几个近臣跪地苦劝他保重龙体。

梁青词才猛然意识到,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会劝他快去睡觉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她再也不会突然出现,骂他光工作不要命。

原来人在巨大的悲恸中是哭不出声的。梁青词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痛,他只能弓着身捂着心口喘气。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大臣们迅速低头,不敢看天子的失态。

梁青词不止一次登上踏月楼。他像曾经那样翻身坐在栏杆上往下望。

彼时,他已经放弃了和命运对抗。失败了这么多次,算了吧。没想到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他,一点一点把他拽出深渊。

他一个人在轮回里挣扎得太久了。

一开始只是依赖她的能力,后来觉得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干,他也有和命运对抗的勇气。

陈晏晏总是说,一条路两个人走总比一个人走要简单点。

她还说,梁国是他们两个人的胜利果实。

那她什么时候再来和他共享?她是城池生出的灵怪。他把天下治理得很好,这样某一天她在哪里苏醒,都会看见一个繁华的梁国。

梁青词一次次在这样的期冀中走下踏月楼,治理着他们的国家,等着她有一天突然从背后窜出来喊他:「喂!梁青词!」

这一次,他一定会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哄她开心。

怀着这样的念想,梁青词独自走过了一年又一年,霜雪渐渐染上他的鬓角。

他逐渐无力爬上踏月楼。哪怕是走到那堵低矮很多的城墙,都要停下歇口气。

梁青词终于某天靠在城墙上说:「算了吧,陈晏晏。我们还是下一次轮回再见吧。我老了,你要笑话我的。」

城墙寂静不语。

他眼里的星光落了下去。

最后的弥留之际,梁青词嘱托抱养来的继承人把他葬在城门旁,不要在乎什么风水和规矩。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再远上几十里,是繁华的京城。

梁青词知道,一定是一副繁华的景象。那是他求了七世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但他现在还有所求吗?已经变得混沌的脑子艰难地想。

他的心比大脑先下达指令:我想再进入一次轮回,去见一个人。我要告诉她,我把我们的天下打理得很好。以及,我心仪她。

梁青词善于忍耐和衡量。他知道陈晏晏心里介意他是好友的丈夫,哪怕他和白若欢之间疑点重重。他更知道轮回结束之前,他没有资格把她拖进泥潭。

在他的眼睛即将失去神采时,世界突然开始变化。

是他熟悉的变化。

第九次轮回开始。

梁青词露出一个笑。

十九、

这一次轮回的起点,依然是昭明十年。

这一次,世界发生了巨大变化。

本应被逼死在这年的母妃还好端端地活着,仅凭一张脸就能把父皇从道观拉进红尘。

前几次他苦苦寻觅得来的人才,这次都阴差阳错主动来到他身边,为他效命。

前朝后宫,再无忧虑。

这一次也没有再出现一个白若欢。他再不必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承受他并不想要也并不需要的「以身相护」。

梁青词承认,如同上一次一般,他悄悄松了口气。

他想尽办法把处境变得再好一些。

这样陈晏晏醒来时,就只用享受。不,她并不耽于享乐,应该还是会不断地壮大自己。

那也很好。

梁青词这样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重逢。

但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昭明二十年,昭明帝提前禅位给梁青词。臣民跪倒一地高呼万岁。

登基后的第一天夜晚,梁青词悄悄把玉玺在城墙上放了一会。虽然这一次,我们没有并肩作战。但无论如何,朕的江山都有你一半。

城墙没有反应。

昭明三十年,梁国的国力达到极盛。

这一年春天,梁青词微服去买了几枝杏花。

当年某人一直念叨着。可他到最后都没能出宫给她买一枝。或许是因为太忙,又或许是因为他自知没有立场去送这样一枝娇嫩的花。

这枝花被他放在城墙上。直到枯萎,都没有人过来谢他。

昭明三十五年,梁青词如他父皇一样招募天下方士。废黜已久的三清宫又住满了人,燃起丹炉的烟。

方士问他何所求?

梁青词说:「朕不求长生。朕想养一只灵怪。她生于城池,活泼可爱……」

方士们裂开了。

要养个这么具体的「精怪」,属实强人所难。

陛下不听,喊他们废物让他们滚。

后来梁青词听一个和尚说,人生八苦,莫痴莫执。

梁青词想,这八苦可没有谁比朕还要体验得深刻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呵,爱别离,求不得。

梁青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次还会轮回。

他还是输了。

这一次顺风顺水的人生,哪里是命运的馈赠,分明是讥讽。

算了吧。

梁青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这个天下又不是非他不可。

他登上了踏月楼。

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姑娘拽住他。

二十、

轮回镜外,我一边哭一边尖叫。

「别跳啊呜呜!」

司命堵住耳朵,「别叫了,别叫了!这不完事了吗?」

我:「你们是魔鬼吗?这么对梁青词?」

司命愤怒地投笔,「这你还不满意。你说小小年纪死了娘可怜,好,我改了。你说劳碌八世了,黄世仁也不能这么压榨,我把人才给他送上门,还搞死了好几个未来的敌人。这他还要什么小饼干?」

「真是惯得他。」

我冷笑,「那你有本事别㞞。」

司命瞬间滑跪,「姑奶奶,别吧。」

我曾经的感觉没错。不论是轮回时天地倒置的敷衍,还是天下只有大梁,都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司命告诉我,很早以前他们仙界都是直接下凡历劫的。

后来发现不对啊,这神仙历劫,动不动弄得王朝变换战乱频仍。

还有更离谱的,深陷情劫的恋爱脑神仙。什么「你死了,我杀尽天下祭你!」这渡劫的真的是神仙吗?是凡间老百姓吧?

春天,地府刚累死累活送完一波投胎。来个神仙渡劫,哎嘿,割得比韭菜还快。

这还有完没完了?!

仙界一寻思,这要不咱还是合伙造一个轮回镜吧,尽可能地使世界真实。什么花鸟走兽,名山大川全给安排上。

天道默许了。

我问司命:「那神仙不可以不渡劫吗?」

司命说:「你们凡人有 ki,有各种考核,神仙也一样。谁都得道成仙,那不神仙通货膨胀吗?所以说,咱得定期考核清一批。」

考核不过的都堕魔了。天道直接咔嚓掉,拜拜了您嘞。

轮回镜到底不比真实的世界,仙力越高的神仙,越难真正地融入。一旦天道评判本次破劫不合格,直接重开。

「我去,合着考核得六十分不算通过呢。」我目瞪口呆。

司命一脸唏嘘,「是的呢,咱只有满分通过和不通过两个结局。」

为了提高渡劫成功率,仙界发起轮回互助活动。找神仙扮演神仙的劫难,对面是个真仙,这总真实又有代入感了吧?

尤其是情劫,找个同僚入境帮忙,怎么狠怎么来,虐到渡劫成功为止。

司命感慨:「自从咱们开了轮回镜,虽然成了几对,但更多都去西方遁入空门了。」

破劫后,直接封心锁爱。

我:……

我晒干了沉默,沉默也晒干了我。

「所以梁青词九次不合格?」我掰扯回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司命嗑瓜子,「这不过了吗?前八次没过而已。」

她拍着大腿感慨:「这怎么没过呢,这可是我苦心为他定制的剧本。他付了这个数的报酬,唉,现在至少退一半。」

她掏出命册,「你看,剧情我是这么设计的。」

「首先,最痛不是一无所有,是得到后失去。」

「所以他呢,出身高贵,是深受父母宠爱的天之骄子。

「然后转折来了。先死个母妃,再来个越来越不靠谱的父皇,自力更生人情冷暖都尝遍啊。

「最后,我综合考虑了金主的性格。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我就从小安排人告诉他,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整个天下都是你的责任。然后让他体会大厦将倾一人无法挽回国家的悲恸和绝望。

「中间再穿插一些挚友离心、心腹背叛、叛徒得势的小悲剧,这不是很完美吗?」

这……

确实很完美,还很合理。

虐文写手见了都要说一声好他妈有理有据有逻辑。

我麻了。

难怪初遇梁青词时他这么丧。这谁顶得住啊。

人生是悲剧的循环还要叠加。

救命。

司命掐了掐手指,「走,陈晏晏,我带你去见他。」

「搞不好钱能不退。」她嘟囔着。

啊?

二十一

猝不及防,我就被司命拽着下了地府。

过奈何桥,经望乡台,一路满是曼珠沙华。

司命带我进了一处殿宇。

不等她问,一位判官惊道:「司命仙君?阎君刚去寻您了。」

司命哈哈大笑,「妙哉!钱不用退了。我传讯给他,人带来了。」

这都什么玩意?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神仙,救救我美好的幻想。

我也说不好我心里在想什么,总之乱糟糟的,什么都想,最多的是那年复一年梁青词等待我的样子。

他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喜欢个人也把自己搞得那么惨烈。

明明最后一次什么都有了。

「晏晏!」我的思绪被一个怀抱打断了。来人的力道很大,勒得我生疼。

司命他们早就识相地撤了,留我一个人面对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梁青词。

他自知失态,克制地松开了。

「我以为,你只是幻境的一部分。幸好。」他庆幸道。

比起凡人梁青词,神仙的他更添神性的俊美。我不自在地后退,他的眸光黯淡了些。

哦,我又想起最后两世的他。

好吧,我心软了。

我挑了个我们比较熟悉的人物当话题,「白若欢是你的同僚吗?她住哪个洞府?」还是想见见的嘿嘿。

显然,这不是个好话题。梁青词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尴尬。

他咳了咳,「是这样。我当时渡劫时,没预料到我的情劫也到了。所以前三次都以失败告终。我平日都在地府处理事务,同女仙也不太熟悉,她们未必能进我的境。」

「所以。」他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司命帮我把大部分的情魂抽出来,塑了个白若欢。当时想着,不论是本体爱上女身,还是女身爱上本体,应该都能应劫。死马当活马医。」

「你们不会指望着这还能叠加吧?」

梁青词不说话。

我目瞪口呆。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主意吗?或许,神仙不是碳基生物?

我大受震撼。

男女主竟是同一人,自导自演我虐我自己的剧本。

牛!

「难怪若欢莫名其妙对你好又怕你,也难怪你对她亲近不起来。」这没有特殊爱好,谁会对自己产生爱欲啊。

也难怪我一眼觉得自己是穿书。

「你知道,你和白若欢,我用灵力感应是会发光的吗?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什么电视剧男女主,剧本和造景都很古早的那种。」我开始比画,「就是,你们说话也是。在我感应里,lig lig 的。」

梁青词羞耻地闭上眼,「别说了。」

黑历史属于是,一代阎君试图开挂作弊通关,结果卡 ug 了。自己把自己整得很惨。

我:……

我开始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梁青词,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天道发现你开挂,故意一次次搞你给你个大逼兜。」

梁青词:……

二十一、

我们的重逢在这样离谱的坦白和欢笑中度过了。

我觉得挺好的。

不要所有久别重逢都哭哭啼啼。

梁青词已经偷偷掉过很多眼泪了,在轮回镜我都看到啦。

过了几天,梁青词,哦不,应该是阎君青辞向我告白了。

姐妹们,人生第一次被告白哎!这不得拿乔一下?

我故意使坏,「是梁青词先喜欢我还是白若欢先呀?」我明知故问。

被各方打趣多天的青辞面不改色,「先爱的是白若欢,所以她不愿意再当我的女身同我渡劫了。」

「爱上你,求不得,她的情劫在那一次就渡完了。」

有点诡异,但还是很感动。

「梁青词在那一次也已经动心,所以他最后喊的是晏晏。他那时候情魂所剩无几,仅剩的部分都拿来偷偷喜欢你了。」

我去,我感动麻了。

这个男人他好会!

我冲上去就是一个吧唧。

历经劫难还能终成眷属,已是大幸。

二十二、

后来,我问清辞,他过了情劫为什么还会喜欢我。

清辞说,所谓渡劫真正考验的是道心。

如果每一次失败后,他选择的不是自绝而是疯魔妄为,那才是真正的渡劫失败。

仙人也有七情六欲,有所执很正常,但不能肆意妄为祸害众生。

这还挺正能量。

但是先虐你一波,再看你什么反应,不乖乖被虐够就不给过。这是什么牛马规定。

我再次不理解。

直到司命来找我。

她说我的情况很特殊,应该是魂魄寄身在了镜中,某种机缘之下再造了灵体成为半个镜灵。

「你要不是镜灵,当时就不能脱离轮回镜,直接魂飞魄散了。但是为什么呢?」

我们一顿分析猛如虎,没有丝毫头绪。

最后是清辞揭开的谜底。彼时,他的手在我腰间摩挲。

我问他在摸什么,他说印记。

「什么印记?」

他幻化出灵镜给我瞧。我的腰间有一小朵血色的花。雪肤红花,还挺好看的。

清辞喉结动了动,在我耳边说:「是我的血。」

破案了。

司命曾提起,第三次轮回,梁青词也选择了城墙坠亡。

应该就是那时,他的血溅在我身上带来大量的仙人灵气,使我在下一次轮回末苏醒。

难怪,白若欢的血溅得我生疼。也难怪,每一次轮回,我都变得更加强大。

「你的仙人血使我从快消散的游魂变成灵体。我又成了你的情劫。天命真是环环相扣。」我恨恨道,「可恶,我还以为是我天赋异禀。」

清辞在我颈边笑,「你现在努力一点,就可以多分一些我的修为。」

呔!

禁止神仙耍流氓!

二十三、

家人们,我骂过司命行为变态,天道规定离谱。

但我真香了。

我算半个镜灵,可以掌控轮回镜的部分权限。司命干脆拉我一起去干操纵轮回镜给仙人渡劫的活。

她说:「天庭公务员,高薪有编制,还能接私活。干不干?」

谁不干谁傻子。况且,自己写悲剧是真的爽。

典型虐文写手心态嘻嘻。

啊,屠龙勇士最终满身鳞片。我满意地操作着轮回镜。

镜内,修无情道的仙君被疯批爱人囚禁,最后道破了心也丢了。

恋人却转身离去,她失望地说:「你不再无情了,真无趣。」

啊!爽!

我和司命狂笑着嗑瓜子。

青辞同情地看着镜内他的同僚,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晏晏,下班了。我们回家吧。」

我顺势扣住他的手指,「嗯嗯!下班!回家!」

和当年在轮回镜一样,我和他并肩走向归途。

在场唯一的单身狗·司命愤怒地砸来瓜子壳,「滚!」

寒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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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如意,可我的婚事,一点都不如意。

楚王娶侧妃那天,我这个正妃,听了一夜的窗根。

我才知道,我爱的那个男人,「体力」很好。

1

我喜欢宁川,早已是街头巷尾,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人们都说镇北将军的嫡女,没脸没皮,成日里黏着男子跑。

不过,我不在乎,这辈子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做他的妻子。

前几日,宁川领命去漠北半年。

他走后我百无聊赖,天空都是灰暗的。

直到那天漠北传来消息,宁川遇险九死一生,但幸在被我父亲镇北将军所救。

我惊得浑身冰冷,恨不得立刻飞去漠北。

但紧接着来的喜讯,又将我冲昏了头。

圣上感念镇北将军救儿恩情,于是将他唯一的嫡女,赐婚楚王,择年底大婚。

母亲只有我和兄长两个孩子,我自小娇宠顺风得意,唯在喜欢宁川的一事上,受到了挫折。

但我始终相信,他会像所有话本里写的男主人公那样,最终被我真情打动,为我动心动情,爱我一生。

「娘,我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嫁给宁川了。明天就去庙中,给菩萨镀金身还愿!」

母亲被我的高兴感染,眉眼也都是欢喜。

「京城十座庙,如意想为哪尊菩萨镀金身还愿?」

「全部!」 我大声说着。

因为十座庙里的每尊菩萨,我都虔诚地祈求过。

我以为宁川对赐婚,多少是有点高兴的,至少他不讨厌。

可是大婚那天,我穿着绣了七年的嫁衣,坐在喜床上看到他时,被他眼中的厌恶刺伤了。

「你全家如意了吧?」 宁川勾着嘴角,言辞竭尽所能的讥讽,眼里还藏着隐忍的杀意。

「许如意,这楚王府现在都是你的了。但除了我!」

宁川说完这些话就走了。

我如同以往每次,追了出去,但凤冠太重,我摔在院子里,脸被发钗戳破,流出血来。

但宁川没有回头,也和以往每次一样。

「快,帮我将血擦干。新婚之夜不能见血,会,会不吉利。」

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受伤,后院里乱成一锅粥。

而我的新婚,自然也没有发生我偷偷梦过很多次,每次都会面红耳赤的洞房。

而宁川从离开后院,就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他白天上朝、处理公务,晚上宿在书房。

但我每天还是站在门口等他回来,见到他高兴地跟着,像摇着尾巴的狗。

我并不在乎宁川的冷漠,因为我早就习惯了。

我告诉别人,宁川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冷了,像一块石头,我余生要做的,就是将他这块石头焐热。

「夫君,这道葱花豆腐,是我做的,很清香爽口。」

宁川吃了边上的鱼。

「夫君,汤也是我炖的,鱼头汤很鲜美。」

我的话没说完,宁川起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和我说一句话,给过我哪怕一个眼神。

仿佛我是个人人看不见的鬼魂。

看着我做的三道他爱吃的菜,丝毫未动,我苦笑了一下。

我就是鬼魂,拼命缠着他的鬼魂。

2

宁川始终不来后院,皇后娘娘隐晦地问过我几次,成亲半年为何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我想告诉她我和宁川还没圆房。可我总觉得,这件事如果说了,宁川会不高兴。

能嫁给他,天天见到他,我已经如意了。

再多的,就是奢求了。

或许宁川不喜房中的那事?我体贴地想着,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更要守口如瓶,因为不能让男人在此事上受挫。

但我想错了,又半年后,皇后以我不能生育为由,要给宁川纳侧妃。

赐婚的圣旨放在我的手上,我才知道,宁川要娶许解意做侧妃了。

「夫君,我,我不是不能生,我们根本没有住在一起。」

宁川是不是不懂,想生孩子需要……需要……

宁川紧扣我的手腕,冷冷地盯着我,一字一句仿若锤钉,打入我的骨髓,冰冷彻骨,疼到窒息。

「许如意,你不配为本王生孩子。」

宁川拂袖而去,比以前更加的冷漠。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口刺痛。

许解意不是别人,她是我那吃斋念佛的庶姐。

她的姨娘在漠北生庶弟时,因为难产而一尸两命。

许解意被送回云京时,已有十五岁。

她脾气温和善解人意,人如其名,似是解语花。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素色的长袍,站在枯树边冲着我笑,说妹妹真漂亮,眼睛比星子还要亮。

我以为父亲送许解意回京,是为了她给说亲。

可没有想到,许解意和我母亲跪求去家庙,说她此生只愿青灯古佛,为镇国将军府诵经祈福。

可是,为什么圣上突然将姐姐赐婚给宁川?

他们不知道姐姐礼佛吗?

对,对!姐姐肯定不愿意!

我丢下圣旨,跑回了家,去了宅院北面的家庙,见到了许解意。

「你来了!」

许解意依旧穿着灰色的长袍,清高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庶姐还是那个庶姐,她只喜欢礼佛,不喜欢世俗。

「姐姐,圣上将你赐婚给宁川做侧妃,但是你别怕,我这就去宫中解释。圣上这是乱点鸳鸯谱!」

许解意定定地看着我,抬手摸了摸我的脸,语气依旧很温柔,像清风拂面的解语花。

「如今朝中有人弹劾父亲,说他贪墨军饷,勾结外邦暗开马市中饱私囊。圣上为平朝中纷乱的奏折,十天前因一桩小事,打了大哥二十板子。」

打了大哥?还有人弹劾父亲?怎么会这样,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小,大家都保护你,你不知道也正常。

「但姐姐想告诉你,圣上因你无出将我赐给楚王,其实是安抚我们家。

「俗话说打一巴掌给颗枣,这个枣就是我的婚事,纵然枣发苦,我们也得吃了喊声甜!」

许解意看着我,仿佛真的羡慕我不谙世事,蠢笨无知。

「都是礼佛,在哪里礼,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如意回去吧,好好做你的楚王妃,等姐姐来陪你。」

3

我哭着离开了镇北将军府。

如今母亲、父亲和哥哥都在漠北,许解意出嫁的事没有人操办,我正思索着此事,却在大门口遇见了隔房的姑母。

姑母不喜我,也不喜我母亲,我们两家虽是近邻,却从不走动。

没想到,姑母如今居然出手帮许解意操持婚事。

姑母讥讽地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蠢!」便径直去找许解意了。

回到王府后,我不敢找圣上,于是去找宁川,求他去取消婚事,可我等了三天,都没有等到宁川,只等到了他的婚期。

那天前院喜气洋洋,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后院中,我想去看看,从来穿素衣的姐姐,穿着大红喜服是什么样子。

可是我不敢,我怕我看到穿着喜服的宁川,会忍不住哭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喜宴结束,我带着圆儿去了宁川为许解意准备的小院。

闹洞房的人陆续离开,天上开始飘起了大雪,我不敢去前院,于是偷偷立在窗根下。

宁川不喜欢房里的事,他礼成后一离开,我就去照顾姐姐。

圆儿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但我只顾着关心为家族牺牲的姐姐,没有深究圆儿的表情。

「宁川来了,我听到他说话了。」

我贴着窗户,小心听着。

房间里,传来了宁川的声音,但他的声音让我觉得很陌生,不是冷冰冰也不是拒人千里,而是微微发颤,像是忍耐着情绪,激动不能自已。

「意儿,你终于是本王的了。三年来,我每一夜都在想你。」

「王爷,意儿也想您。每一次深夜木鱼声响时,都是意儿对王爷抒发的思念。」

「委屈意儿了,是本王无能!」

「不委屈,意儿得偿所愿了,就一切值得。意儿要去为菩萨塑金身。」

苏解意声音绵软,和她平时的矜持也大相径庭。

那之后他们没有再说话,而是情不自禁的拥抱、亲吻声,以及我成亲一年不曾经历过一次的洞房。

雪花纷纷,冰冷沁骨,我抓着墙角的一根枯草。

我笑了。

「这事儿和我梦的不一样,居然这么恶心!」

圆儿满眼的心疼,扶着我踉踉跄跄,踩着黎明前的黑暗,往前走。

路上圆儿哑着嗓子告诉了我,她昨天听到的,关于楚王和侧妃凄美的爱情故事。

我结合前后的故事线,终于明白了始末。

原来,三年前宁川去漠北跟随父亲行军,就认识了许解意,两人暗生情愫,并定了终生。

但许解意的母亲,是父亲好友赠的一个瘦马,身份卑贱。

她用了手段怀了许解意,父亲才勉强留她在身边伺候。

所以,就算许解意是镇北将军的庶女,但她的身份也不能做楚王妃。

于是,一对「有情人」开始了长达三年的隐忍和谋算。

许解意为保不被嫁给旁人,回京后执意礼佛。

而宁川则回了京城,故意在我面前露面,对我示好引我喜欢他。

直到我及笄,他的时机到了,于是去了漠北,设计了一场受困遇险被我父亲所救的戏。

其后,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他娶了我做正妃,却不碰我对外说我不孕;他设计父亲被弹劾,让圣上打压镇北将军平息众怒。

但圣上又顾念旧情,一定会反过来安抚父亲。

于是,许解意顺理成章成了楚王侧妃。

「辛苦他们了,情深至此,如此辛苦忍耐和谋划。」

我讥笑着,晕倒在院子里。因为挨冻一夜身心受损病倒了。

4

日夜高烧。

我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

每次醒来,都能听到圆儿在我床边哭,但也有几次,我似乎看到了宁川坐在床畔。

「宁川。」

我用最后的力气,冲着他露出笑容,我的笑很甜,父亲、母亲和哥哥都这么说。

宁川可曾在某一刻,从我的笑容里感受到了甜呢?

我的手好像被人握着,那只手很宽厚但却并不温暖,冰冰凉凉的。

这应该是宁川的手,原来他的手这么粗糙。

「宁川。这次不论生死,我都让你再如意些!」

手被攥紧,有点疼,但我并不在意,我睡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但十天后我奇迹般的醒了。

圆儿说我不愧是武将之女,就算娇养也绝不是弱不禁风。

「关着院门,不许任何人进我们的院子。」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

我恨姐姐,更恨宁川。

此番羞辱之仇、利用之仇,我一定会报!

圆儿说,许解意也病了,似乎被我传染了风寒,宁川日夜不离,守在她左右。

我祝福许解意早日康复,因为她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半个月后,我的身体恢复了,打开院门后,我无视阖府下人的探究和惊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了许解意的院子。

院中许解意的贴身丫鬟,还是我母亲赏赐的。

但丫鬟早被许解意收服了。许解意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所有人都可怜她、信她。

我进了房里,看到躺在床上虚弱的许解意,一个月不见,纵然在病中,她气色极好,眼眸含春唇畔带笑。

看见我,柔弱又愧疚地喊了一声妹妹。

我并不看她, 卑贱和奢望富贵不是她的错,可利用我,踩着我上去,绝对不行。

所以,一个丑陋的女子,我不屑和她争执听她辩白。

我将写好的和离书给宁川。

「和离吧,我将你的楚王府还给你,至于你,我不要了!」

宁川定定地看着我,眼底是席卷的暴风骤雨,他将和离书撕了,丢在我的身上。

「楚王府不是你想来就来的,想走就走的。」

我扬眉讥讽地笑着。

「我想来?当初你不去勾引我,我会看得上你?」

宁川指着我,目眦欲裂。

他大概想不到,一直追着他舔的狗,会有冷漠对他,嘲讽他的一天。

我重新给他一封和离书。

「宫外登闻鼓六十年不曾响。你说,我若敲了登闻鼓请圣上和三司官员,为我主持公道如何?」

宁川觉得我傻,又开始说蠢话。

「天真!这点儿女情长的破事,不会有人理你的!」

「这事,是小。可若齐王知道,就不会是小事了。储君待定,我相信,对齐王而言,只要是你的事,他都会帮忙变成大事。」

宁川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决绝到倒戈齐王。

他指着我,满眼的厌恶。

许解意咳嗽着哀求我,若非她的脸色过于红润,我都要相信她真的病了。

「好妹妹,储君是大事。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不可胡闹啊。」

我看向许解意,挑眉冷笑。

「许解意,我们不是家人了。从今日起,你若敢进镇北将军府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许解意脸色大变。没有娘家,她势必要成为别人的笑话。

「如意,你这样做,就不怕别人笑你善妒,而坏了名声?」

「你好好关心自己吧。佛祖的金身还是要镀的,以免佛祖知道你敲木鱼时却在思春,恶心到捏死你。」

「你!」

许解意脸色煞白。

「够了!许如意,你不要后悔!」

宁川吼道。

「留在这里看见你们,我才后悔!」

宁川盛怒,签了和离书,我将和离书收好,去面圣。

圣上先是不同意和离,但我以死相逼。

圣上怕我真的寻死,动摇了漠北的军心,于是打了宁川三十军棍后,允了我们和离。

宫门口,我看着脸色铁青的宁川,挥了挥手。

以前都是我目送他,今日我倒如意让他送了我。

宁川,你利用我,算计我父亲,害我兄长被打……

「宁川,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5

和离回家,镇北将军府,只住我一人。

姑母来了一次,原来她什么都知道,还暗中多次帮过许解意。

「镇北将军府的事,就不劳驾刘太太操心了。你有楚王侧妃这样的亲戚,莫再来我这里。」

姑母低嫁,没有诰命,连夫人都称不得。

「现在和离,你就继续蠢下去吧!」姑母盛怒离开。

「小姐,您以后怎么办啊?」

乳娘哭了十多天了,在她眼中和离回家的女人就是毁了,一辈子完了。

「乳娘,我可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出小姐。就算不嫁人,我养二三面首,也足够我高兴了。」

奶娘被我的话惊住了,偷偷告诫圆儿,再不许给我买外面的话本子。

话本子还是要看的,毕竟里面的生活比现实美好多了。

我将闺房里和宁川有关的东西,在院中点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的心是痛的,但我更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其实,以我的性格,如果宁川不给我希望,我是不会死缠烂打的。

从开始到现在,宁川一直让我觉得,我有希望,他也喜欢我。

说到底,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和离的事,写信去了漠北,事无巨细交代了一遍。

在信中我询问了朝中和军中的事。

父亲夸我不愧是他的女儿,办事果断利索。

父亲也知无不言,将京中和漠北局势告诉我。

我心中有了打算,于是闭门一个月的我,重新「出山」。

「圆儿,将我的马球长棍找出来,我们去靶场。」

我去的是西郊大营的校场。能在这里的,都是京中的人中龙凤。

我一到,校场上正在玩闹的贵公子们都纷纷看着我。

我和楚王和离的事,早已沸扬月余。

有人说我善妒,连自己姐姐都容不下。

有人说我愚蠢,夺嫡之争,楚王胜算大过齐王,我现在和离,等于放弃了指日可摘的后冠。

我笑看着这些熟悉的脸,扬眉说话。

「来一场马球比赛如何,一人出一个彩头。」

大家错愕地看着我,以为我发疯了,又琢磨我是不是又给自己物色相公,纷纷对我避之不及。

「这是我的彩头,绝版的许家兵书!」

这个彩头一出现,场上公子们都沸腾了。

这是祖父和父亲合力写的兵书,世间人人想得,却从来没有人见过。

圆儿都吓了一跳,低声道:「小姐,这是传家之宝,不能给别人。」

我笑而不语,挑衅地看着对面的公子们。

「许小姐,打算怎么比?」

果然,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齐王宁弈,他穿着一件淡紫的长衫,长眉入鬓眉目深邃,气质比起宁川要温润一些。

但我知道,宁弈实则心狠手辣。

「分队对抗。我输了,兵书归对手,我赢了兵书归队友。」

直到此刻,大家才明白我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大家验证了我书的真假,开始严肃起来。

一时,大家都去了我对家,但也有人来我这里。

宁弈作为对家领头的,骑坐马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许小姐,输了以后可不许哭鼻子!」

我正要回他,却发现我的队伍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宁川黑沉着脸盯着我,他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是我看不懂的,但我也不想看懂。

「王兄跟着许小姐来的?你既参加,也放个彩头吧!」

宁弈先将自己腰间一块玉放在了筐子里,笑等着宁川。

我看到宁弈眼底的兴味。我也兴致勃勃,因为待会就轮到我看好戏了。

宁川深看了一眼宁弈,放下一枚扳指。我认出,那是我送他的。

他以为我在乎?

我挥了球杆,高声喊道。

「开始!」

6

比赛很激烈,如我所愿,出现了我要的局面。

一球定输赢。

而球在我的杆下。

这一球我若进,就是我方赢,我若不进就得加赛。

宁弈仿佛猜到我在想什么,兴致盎然。

宁川本就全程黑脸,现在更是卷着漫天的冷冽。

他驱马上来,用眼神警告我。

以前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我都会乖乖听话离开。

现在——

我转过头,冲着宁弈露出亲切的笑容,而后将球击出了场地。

平局!

我一脸遗憾地看向宁川。

「王爷想赢,就自己努力吧。」

宁川几乎将手里马球棍拧断,不顾现场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许如意,你戏耍我?」

我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无声地告诉他,比不比自己选。

偏偏这个时候,宁弈像是一无所知,上前来邀请宁川,「王兄,单比一程如何?」

宁川盯着宁弈,目光阴郁。

兄弟两人一对一,一刻钟进球多者赢。

现场很安静,没有人敢明目张胆为楚王或齐王助威。

只有我挥着手喊着:「齐王,必胜!」

宁川黑脸,一副想杀了我的表情,宁弈哈哈大笑,冲着我回道:「弈定当努力,不负卿!」

「她是你嫂子,王弟连人伦也不顾了?」

「嫂子?和离了,她就是镇国将军府的许小姐!」

宁川砰的一下,将球杆拧断了。

宁弈心情更是大好,居然冲着我露出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我很配合,肆无忌惮地为他呐喊助威。

宁弈笑得迷人眼,「许小姐真是妙人!」

宁川重新换了球杆。

我撑着面颊,好整以暇地看戏。

什么兄弟阋墙、手足反目的戏,最是精彩了。

结局是宁川输了,他太过丢脸,警告地指了指我,盛怒而去。

我将书给了宁弈,冲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宁弈微微偏头,在我耳侧道:「如此重礼,本王感念五内,改日定当携重礼,登门道谢。」

我笑而不语。

重礼来得很快,当夜我在府中风亭烹茶赏月,宁弈就踏着碎银般华光而来,依旧温润如芝兰玉树。

「许小姐久等了。」

宁弈在我对面落座,银色长袍,他周身银光,在银色的月光下,似乎随时可临风而渡。

「许小姐在书中夹着纸条约我来,是为了欣赏我吗?」

他说着,还微微侧了颜。我发现他这个角度,侧颜真是绝美。

「美色人人爱,一如这银屑月夜,或江山美景。」

宁弈扬眉,眼神是对我重新地打量和审视。

一段沉默,只有远处潺潺的流水声。

聪明人素来沉得住气,纵然好奇,但他依旧稳稳饮茶,仿佛和我真的是久未谋面的朋友。

我无意故弄玄虚,所以开门见山。

我告诉他,去年底外族混入关内,掳获千余百姓,逼我父亲以百万赎金换人。

限一月内交付赎金,逾期一日杀十人。

宁弈露出奇怪的表情。

「此事镇国将军当时就解决了,你何以现在与我提?难道是军饷私吞过大,你要和我借钱补缺?」

「王爷贵人,我就算攀交,也不该是借钱这种小事。」

宁弈又笑了,煞有其事地点头。

「嗯,好铁用在刀刃上。本王得许小姐赏识,幸也。」

我从宁弈的神色里,猜测他可能已知我重提此事的因由。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内情和始末。

7

宁川去年漠北遇险,设计娶我,只是他诸多目的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设下陷阱敲诈勒索我父亲百万两。

我父亲在圣上赐婚后,就查到了宁川。

但父亲见我一心想要嫁宁川,便当这百万两做女儿的陪嫁了。

我恼自己当时蠢笨,鄙视宁川的卑鄙行径。但我今天见宁弈,却不是为了此事。

「宁川算计我父亲,也是老虎口中夺食。他担负的风险和百万两对比,并不划算。」

一旦被发现,宁川会失去他的婚事,失去我父亲的支持,甚至被宁弈抓住把柄,失去储君的竞争力。

宁弈看着我,眼中的光和水面月光点点辉映,细碎地晕开,有什么情绪也似在水底酝酿。

「所以?」

「我推测,他在京都以南临风潭的一带,私养了兵马。」

临风潭距离京都八十里,位置很偏,峡谷狭长天险挡路,山内养兵三五千,不成问题。

宁弈很惊讶,他问我为什么对位置这么肯定。

「这一年,他有两次回家时脚底泥泞。我留意过,那是红泥。」

在京都可日夜来回的脚程距离内,有红泥的地方只有临风潭。

我前后整理了那些曾被我忽略的细节,不难得出结果。

宁弈的坐姿,从靠着变成坐直了,微微前倾看着我,很认真。

「你想借我的手,报复他?」

我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小女子柔弱,家父和兄长又不在,我办事不方便。」

宁弈笑了,显然对我这解释不信。

「十天后,我来给许小姐送回礼。」

宁弈深看我一眼,眼神里强调了什么,我没去读,敷衍地点点头。

接下来,我和圆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漠北过年。

宁弈的动作比我想得更快。

有人去临风潭游玩,在路边发现了马粪,在马粪附近,看到了漠北战马特有的马蹄印记。

于是宁川的老巢被端了。

但宁川党羽多,朝堂整整震动了三天,宁川丢了一切职务,仅保住了王位。

这件事让宁川伤筋动骨。

他没了我父亲这个岳父,又没了职务和圣上的信赖,在与宁弈的交锋中,他落后了。

我高高兴兴提前去了漠北。

先收宁川一点利息,剩下的账……人不死债不烂!

一家人团聚,爹娘心疼我,哥哥夸我做得好。两位皇子我们家一方不站,只忠于皇权。

「我要经商。」

我告诉全家人我的决定。

我文武皆不出彩,唯经商头脑尚可。

钱、权合力,将来不管是宁川还是宁弈做皇帝,我们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我会竭力不让宁川做皇帝!

「如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只要不追着楚王跑,我们对你的能力很放心。」

开春冰融后,我带着一船北地的粮南下。

五月,我从江南带回丝纱回漠北。天气炎热,我穿着清凉飘逸上街走动,烟纱半天被抢售一空。

哥哥告诉我,四月里,齐王和楚王分别都来找过我。

宁川来找我,大约是报仇,可宁弈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不过,我虽好奇,但也不打算写信去问个究竟。

我在漠北和京城的中间城市,开了六间铺子。

天南地北奇货珍馐我都有,便是西域外邦的货,我也能弄到。

三年后,我的生意铺到了京都。我在京都开了一间茶楼,四间粮行和茶丝货行。

用圆儿的话说,我们已经富得流油。

父亲早已不用冒险暗开马市贴补军饷,还吃力不讨好被朝臣弹劾,中饱私囊。

他和大哥终于可以专心戍边。

漠北成为国家粮仓,达到了空前的繁荣强盛。

收拾完空置已久的将军府,我带着圆儿去了茶楼。

茶楼只是幌子,这背后其实是我建立的奇货交易场,这里的交易利润和提成,顶得上我粮行半年盈利。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我微微一笑。

「齐王,好久不见!」

宁弈上下打量我,眸色深深。

「说好十日,许小姐却让我等了三年。」

8

三年,等我?

宁弈还挺幽默。

「当时走得急,忘记和王爷告别了。王爷找我有事?」

宁弈只有看到我的一瞬间,眼底翻涌着情绪,但说完那句话后,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像狂风骤雨后的风平浪静。

他道:「谢礼还没亲手送给你。许小姐现可有空,随我去取?」

我们彼此都没什么可谢的情谊。

我正要拒绝,宁弈却像读懂了我的心事,又补充了一句。

「我手中有一株辛兰草,许小姐可有兴趣帮我脱手?」

我很惊讶,辛兰草是万能佐药,可以助效所有药品提升百倍药效,是难得的珍宝。

但辛兰草生在极寒之地,极难采摘,三年来我也只见过两次,而两次都是以五万两一株的高价拍卖出去的。

宁弈看出我很感兴趣,就噙着笑自顾自走了。

我不得不跟上他。

宁弈看着我随在他身后,不知为何居然笑了。

我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三年,许小姐变化很大。」

我摸了摸身上的男式长袍,变化是挺大的,而且我还长高了一寸。

「我以为你今年要一直留在渝州。」

我看着他疑惑地眨眨眼,他居然知道我在渝州?

我发现宁弈很爱笑,他从见面到现在,每句话都是从八颗牙里跳出来的,甚至有些含糊不清。

如若不是身份所限,他是不是要眉飞色舞了?

看来我对宁弈并不了解,又或许这三年他手握半个朝堂,日子过得恣意满足,所以心宽笑容多了。

肯定是。

「不是故意要查你,实在是你的能力卓著,让人不留意都难。」

那倒是,三年内商业版图强速扩展到全国,我的能力确实很强。

齐王府没有齐王妃,甚至连个女婢都没有。

宁弈把他给我留了三年的回礼给我,是一个做工很好的马球棍。

「这木料不凡,做马球棍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你要觉得礼重,不如请我吃饭作为回礼吧。」

我不解地看着他。

谁知道宁弈自顾自继续说:「外面很热,叫席面来家里吃,许小姐出钱。」

然后他让下属去办,并让我出了两文钱。

久不回京,京都的物价真便宜。

干等着吃饭很尴尬,宁弈邀请我去逛花园。他还变出了一把伞,给我遮阳。

我和他并肩而行,他身上有清冽的香,让我觉得没有那么闷热了。

我本以为齐王府肯定光秃秃的,然后我就看到了大片的山茶园。

我太惊喜了,这里居然有很多我都弄不到的极品。

我看着宁弈,说了个不情之请:「王爷可否割爱卖我一株?」

宁弈的伞追着我遮阳,行为很暖,但说的话很不够意思。

「爱如何割?割不了!」

我撇了撇嘴,咕哝了他一句小气。

宁弈笑出了声,但依旧没有松口,只专心给我撑伞。

算了,君子不夺他人之爱。

不过,我发现宁弈的爱好和我很相似。

他喜欢芍药,喜欢兔子,还养了波斯猫,后院除了山茶,居然还有石榴园。

我最喜欢吃石榴了。

宁弈的侍卫来回禀他事,他和我说立刻就回,便急匆匆走了。

我逗着猫,它突然跳上围墙,我追着它进了个空置的院子,它轻车熟路地钻进屋子里。

我情急推开了门,而后我便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怎,怎么会?」

9

这不是房间,而是一间收藏陈列室。

陈列的,都是我茶楼的拍卖品。

第一件是罕见的金丝楠木。

这是我拍卖出的第一个拍品。

一位贵客给了很高的成交价格,是我的第一笔大单。

第二件是一套西域琉璃杯,共六只,是我在瀚城茶楼开业的第一件拍品。

因为有个贵客捧场,那一场拍卖会空前成功。

我摸着一柄琉璃的长刀,这是宇阳茶楼的第一件拍品。

当地有人挤压我,想来破坏我的第一场拍卖会。

当时第一件拍品无人敢出价,我虽表现得气定神闲,但心中也急着想对策。

就在那时,有位客人率先出价,拍了这把刀,帮我撑住了场子。

而且,事后那位地头蛇再没有出现,骚扰过我的生意。

我一直疑惑。

如今眼前这一切可能就是答案了。

七间茶楼,七间拍品。

我拿起最近渝州茶楼里拍出的血玉意,心里五味杂陈。

「许小姐,这,这些是别人送我的。」

宁弈出现在门口,我回头看着他,他居然露出了无措的表情,耳尖微红。

我偏头看着他,晃了晃血如意。

「送七件礼物的人告诉了王爷,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吧?」

宁弈居然像个不经事的少年,指了指院外,一直强调着吃饭的事。

我走到宁弈面前,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能自作多情想一想,院中的山茶、石榴,以及这只猫,都和我有关?」

宁弈的情绪素来稳得快,他又露出从容淡然的笑容。

然后他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的我,反而被噎住了。

「去吃饭吧。」宁弈撑开伞,站在院中冲着我偏了偏头。

我不知该怎么聊下去,宁弈也看懂我的尴尬,只神色浅淡地等着我。

我走进他的伞下,烈日被挡在外面,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出意料,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猜不到宁弈什么心思,他若喜欢我,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心情复杂地拒绝宁弈相送,离开齐王府。但一出门我就在街上,遇见了宁川。

我忘了,齐王府和楚王府是斜对门。

宁川看着我先是不敢置信,继而跳下来马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质问道:「你舍得回来了!」

我甩开他的手,不想和他多说。

「许如意!」宁川拦在我面前,「我找了你三年,去了两次漠北,把王妃之位给你留着,你还想怎么样?」

看着宁川势在必得的表情,我笑了。

是啊,他怎么能不自信呢,毕竟以前,他给我一个笑脸,我都能高兴一整天。

如今再看到他,我的心依旧会习惯性地痛。

可除了痛,更多是恶心,我以前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我想你离我远一点。」我冷笑着道。

宁川找我,难道是悔悟了,发现心中有我?

我不信。我更相信他只是想通过我重新拿到,曾经属于他的权力。

宁川依旧拦着我,「许如意,除了我你还能嫁给谁,三年了,也没有人敢娶你不是吗?」

「这世上,没有人敢娶我的下堂妇!」

我高高挑着眉,「宁川,别激我,说不定哪天你见到我,得跪着喊我母后!」

我在宁川的暴喝声中,摇着马球长棍大摇大摆地走了。

10

我得知许解意三年不孕,遍寻了名医的消息。

于是我让掌柜传出去,说茶楼能弄到丹珊。

第二天,宁川的订单送来了。

丹珊的药效很特别,是助孕的。据说不易受孕的女性,服用丹珊后,立刻能怀孕。

但丹珊在深海中,生性敏感狡猾,有危险时它能立刻遁逃,难得抓到,它还会自溶,死了的丹珊就没药效了。

所以,丹珊要在男女同房前两个时辰,生吃入腹。

「宁川还是有钱,应该把价开高点。」我拍了拍定金银票。

不过我奇怪,宁川居然不知道茶楼是我的。

那宁弈是怎么知道的?

五日后,养在海水中的丹珊到了我手中。

「深海的东西果真是随便长的,真丑!」

圆儿乐不可支,非说我胡说,我们在打闹时,宁川和许解意来了。

「许如意,你,你怎么在这里?」

许解意看到了丹珊,她怕我断她生孩子的机会,赶紧将丹珊护在身后。

「你在这里干什么?」宁川看着我。

我耸了耸肩,「今日大凶,一次性遇到三个丑恶之物。」

我坐到边上喝茶去了。

宁川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许解意催着他,迫不及待地将银票交给掌柜。

许解意很激动,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没有门路,就算是圣上也弄不到。

许解意和掌柜道:「听说东家神通广大,手段通天。我甚至想请他做我麟儿的先生,还请掌柜一定转告。」

我都快吐了,还生儿子?我看你们只配生只猴子!

许解意抱着丹珊,像是抱着命根子,想来找我秀恩爱,又怕我摔她坛子,赶紧上马车了。

宁川走上前来,与我解释:「解意她……」

我扫了扫袖子,「别废话,快回去交配吧。」

「你!」宁川的脸,青白交加,异常难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尖叫声。

许解意的命根子,从她怀里摔在了地上。

丹珊在石头上翻滚了一下就死了。

许解意当场就崩溃了,捧着她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挑了挑眉,啧了一声。

宁川安慰她说再买,三万两而已,楚王府出得起。

宁川当即和掌柜再定,掌柜摇了摇头,「王爷,要等明年了,今年已过时节了。」

「喊你们东家来,本王和他谈。」

东家一脸的犹豫,眼神不停往我身上飘。

「你看她作甚?」

宁川看出了掌柜的表情。

「我就是东家呀。」我托着面颊,笑盈盈地看着宁川,「他等我下令呢。」

宁川的脸五颜六色,比烟花的色调还丰富。

许解意瞠目结舌地看着我,连哭都忘记了。

「所有茶楼都是你的?」宁川问我。

我遗憾地点头,「你这人克妻,和你和离后我就发达了。」

宁川怒不可遏。

「如意!」许解意知道丹珊只有我能弄到,「你再帮我弄一个行不行?」

「看在姐妹一场,我求求你了。」

我睨着她,冷笑,「生孩子可不是婚事,我可成全不了你。」

许解意拿亲情换了婚姻,若她不能生出一儿半女,待爱情变得寡淡,待她容颜老去,她的日子可想而知。

「许如意,三年了,你过得这么好,还有这么大的产业,你还嫉恨我,你的心胸太狭隘了。」许解意喊道。

「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后碰上,看着你跪我面前哭,我也会快意。」

许解意痛哭着。

我为自己的善良感动,毕竟没见她一次打一次。

宁川却平静下来,他追着我出来,质问道:「你在报复我?」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要当叙旧也行。」

宁川的语气里,透着雀跃和欣喜,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还说不爱我,你用这样的手段,还不让解意生孩子,不就表示你还爱我?」

这个人真的是自恋到极致了。

我正欲开口,忽然身侧多了个人。

宁弈清润的声音响起。

「如意,东街开了一间鱼馆,我订了位子。」

宁弈说完,仿佛才发现宁川,扬眉道:「皇兄也在?不过我和如意有约,你有事改天和我说也一样。」

宁川和我在一起,最春风得意的时候,都要对宁弈忌惮三分。

何况他如今各方面都不如宁弈,更是自动矮了一截。

宁川见我要走,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道:「当着本王的面和自己小叔子眉来眼去,你还有没有羞耻心?」

11

我被宁川逗笑了。

他这样的人,也配说羞耻心。

「皇兄不但没有羞耻心,颜面也不要了。」宁弈抓住宁川的手腕,三个人较着劲。

最后是宁川松了我的手。

「她是我的王妃,」宁川道,「生死都得是,谁也抢不走!」

我讥讽道:「生肯定不是了,不如你死一死,看我是不是?」

宁川拂袖而去,却将他的挚爱抛在脑后。

许解意擦着眼泪,跟在他后面。

我想到以前的我,也是这样跟在宁川身后的,他也从来不回头。

爱真的让人卑微啊。

「在想什么?」宁弈问我。

我笑了笑说没事,但又想到他家里的那些东西,以及他对我的暗示,实在不知要怎么面对他。

「去吃饭吧。」宁弈似是看出我的尴尬,克制着和我的距离,以及说话的分寸。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面前堆着的小山高似的虾仁,哭笑不得。

「不喜欢吃吗?」宁弈似乎有些奇怪,「是我记错了?」

我摇头,低头吃着虾仁,还是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虾?」

「以前你若回头看,就会明白,我为什么知道了。」他说着,揉了揉我发顶。

「脏,你的手!」我不满,瞪他一眼。

宁弈笑着,眼里都是狡黠。

我白了他一眼,倒是忘了,齐王从来都是最调皮捣蛋的那个。

小的时候,我和大哥去钓鱼,他总用石头惊我的鱼,别人一上午钓很多,就我一条都没有。

后来我就不和他玩了,总觉得他是最坏的。

「我记起来了,」我问他,「有次我去宫中,是不是你乘着我睡觉,将我画了个大花脸?」

宁弈脸一红,尴尬地道:「当时不懂事,你快忘记吧。」

「忘不了!那时候我都气死了,被人笑了很久。」

其实也没有人笑我,因为我醒来后,嬷嬷就抱着我洗了脸。

「对不起,改天也让你画我一次。」宁弈道。

「是你说的,此仇我定要报的。」

我们说起淡忘的儿时,才知道,我和宁弈其实也不陌生,只是长大后,他去边关历练,我在京城追宁川,渐行渐远了而已。

我以为宁川不会再来找我。

可是第二天夜里,他出现在我家里。我坐在院中乘凉,正和圆儿吃着冰镇西瓜。

宁川看着我,目光深沉,染着一层我不懂的情绪。

「夜闯民宅,王爷是混不下去,想做小偷了?」

宁川几步上前,视线锁在我的脸上,「你和齐王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可真宽。」我摆了摆手,「和你不熟,就不送了。」

宁川忽然将我扯进怀中,低头想要吻我,我将西瓜拍在他脸上。

他一脸瓜瓤,狼狈不已。

「你明明喜欢我的。」宁川咬牙,目光偏执,「曾经的情谊,怎么可能说没有就没有。」

我擦着手,掀了掀了眼帘,「怎么?王爷和离后发现爱上了我?」

我以为宁川要反唇相讥,或是警告我是他的王妃之类,没想到他定定地看着我。

「是!你生病时,我就发现了自己的心意,我心中有你,我喜欢你。」他走了几步,想来拉我的手。

我避让开,对他这份迟来的深情嗤之以鼻。

这番话,曾经的我等了那么久,日思夜想。

如今得到了,可对我已毫无意义。

「王爷确定是喜欢我,而不是想通过我,重新拿回权力?」

「你若回到我身边,我愿意卸掉一身名利,和一起做你想做的事。」

我笑了!想起来宁川一直深情,只是他当年的深情,给了许解意而已。

我不再和他多言,关上了房门。

一觉醒来,圆儿在我耳边低声道:「外面下雨了,楚王还在院子里。」

我推开窗,看到宁川果真垂手站在我房前,听到动静,他朝我看来。

雨幕中我们隔窗相望。

这一幕多熟悉,因为曾经站在雨中的人是我,立在窗前看戏的人是他。

当时他对我说什么?

「宁川,你让我恶心!」我将他对我说的话,还给了他。

宁川眼里的光,在我关上窗的时候,啪的一声熄灭了。

12

情爱让我觉得无趣,还是做生意有意思。

经过那夜后,宁川消失在我的生活中,许解意也没有来缠着我。

倒是宁弈,每日必会出现在我面前。

或铺子里,或是府中。

这一日,皇后传我觐见。

自从我知道,皇后是知道一切的,她纵容楚王设计我的时候,我对她再没有以前的敬重。

所以,就算我和楚王和离那天,也没有去给她告别。

但她贵为皇后,她传我去,我还是要去的。

我跪在坤宁宫中,叩首行礼,皇后却忽然翻了茶盅,和嬷嬷手忙脚乱地去换衣服。

她们故意忘了我,让我一直跪在冰凉的地上。

我知皇后是为了宁川出气,毕竟我当时和离,伤了她儿子的面子。

正当我准备起身直接走的时候,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紧接着有人扶我起来。

「哎哟哟,如意长大了呢。」皇贵妃扶我起来,上下打量我,「三年前我就觉得你有英气,如今更是出落得飒爽磊落了。」

皇贵妃是宁弈的母妃。

我笑着给她请安。

「皇后娘娘不在,去本宫那里。」皇贵妃扫了一眼后殿,捏了捏我的手,「皇上中午去本宫那里用膳,你正好也请个安。」

我笑着应是,随着她走了。

至于皇后有没有发脾气,我是不知道,但有皇贵妃撑腰,我更不用忌惮她。

说到底,我跪她是敬皇权,如我不跪,她还真不能对我怎么样。

毕竟整个漠北,都是我家的。

皇贵妃说话很风趣,做事也麻利,我和她相谈甚欢,她还送了我不少东西。

午膳时,皇帝和宁弈一起来了,四个人坐了一桌,皇帝问了我不少生意上的事。

「朕知道你的钱都做了军饷,这份功,朕给你记着。」皇帝道。

我说不敢,「都是臣女应该做的。」

「哎呀皇上,难得一家人吃饭,不提大事,要不然如意就要起来磕头谢恩了,太破坏这温馨了。」皇贵妃道。

一家人?我余光瞥了一眼宁弈,发现他也正看着我,耳尖微红。

皇帝的目光也在我们脸上扫来扫去,很有些深意。

「朕记得,如意会弹琴吧?」皇帝喝了口茶,含笑道,「朕有一年,带着楚王和齐王去漠北,出征的曲子是你弹奏的?」

宁弈看着我笑,显然也是知道的。

「嗯。」我点头,「我本也想跟着去,但我爹怕我捣乱。」

于是我就坐在关口的城楼上,弹了一首《出阵》给他们送行。

「那是朕此生第一场胜仗。」皇帝笑着道,「那曲子你再弹给朕听一次,也让朕再重温那时的快意。」

皇贵妃笑着道:「皇上说得臣妾都迫不及待了。来人,快给如意上琴。」

皇贵妃的琴比我自己的琴还要好。

一首久违的《出阵》铮铮响起,这是我学的第一首曲子,特意为父亲和兄长学的。

《出阵》曲调浑厚,高音如金戈铁马山河远川,低音似亲人低吟谆谆叮嘱。

一曲毕,殿中三人神色各异。

皇上深陷回忆目光悠长,皇贵妃紧握手帕,满眼是对我的欣赏,宁弈最是内敛,只深看着我,眼中有光。

我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许如意!」忽然,门外有人喊我。

宁川和许解意正双双在殿外。

宁川黑沉着脸,三两步到我面前,指着琴质问我:「那年的《出阵》真是你所奏?」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胡闹什么!」皇上训斥宁川,「朕当时亲眼所见,还能有错?!」

「更何况,这首《出阵》,只有如意弹得最好。」

宁川却仿佛没有听见,他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又忽然浮现出无尽的失望,看向了许解意。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许解意追着他,带着哭腔,「王爷,您听我解释。」

13

三日后,宁川再一次在夜半时分,出现在我的院中。

仅仅三日,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瘦得有了颧骨,下颌满是胡楂,眼睛里也没了光。

连圆儿都惊呼出声,不确信他是不是那位意气风发,令京中少女倾心的楚王。

「王爷就这么喜欢半夜来我家吗?」我擦了擦手,不耐地看着他。

我真的不想和他有什么纠缠,因为烦他,连报复的他心情都没有了。

宁川却走了几步,停在我面前,低声道:「许解意骗我,她说那首曲子是她所奏。」

我错愕地看着他。

「对!」宁川道,「有人告诉我,弹琴的是许将军的女儿。正好回来时,我遇到了许解意。我问她出征前,是不是她在城楼上,弹琴送行。」

「许解意说是她。」

宁川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层薄影。

我不禁笑了,原来那年催人泪下、筹谋几年的爱情故事,也有我的份。

「如意。」宁川想要握我的手,我退开几步,戒备地看着他。

他满眼的伤痛和懊恼,「我将她当成你,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从始至终,我爱的都是你。」他希冀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寻找到曾经对他的迷恋。

我却笑了。

「不重要了,你我的事已经过去了。」

「不,在我这里,一直没有过去。」宁川道,「你如果气我,可以罚我,怎么做都可以,只要你消气,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我看着他,想到那几年我的付出。

全心全意地爱他,为他思考,丢下身份和自尊……

「对不起。我无法被现在的你打动,一如当年你不曾被我打动一样。」

「宁川,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因为我根本无法保证,每一次都能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话,而不是杀了你。」

我转身回去,余光看到宁川垂在袖中的手,在滴着血。

他的手心里,握着一个精致的石雕,那是我送给他的。

他当时嫌弃地丢在抽屉里,如今却当着宝,紧握着不惜自残。

没意义了。

我收回思绪,回到房里,心彻底松了下来。

我决定放过宁川,也是放过我自己,至于朝堂之争,这不是我该考虑的,爹和大哥自有筹谋。

宁川在院中站了一夜,我早上醒来时,他才离开。

几日后,他与皇帝请命去辽东历练。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许解意。

我站在茶楼上,目送他走远,宁川也看到了我,目光里满是不舍和悲痛。

「母后抽了他十几鞭子,他也没有改变主意,一定要去辽东。」宁弈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他打量着我。

「如意你,还是舍不得他吗?」

我摇头,「喜欢仿若浓雾,身在其中四周不清,可当风来浓雾去,就一切都明了了。」

我问他要不要喝一杯,「上好的竹叶青。」

「好啊。」宁弈和我碰杯,我看到他手腕上也有鞭痕,「怎么弄的?」

他一笑,道:「母后打他,父皇打我,前两日宫中很热闹。」

后来我才知道,皇帝不许他娶我,说兄弟先后娶一女,贻笑大方。

他不肯,就被打了。

皇帝越打越气,和皇后对他们兄弟混合双打。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宁弈,他又喝了一杯,将脸侧着给我看,「那日你气我儿时画了你大花脸。今天我的脸给你,随你画。」

「将你画成鬼样,吓着我的客人,坏了我的生意,谁负责?」

「你只管画,有责任算我的。」

我莞尔。

他却将胳膊上的鞭痕展示给我看,笑着说这伤得我负责。

我喝着酒白了他一眼,他隔着酒桌握住了我的手。

婚后番外

两年后,我嫁给了宁弈。

大婚那天,我惴惴不安地坐在喜床上,一杆秤挑开我的盖头。

宁弈着一身红色的喜服,冲着我笑。

他笑起来极其好看,张扬明媚,眸光更是清亮,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盛在这里。

我想到那时的宁川,他扯开我的盖头,便丢在地上,仿佛是世间最肮脏的东西。

我摔在地上时,他也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

原来被人喜欢,珍重在手呵护在心的感觉,是这样的。

「你不去前院敬酒吗?」我笑着道。

「不想去。」宁弈帮我拆开凤冠,黏在我身边坐下来,「我成亲,他们就该自觉些,自己喝完自己回家去。」

我哭笑不得,还是将他赶去前院敬酒去了。

洗漱换了衣服,我和圆儿站在院中纳凉。

上一次成亲是冬天,我那么狼狈又卑微地等了一夜,这一次我特意选了春天,暖融融、花香四溢的春天。

宁弈很快就回来了,抱着我坐在他腿上,带着清冽的酒香,蹭在我的耳际。

「皇兄刚才来了。」宁弈声音闷闷的,「喝了不少酒,还送了你一份贺礼,你想看吗?」

他偷偷观察我,语气小心翼翼。

我眉头一横,「贺礼不都是管事收着的,明儿上了册子入库房便罢。改日他娶楚王妃,我们照着价再回他人情。」

「夫君难道还叫我这新娘子,半夜坐床头点贺礼吗?」

宁弈听着我说话,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笑了起来。

「那当然不,我们有很多事要做的。」宁弈捧着我的脸,亲了又亲,「如意,如意,我好喜欢你!」

我掐了他的手臂,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我不喜欢你一样。」

宁弈一愣,继而大笑出声。

我提醒他:「嘘,别人该听见了。」

「我娶到心仪的姑娘,我才不会压抑,让别人嫉妒去。」

我笑他傻气。

「其实,你嫁皇兄那天,我也来吃喜酒了,我……我也喝醉了。」宁弈吻着我的眉眼,「今天,像是我相思成疾的一个梦。」

「如意,就让我永远活在梦里吧。」

但宁弈的梦,在我生孩子的时候差点破灭了。

我难产,疼了一天一夜,听说宁川冲进来和他打了一架,让他保证以后不许再叫我生。

宁弈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儿子生出来,他就跪在我床边脱了力。

后来我确实没再生过,我不知道宁弈怎么做到的。

宁川偶尔会来做客,他说许解意失踪了,他没有找她。

我不在意了,那些年的事,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遥远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宝儿,父王回来了,我们去门口接他。」

我牵着儿子,站在门口等着宁弈,他牵着我,抱着儿子,说笑着回家。

——我叫许如意,我这一生或许有挫折,但我的婚事却是极如意的。

绿竹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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