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
临川
我嫁给了我的死对头。
新婚当晚,我手中发簪抵在他心口,他袖内短匕搭上我颈侧。
我看着孟勘,冷笑,「哪家的郎君如首辅大人一样,洞房花烛夜,还贴身带着匕首。」
他抿着唇角,轻嘲:「谁娶的新妇像郡主这般,心思歹毒,随时想着取人性命。」
1
人都说大梁有四害。
镇远将军跋扈,掌印督公险诈,内阁首辅表面君子,实则就是一尾毒蛇,而临川郡主行事最是狠辣。
这内阁首辅说的是孟勘,而临川郡主,说的正是我谢怀嬴。
镇远将军和那掌印太监,原本权势更盛,只可惜风头无两时,做了泉下野鬼。
就死在我与孟勘手上。
镇远将军赵渎,功高震主,手握兵权,素来瞧不起读书人,却被孟勘一介文臣,一杯毒酒送上了西天。
司礼监掌印俞程,手底下冤魂无数,当年恰是被我一个柔弱不起眼的郡主,拿一支发簪,就这么捅穿了心窝。
皇帝那老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坐庙堂,巴不得他们死得更快些。
这朝野上下的威胁,死着死着,就只剩下我和孟勘,针锋相对,互相使绊子。
皇帝老儿一拍脑门,一道圣旨赐婚了事。
这些年来,我在他授意下,狂妄骄纵,坏事没少干,揣摩圣心更是一把好手。
圣旨接到手里,我一琢磨,明白了。
他想让我死。
孟勘此人,长得人模狗样,其实心比砚台里的墨汁还黑。
皇帝老儿将我指给了他,就是明摆着把我这颗棋子弃了,却还想让我发挥余热。
就冲他打的这一手好算盘,如果我不是当事人,还真得忍不住给他鼓鼓掌。
我倒不怕孟勘。
他固然心狠手辣,可我也不差。
他说到底还是个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读书人,心再黑也不过使些手段。
我多少习过武,不至于在他面前跌了份。
我蒙着喜帕,坐在洞房里,把发间一支簪攥在了手上。
待脚步声近,眼前大红色骤然一轻,我手中的簪子也正抵在了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颈侧一凉,有一把匕首寒意凛凛地贴了上来。
抬头便是孟勘那张清贵的脸。
举朝上下,生得好皮相者,尚有几人堪数,但论气度,孟首辅称其二,便无人可居第一。
他今日穿一袭正红的圆领长袍,衬得整个人灼灼然,原本有些疏冷的轮廓柔和几许,眉目透出些艳色。
一开口,嗓音也如掷玉投珠:「郡主,得罪。」
好一个得罪。
我看着他冷笑,「哪家的郎君如首辅大人一样,洞房花烛夜,还贴身带着匕首。」
孟勘一展眉,眸色寂寂,「谁人娶的新妇,又能像郡主这般,心思歹毒,随时想着取人性命。」
他说得有理。
但若非心比蛇蝎,我就不是临川郡主谢怀嬴了。
我攥着手中发簪,眯了眯眼,仍要往前送,却只觉手臂一阵脱力,浑身发软。
孟勘顺势拉过我的手,将那发簪取了,抛在一边,款款走到案前,慢条斯理地拨灭了耳炉中的熏香。
轻巧从容。
「你竟在香里做手脚!」
青烟从他纤长指间穿过,我倏而醒悟,恨恨然咬了咬牙。
他不置可否,神色浅薄道:「听闻临川郡主曾克死过两任未婚丈夫,勘虽不信鬼神之说,却不得不顾惜性命,只好委屈郡主了。」
他说得好自然,如果不是还收着那把短匕,我差点就信了。
我确实曾有过两任未婚夫婿。
头一个,是皇帝老儿最初对我不放心,派来监视我的眼线。
后来我杀了司礼监掌印俞程,再不想要这碍眼的东西,遂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皇帝没吭声,便算是默许了。
第二个,原是当岁殿试一甲的探花郎。
我在殿前遥遥见过他一眼,的确是俊秀的少年书生,惹人心动。
我是想过与他好好成亲,好好搭伙过日子的,可我私下里去寻我这未来小夫婿的第一面,他觑着我,痛骂我是祸乱朝纲的反贼。
好可惜,只能杀他了。
这么算下来,孟勘是第三个。
我勾唇问他:「首辅大人知我克夫,怎么还敢与我拜堂,便不怕死吗?」
他睇我一眼,徐徐道:「孟某幼时,曾请人卜过一卦,只道我本就命里带煞,当是不惧刑克的,郡主尽管试试。」
试试,怎么试?
我还没想出话来反驳,就见他一边踱步过来,一边缓缓解去衣衫。
他即便是做这些,也举止从容有度,不显得过分轻浮。
我直直盯着他,在他眼底看到一簇暗沉的火。
「往日恩仇暂且抛一抛,良宵苦短,郡主若还有精神,不妨……先办正事。」
这厮一手探过来,挑开我的衣带,还不忘挑衅:「郡主怕了?」
左右躲不过,我忍着心里的颤,干脆将他往怀中一扯,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还得请首辅大人赐教。」
他长得好看,我睡他,也不亏。什么生生死死的仇怨,日后有的是机会清算。
2
第二日清早醒来,我便伸出一只手来,探向枕边人的颈间。
这几年的相处,我太清楚这位孟首辅是什么人了。
我不杀他,来日他就能想法子让我消失得悄无声息。
先下手才是正经。
孟勘睡觉安稳,不会乱动,我这个角度瞧过去,恰能看到他沉静的侧脸,鼻梁高挺,薄唇轻轻抿着,泼墨般的睫羽投下一片浅影。
我手指收拢,扣上了他的咽喉。
哪知还没使力,睡梦中这人抬手,将我的手攥在掌心,温声道:「迎迎,别闹。」
迎迎是我小名,平时只有皇帝会这么叫我。
他每次这般唤我,大多是又有什么瞧不顺眼的人,让我顺手替他拔两颗钉子。
所以听他喊我,我只觉得生理性地反胃,总能联想到那些阴暗的角落,泼洒的血色,洗也洗不去的苦腥气。
但孟勘这么一唤,语气温软,带些缱绻意味,像柔柔的一阵风从我心上拂过,让我不自觉地怔了一怔。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我蹙了蹙眉。
只迟疑了这么一瞬,孟勘将我的手握得又紧了些,翻了个身朝向我,并没有醒,却伸手将我揽进了怀里。
我挣脱了他的桎梏,坐起身,踢了他一脚,冷冷道:「孟勘,你别装睡!」
这人闷哼了一声,缓缓张开眼帘。
我眯着眼看他,「今日还要入宫面圣。」
他这才从锦衾当中支起身,一副衣衫都是凌乱的。
我觉得脸上有些烧,别开视线,道:「你把衣服穿好。」
他这才缓缓拢好衣襟。
看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只恨刚才出手不够果断,没能直接掐断他的喉咙。
3
成亲第二日,还要入宫。
老皇帝望着孟勘,和善开口:「孟卿是朕最倚重的臂膀,迎迎嫁与你,朕也能安心。她自幼失怙,朕拿她当亲女儿一般疼,你若待她不好,教朕知道,朕可第一个不允。」
当年我爹随他打江山,兵败遇险,舍了性命替他去死,只托他照看妻女。
那时节,天下无一处不乱。他一路逃亡,自顾尚且不暇,等到局势稍定,遣人寻时,我娘已重病难医。
他初称帝,就封我做郡主,以补心中之愧。
他也的确待我极纵容,胜过他新得的生女永安公主。
这些年,我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不要钱似的往我府上送。
个中骄奢,是永安公主萧嬛看了都要眼红的地步。
也正因此,众皆道大梁的这位开国之君念旧情,不忘故人之恩。
我却明白,事实并非这般。
哪一个父亲疼爱自己的亲生女儿,会以纵容为号,让她背一身骂名。
他说着安心,看过来的眼神却分明深重,大约我与孟勘都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眼前,便不是一件值得安心的事。
但孟勘答得更妙。
他长身玉立,微垂着眼,只说:「能伴临川郡主左右,是臣幸甚之至。」
他昨夜将匕首架在我脖子上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在场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戏好,我自然不能输。
我扬着脸,噙起一抹笑,「陛下,孟郎才学令人心折,又待我极好。怀嬴能嫁他,亦是与有荣焉。」
老皇帝笑得勉强,「如此便好。若谢贤弟泉下有知,朕也算对他有了交代。」
我低头,眸色一沉。
他怎么有脸,提我的父亲。
4
从殿内出来,恰遇着永安公主萧嬛。
萧嬛向来看我不惯,她不止一次斥过我张扬跋扈、奢靡无度。
单只瞧见我,都仿佛平白脏了她的眼。
是以遥遥望见她过来,我便心情不悦,放缓了步子,微微皱了眉。
方才出了殿门,我就将孟勘甩在了身后,这会儿慢下些,他又不疾不徐地缀上来,走到了我身畔。
萧嬛已然迎面而至。
她今日穿一袭烟青色立领对襟长袄,褶裙上妆花雅致。相形之下,我的确穿得比她隆重,比她华贵。
算起来,她骂我的那些说辞,称得上有理有据。
我与她打了个照面,便驻了足,不咸不淡地唤一声:「嬛妹妹行色匆匆,往何处去?」
她小我一岁,萧昶说他待我如亲生,我便借着年纪,压萧嬛一头。
萧嬛冷冷睨我一眼,「谢怀嬴,天底下怎会有你这种人,忝占着父辈的恩义,做尽不齿之事。若非父皇尤重旧情,怎会纵容你几次三番胡作非为!」
我暗暗冷笑,真是好一个「尤重旧情」。
萧昶得了天下,却黑了一副心肝。
他的女儿,凭什么清白干净,凭什么高高在上,又来指摘我。
萧嬛还没说完。
她瞥着我的衣裳,便来扯我的广袖,「这一匹云锦便值数斗金,母后尚且未曾用过,你竟敢明晃晃穿在身上!」
她这一扯,指尖曳过衣料,揉皱了我的袖口。
我敛了容色,一眼扫过去,反手攥住她的腕间轻轻一扭,她就向前跌了两步,吃痛动弹不得,眼眶瞬间红了。
我爱极了她的狼狈。
「妹妹若扯坏了我这衣裳,可是要赔的。既晓得我做尽不齿之事,不躲着我,还敢伸手碰我,便实在是糊涂了。」
萧嬛脸色都白了,「你……你还不放手!」
我掐着她的腕子,盈盈浅笑,凑近了她,温声细语:「我怕妹妹疼得轻了,下一次,又记不得。」
萧嬛大抵实在疼得狠了,泪水全蓄在了眼眶里。
我这才好心情地将她一推。
她踉跄几步方站稳,握着手腕,心有余悸地恨恨瞪我,话都捋不顺了,「谢怀嬴,你……你就是个疯子!谁碰上你,都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是吗?」我颇有些受伤,挑起眉,张着一双眼,惋惜地望她。
「可今日孟首辅才说,能与我在一处,是他的什么……幸甚之至呢。」
我转过身,一把勾住孟勘的衣带,人往他怀里靠,半抬着头,漾着一双如丝媚眼,「孟大人,是不是?」
孟勘神色如常,玉山一般站着不动,眼底匀着一梢清冷。
萧嬛先煞红了脸,疾步而走,还没忘了抛下一句:「你真是,真是丢尽脸面,不知羞耻!」
她走远了,我冷嗤了一声,懒洋洋松开了孟勘的衣带。
哪知刚要抽身退去,这人就一把揽住我的后腰,将我挡在怀里。
他气息拂在我耳边,嗓音沉哑,「适才在殿上,就有一事想问。」
「郡主与勘,虽相识日久,却并不相知。郡主所谓令人心折的才学,指的……是什么?」
5
孟勘此人,似有大疾。
我以为我已经很不当人了,但他总能寻到法子,更胜我一筹。
我与他大婚,皇帝准了他三日休沐。
第一日,我浑身不适,只去了一趟宫中就耗尽了精神,也没什么力气去管旁的闲事。
第二日,我自觉好了许多,便遣人沽了一壶酒来,请孟大人共饮。
我提着酒壶坐在孟勘对面,悠悠笑道:「洞房当晚,连合卺酒都不曾喝,今日得闲,正好补上。」
孟勘听了,神色稍缓,却道:「是勘见罪于郡主,该与郡主赔礼才是。既要饮合卺酒,便须得珍重。」
他转头对下人吩咐:「去将前几日新得的那对酒盏取来。」
那精巧的礼盒呈上来,打开看,是一对银质酒樽。
孟勘轻挽长袖提过酒壶,满斟两杯,只须臾的工夫,那樽底就开始泛了黑。
他垂着眼帘一瞥,轻描淡写道:「还以为这两方樽子是什么罕物,粗制滥造,以次充好,这般质地,也当宝贝送来。」
我抬眼看他,心凉了半截。
但当着下人的面,自然不能点破,仍勾起一个笑,且嗔且恼道:「孟大人的酒樽应非凡品,想必是我那丫鬟惫懒,随意在街边买了劣酒来,糟蹋了好物。」
我顺手一挥,将那酒壶与酒盏一并拂到地上去。
「孟大人只管放心,我定得好好责罚她,不能平白扫了兴致。」
这一顿饭,吃得是两相沉默。
到了第三日上,我终于出了趟门,与孟勘到城外的普方寺祈福。
不期行至半途,又遇上了行刺。
那刺客出手利落,格开护卫拦上去的刀剑,直奔马车而来。
听着车外金戈相交的响动,我撩开帘子,倦倦打量几眼。
「孟大人。」我倚着车厢,兴致缺缺,懒声道,「不如打个赌,猜猜这刺客,是想杀你,还是杀我?」
外间生死相搏,孟勘只淡淡理了理袍袖,清清冷冷道:「郡主往好处想,或许你我二人,他更想一网打尽。」
我细一品,他说得好有道理。
这大梁上至朝堂,下至百姓,多的是盼他死的人,也多的是盼我死的人。其中自然就有既盼他死,又盼我死的。
一问一答间,那刺客已近了车辕。
他身中了数刀,仍一味向前闯,待终于挨到马车边上,便断喝了一声:「狗官,拿命来!」
我颇显失落地啧了一声,只说:「到底是孟大人更得民心,竟是我输。」
刺客掠到车前,一把掀了锦帘,一柄短剑不要命地往前递,直取孟勘的咽喉。
我自认有碍他的施展,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了挪。
孟勘抬手一挡,那一剑走偏,擦着他的颈侧,钉入身后的车壁,护卫已经出手,将刺客制住。
「只差一点,可惜了。」我叹了一句。
自始至终,孟勘连神情都没变过。
刺客被压着跪伏于地,仍奋力昂着头,破口大骂:「孟贼,我义兄郗宏一生与人为善,却枉死在你手中。你别得意,你早晚也要为他偿命!」
原来是个寻仇的。
孟勘古井无波,举止自若。
「谁?」他微微一蹙眉,掸了掸衣襟,而后神色寡淡道,「不认得。」
那刺客被这轻飘飘几个字气得发狂,我笑了笑,挑着车帘垂眼瞧他,好心劝道:「我说句不中听的,孟大人日理万机,哪来的闲情雅致记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与他有仇的可不在少数,人人喊着要他偿命,若回回都要他认真想,可得耽误多少工夫……」
我转头瞥一眼孟勘,「孟大人说,对不对?」
孟勘眸色深深,冷冷一弯唇道:「郡主所言极是。」
那刺客啐了一口,垂死挣扎,将手中短剑朝我掷过来。
「谢怀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贱妇与狗官凑作一对,我看相配得很!」
他竭力扔出的短剑,正从我手背擦过,落下浅浅一道血痕。
我霎时沉了脸色。
当下半眯了眼道:「将人好生绑了,挑断脚筋,拖去乱葬岗,喂野狗吧。」
说完,也不再管那怨毒的目光,一把撂下车帘,低头细细查看手上的伤。
那伤处沁出了一小串血珠,我正想拿了帕子擦,手却被孟勘拽了过去。
马车里光线昏暗,他眼尾匀了一梢浅绯色,攥着我的手,低低道:「疼吗?」
「首辅大人说笑。」我冷嗤道,「比这重许多的,我也受过。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他抿了抿唇,眸底漆黑一片,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忽然俯首下去,吻上我的伤口。
濡湿的触感惹得我心尖一颤。
他唇上沾了些血迹,就衬出艳色来,在晦明的光影里,像蛊惑人心的妖魅。
我一时愣住,竟忘了抽开手去。
「不怕剑上有毒?」
这人低低笑一声,平添几分邪气,「那正好,陪郡主一起。」
马车外的护卫尚且犹豫不决,问孟勘的意思:「相爷,这刺客……究竟怎么处置?」
「郡主的吩咐,听不见?」孟勘抬起头来,似是不悦被打扰,眼梢犹带了一抹红,声线极冷。
「对了,还有——」
「他哪只手扔的剑,就砍了他哪只手。」
他生得矜贵,纵是这种阴毒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沾些雅致。
车外的刺客凄声叫骂,孟勘只敛了眉,淡淡道了句:「聒得人心烦。」
隔着锦帘,立时便传来一声惨呼,随即那叫骂声彻底静下去。
我恍若未闻,弯了眉眼凑到他跟前,将语气放得极暧昧,整个人快要倚在他的身上,「孟大人不会是……心疼我吧?」
「嗯。」
孟勘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搂住我的腰肢。
「郡主方才躲那么远,就这么想看我死?」
我抬眼,只能看到他玉削似的下颏。
我凑得太近,他干脆两手将我拢在身前,低头吻我,衔着我的唇,齿尖轻轻噬咬。
我低着嗓子道:「孟勘,这是马车上!」
被我打断,他不太愉悦地半抬起头,语声沉哑里带一丝慵倦:「怕什么,又没人瞧见。」
他这话说得我耳根发烫,一把推开他,「你别犯病!」
6
孟勘和我,都有一个优点,心态好。
即便路上遇到行刺,闹得人仰马翻,这祈福该去还是去了。
普方寺是城外有名的禅寺,据说很是灵验,自建寺以来香火就不断,经逢了一遭乱世,也没被战火踏平。
结果我与孟勘站到佛殿里,一把年纪的方丈亲自来迎,大有一副胆战心惊的架势。
我大大方方抬起头,直视殿上佛像悲悯双目,只说了句:「佛不渡无缘之人,当是也不渡我这等恶人吧。」
老方丈就仓皇地低下头去。
我觉得没趣,皱着眉道:「禅师是方外之人,何必这副样子,倒折煞我了。」
来都来了,我请了香火,便跪在佛前,虔心祈愿。
伏身下拜时,我忽然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荒谬感,不禁有些想笑。
我也的确冷冷笑出了声,方丈在一旁的反应,就可以称得上惊恐了。
孟勘只是站在我身后,疏离淡漠,比龛座上的佛陀还要置身事外。
我笑问他怎么不拜,他沉着嗓子道:「孟某只信自己,不信神佛。」
我也不信。
神佛若有灵,早该睁眼看看这世间了。
但我动了些逗引的心思,他不信,我偏要跟他说这个,起身时就凑到他耳边低语:「孟大人,像你我这样,手上沾了无数条人命,求神拜佛,神佛还会庇佑吗?」
他答得干脆利落:「不会。」
他向来会说话,最能刺人心。
我装模作样地垂着头,叹了口气,这人的手却伸过来,在袍袖遮掩下与我十指相扣,掌心滚烫。
「我会。」
我有些惘然地抬眼看他,见他薄唇轻抿,眸色沉沉道:「郡主嫁与我,我便会一直护着郡主。」
他这话说得突兀,我心下一颤,凛着眸子甩脱他的手,回身就走。
待出寺院上了马车,这人也随后钻进车厢,目光仍专注向我望过来,笼着些明明暗暗的情愫。
我眯了眼道:「孟大人这副样子,难免让人误解,总不能是真喜欢上我了吧。」
我轻嘲一声,「睡了几次,还睡出感情来了?」
「不是。」孟勘看着我的眸子炽亮,上扬的眉眼鲜丽,有一丝妖气,「郡主或许不信,但孟某见郡主的第一面,就对郡主念念不忘。」
我仔细回想自己与他的初见。
记忆停留在皇宫苑内,第一次遇到孟勘的那回,永安公主萧嬛正找我的麻烦。
彼时,我劈手赏了她那狗仗人势的侍女一个耳光。
孟勘难不成就因为我扇人耳光,倾心于我。
呵,这是什么癖好?
7
三日休沐结束,孟勘要照常上朝,处理公务,我百无聊赖,便做回骄奢淫逸的临川郡主,逛完酒楼又逛花楼。
我斜倚在软榻上,拈一颗葡萄吃,看面前的绝色少年弹琵琶。
他弹完一曲,抬起头看我,眉眼精致漂亮,是我喜欢的类型。
好曲配美人,我心情很是愉悦,笑眯眯对他招手,「过来。哄得本郡主开心了,重重有赏。」
少年放了琵琶,顺从地靠过来,又乖又软,如玉的手斟了酒捧到我面前,美人不可辜负,我自然是一饮而尽。
他又衔了一枚葡萄,一双眼波光潋滟,就往我唇边凑。
我弯着眼眸,还没做出反应,雅间的门却被一脚踹开。
我颇扫兴地看去,就看到了面容冷肃的孟勘。
我坐直了身子,挥退了美少年,不快地道:「孟大人这是做什么。」
他脸色不善,矜贵清朗的眉目有些森寒,哑着声道:「我还没问,郡主来这种地方,所为何事?」
「孟大人都瞧见了,何必明知故问。」我眉峰一蹙,坦然道,「到这种地方,还能为着什么,自然是寻欢来的。」
孟勘气笑了,眼梢通红,有些狠戾地垂眸瞥了地上跪着的少年一眼,挑了挑眉道:「喜欢这种调子的,嗯?」
我见他眼里透出些阴冷的杀气,忙对少年低低吩咐:「你先下去。」
等人出去带上了门,孟勘大步走过来,一拂袖将小桌上的酒具与果盘都挥落在地,托着我的腰胯,将我抱到桌子上。
我斥他:「你发什么疯?」
他掐着我的下巴,指腹狠狠擦过我的唇,「是我满足不了郡主?还要找别人?还是说,就喜欢年纪小的?」
无事生非,莫名其妙。
我淡着眸子看他,散漫道:「孟大人自然好。只是这种事有时说不上来,没什么缘由,就想换换口味。」
孟勘终于露出一种彻底恼怒的神色,冷峻地眯起眼,「好。谢怀嬴,你好得很。」
我也觉得自己挺不错。
我扶了扶斜去的发钗,只道:「孟大人都找到这来了,我正好随你一道回府,走吧。」
说着就要挣开他,却没挣脱。
孟勘纹丝不动,一双手掐着我的腰,语声寂寂:「回府做什么?郡主喜欢这种地方,我奉陪便是。」
8
最初听闻孟勘的名字,是在当年放榜之时。
翰林院传得沸沸扬扬,说难得这般人才,相貌出众,文章又是一绝。
孟勘那阵子很是风光了一回,被赞作姿若玉山,节如竹柏。
昏昏沉沉的时候,我想,当年夸他的那些人,简直是瞎了眼。
孟勘十九岁就中了进士,论文章才情,俱是出类拔萃。但当年主持科考的是礼部尚书杨撰,他认为孟勘的文章锋芒太过,故而压了他的名次。
杨撰如今已然致仕,不知道他晓得自己曾打压过的学生,仅用短短几年时间就爬上了首辅的高位,又该是何种心情。
被孟勘这么一搅,我算是真怕了他这随时发疯的性子。
我已经够疯了,他比我还疯,逼着我不得不收敛些。
花楼是不便再去的,闲暇时的消遣,只好从听曲作乐,改成了吃酒逛街。
街上总有些新鲜玩意儿,我尤爱置办钗环首饰,城里几家精品的铺子,我常常轮番看过去,遇着合眼缘的就当场买下,因而花钱如流水,格外破费。
但我这个郡主,每月的俸银和赏赐花都花不完,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在琅轩阁相中了一顶仍在打制的步摇冠,本已付过定金,打成之后,却被萧嬛抢了先。
自从上次我对她动了手,她倒学聪明了些,此番为了膈应我,搬来了她的亲兄长,太子萧秩。
她算得明白,这满京城的人,除了她的皇帝爹萧昶,唯有东宫太子,我不能惹,也不敢惹。
我原本心情不错,踏进琅轩阁的店门,就瞧见萧嬛戴着那顶金雀步摇冠,临镜而照,莞尔一笑,「皇兄,好看吗?」
我一转眼,就看到站在她身边的萧秩。
他这些年没怎么变,仍是那副模样,一身玄衣,负手而立,温柔地打量萧嬛,浅笑道:「嬛儿喜欢就好。」
赶得巧了,这小小一间店铺,今日可真是热闹。
萧秩一回身瞧见我,有些讶然,点头致意道:「怀嬴表妹,好巧。」
我说:「不巧,我与店家约好了,是来取东西的。」
说着,瞥向萧嬛发间。
萧嬛扶着头上的步摇冠,颦着眉道:「下月便是我生辰,皇兄答应送我几件首饰,这冠子我难得挑着满意,你也要争吗?」
我只觉好笑。
我弯了弯眸,将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冷生生回她:「嬛妹妹何出此言?不过是个粗劣的玩意儿,不值当上心。我不少这一件,你已戴过,便是扔了,我也不要,又怎会与你争。」
瞧着她脸色愈渐难看起来,我轻笑了一声,拂袖转身,就往门外走。
身后传来萧秩解释的声音:「表妹,孤并不知情。若晓得这是你定下的,必不会,必不会……」
我垂了垂眼,步子一顿,没听他说完,抬足跨出了门槛。
9
我是喜欢过萧秩的。
他是萧昶的嫡长子,萧昶为让他顺理成章地封作储君,将他派在外头数年之久。
他弱冠之年回京,见我的第一面,眼里便浮现出惊艳之色。
那之后,他坚持给我送了几年的礼。
我很清楚他想的是什么,说完全不心动是假的,但没多久他便定了亲,很快就娶了正妃。
那些礼物,虽然有我极喜爱的,但还是都被我丢进了池塘。
没想到,因着萧嬛,又与他碰上。
我对萧秩本也谈不上多在意,只是可惜了那顶步摇冠。
就为这个,我一路回相府都是冷意森森,随侍的丫鬟竟不敢说半句话。
走到门口,我仍疾步快行,就跟里间出来的人迎面撞上。
我直接撞进了他怀里,这人轻轻「嘶」了一声,伸手将我拦住了。
一抬头,正对上孟勘那张清贵无双的脸。
他一手挡了我去路,一手捋顺我耳边发丝,淡淡道:「郡主怎么一副要杀人的神情,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我眯了眯眼,语气危险:「我的事,还轮不到孟大人过问。」
这人倒也不恼。
他目光一挑,睇向我身边的丫鬟,「你说。」
然后便不急不躁,静静站着听完。
「我当什么事。」他眉眼一舒,轻轻笑起来,「一顶冠子罢了,不要便不要了。再打它个十顶八顶,又不是什么难事。」
我抿唇看他。
他却伸手来遮我的眼睛,附在我耳边道:「我的官俸也没处花,百千顶步摇冠也做得。郡主若是气永安公主,到时拿金光晃瞎她的眼,还不行吗?」
「况且……」他在我耳畔低低笑了一声,「永安公主便是把国库都戴在头上,也不及郡主貌美,你同她置什么气?」
10
孟勘这么说了,过得几日,便真的送了我一套头面首饰。
图纸是他亲笔画的,找人打出来,样式华贵漂亮,别出心裁,又与我气质极相称,简直撞在了我的心坎上。
下月初的宫宴,原本正愁穿戴什么,这下倒省了挑拣。
只是宫宴当天,却又遇到了萧秩。
奉酒的宫女悄然递了一张条子给我,我抬眼瞥了瞥孟勘,展开看了,上头却是萧秩的字迹,约我离席相见。
我心思一沉,不动声色地将字条纳入袖中,寻了个借口抽身,出了殿门。
树梢上挂了一轮皎明的月,萧秩就在御花园一处不起眼的凉亭里,提着一壶酒自斟自饮,月光洒在他衣上,有些落拓。
我步上小阶,站到他面前。
我还没问他,他先开了口:「前几日之事,孤当真不知情。孤也斥责过嬛儿了,却还是想着,该与表妹道声抱歉。」
我淡淡道:「殿下的道歉,我不需要。这声表妹,我也受不起。」
萧秩皱了皱眉,「你何必赌气。其实当日,你若能敛些脾性,说几句软话,孤怎会不让嬛儿将东西还你。纵是嬛儿真心想要,孤再命人打一副相同的予你,也无不可。」
我没想到他说出来竟是这番话。
当即讽刺地勾了勾唇角,「殿下是喝醉了酒,糊涂了?凭什么觉得,我该求你?」
脑海中闪过孟勘的话,我又道:「我如今有夫君在,这些穿用的东西,恐怕还轮不到殿下一个外人来关心。」
萧秩倚着栏杆,有些凄凉地看我,「在你眼里,孤是外人?」
我觉得孟勘病得都比他轻。
我冷冷道:「我与殿下,并非血亲。殿下唤我一声表妹,难道真拿自己当我哥哥?」
他拧眉,「你知道,孤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我清楚得很。但曾经的那一点点年少心动,并不足以支撑我对他一忍再忍,也并不妨碍我觉得恶心。
「殿下之意,与我何干。」我也不愿同他废话,转身就走。
他忽然冲上来一把将我抱住,携着浓郁的酒气,有些沉怒,一只手便来扯我的衣襟,「谢怀嬴,你凭什么拿这种语气,对孤说话?」
他对我向来是见色起意,如今这份怒气,也不过是不忿我嫁与了旁人。
领口的衣料扯落了寸许,他扳着我肩头,又想凑过来吻我。
我蓦地沉了脸色,反手一击,将他直推得倒跌几步,撞上了凉亭中的桌椅,冷声道:「殿下自重。」
他扶一把桌角才站稳,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也是,我在外的名声虽然极差,却并不曾在他面前动过手。
他只看到我这张脸,便忽略了我是什么人。
或者说,认定我不敢对他发作。
我这一推,击溃了他薄弱的自尊,立时又恼羞成怒,彻底爆发了。
「自重?」他嘲讽地望着我,将什么礼节风度都抛却了,讥诮道,「谢怀嬴,你以为自己还是什么干净的东西,怎么有脸面,跟孤提自重这两个字?
「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风月之所都是常客,不知是否同多少人都不清不楚。孤看得上你,是抬举你,你倒不领情。
「还当孤不知道你做过多少肮脏事?你这种人,连太监都能伺候,床笫间也很会哄人开心吧。
「孟勘不知道你怎么杀的俞掌印吧,知道了,怎么可能不嫌你脏?」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我散乱的衣襟,彻骨的冷,我不自觉地发抖。
司礼监掌印俞程,是我亲手杀的第一个人。
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在我身上摸了个遍,我将衣裳几乎褪到了胸前,才让他降下了警惕,寻到机会捅穿他的心口。
裸露的肌肤,涌溅的血色,多少次午夜梦回,都能让我止不住地战栗与作呕。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我已忘了,却被萧秩忽然提起,那场景又清晰地漫上来,几乎将我淹没。
我死攥着衣袖下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我嘴唇颤抖,还没说出话来,身后却忽而传来一个熟悉的沉冷嗓音,语调虽平静,却透着几分阴鸷。
「殿下对本官的夫人,有什么想法?」
11
我从未觉得孟勘的声音这般好听。
他披一身月色站在亭外,明明是清风疏朗,却有寒气森然。
萧秩被他这么一句,惊得酒醒了大半,那双迷离的醉眼都睁开了些,面上醉色稍减。
孟勘走到我身侧,展开一件披风将我裹住,凉声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臣不似殿下,要拿自己跟一个阉人去比,以此来找颜面。」
萧秩的脸有些白,我心底不是滋味,抿着唇问他:「你听了多少?」
他只是帮我拢了拢披风,「俞程该死,不怪郡主。」
「殿下。」他又转向萧秩,敛着眸子道,「臣愿倾尽所有,捧在手心上的人,想来并不需要殿下百忙之余的一点施舍。」
萧秩此时也清醒了许多,脸色青灰,弱声道:「表妹,孤……孤是喝多了,适才那些话……」
我挑眸看着他,「殿下不必解释,若真有心,日后也莫扰我,才是最好。」
我踮脚凑到孟勘耳畔,呵着气,殷殷私语:「救人救到底,孟大人,我走不了路。」
孟勘垂了垂眼帘,俯身将我抱起,转身走出凉亭。
我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尚有些发抖,偏偏笑得灿然,附过去道:「你若再不来,我真怕忍不住,失手杀他。」
这人轻轻「嗯」了一声,却说一句:「是我来晚了。」
12
又过些时日,萧昶组织了一次春猎。
这种围猎,我向来会参加,且总不输旁人。
孟勘是文官,不精此道,又有别的事要处置,便没有到场。
我未曾想到,这一次春猎,会有人借机对我下手。
我追着一只野狐,纵马入深林,刺杀者隐在暗处,放了一支冷箭。
那支箭穿透过我肩胛,我在马上伏身,疾驰了一段,却被横斜的树桠一挡,不得已翻身滚下马背。
倚在树后时,放箭虽伤不到我,但体力仍在渐渐流失。
那箭镞上涂了麻药。
这种药用在箭上,一般是拿来猎猛兽的,若教人中了,过不得须臾,便要精神不济,气力全失。
所幸,剂量不至于立时昏迷。
不远处已有脚步声围拢而来,我拾起落在脚边的箭矢,攥在手中,虚合上眼。
待一蒙面之人转到近前,俯下身查看时,我蓦地抬手,用箭尖又快又狠地划过他的喉咙。
我将他腰间佩剑抽出来,提在手上,反手解决了两个靠近的同伙,却只觉意识模糊,脚步虚浮。
若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想了想,我一咬牙,趁又有人追上之前,翻身滚下了陡坡,而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恍惚昏沉之间,很容易出现幻觉,所以当我在蒙眬之中,瞧见孟勘时,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两眼通红,揽着我唤「迎迎」,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惨白,向来一丝不苟的冠发都有些乱了。
我只看了他一眼,就又闭上眼睛。
慨叹一句:「孟大人真是阴魂不散。」
「迎迎,你别睡,你睁眼看着我。」他的嗓子哑得要命,半点也没了平素从容不迫的气度,一手摸到我背上,似是想看伤口,却又不敢触碰。
他撩开我额前乱发,冰凉的手指划过我脸侧。
我清醒了几分,才恍然意识到,这不是梦,抬了抬眼帘,张目看他。
「孟大人。」我见他眼中尽是忧惧,无奈道,「箭上没毒,我还死不了,你大可不必这副神情。」
这人才苍白着脸色,双眉一展,浅浅抿出一个笑来。
山坳里崎岖不平,杂草丛生,甚至有锋利的荆棘,他将我背在身上,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一步步走出来。
我思来想去,想不明白,伏在他背上,低低问:「为什么救我?」
我这种人,若死了,便可算是大快人心。
盼我就此消失的人那样多,春猎该已结束了,我独未归,宗室不寻我,禁军不寻我,却是远在城内的孟勘,还来找我。
「想杀我的人那么多,我以为,孟大人也该是其中一个。」
「郡主怎么这样想。」灌木的枝条从他脸侧擦过,留下浅浅一道朱痕,黄昏的日光洒下来,荒芜又明艳。
「我最不喜的,就是与旁人相同。纵有千万人要你死,我孟勘,也一定要你活。」
13
肩胛上的伤其实不算重,将养几日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我好些天没有出来走动,待伤处无碍了,就在院里闲逛。
没承想,还撞见了孟勘惹来的一朵桃花。
工部尚书家的小姐陆窈,不知怎么想的,登了相府的门,说什么孟大人某次出面替她解了围,要当面道谢。
说是道谢,那眼神间的娇羞躲闪,一看就知,可不止道谢那么简单。
孟勘生得一副翩翩君子相,实在很有些欺骗性。但凡朝堂上多了解他几分的人,也不至于被他的样貌所惑。
陆窈却是正儿八经的闺阁小姐,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孟勘有所误解,也是难免的事。
我倚在廊下,隔着半树花枝,懒洋洋地望过去,陆窈正垂着头,将对孟勘替她解围的感激娓娓道来。
我当然没亲眼见过孟勘是怎么帮的她,但个中缘由,稍过脑子一想,就猜得出他为什么有此一举。
他自不是陆窈口中的好心之人,不过是因着暗地里与工部尚书勾连甚广,卖他几分薄面罢了。
陆窈却不明白,动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殷殷切切,含蓄委婉地表达了半天,孟勘自始至终神色寡淡,终于不大耐烦地蹙起眉,沉声道:「陆小姐说完了,便请回吧。」
陆窈半抬着眼,有些不甘心地看他。
「孟大人,我……我的心意,你当明白,我不仅感念相助之恩,更……仰慕大人。」
她怯怯说完,孟勘也不言语,她便仰着脸,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等他答复。
那眼神,我看了都觉得委实灼灼然。
结果孟勘淡着眸子扫了她一眼,展颜一笑,十分矜贵风雅,却道:「陆小姐生得太素,寡淡又无趣,我不喜欢。」
哪有他这么拒绝人的,陆窈当时眼眶就红了,咬着嘴唇,一张俏脸白如纸色。
她身边的丫鬟扯着她衣角,低低唤了声「小姐」,似有不忿。
美人泪盈于睫,端的是我见犹怜。
那丫鬟为她家小姐抱不平,却伤及我这个戏外的无辜人。
她神色不快,小声道:「我家小姐这样好的人,大人瞧不上,却能娶那临川郡主做夫人。临川郡主恶名昭著,骄奢残暴,哪有我家小姐半分好……」
孟勘仍维持着那温润风雅的笑,语气却是冷的,「把你所言,再说一次。」
那丫鬟被他话里冷沉的气质一慑,不由自主地跪下去,但还是重复道:「婢子说,那临川郡主恶名昭著,骄奢残暴,不及我家小姐半分好。」
「是吗?」
孟勘低低笑一声,俯下身去,伸出他那修长如玉的手,抬起她的脸。
然后笑得更明艳了些,指骨一收,卸了她的下巴。
那丫鬟浑身颤抖,又惧又怕,跌坐在地上,孟勘又转回身来,睇向一脸惊色的陆窈。
「陆小姐瞧见了,我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他云淡风轻,甚至弯了眼眸。
「这天底下,与我相配的,只有临川郡主,也只能是临川郡主。」
「陆小姐今日所作所为,我可以看在陆家的份上,不予追责。但回去还请问问令尊陆大人,敢不敢这般同我讲话!」
14
陆窈带着丫鬟,哭哭啼啼地走了。
我还倚在廊下,瞧孟勘拿出一方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手。他迈开步子,走的恰是这条回廊,迎面就与我四目相对。
我悠悠笑道:「孟大人好狠的心。」
孟勘步子一顿,便款款向我行来,走动间衣上白鹤飞掠。
「郡主倒有闲情逸致,躲在此处看戏。」
我仍噙了笑,只道:「不看怎知孟大人魅力非凡,惹得闺阁里的小姑娘,倾注一片芳心。」
我说这话,是十成十的戏谑口吻,语气慵懒又散漫,望着孟勘的目光也浅淡。
言语间,孟勘恰行至我身前。
他搂着我腰肢,将我抵在回廊上,扣住我的下巴,眼尾似染了胭脂,艳丽勾人。
「旁人为了引诱我,都找上门来了。不生气吗……夫人?」
他将「夫人」两个字咬得重,明明笑得温雅,却透出几许危险意味。
我撇开视线,不看他那张美色勾人的脸,轻轻地笑,「我气什么,我……」
话还没说完,孟勘忽然垂下头,堵住了我的声音。
我不满地在他的唇上一咬,一丝腥气弥漫开来,这人也只是闷哼一声,反而更加霸道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紧紧扣着我肩背,却小心避开了我伤处。
好不容易将他推开,这人眼梢愈发艳,唇上一抹嫣红,被他用舌尖轻轻舔去,更像书里走出的妖孽。
我还没开口骂他,他又捉了我的手,低笑一声,「郡主方才这般力气,想来……伤是好全了。」
他附在我耳边,气息拂得人发痒,「这几日对郡主想念得紧。」
这想念是何意思,自不必说。
我脸上一热,色厉内荏地斥他:「光天化日,孟大人说这种话,怎么就能面不改色?」
这人却已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就往后院去,偏偏容颜如玉,身姿如竹,一身的气度矜贵风雅,掩都掩不住。
「自然是因为我……寡廉鲜耻。」
15
我行事素来睚眦必报,人若犯我,必当十倍奉还。
春猎的那场刺杀,顺着摸出的线索,一路拷问下去,背后主使终于被供出来,却是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尹谈。
尹家是前朝的世家,属于较早追随萧昶的那一批。
尹谈其人,本事平平,但资历够老,所以官当得并不算小。
我把玩着袖口的金丝纹绣,正想着该怎么让他出点意外,就听闻这位尹大人因病旷了早朝。
孟勘回府时,我旁敲侧击地问他,结果这人眸光潋滟,望着我笑。
「尹大人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腿,一把年纪却成了残废,好生可怜。」
说是这么说,他的眼里,可看不出半点悯惜之意。
我隐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情也不由得有些愉悦起来,哼笑一声,「孟大人倒很了解。」
孟勘抿了一口茶,悠悠道:「到底是同僚,多些关心是自然的事。我还想着,改日得了闲,好去尹大人府上拜望一番。」
废了人家两条腿,还要专程登门去看,损不损呢。
偏偏正合我意。
「那确是极好。」我弯眸而笑,「孟大人何时拜望,也告与本郡主一声,我与你同去。」
16
尹府还没去成,萧昶却寻了别的事托我。
论这天底下的正经夫妻,能在刑部大牢里巧遇的,孟勘和我应是独一份。
萧昶托我去审的,是冯家与宣平侯勾结的案子。
孟勘从隔壁牢房转出来时,我正冷眼看着狱卒拿一盆冷水,将刑架上半死不活的人泼醒。
冯廷是通政使司左参议,冯家本也是前朝世家,顺势归降了萧昶,如今的冯家,便是冯廷在朝任职。
冯家多少有些骨气,归顺只是大势所迫,并不怎么攀附萧昶。
也正因此,冯廷的官位不高。
我对他的印象很浅,只依稀记得他曾骂过我。
骂我的人多了,他没什么特别,所以当萧昶将审他的事交给我,美其名曰卖我个人情,我就明白,他这是不想徒惹一身腥,把这脏活丢给了我。
那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去,冯廷便醒了。
他身上鞭伤掺着烙铁的伤,几乎没一处好皮肉,但那抬起的一双眼,恨意昭彰,带着刻骨的怨毒和诅咒。
我把玩着手指,深深勾起一个笑,「如何与宣平侯勾结,还不肯说吗?」
他口风极严,严刑拷问,也没问出半点证供。我已将整个冯府里他亲信之人都审过一轮,亦不见成效。
我是真有些不耐烦了。
偏偏这人啐了一声,又张口骂我,我劈手夺过狱卒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脸上。
孟勘立在一旁执过我的手,把鞭子扔了。
我以为他要拦我,但他一开口,说的却是:「别累着手。」
冯廷剜过来的眼神,更似要将他千刀万剐,但孟勘不知生了多厚的一张脸皮,气定神闲,愣是面不改色。
他站在污秽的大牢里,倒像在自家后园赏花,浑身上下清朗干净,纤尘不染。
这冯廷是个硬骨头,寻常的拷打奈何不了他,只得命人动更重的刑。
哪知狱卒持着匕首靠近时,他反倒一副全无所谓的架势,只森森然盯着我,扯起一个冷笑,「要变天了。」
他说完这几个字,用尽全力往前一挣,用心口撞上锋锐的刀尖。
我一个闪身冲到近前,气急败坏地扣住他的下颌,不让他垂下头去,语声狠厉:「说清楚!」
那狱卒惊恐地跪下去,我一脚踹翻他,「没用的东西!」
「郡主。」我手上沾了些殷红的血,孟勘牵起我的手,帮我擦净,他动作轻缓,倒将我的情绪安抚下去。
主犯死了,这案子,该怎么查。
我冷着脸色往外走,经行之处,带起一片哭告声。
冯家的人都在牢里,也有的是不想死的。只可惜,怕死的不知情,知情的又不肯说。
我嫌恶地避开从牢门里伸出来拉我裙角的手,皱着眉冷冷道:「供不出有用的东西来,不如省些力气,死得体面些。」
「贵人……」有个细若蚊蝇的低低唤了一声,然后栏杆里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拽住了我的衣角。
那只手苍白纤弱,我眯着眼睛看过去,认出来,是冯廷的一个妾室。
女人扬着一张脏污但遮不住白净的脸,一双黑亮的杏眼折出一点点渴望的光来,「我说了,能放我们走吗?」
她的怀里,还蜷缩着一个男童,想来是她的儿子。
我停了步子,稍稍睨了她一阵儿,然后垂着眼帘,缓缓挽起一个笑,「那是自然。」
冯廷白白撑着一身傲骨,还不是要被枕边人供出来,前功尽弃。
临走前,那妾室还跪着给我叩了好几个头,又拉着她那孩儿也给我磕头,我摆了摆手,道声:「不必」。
转身时,她眼里还有光,以为自己能活,不住地对我千恩万谢。
其实就算我放她一条生路,萧昶又怎么可能同意。我随口的应承,不过是为了套出线索,骗人的鬼话罢了。
踏出刑部大牢,日光极盛,而我一身潮湿阴冷,抬手遮挡之际,竟禁不住微微打了个冷战。
就好像这天光,与我极不相称。
身后孟勘伸手揽过我,把我拥在怀里,他身上暖意融融,缓解了我心底彻骨的森寒。
我索性放软了身子,懒懒倚在他怀中,阖了眼,叹一句:「孟大人,我这般行事,早晚是要遭报应的。」
他俯身将我拥紧了些,将薄削的下巴搁在我肩上,闷声道:「不怕。我会一直护着郡主,便是遭报应,也陪郡主一起。」
我心上漫过一点酸涩,哂笑,「我听说作恶多端的人,死后都得下地狱,不得安宁……」
话还未完,就觉这人埋下头,低低笑起来,「那又如何,下地狱,我也与郡主一道。」
17
冯廷的妾室说,冯廷从前常带她去一家水粉铺子,但买来的胭脂水粉并不直接交给她,往往过后才送到她房里。
当时没多想,现在细思,其中许是很有些问题。
顺这个线索查过去,那水粉铺子果然便是冯廷与宣平侯递消息的站点。
人已跑了,但店还留着,不算全无所获。
我想了想,没报给萧昶,先去了一趟尹府。
尹谈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来,见了我立刻低头,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慌之色。
我想不出,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胆量安排人刺杀我。
我伸手,当着尹府下人的面,一把将尹谈从轮椅上拖下来。
他直接脸朝下扑倒在地,摔得不轻,蜷着一把老骨头,半天都支不起身。
我弯下腰去,欣赏他痛苦的表情,徐徐道:「尹大人,本郡主思来想去,我与你,好像并没什么仇怨吧。」
尹谈费力地抬起头,看我的眼神且惊且怖,那种情绪,却仿佛不仅仅是对于我这个人,而是蕴含了更深层的恐惧。
「我本以为……只是你……没想到,尹家也做了那颗废棋……」
「一箭双雕,呵呵呵……」他一双眼瞪到极致,无一丝神采,惨然笑出声来,「好一个一箭双雕!」
我蹲下身去,扯着他的发冠,逼他抬头仰视,「是谁指使你?」
他动了动嘴唇,我正凝神要听,不防一支弩箭从斜处飞射而至,直直钉入他后心。抓着人再看,瞳孔都渐渐散了。
我冷着眼抬头,只看到墙脊上一闪而逝的寒光。
尹谈这里没问出什么,冯廷的案子还要交差,我便先去见了萧昶。
他问我可曾拿到了确凿的证据,我心念一转,摇了摇头,只说没看住冯廷,并无实证。
那一瞬间萧昶几乎是满面怒容,但硬生生压了下去,仍对我扯起一个勉强算得上和蔼的笑。
「迎迎。」他道,「朕一向是信你的。」
他的确信我,信我这把刀,能在他手里,物尽其用。
所以当他要我助他对付孟勘时,我也没什么意外。
毕竟最初他为我指婚,就没想过要我与孟勘相敬如宾,过得安宁。
越乱,才越好,只可惜,他这一步失了算。
这老东西为了让我心甘情愿,竟还添了筹码,说只要我协助他找到孟勘结党营私及谋叛的证据,便许我太子侧妃之位。
他早知我年少时对萧秩的那份心思,时隔多年,又拿一个名分来作赏赐。
也不问我是否还稀罕。
我淡淡笑着,听他道:「虽是侧妃,在东宫的位次却也仅比太子妃低些,何况秩儿心里是有你的,以你才貌,日后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他话中深意,无非是暗示我,以我的心机手段,若要去争,如今的太子妃徐氏,是赢不过我的。
可我为什么要同她争?
那夜在御园的凉亭中,孟勘说,他愿倾尽所有,捧在手心上的人,不需要萧秩的施舍。
他是我拜过堂的夫婿,待我很好。我不要施舍,只要他这个人。
我坦然地笑了,「怀嬴明白了。但陛下,且容我考虑考虑。」
萧昶盯着我,语气淡无波澜,「好,朕等着。」
我瞧见他眼里的一片深黑,领悟了,他说的是——别让朕久等。
18
冯廷被查得突然,宣平侯那边的消息迟了一些,仍传到了水粉铺子。
我淡淡看完了那封密信,转手投进了火盆里。
回到相府,孟勘正在书房,我平复了一下心情,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一声清朗好听的「进来」,我推开门,就看见孟勘正坐在书案前。
他垂头在纸上勾画着什么,执笔的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从案牍间抬眼瞧见我,原本微蹙的眉舒展开,看得出心情极好。
我望着他一桌子的卷册,道:「我来得不巧,不知可有打扰了孟大人?」
他弯着眸子低低笑起来,似乎我能来找他,便是件很值得开心的事,「不曾。郡主来打扰我,求之不得。」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这一笑眼角眉梢又尽显恣意风流,我竟不由得看痴了一瞬。
晃过神来,我忙移开视线,却听他笑得勾人,温温润润地道:「迎迎是在看我吗,这么入神?」
这人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有恃无恐,当真可恶至极。
我下意识地刚要反驳,他已懒懒靠在了椅背上,冲我扬眸而笑,有些祈求,「这些折子看得我头疼,郡主陪陪我吧。」
怎么陪?
帮他研墨?陪他说话?
我才走过去,这人一把拉住我,就将我揽在了怀里。
他一手将我抱坐在腿上,一手仍翻看案上的折子,勾勾画画地批写。搂着我的那只手算不得安分,但偏偏一双眼盯着书案,一脸正色。
我好气又好笑,按住他作乱的手,哼笑道:「孟大人,本郡主不是太医院的医官,可不会治头疼的毛病。」
他看也没看,就准确无误地反攥住我的手,低低「嗯」了一声,却道:「有郡主陪着我,就不累了。」
他看的那些折子和簿册,似乎有不少可谓机密,但他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展开来,避都不避。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幽幽道:「孟大人就这么让我瞧着,不怕有什么要紧事,被我看了去?」
这人挑了挑眉,把我往怀中一拢,吻了吻我唇角,轻笑道:「怕什么。郡主要看,都给你看便是。」
「岂能事事瞒着夫人。」
「夫人」这两个字,我听得不习惯,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偏偏极温柔,透着十足的缱绻意味。
我心下一颤,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打破了这气氛,伸手推他,「萧昶要我……查你的罪证。」
一室静默。
孟勘怔了一会儿,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半晌,眼帘颤了颤,嗓音也有些哑,「好啊。」
他在案角的一摞案牍中翻了翻,抽出一个簿子,一沓信纸,就往我手中递,「这是账簿,这是往来信件……」
「还有些密函,在暗格里。」
我眼睁睁看着他就要站起身去取,终于恼了。
「孟勘!」我一挥袖将他手中的东西打落在地,冷叱道,「你够了!」
他紧抿着唇,垂着眼帘不发一言,手腕上掠起了一片红痕。
察觉到自己方才下手重,语气也重,我迟疑不定地伸手,缓缓抬起他的下颏。
这张脸依旧是清贵无双,只是眼尾通红,那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头蕴藏的浓烈情绪,分明是极致的委屈。
权倾朝野的孟首辅,何尝有过这般神情。
我喉咙有些发涩,一把牵过他的手,解释:「我没有凶你的意思……」
「那郡主是什么意思?」这人猛地把我拽进怀里,泄愤似的咬了一口我的唇。
「唔……」我吃痛地闷哼一声,眼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泪水,「萧昶要查你,我不想帮他。」
眼角一凉,却是孟勘抬手拭去了那水汽。
他定定望着我,叹息道:「可……郡主不查,也总有旁人要查。」
「从我踏上这条路起,早晚会有这一天。自古以来,有哪一个操纵朝柄的奸臣,能落得好下场呢。」
他说的对,但我舍不得。
心里慌得要命,偏偏虚张声势。
我眯起眼睛,冷冷道:「他今日查你,焉知明日就不会把账算到我头上。孟大人,你我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哪怕是为了我好,你也该小心,莫让人抓了把柄。」
孟勘怅然望我,叹了口气,「我与郡主,如何能相同……」
我知。
孟勘坏事做尽,便是举朝共伐的奸佞。而我谢怀嬴,再骄奢暴虐,也是萧昶重情重义的昭示。
他永远不会明着对我下手。
我心底涌起深深的难过,抓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不许说。」
「好,不说。」他凑过来,吻我的眼睛,又很专注地看我,「郡主让我好好看一看,我只怕以后,再瞧不见。」
19
我没想到,萧昶要彻查孟勘的心思那么急切。
我不肯配合,他便在我进宫时将我扣下,留我在宫内小住几天。说是小住,实则就是看管。
明面上没人拦我,但禁军统领卞荣就带着人在附近转,只要我将门一开,他就能立时出现在我眼前。
萧秩来看过我几回,他说待他的父皇查清了孟首辅的罪状,他可以等我回心转意,我让他滚远些。
但萧秩提及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趁他父皇引孟勘出城,借机进相府搜证的时候,直接在城外对孟勘出手。
我终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萧秩下次再来,我好心留他多坐一会儿,然后抽了他外袍的衣带,把他绑在了床腿上。
萧秩沉着脸色刺我,「怎么,表妹还想救他?我的人都布好了,你来不及的。」
我又团了一方帕子,将他的嘴也堵上。
出门才走了几步,又在转角处与卞荣迎面碰上。他是真正的行伍出身,武学造诣颇高,身上又佩着兵刃,与他交手,我并无胜算。
我直截了当道:「卞统领今日,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卞荣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伸手按上腰间佩刀,「末将职责所在,便是护卫郡主安危。」
我笑,「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我出手直向他袭去,这人毫不还手,躲都不躲一下,我皱了眉,收了力道,待击在他身上时,只能算是寻常地一推。
他偏偏就顺势仰倒下去,还不忘道了句:「末将今日,什么都不知道。」
做戏做全套,低头再看,他连眼睛都合上了。
倒是个聪明人。
我不再耽搁,快步离开,出了宫才知,萧秩为什么说我来不及。
因为萧昶定的日子,就在今天。
孟勘已然出了城,很快就会有人搜查相府,而萧秩布下的埋伏,就守在城外,只等蓄势一击。
我咬了咬牙,一骑快马直奔城门,长鞭一甩抽开了两个阻拦的守卒,飞驰出城外。
待看到一片混乱中被围住的那辆马车时,我提了一路的心才稍稍放下,继之而来的是难遏的怒意。
守在马车边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可见交手确实惨烈。马车倒还算完好,只是车里的人却无动静。
我一剑挑了最近的一个刺客,冷厉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我看谁敢!」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倏地挑开,露出孟勘那张清贵的脸。
他隔着兵刃的寒光与我相望,倏而笑起来,唤道:「郡主。」
我看着他,比着口型说声「等我」,就提剑往人群里闯。
待一路闯到他近前,衣上染红,剑也染了红,温烫的血甚至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伸出未曾持剑的左手,递向孟勘,扬着脸道:「下来。」
可展开手才意识到,手上满是血污。
孟勘无论何时何地,浑身上下都不染纤尘,就连在刑部大牢里亦然,想来极爱干净,如何能忍得。
我正准备收回手擦拭一下,这人却将手递了过来,全然不管脏不脏,十指相扣。
他步下马车,在我面前站定,灼灼望我,还有心情调笑:「郡主今日,真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刚才冲散了的阵型又聚拢起来,仍以马车为中心,围住了我与他两人。
我眯着眼睛,冷冷盯着人群,就听身后孟勘温声道:「为什么救我?」
这话我也问过他,那时他答说,他最不喜与旁人相同,故别人要我死,他却一定要我活。
我勾了勾唇,低低道:「因为……舍不得啊。本郡主对孟大人甚是满意,若你死了,再去何处觅得这般称心的夫婿。」
身前是刀光剑影,身后这人却笑得舒朗,满目的血色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刺眼。
我一手提剑,一手紧紧拉住他,沉声道:「跟紧我。」
刚刚闯进来,已经耗了我许多体力,此番既要冲破包围,又须护着身边的人,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格开了这边劈来的刀刃,那侧又有剑锋迎面而至。眼看躲避不及,孟勘徒手挡开,殷红的血霎时染透了他的袖口。
我心下一跳,不经意的一个分神,又被寻到破绽。
寒意从身后扑来,孟勘忽然抱着我就地一滚,将我护在身下。
我眼睁睁看着挥下来的利刃砍到了他的背上,抬手一剑刺出,穿透了那人心口。
我半搂半抱地将地上的人扶起,骂道:「谁要你逞强。」
他脸色惨白,一双眸子却清亮,哑声道:「刀上没毒,郡主……大可不必这副神情。」
呵,又拿我说的话堵我。
20
好不容易甩脱了追杀,回到相府,我什么都顾不上,就先直奔书房。
果然,已被人翻过一遭。
我脸色阴沉,孟勘这个被查的,反倒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我抿唇道:「明知要查你,为什么不销毁证据?」
孟勘将眉一弯,浅浅地笑,「郡主也明白,陛下要的不过是个结果。有无实证,只是达成结果的路上那一点点曲折,决定不了什么。」
他倒看得透彻。
萧昶是要治他的罪,有无证据,证据的真假虚实,根本无关紧要。
萧昶就是这种人,只要能达成自己所需的目的,过程如何,都在其次。
比如,至死不曾供认,却以谋逆论罪,牵连全族的冯廷,又比如,派人暗杀我不成,便离奇身故的尹谈。
朝堂如战场,局中人只看到黑白相食,强弱相逐,他却要高人一等,做执棋的那一个。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必然的事。
我私自出宫,萧昶很快就得了消息。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个宫女,她救了被绑的萧秩,又在角落寻到了昏迷不醒的禁军统领卞荣。
但没过两天,这宫女就意外身亡,而卞荣因为「毫不知情」,只以失职被罚了俸。
听说萧昶发了通脾气,将萧秩禁足在了东宫。
不知道他是否从搜来的证据中查到了把柄,又召我进宫。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出,萧昶的耐心就要耗尽了。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和气,沉寂地坐着,一身的冷意。
「迎迎。」他凛声道,「给朕一个解释。」
小殿内的下人都屏退了去,我伶仃而立,闻言笑起来,「陛下。一个女子护持自己的丈夫,要什么缘由呢?」
萧昶寒着一双眼看我,「朕本以为,你识时务,该是个清醒的。」
我当然清醒,不然怎么活到今日。
不清醒的早就死了。
镇远将军赵渎,追随他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萧昶夸他是手足,是臂膀,他便信了,真以为自己与众不同。
司礼监掌印俞程,本是前朝内宦,在萧昶攻都城时做了内应,将传国玉玺亲手奉上。后来萧昶把玉玺塞回他怀里,许他在宫内权势无两,他就觉得自己后半生能够荣享富贵。
比起他们,我清醒多了。
可这份清醒,我如今不想要了。
我道:「怀嬴也常想,若陛下未曾赐下这桩婚事多好,我仍旧事事都听陛下的。可惜,人总归是会变的。」
若我不曾遇到这个人,我就还是那把锋芒毕现的冷刃。
但很多事,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萧昶坐在盘龙椅上,终于也笑了,眼眸沉得像冰,「朕以为你这性子,似朕。原来血脉相承,到底随着你父亲。」
他扶着椅子的把手,向前探着身,目色深邃,「你知道朕一步步走到今天,最恨的人是谁吗?」
我抬头看他,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昭彰的怒意。
他情绪一瞬爆发,近乎嘶哑着嗓子,吼出声来:「朕最恨的,就是他谢竟!」
「他待谁都好,谁都与他亲近。人比狗都低贱的世道,偏偏他一身干净。他凭什么,啊?他凭什么!」
他睁大着眼睛,笑得诡厉。
「他那么受人崇敬,我多怕啊,怕他起了取代我的心思,但他没有。他本可以不救我的,只要他不救我,死的就是我。」
「他怎么就能那么从容地去死呢?好像独他最高尚,衬得旁人都卑贱下流!」
我无声地看他嘶吼,发狂。
他终于宣泄完,停下喘着气,目眦欲裂地瞪着我。
我淡着眸子,静静望他,「巧了,陛下。我最恨的,也正是他。」
「恨他生了双目,却不能明视,救下的人恩将仇报。恨他生了两耳,却不能悉听,九泉之下也背骂名。」
尤恨他以一心善念,换得我罪孽满身。
多讽刺。
萧昶盯着我,出神了一会儿,缓缓笑起来,徐徐道:「其实后来,我也想明白了,那担忧俱是多余。他便是有心,也断不可能胜过朕。毕竟……」
「这江山,终究是薄情之人坐得长久。」
这天下,也终究是薄情之人赢到最后。
我一边步步向他走过去,一边轻嘲道:「这些日子,我左思右想,也总算想明白了这道理。」
「大梁的江山容不下我们,那若是——换一个呢?」
话音落,我正好在他面前站定,慢慢地,扯起一个阴毒的笑来。
萧昶听清了我所言,瞪大了眼睛,疾言厉色:「谢怀嬴!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他的声音咽在喉咙里,因为我抬手,扣在了他的颈间。
「陛下这话说得……」我一边笑,一边弯下身去,在他耳边吐息,「我有什么不敢啊?」
我两手死死卡着他的脖颈,收拢,语声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森然:「只可惜陛下从不信我,来见你,连支簪子都不许我带,只好委屈陛下,痛得久一点了。」
他被我按在盘龙椅上,手足并用地挣扎,可他上了年纪,没多少力气,只徒然打翻了案角的砚台。
墨汁溅了我一身。
衣料贴着肌肤的触感,像极了黏稠的血。
我在他惊恐的双目中,看到那个状若疯魔的自己。
「陛下知道吗,我有时真恨他死得太早,没能亲眼看着陛下是怎么将身边的旧人一个个杀干净。」
「但现在好了啊。」我笑得灿然,手下使力,「陛下马上就可以和他团聚了。待到了九泉之下,你有多恨他,当面同他去讲吧……」
萧昶圆睁着两眼,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我以为他要扯开我的手,然而他没有。
他用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点力气,展开龙袍的袖幅,拿衣袖遮住了脸。
21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一甲子那么漫长。
我站直身子,才发觉双手都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孟勘是在这时来的。殿外的随侍太监禀了一句:「陛下,孟大人求见。」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光线照进来,我才恍惚地想起,这还是在白天。
一片刺目的炫然,只依稀辨认得出两道人影。
我都看不清那太监的神情,只能听到他尖着嗓子的一声惊呼。
但那惊呼很快也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一瞬间,他身边的人一把提住他的衣领,将他掼倒在地,反手合上了殿门。
那太监浑身发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一记重物砸在了后脑,又仆倒下去。
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腥甜。
明光褪去,我才眯着眼瞧清孟勘的那张脸。
脸色是苍白的,眼梢也通红,他扬着一张面容望过来,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支离破碎。
我终于露出一个苦笑,道:「你不该进来的。」
他应该站在殿门外,像每一次丢掉自己手下的弃子那样,冷眼相看,然后命人来拿我这个弑君叛国的罪人。
可他走过来,牵了我的手。
「迎迎,没事了。」
短短几个字,让我的情绪在一刹那决堤而溃。
我搂住他的腰,泣不成声,二十余年未曾流过的泪,都从眼眶里涌出来,湿透了他的衣襟。
「怎么会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呢……」
他想为我谋生路,我也想为他谋生路,结果却是,我们一起踏上了一条死路。
我从未觉得如此绝望。
但孟勘只是揽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温声哄道:「都结束了。」
结束,如何结束?
我骤然抬头盯他,听他说得从容:「我有把柄落在陛下手中,畏惧获罪,因而弑君。郡主恰巧在场,没能拦住罢了。」
谁许他自作主张。
我一把推开他,冷然道:「天地偌大,就没有两全之法,我偏不信。」
萧昶死了,是该结束了,但不应是这样的结局。
我细思片刻,心念一转,「还记得冯廷吗?」
「冯廷与宣平侯私下往来,谋的便是叛国之事。宣平侯素有反心,既然萧昶已死,正该去找他了。」
22
如果说在大梁的地盘上,还有谁既恨萧昶,又有可能与之抗衡,那一定非宣平侯韩让莫属。
韩家算起来,是和萧昶同期讨伐前朝的几股势力之一。
当年做盟友时,萧昶委实狠狠坑了韩家一把。说好同气连枝,迎难而上,结果到了紧要关头,他一看要输,当机立断,带着自己的人,直接跑路了。
留韩让他爹,挨了好一顿毒打,损兵折将,自此一蹶不振,人也大病一场,撒手人寰。
韩让接手摊子时,才只十余岁,本就式微,更斗不过萧昶这老贼。
等到萧昶称了帝,又将其他势力轮番清剿过去,清剿到偏安一隅的韩让跟前,照例战前劝降,这人抵抗都没抵抗,降得极干脆,极利落。
萧昶本已铆足了劲要战,拔了这版图上最后一颗钉子,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但事已至此,总不能打自己的脸,便接下了。
故大梁建国近二十载,韩让是唯一一个异姓侯。
事实证明,韩让的选择不可谓不绝妙。他虽斗不过萧昶,但活得总比萧昶长。
譬如此刻,萧昶死了,他却还春秋鼎盛。
宣平侯韩让年过而立,长久的韬光养晦消磨了他眼里的锐气,更多的是内敛,瞧上去人也温和些。
只是他好整以暇觑着我,作为难之色,「郡主让我……很是难办。」
我扬眸道:「侯爷何必这般作态。侯爷手下豢养的私兵,难道皆是平时赏玩用的消遣吗?」
一旁的护卫登时将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韩让隔着刀光剑影,坐直了身子睨我,神色沉凝。
「郡主,仔细说话。」
真仔细说话,就不是我谢怀嬴了。
「侯爷的筹谋,我都知晓。」我道,「我既来了,自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湛湛然看他,「愿助侯爷一臂之力。」
剑拔弩张的护卫被韩让挥手撤开,他压着眉,沉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我坦然地笑了:「就凭萧昶的丧报很快就会传至,凭冯廷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凭侯爷不得不信我。」
韩让拧着神情,细细打量我良久,没瞧出什么端倪,便也微微扯起一个笑来。
他眉峰一转,锋利眼神投向孟勘,依然缓缓笑道:「那孟首辅出现在本侯面前,又做何解释?」
我侧目瞥一眼孟勘,这人站在殿上明昧的光影里,穿一袭素衣长袍,仍衬出一身雍容气度。
韩让审视的目光投在他身上,他只是从容地迎上去,平静道:「梁帝萧昶,与我有宿仇。」
我从未听过,他与萧昶之间有什么仇怨,因而不由得也惊诧一瞬,转头看过去。
他袍袖下与我交握的手紧了紧,淡淡道:「我是严州孟家的人。」
孟家。
渺远的记忆回溯,我惊觉,我与孟勘的渊源,原是早在十几年前。
孟家是严州首屈一指的世家,只可惜乱世里人命如草芥,孟家选错了人。萧昶平定严州时,孟家满门获罪。
那时我父母俱已不在,被萧昶收留在身边,空顶着郡主的名号,却早清楚人心冷暖四个字该如何写。
一朝广厦倾覆,昔日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公子沦落到尘泥里,人人都想去踩上一脚,是我拦了欺辱他的人。
那小公子与我年纪相仿,又同我一样,也是没了家的可怜人,我便不由得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悯然。
我救下他,让他走,他却不走。
苍白瘦弱的人儿匍匐在地,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裙摆,扬起脸,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是幼狼一样执拗的眼神。
满面尘灰,掩不住他骨子里富养出的清贵之气。
他语声泠泠,略有些哑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手脏兮兮的,我有些心疼自己的裙子。
彼时我就是那么站着,拽回了自己的裙角,垂头看他,「我是大梁的临川郡主,你可不配这么同我讲话。等你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再来问吧!」
这方是孟勘从前说过的,我与他的初见。
当初那事过去,我转眼便忘。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真来找我了。
23
宣平侯韩让向来偏安一隅,这地方识得我与孟勘的人极少,在街上穿了常服也不会被认出来。
我倒难得有了机会,偷得片刻安闲,做一回普通百姓。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淡衣裳,拉着同样作寻常装扮的孟勘走在市集,心情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恬适。
从前的天下不太平,乱世里多的是生离死别,便是这种庸俗的市井气也难得一见。
混在庶民当中,才从高台楼阙走下来,沾些人间烟火味。
算起来,萧昶做了许多昧良心之事,但江山一统,确实当属他的功绩。
韩让是有些本事在的,多年的休养生息,让他治下这片地域并无百废方兴的景象,称得上安宁和乐。
街边干果铺的店家与买客起了争执,那买客许是要置办宴席,买的样数繁多,店家一时竟算不清账,连带着后头的客人都等得不耐烦。
孟勘立在一旁,瞧了片刻,道:「老板,我来吧。」
他穿一袭素衣青衫,又生得端方,一眼望上去就是个读书人,很难不令人信服。
他修长手指拨弄起算盘,也并不违和,声如珠玉相碰,泠然清脆,赏心悦目。
店家半天理不清的账,被他轻轻巧巧算得分明。
末了,店家为表感谢,送了他一包蜜饯。这人接过道了声谢,转身就塞到我怀里。
我抬眼瞪他,但他只笑得矜雅,「凭本事挣来的,夫人笑纳。」
蜜饯入口甜而不腻,我捧着纸包,递到孟勘眼前,道:「挺甜的,你也尝尝。」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按住我的手,却侧身过来,蜻蜓点水地吻我一下,而后舔了舔唇,低笑,「是很甜。」
四下里有目光投至,惹得我一时也脸热起来。
我是真没想到,我谢怀嬴也有被当好人夸的一天。
有个小姑娘的钱袋子被人抢了,我顺手教训了那贼,把钱袋子还了回去。
那孩子红着眼睛,一边哭一边跟我说谢谢,懂事得让人心疼。原来那钱袋里是给她阿娘抓药的钱,幸好没丢。
我心底软了一片,弯腰问她:「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你阿爹呢?」
她眨眨眼睛抬头看我,「阿爹参军了,参军……就是去打坏人!娘说,等天下都太平了,他就回来啦。」
我倏而眼眶一酸,强忍住没有落下泪来。
这话我从前听过很多遍,从举世离乱,到天下真正太平,那个人,最终也没有回来。
我压了压心神,对她挽起一个笑,「你阿爹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你再等一等,他就快回来了。」
小姑娘仰着脸,坚定地「嗯」了一声。
我看着她转身没入人群里,才缓缓站直了身子,手被孟勘轻轻攥住。
我依着他的肩,说:「你看,天下太平,真好啊。」
「迎迎。」他道,「你哭了。」
我别过脸去抬起衣袖一拭,匆匆道:「哪有。我是想,若有那么一天,我也可以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反倒不知……是否过得惯呢……」
大约也是奢望吧。
我拉着孟勘隐进人潮中,且行且看,遇到乞人就扔下几枚铜钱,碰上杂耍场子便拍手喝彩,经过首饰摊,亦驻足挑拣。
到付钱时,我正准备丢一锭碎银,见一旁的女儿家向男伴撒娇讨巧的模样,忽改了主意。
我轻扯孟勘的衣袖,放柔了语调,唤了声:「夫君……」
孟勘与我相牵的手一颤,侧过头来,哑声问:「唤我什么?」
我大大方方抱着他的手臂,扬脸望他,弯着一双眼,笑得有些揶揄,「夫君呀。」
他解下腰间玉佩,甩给了摊主,将打包的首饰盒子一拢,塞进我怀里。
「哎……」我眼望着那玉佩,急道,「你早说你没带钱,我付就是了。那玉佩很贵的啊!」
这人已揽了我的腰,搂着我转身就走,偏偏心情还很好,「不要了!」
24
韩让很快做好了一切准备,挥师向都城进发。
萧秩才即位没多久,大梁的江山便改了姓。
韩让陈兵都城下时,禁军统领卞荣自内开了城门。宣平侯的军队甚至没有费力攻城,就直接入了京都。
大军杀进皇宫时,萧秩就一身龙袍站在金銮殿前,怀中紧紧抱着玉玺,风把他冠冕上的垂旒都拂乱了。
他还像个疯子似的,立于高处喊:「朕是皇帝,尔等逆贼,安敢谋反!」
可谁听他的呢。
成王败寇。
宣平侯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自鞍侧取了弓箭,弦如满月,瞄准殿前的人。
羽箭飞射而出,却是萧秩身边的女子,扑上前挡了这一箭。
她穿了一袭迤逦的凤袍,原本素淡的面容因而衬出些流溢的华彩,而穿透后心的箭浸染一片血色,像开得正艳的牡丹。
那是萧秩从前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徐氏。
我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
萧秩怔怔接住了坠落的人,怀中玉玺跌在地上,滚下了三十九级雪白的长阶。
我不知道那一瞬他想到了什么,但他一定是有些悔了。
因为他哭了。
从啜泣,到恸哭,再到号啕。
人群中不知哪个喊了一句:「得梁帝首级者,赐金千两,封万户侯。」甲胄刀兵便一拥而上,将他淹没其中。
我忽然记起那年宫宴上初见,少年郎玉带风流,隔重帘烛影,遥遥眺来的一眼。
世间之事。
到底是何必。
25
兜兜转转,又回到京城。
卞荣因为接应有功,仍做他的禁军统领,其余旧臣,则大多被替换或贬职。
皇位上换了人,朝堂便要换血,这实在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我还见过卞荣,他一身戎装,意气风发,没有半点愧疚的模样。
他以往卖过我个人情,我便提点他一句:「卞将军,如此行事固然是顺势而为,但上一个这般做的人……」
卞荣截住了我的话,直率地一笑,「良禽尚且择木,当今陛下不似旧主。且末将与那人,自是不同。」
的确,俞程恃位弄权,而他懂得藏锋。
我便也笑,「那就祝卞将军,前程似锦。」
京城尘埃落定,别处也闻风而降,韩让几乎没再费多少力气,就将大梁的版图尽数改旗易帜。
只除了一片地方,途州。
途州是萧昶起家的地方,纵然萧昶死了,萧家败了,途州也并不肯轻易归顺韩让。
收服途州就成了件出力不讨好的差事。
韩让一琢磨,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了孟勘,许诺若他办成了,便放我二人离开。
韩让已不是宣平侯,坐上了皇位,人也威仪几分,瞧我与孟勘的眼神坦荡,「朕是在算计,但天子一诺,言出必践。」
他到底与萧昶不同。
孟勘就这么应了。从宫里出来,我便冷着眼色看他,这人像浑然不觉似的,仍来揽我的肩。
我一掌拍开他的手,「途州是什么地方,那处的人想必恨毒了你。你去吧,死在那儿,我都不给你收尸!」
他弯了眼睛,摸到我的手捉在掌心,温声道:「勘竭尽全力,好不容易和郡主比肩而立,怎么舍得死呢?」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要陪郡主,长命百岁。」
我狠狠掐他掌心,「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我自觉下手不轻,可这人面不改色,仍牵着我往前走。
待我抓起他的手查看,才发现那掌心早已印了一片深痕,瞧上去就痛得厉害。
我张口就骂:「疼了怎么不说,还不知道放手!」
我捧着他掌心呵气,这人又一把攥紧了我的手。
他倏而驻足转身,我就直直撞入他怀里。抬眼,是两泓眸光深邃,如渊如海。
「不放!」他近乎固执地抓着我的手,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郡主要牵好我,万莫走失了……」
26
打从和孟勘成婚以来,我还没有与他分开过这么久。
他去了足足两个月,我整日翻他留下的书看,又着实没什么意趣,闲得发闷,这人总算是终于回来了。
院里的梨花开得正盛,孟勘就一身白袍立于树下,比花更要风流几分。
看得我心神一晃。
两月不见,他消瘦了许多,抱我时将下巴搁在我肩头,都有些硌得慌。
我颇嫌弃地推他,这人却用指节抵着下唇,轻咳起来。
我皱了眉:「你受伤了?」
「小伤,多养几日便好。」他抬手扶正我发间玉钗,「是我等不及,提前归了京。」
我扶他回屋,才知根本信不得他的鬼话。
哪里是什么小伤呢,伤处再偏半寸便能穿透他的心口。
只差一点,他就再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同我讲话了。
我既心疼,又生气,一个没忍住,阴阳怪气道:「伤这么重,怎么不养好了再回来,就不怕死在外头?」
他没答我,忽然一把将我紧紧抱住。我唯恐压到他伤口,动都不敢动,耳边只剩这人的气息轻拂。
等了半晌,他哑着声,语调都有些颤,「怎么不怕。就是太怕了,才要回来。那把剑刺过来的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害怕再也见不到郡主。」
「我只想着,若真活不成了,能见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我仰起脸,伸出一只手指抵上他的唇,而后凑过去烙上一吻,「不行。说话算话,你还要陪我——长命百岁。」
他抿了抿唇,笑起来,眼里像盛了星河,「好。」
孟勘的伤虽重,但好在避开了要害,细心调养,渐渐便好起来。
终于,请来的大夫例行看过伤势,说已完全不影响活动了,晚上就寝时,我抱着刚褪下的外衣,灼灼看他。
这人才整好寝袍,被我盯得怔了怔,又坦然迎着我的目光,看了回来。
我低咳一声,欲言又止。
他从容睨我一眼:「有话直说。」
我想了想,忆起往日里他那副不知廉耻的模样,干脆大大方方地眨了眨眼,直白道:「这些日子,我对夫君想念得紧。」
他不顾脸面时说过的话,我原样奉还。
他弯着双眸,携着我的手,去解他的衣带,「我伤才好,辛苦夫人。」
27
孟勘的伤好了,这京城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韩让也的确履行承诺,允我们离开。
只是我未曾想到,入宫请辞的时候,竟又见到了萧嬛。
萧家的江山垮了,她抛下所有尊严,爬了韩让的床,才保下一条命来。
韩让早有妻妾,自皇后到妃嫔,并不乏侍奉的人,且他深恨萧昶,又怎会给仇人之女好脸色。
再见这一面,从前那个高傲的永安公主没了踪影,有的只是支离憔悴的萧才人。
她怯怯望我,也不敢上前,只道:「姐姐也要走了吗?我再没有相熟的人了,姐姐最后陪我说说话吧……」
总归日后不会再见了,倒也无妨。
孟勘仍在殿上与韩让叙话,我便交代一句去去就回,随萧嬛往她住处去。
萧嬛的宫院比起她做公主时的寒酸许多,韩让并不待见她,可以说,还留着她不过是为了羞辱,为了报复。
她邀我落座,凄然道:「我不怪姐姐,你不会厌我吧……」
她也够可怜了,我摇摇头,示意不会。
她倚在圈椅里头,了无生气,斟了两盏酒与我共饮。
举杯时,我心底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终究留了个心思,便作势一掩,将整杯酒兜入袖口。
萧嬛饮完一杯,撂下酒盏,不知是否因着酒意,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她漆黑瞳仁里折出些亮光,终是笑起来,笑得凄厉而诡谲,「谢怀嬴,你是不是以为我如今落魄了,真会向你服软?」
「骗骗你,你就信了。那酒里有毒呢,你毁了我的一切,就跟我去死吧!」
语气怨毒至极。
我抖开衣袖,酒水淌落出来,她惨白唇边的那抹笑,就倏然僵住。
我低低叹了一声,道:「萧嬛,我以为经历了这些,你该学聪明了。」
「看来没有。」
听她刚刚说出那番话,我有一瞬也起了杀心,手摸到了袍袖下短匕的鞘口。我拔出利刃,寒光一现,对面之人一张脸霎时如土色。
但我想到孟勘,他还在等我。
我不该再生事端。
只犹豫之际,走神的片刻,萧嬛忽然取出一方锦帕,扬手向我掷过来。那帕子展开,药粉扑面而至,躲却躲不开了。
我起身闪避,稍一动作,只觉浑身气力尽失,人跪伏在地,匕首也跌在一旁。
我匍匐着去够,萧嬛一脚又把它踢得更远。
她俯身觑着我,「对付你,怎能没有点别的防备呀。你看,我学得……好不好?」
她学得很好。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才堪堪支起身子,又被人压跪在地上。
萧嬛指使着那两人制住我,自己踱步到小桌前,将整壶酒提在手中,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我费力地仰起头,只能看到她眼里如火的恨意。
「我什么都没了,摇尾乞怜,活得像条狗一样。你呢,谢怀嬴,你凭什么可以逍遥事外?我那么努力地讨好韩让,不要脸面地活下来,就是为了能看到你死的一天……」
「可他竟答应放你走,他怎么能答应放你走!」
她的衣摆曳过我眼前,嘶哑的语声响在头顶上方,理智燃烧殆尽,只余阴冷刻毒。
「好在,上天有眼呢,你跟我来了。他做不到的,我还可以——自己动手!」
到这般境地,我再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萧嬛就掐着我的下颌,几乎想要把我的骨头捏碎,硬生生将那一壶酒灌下来。
我跌在地上,残余的酒水呛在嗓子里,咳得狼狈不已。
萧嬛仍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指着我,讽然道:「谢怀嬴,你看看你,输得多惨啊……」
她抬手的时候,指尖都在颤,袖口的衣料滑落下来,露出一截腕骨,白皙的肤色上落满青紫的伤痕。
其实,哪里还有什么输赢呢。
遗憾吗?也许吧。
只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了。
我与孟勘说好,要去看塞北的雪,江南四月的桃花。
看不成了啊。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不由自主地难受,眼前的景象花了,不知是酒里的毒起了效,还是漫过眼眶的泪。
耳畔的声音都渐远,依稀一片嘈杂混乱,有人惊呼,有人尖声叫嚷。
身边的人倒下,殷红的血溅在整个视野里。萧嬛瞪大了眼睛,仰面躺下去,寒光凛凛的剑在她心口刺出一片朱砂。
「迎迎!」
是谁唤我。
我用尽力气转回头去,周遭的景物都不清明,却唯独将那人看进了眼里。
孟勘状若疯狂,手上还攥着一柄滴血的长剑,艳红的色泽淌落下来,蜿蜒成一条小河。
他在我身前跪下来,眼里的光一点点泯成了灰。
我说:「她也服了毒酒,你不来,她也死了。」
还来做什么。这副样子,怎么收场呢。
孟勘仍揽着我,嗓子哑得不像人声,「我来得太晚了。」
近在咫尺,我却快要看不清他了。我费力地抬起手,抚上他的眉眼,好不甘心。
「是啊,你来得好晚,一直都太晚了。
「如果有下辈子,一定要早一点遇见我啊。在一切开始之前,遇到干净的我,她没有沾染满手的鲜血,没有犯过那么多的错……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生在乱世了。太苦了,太苦了啊……」
我心里一阵阵地疼,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命百岁。」
孟勘哭了,我从没见过他哭。滚烫的东西落在我的脸上,滑进我领口的衣料里。
我扯起一个笑,哑声道:「以后别拿剑了,跟你……一点都不搭。」
他扔了那把剑,清脆的一声响,两手揽起我,紧紧拥住,「好,不拿。」
杂乱的甲胄声,脚步声,从殿门外涌进来。
我惶然地抓着孟勘的手,急急道:「你去跟他认个错吧,他不在意萧嬛,你去认个错吧……」
刀兵出鞘的利响,四下里纷然,隐约有箭矢搭在弦上,张弓之音。
我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漆黑,浑身发冷,却有人俯身拥我入怀,化去所有的森寒。
意识在渐渐流失,那人温柔的嗓音却传进耳朵里,低回缱绻,如叹息。
他说:「迎迎,我就来陪你了。」
番外
案前说书先生将折扇一合,故事便算是讲完了。
我扔了手里的一把瓜子,百无聊赖地理了理衣袖。
初冬时节落了第一场新雪,远处有人撑伞而来,待他走到近前,伞面微抬,露出一张端方清贵的脸。
我冲他招手,「夫君,这边!」
他收了伞,抖落一身雪花,躬身入茶棚下。
我曾大病过一场,好转来便什么也不记得。这人说自己是我夫君,我自然信了。
我与他在镜前一站,天生一对,相称得很,不像有假。
何况他生得这般好看,简直撞在了我的心坎上,左右我也不亏,不认白不认。
这人在我身边落了座,自袖中取出一支发钗来,比在我鬓间。
周围有人看过来,我面子有些挂不住,就把那钗子随意一别,然后问他:「今儿个学堂里可有什么趣闻?」
他展眉而笑,温声道:「不曾。」
「夫人今日又听了什么故事?」
我来了兴致,忙不迭道:「是京城的旧闻呢。这故事里,那名动一时的权相,同夫君一样,也姓孟呢。」
「哦,是吗?」他抿了抿唇,淡淡笑着应声。
我抱住他手臂,「不过——他名声可差了,哪有我夫君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人垂了垂眼帘,情绪似有一瞬不悦。
我抓着他的手晃了晃,他抬起头,又是那副矜雅的模样。
我就说嘛,肯定是错觉。
我夫君向来人最温和,连只鸡都不忍杀。上回我把削果子的小刀递给他,让他帮忙拿一下,他非是不肯,死活就说不适合他。
他胆子可小了,有时半夜做了噩梦,都要抱我才能睡得着。
但没关系——
我会一直陪着他呀。
总之,我这个夫君啊,什么都好,十里八乡就没人不喜欢他。
他们根本不了解,这人看着总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实则有时心黑得很。
有一次我看邻家养的猫儿极讨人喜欢,等他回来,就旁敲侧击地跟他讲:「夫君啊,你看,你平时都要去教书,留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我眨巴眨巴眼睛,把话往目的上引,「我觉得,我还缺个伴儿,就比如……」
还没说完,这人倾身过来,吻去我后半句话,一双眸子湛湛然,笑得矜贵风雅,「我明白了,夫人,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啊。
要命,烛火又被他吹熄了。
不光如此,他还经常骗我。
我为他亲自下厨做羹汤,做好问他咸了还是淡了,他告诉我正合适,简直敷衍至极。
我尝了,根本难以下咽,端着碗就要去倒了,这人偏偏伸手取过,就这么喝净了,还同我说:「夫人亲手做的,这天底下独此一份,怎好浪费。」
他说这话时,单手支颐,斜靠着桌子,木头制的破烂桌椅,被他生生倚出一种雍容贵气。
雪还未停。
他撑着伞,我挽着他臂弯,踩着雪,一步步走回家去。
路上荒僻,走着走着,前方有个汉子横着副挑子,拦住了道。
我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提的刀。
坏了呀,怕是遇上了劫道的了。
那人提着刀就过来了,我当下脑子一空,一手将身侧之人护住,什么都未及想,合掌为刃劈在那人腕间,轻轻松松就把他的刀抢了来。
那刀不知怎的,在我手里就像活了过来,行云流水地转了个方向,架在对方肩上。
恍惚之间,我眼前浮现起陌生的一幕。似在梦中,我也曾这样,一手牵着身边人,一手提剑,自绝境当中,杀开一条血路来。
大约就是梦吧。
那人面色煞白,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唤了句:「孟……孟夫子。」
他的眼神,分明瞧向了我身后。
孟……夫子?
身后这人轻咳了一声,拦我道:「夫人,这是……学生家中长辈。」
此时那刀面上的雪滑落了一层,露出了原本柴刀粗粝的刀刃。
哎呀,这……有那么一丢丢的尴尬。
我扯起一个温和无害的笑,讪讪把刀塞回对方手里,乖巧地挽住身边人衣袖,「夫君,这可真是……吓我一跳呢。」
提柴刀的汉子放了刀,朴实地一笑,「我家这样的境况,若没有先生肯教,哪里能念上书呢,可都得谢谢孟夫子。」
他说着,弯着腰从扁担里翻出一小篮鸡蛋,塞进我怀里。
「没什么好送的,都是自家的东西,你们就收着吧。」
他俯身挑起担子,挥手作别,「瑞雪兆丰年,来年啊,又是好收成咯。」
人影在雪里,踏出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渐渐地远了。
雪也慢慢停了。
我还挽着身边人的手不放,他收伞时就不小心将雪洒落了满头。
我踮脚帮他拂去雪花,忽而又笑,「夫君,你瞧这雪落在发上,像不像白了头。」
他也帮我理了发梢的落雪,徐徐道:「像啊,夫人可要与我,白头偕老。」
我点头,朗然道:「那是自然,我一定陪你——长命百岁!」
这人不知怎么,倏而红了眼眶,哑着声说:「好。」
我忽然眼底一涩,只觉得这般好景,都像是赊来的一样。就仿佛从前,曾历过多少苦痛,一直一直疼到心里。
明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过,从前怎样,也都不重要啦。
此时此刻,就很好。
我倚着身边之人,心满意足,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来:「夫君你看,天下太平,真好啊。」
【完)
你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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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丝绸叶家的二小姐叶灵儿,看上了大理寺卿家的公子裴羽书。
这位裴公子人如其名,既有着谪仙般清俊的长相,又才华过人,年十七岁就中了三甲进士。
可叶灵儿其人,既丑又胖,还跋扈嚣张。
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在别人嘴里传来传去,无不带着讥诮嘲讽。
很不幸,我就是这个叶灵儿。
和裴羽书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我家新建的园子里,我因为太胖走路不便被绊倒,跌进了身后的荷花池。
落水的前一刻,我伸出慌乱的小手,扯住了正从面前走过的裴羽书的——腰带。
双双落水,裴羽书不想救也得救。
当他吃力地把灌了水后变得无比沉重的我驮上岸后,整个人虚脱地躺在了地上。
而向来不按套路出牌的我,非但没有表示感谢,还趁他虚弱的时候偷走了他的腰带。
后来,这根腰带被我挂在了闺房的小轩窗上,不光每日要看,还要逢人就讲,跟丫鬟青桐讲,跟扫院子的老嬷嬷讲,跟来卖珠花的薛婆子讲。
很快,满京城的人都开始讲了。
「听说进士郎看上了叶家的胖姑娘,还留下了腰带当信物,私订了终身。」
「是我亲眼所见,就挂在姑娘的床头上呢。」
我嗑着瓜子,听青桐绘声绘色地给我学坊间传言,听到这里一激动,瓜子皮就卡进了喉咙里,怎样都咳不出来。
正当我眼泪鼻涕直流,觉得自己快过去了时,我的大姐姐叶芊芊袅袅娜娜走了进来,她带着一身脂粉香气,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捏着自己脖子的我。
直愣了半天。
叶芊芊从不偷偷溜出去玩,也不站在大门口,趁着买糖人的时候瞄街上的光景,因此她见识极少,连人被瓜子壳卡住了的样子都没见过。
我撅起嘴嘲讽她:「大姐姐在看戏呢?」
一开口说话,瓜子皮就从嘴巴里掉了出来,于是我恢复了常态。
我的常态就是不搭理叶芊芊。
因为她长的得看,声音也甜美,那些上了点年纪、曾见过我娘的女仆总会私下议论:「你们说说,大娘子当年美貌冠压群芳,怎么生了如此丑陋的二小姐。」
说到这里还不算完,他们一定会再加上一句:「再看二娘子生的小姐,越长越是个美人样儿。」
后来,这些话被新的女仆听了去,就变成了,「听说大小姐的美,都赶上当年的大娘子了。」
这些话大家都在说,说得多了就被我听到了耳中。
「奶娘说过,我娘永远都是最好看的女人!」
我扯着嗓子大喊,发了极大的脾气,还用小石子扔破了叶芊芊的额头。
叶芊芊的生母,也就是他们口中的二娘子见了,心疼得眼泪珠子直往下掉,却仍不舍得责罚我。
于是女仆们又开始议论:「咱们二小姐仗着嫡出,霸道得很。你看大小姐就不一样,娇娇滴滴,和她娘一样善良。」
他们的这些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就又传到了街上。
于是,我爹收账回来后,就用戒尺打我的手心,打完了还要教育几句,「你姨娘和你姐姐多苦,你怎能欺负他们!」
奶娘跟我说过,我爹不是个好男人,喜新厌旧。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奶娘说这话的时候,叶芊芊也在,她就瞪大了眼,含着泪可怜兮兮地跟奶娘争辩:「你胡说。」
为了这句话,奶娘被我爹赶了出去。
她可是我娘的陪嫁丫鬟,从小跟着我娘的人。
也是爱我疼我的人。
我爹却说,都是她教坏的我。
可我哪里坏了。
奶娘出门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小声地在我耳边说话。
可我哭的声音太大,什么都没有听到。
奶娘走了以后,我身边就只剩下青桐。
青桐是我娘在的时候,在街上买下的。
那天雪很大,青桐只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小袄,头和肩上顶了一大摞白底蓝花的碗,当街表演杂技。
不知道她是冻僵了,还是技艺不娴熟,突然哐啷一声碗掉到地上,砸了个粉碎。看热闹的人这下有了不给钱的理由,叫嚷着一哄而散。
只有我和我娘没有走。
因为青桐被带着她的那个男人打了,用鞭子抽,一下又一下,抽在身上,有时候落在腿上。
青桐不敢叫,只缩作一团小声地哭。
「这位大哥,」我娘说着掏出几十文钱递给那个男人,「去馆子里热壶酒喝吧,祛祛寒气。」
见了钱,男人扔了鞭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我娘磕头,「夫人慈悲,就收了这丫头吧,她笨手笨脚的,跟着我就饿死了。」
于是我娘就买下了青桐。
后来我问青桐,打她的那个人是谁。
青铜说:「那是我爹。」
「你爹怎会打你?」
「爹说了,打是亲骂是爱,爹打我是亲我。」
直到后来我爹也开始打我,我才知道爹真的会打人。
不过我不觉得他亲我,他打我是因为亲叶芊芊和叶芊芊的娘。
我娘死后一年,他请了最好的老师教叶芊芊刺绣,还亲自教她识字作画。
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让我坐在边上看,却从来不亲自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写字。
那刺绣的老师见我不被我爹喜欢,连样子都懒得做,一心只扑在叶芊芊身上。
就因为这些,我才讨厌叶芊芊。
这些叶芊芊都知道,因此她极少来我房里,除非有特别的事情。
比如今天,她来要裴羽书的那根腰带。
「灵儿,这腰带毁了你的声誉,你还小,不知道声誉有多重要,快把它给姐姐吧。」叶芊芊在我身后温柔地劝我。
「给你做什么?」我不理她,继续嗑瓜子。
「灵儿,女孩子家是不能私留男人物件的,会被人说是,说是……」
叶芊芊最爱吞吞吐吐,话说一半。
「说是什么?」我瞪着大眼睛,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会被说轻薄。 」叶芊芊铆足了劲,脸都憋红了。
「哈哈,姐姐真会说笑。」我放下瓜子从床上下来,拍了拍自己胖胖的肚子,笨拙地走到轩窗前,故意深情地看着那根腰带,「这不是什么男人的物件,这是裴公子的。」
那天,叶芊芊是哭着从我屋子里出去的。
为了这,我爹又想打我。他的话比叶芊芊说得难听,他说我不知廉耻。
也不知道这家里,到底谁才不知廉耻。
「爹若再为她打我,以后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银子!」我扭着胖身子转身就走。
既然不再期盼得到他的爱,就不能再由着他欺辱我了。
回到屋子里,我极想我娘。
她活着的时候就为我安排好了一切,京城最大钱庄里存的银票,有一半以上都是我叶灵儿的。
这些银票,只有盖了我的花押才能取得出来。
而做生意一塌糊涂的我爹,指望着我的那些银子周转。叶家看上去家大业大,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想我娘在的时候,叶家的丝绸生意是何等繁华。
正难过着,青铜急急跑了进来,「小姐小姐,裴公子来了,找你的。」
2
裴羽书和他的小厮站在荷花池边,几天前我们就是从这里落水的。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看着一池荷花发呆。
「裴公子。」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回转身,一张俊脸就映入了我的眼中。
剑眉墨瞳、鼻子高挺、红唇微抿,他可真是人间尤物。
「叶小姐。」裴羽书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微风撩起他天蓝色衣襟长摆时,我的视线落在他瘦长的腰上,不自觉挑起了嘴角。
「上次叨扰尊府时,本人遗失了一件物事,听说被小姐捡到,今日是特意来取的。」
遗失和捡到?他可真会说。
我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将那条腰带晃了晃,「裴公子可是说此物?」
「正是!」裴羽书正要上前来取,我又把手背了回去。
「小姐这是何意?」他的墨眉微微一蹙,生气的样子更好看了。
「他们都叫我灵儿,裴公子以后也这么叫吧。」我轻轻说着,用一双眼睛悄悄窥探他的表情。
「好!」裴羽书抿起薄唇,「灵儿可知这腰带属于私密之物,若是放在你处,会引起误会和谣言吗?」
他耐着性子解释,为了使我听进去,身子也自然地向我倾斜过来。
我摇摇头,带着一脸茫然将腰带还他,然后问,「会有什么误会?」
裴羽书的脸微不可见地红了。
他没有回我,只是静静地收了腰带准备告辞。
我当然不能让他走,因为我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裴公子中了三甲,以后是要做官吗?」我赶紧问,一副好奇的模样。
「做官便可为百姓谋福,是在下的己任。」他认真地回答。
「那裴公子也会像令尊一般,刚正不阿,为民沉冤昭雪吗?」我又问。
「当然。」裴羽书毫不犹豫地回答,眼里流露出对我突然转换话题的疑惑。
「我虽生在商贾之家,却极喜欢裴公子这样的有志之士。」我说得直白,从腰间取出一个青色荷包递给他,「这个是万国寺的法师开过光的,能保公子平安。」
荷包上绣着一只浅色竹子,清雅温润,最适合他不过了。
裴羽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这是灵儿亲自绣的?」
「嗯。」我腼腆地点头,语气里还带着一份洋洋自得。
这个荷包,裴羽书自然不会随身携带,我要的,不过是另一场风言风语罢了。
3
我爹和大理寺卿裴公是同期进士,当年两人均是寒士出身,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因此,即便我爹弃官从商,染了满身的铜臭之气,二人还是相交甚好。
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一个无能且满肚子坏心思的奸商,居然会有真挚的情谊,只能说裴公大义,我爹会装。
这份情谊,甚至能促成一桩姻亲。
这是我和叶芊芊都想要的。
我趴在床上,看着铜镜中这张满是麻子的小脸唉声叹气,正值青春爱美的年纪,我却长成了这副模样。
如果我娘在天有灵,一定会心疼死的。
「小姐何必自哀,」青桐过来取走了铜镜,「在青桐眼中,小姐比任何人都好看」。
就在这时候,我爹走了进来,他已经半年没有来我屋了。
「唉!」还没开口说话,他先叹起气来,装模作样地将一副上好的砚台放在我的案几上。
「灵儿再过一个月就及笄了,爹想着你喜欢识字作画,就托人寻了一方上好的端砚,给你做贺礼。」
奶娘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静静地看着我爹,始终没有接话。
他干咳了一声,脸上略显尴尬,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灵儿喜欢吗?」
「喜欢,谢谢爹。」我笑得甜甜的。
既然他不好意思说明来意,我就偏不问。
在喝了青桐倒的三杯茶、干咳了无数声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进入正题,「最近整个京城都在传你和书儿的事,这让爹很为难。」
「爹有何为难的?」我问。
「书儿和芊芊的亲事已定,他是你姐夫!」我爹的山羊胡子已经开始抖了。
「可我娘在世时,裴世伯曾特意来函求亲,你许的明明是我,为何成了叶芊芊?」我反问。
我爹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书儿是何等人物,你如何配得上他?」
「爹嫌弃我丑陋粗鄙,可裴公子并不,」见他说话如此难听,我也恼了,「爹应该也听说了,裴公子前日刚收了我的信物,他对我有情,爹为何非要视而不见?」
「不知廉耻!」我爹到底怒了,他将茶杯狠狠掷下,茶水溅了满桌,「我来不是和你商量的,你若再敢惹是生非,别怪爹无情!」
撂下这句话,他拂袖而去。
望着他愤怒的背影,我想起他也曾将我捧在手心里呵护,也曾把我举过头顶,在我的颊上亲了又亲。
可到底为了什么,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还是我爹本身,就是这个样子。
4
十一月十五,是裴叶两家定亲的大日子。
府里一大早就开始喧哗,大红的箱子从门上抬进来,一担又一担,足足抬了半天。
我和青桐正看着热闹,叶芊芊轻移莲步走了过来,「听说这是京城娶亲的最高规格了,妹妹可要好好看看,以后未必还能见得到。」
叶芊芊说话娇娇滴滴,炫耀的同时还不忘嘲讽我将来必不如她。
「这彩礼到底是谁的,尚未可知。」我不露一丝怒气,伏在她耳边小声道,「姐姐高兴得早了些。」
看到叶芊芊气到发抖,我得意地朝青桐丢了个眼色,正准备离开,一转身就对上了裴羽书那张精美的脸。
「羽书哥哥……」叶芊芊拉长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造作得让人恶心。
裴羽书眉头微皱,说话彬彬有礼,「芊芊,你先去大堂,我有几句话要同灵儿讲。」
「灵儿说话向来口无遮拦,羽书哥哥不要见怪。」一抹抑制不住的欣喜挂上了叶芊芊的眉梢,她欠了欠身,莲步轻启,摇摇摆摆地离开了。
「你送我的荷包里有一句诗,是何意?」叶芊芊走后,裴羽书直截了当地问我,「痛填心兮不能语,寸断肠兮诉何处。你有何冤屈无处诉说?」
「裴公子多想了,」我笑笑,「不过是觉得这诗写得好,就临摹了下来。」
裴羽书显然不信我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小声说:「那日你言行奇怪,不就是引我看这诗的吗,怎么又不肯说了?」
他问得急切,当真是心系此事。
我一时有些恍惚,唇动了动,却说道:「灵儿不通诗义,让公子困惑了。」
见裴羽书仍旧狐疑,我只好又解释:「因为钟情于你才绣了这个荷包,真的没有其他意思了。」
我这话极直白,裴羽书始料不及,微微红了耳根,「今日是我跟芊芊定亲……」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我还为你们备了一份大礼呢!」
说完我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带着青桐跑开了。
5
本该欢喜的定亲宴,被韩子墨搅了局。
韩子墨是跟我家一起做生意的韩世伯的独子,从小嚣张跋扈,喜欢叶芊芊,讨厌我。
听说叶芊芊要许给别人了,他二话不说带人闯进了叶府,进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正要回房的我。
「怎么一来就碰到你,真晦气!」
我……
知道他心情不好,可我招谁惹谁了。
从来不嫌事大的我,此时是定要添上一把火的。
「韩子墨,你怎么才来!」我叫住风风火火的他,装出一副替他委屈的样子,「我爹偷着把姐姐许给了裴羽书,她死活不肯,方才还哭着找你呢!」
「我就知道她是不情愿的!」
我寥寥几句话,把韩子墨唬得风一般朝大堂飞去。
后来,青桐给我讲后面发生的事时,笑得前仰后合。
「小姐,可热闹了,」青桐捂着肚子哈哈哈,「先是韩子墨大吵大闹,怨老爷不守信。
「再是叶芊芊大哭大叫,怪韩子墨闹了她的定亲宴。
「最后乱了套了,老爷实在没办法,硬让人把韩子墨架了出去。」
青桐一边讲还一边模仿,尤其是我爹发火的那段,简直惟妙惟肖。我仿佛看到了我爹花白的山羊胡子翘上了天,于是也跟着哈哈哈起来。
青桐突然话锋一转,「赶韩子墨走的时候,老爷还说了,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又没说哪一个。」
「什么?」我不可思议地看着青桐,笑声戛然而止,「怎么吃瓜还吃到自己身上了?」
「是呀,」青桐拿起瓜子来嗑,故意挖苦我,「不过韩子墨不愿意。」
韩子墨当然不愿意,谁不知道他打小就喜欢叶芊芊。
我往床上一趟,伸了个懒腰对着青桐道:「不过他就是愿意,也没机会了。」
6
我终于及笄了。
十二月初八日,我爹因为之前的事愧疚,为我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生辰宴,请了许多亲朋好友。
韩子墨也来了,一见面就嫌弃我的头饰难看。
我懒得理他,眼睛始终看着裴羽书的方向。
他和叶芊芊的婚礼定在来年开春,留给我做坏事的时间不多了。
今日便有个极好的时机。
可不知怎的,一向讨厌我的韩子墨,居然一整天都像张狗皮膏药似的贴在我的身上,我走到哪他跟到哪,一会气叶芊芊的无情,一会又笑我穿绛紫色像条胖茄子。
实在忍无可忍,我对他怒目而视,「韩子墨你是不是有病!」
见裴羽书起身要走,急于摆脱韩子墨,我只好冲他莞尔一笑,「你等着,我替你把叶芊芊抢回来。」
我飞快跑到裴羽书面前,眼看着他,大胆又直接,「裴公子,我们私奔吧?」
裴羽书微微错愕,看了我几秒之后,他居然抿起嘴笑了。
「反正你不喜欢我长姐,」我指了指远处一直在盯着我们的韩子墨,「我也不嫁给他。」
裴羽书这样的人,想娶的不一定是我这种丑胖的,但一定不是叶芊芊那种扭捏作态、又蠢又笨的。
「那我们逃去哪里?」裴羽书颇有兴趣地听我瞎扯。
「去宜州,我舅公在那里做官,他最疼我。」我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悄悄道,「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我们去取了,即刻就走吧。」
见我说得煞有介事,裴羽书笑得更加明朗,他挑了挑眉,「说吧,到底何事?」
「就知道你不敢,」我也笑起来,故意引他,「其实是我有一幅吴道子的真迹,想请裴公子帮忙鉴别一番,若是真的,就送作你和姐姐的新婚贺礼怎么样?」
怕他不肯,我又补了一句,「听说裴世伯生平最喜欢收藏字画,吴道子的真迹可是极难得的。」
裴羽书嘴角又扬了扬,「好,什么时候?」
「今天晚宴时,我在房里等公子。」说完,我拎起裙裾快速跑了。
他既然上次能猜出荷包里有字条,这次也一定能来。
「叶灵儿,你与他有什么好说的?」经过韩子墨身边时,我被他揽住了去路,「他可是跟芊芊定了婚约的。」
我瞬间气不打一处来,「韩子墨!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叶芊芊都见异思迁了,你怎么还替他打抱不平呢?」
「我是为了你,」韩子墨脸涨得通红,赌气说道,「她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反正今天晚宴我要去跟叶伯伯提亲,你以后不准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感情他是拿我气叶芊芊呢。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韩子墨家资颇丰,长相俊朗,他本是叶芊芊的得意人选,谁知半路杀出个裴羽书。
自从裴羽书一家调任到京,叶芊芊用在韩子墨身上的心思便转了。从极度热情到爱答不理,任谁都受不了吧。
我突然有些同情他。
「韩子墨,我们一起努力把他们抢回来好不好?」我耐下性子,算是苦口婆心地开解了,「叶芊芊看不上你是她眼瞎,总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的。」
「你才眼瞎。」韩子墨气得脸都紫了。
不知好歹!
我气得直跺脚,真是不该在这货身上浪费时间!
7
我回到房间只等了一刻钟,青桐就回来了。
「买到了吗?」我紧张地问。
青桐点了点头,去案几上拿起茶壶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才从怀里取出一包药来交给我,「为了不让人发现,我一口气走了七八里路,在一个很小的药铺买的。」
青桐说完,突然站住不动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墙角堆满的礼物上。
「哇!」她大叫一声奔了过去,「小姐,咱可从来没收过这么多礼!」
「都送你了。」我斜倚在床上,研究着手中装着白色粉末的药包,这是为裴羽书准备的。
听说这小小的一包能放倒六七个大汉,不知道裴羽书受不受得住。
「王家小姐送了一把团扇,这也太小气了吧。
「张公子还不错,不过琉璃盏咱也用不上。
「这个吉祥如意簪一定是老爷给的,一点新意都没有。咿,这是个什么?」
青桐最喜欢拆礼物,可她拆就拆,为什么非要絮叨呢?
她一絮叨,我就也想看了。
我赶紧从床上跳下去,来到青桐身边,看她手上拿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什么?」我问。
青桐摇了摇头,来回翻转着看,「色泽温润,像玉,可玉怎么是黑的呢?」
我好奇地拿过来端详,是一枚小小的如意,雕工精细,是上乘之作。
我娘说过,南边墨山上有一种黑玉髓,因为产量少,又坚硬不易制作,所以极难得到。
「谁送的?」我望着手心里小小的东西,问青桐。
「是韩公子。」青铜说。
「韩子墨?」
万万没想到啊,这小子居然这么大方了。
我把玩了一阵,将黑玉如意放进了妆奁里,问青桐:「看看裴公子送了什么?」
裴羽书送的是一秆泾县宣笔,看来也花了不少心思。
「这两件我留下,其他的都送你了。」我收起笔,对着一脸兴奋的青桐说道。
换了一件鹅黄色长裙,配上白貂绒夹袄,再次回到大堂时,叶芊芊正对着裴羽书说什么。
她穿着桃红色袄裙,明艳的脸比裙子的颜色还要娇艳。而她对面的裴羽书,眉清目朗,气宇轩昂。
怎么看,都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我心里极度不爽,和我一样不爽的,还有角落里的韩子墨。
他向来都是宴会上最活跃的人,这样默不作声,还是头一回。
我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肩,「礼物棒极了,谢啦。」
韩子墨冷哼了一声,「叶灵儿,我已经跟叶伯伯提过亲了,明日我就准备彩礼,你不准再动什么歪心思!」
这个傻瓜!
「韩子墨,你娶我回去吵架吗?还有,」我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你看看我,娶回去多丢人。」
韩子墨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等嫁过来,看我怎么欺负你。」
他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不过,韩子墨到底没能如愿把娶我回去欺负。
因为晚宴之后发生了一件事:我和裴羽书睡了。
准确地说,是睡在了一张床上。
青桐买的蒙汗药真好用,裴羽书只喝了一口茶,额头上就开始冒汗。
那幅吴道子的画,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看上一眼就倒了。
于是,我和青桐手忙脚乱地把他扶到了我的闺床上,开始宽衣解带。
当然是宽他的。
等到约莫着药劲快要过去了,青桐就跑去大堂张罗起来,车轱辘话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不好了,我们小姐不见了,裴家公子也不见了,我们小姐和裴家公子一起不见了。
时间估算得刚刚好。
等到裴羽书睁开眼时,正好看到了浩浩荡荡的一屋子人。而我,也假装在这个时候醒来,然后哭着往裴羽书的怀里钻。
计划得太妙了,我一边哭一边在他怀里偷偷笑。
裴羽书却比我想象的还要淡定,他不慌不忙穿好衣裳,然后对着众人作揖,「裴某德行有亏,做下了不耻之事,一定会给灵儿一个交代。」
「可是裴公子早与我有婚约了!」叶芊芊带着哭腔,「灵儿,你居然勾引裴公子!」
我把身体蒙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嘤嘤地哭着。
叶芊芊脸气得变了形,上前一步就要打我,「贱人,你就应该跟你娘一起去死!」
谁都没想到大家闺秀叶芊芊,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来。
尤其是我们的姨娘,她的生母,那个青楼里出来的女人。
她急忙拉走了失去理智的叶芊芊,对着我说:「你平日里欺负芊芊就罢了,怎能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书儿可是你的姐夫!」
随着这句话落下的,还有几滴伤心的眼泪。
叶芊芊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杏眼猩红,指着我大骂:「你从小就心肠歹毒,别人有的就非要抢了去,今日这事,你休想得逞!」
「是我对裴公子有情在先的,」我小声辩解了一句,「可爹非要把姐姐许配给他,我和裴公子才是两情相悦。」
看到众人因为叶芊芊母女的话,开始纷纷指责我,我只好把裴羽书也扯了进来。
都在一张床上了,他总不能置之事外吧。
「灵儿我必定会娶,叶府的其他人我也会给一个交代,」裴羽书不怒自威,「大家请回吧,我还有话要和灵儿商议。」
好不容易将众人驱散了出去,裴羽书转过身来看我,「就这点本事?」
他寡淡着一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倒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对不起,」我只好可怜兮兮地认错,「如果不这么做,你就要娶叶芊芊了。」
「怪我好奇心太重,居然着了你的道,」裴羽书突然上前,猛一把掀开锦被,看到我果然穿戴整齐后冷笑了一声,「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我都认了。」
8
裴羽书受了家法,被他爹打了二十个板子,对外宣称是他轻薄了我。
裴公亲自带着厚礼负荆请罪,到叶府毁了与叶芊芊的婚约,重新求娶我。
我爹颇识时务,毕竟都是他的女儿,退而求其次,他也能忍得。
于是,我和裴羽书的婚期就定在了腊月十八日,比我想得还要早些。
我让青桐翻墙出去,买了最好的跌打药膏给裴羽书送去。
被迫和我绑在一起,是他的不幸。欠他的这份情,我也一定会偿。
距离出嫁仅有十天,婚礼的一应事物均由姨娘操办,所花费的银子,当然还要我自己出。
姨娘以时间紧迫为由,一概从简,可银子却流水般花了出去。
除此之外,她要还想方设法骗走我的花押印。
我不与她计较账目,只是这枚花押印,要用时我只肯交给青桐,用完了就秘密地锁紧柜子里,从不示人。
我的花押有别于其他,是个黑白相间的方块,我娘生前亲自设计的,还取了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叫「二维码」。
我娘说,这个花押印世上独一份,谁都仿不来,它归了谁,钱庄的那笔银子就归了谁。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会交给这两个蠢货,我又不傻。
眼见着无计可施,婚礼又将近了,叶芊芊和她娘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选了最卑劣的招数。
婚礼前一天的夜里,我的花押印被偷了。
盗贼极清楚叶府的各院门户,走得轻车熟路,甚至在窗纸上扎透的吹迷烟的小孔,都正巧对着我的闺床。
就这样,我在睡梦里丢了我娘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
第二日,姨娘神清气爽,一大早就给我端来了银耳莲子粥,说是她亲自熬制的,能去火降压。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除了她以外,还有我那个自私自利的爹。
他试图让我相信,花押印丢了是因为我抢了叶芊芊的婚约,罪有应得。最后还不忘苦口婆心地劝嘱我:「以后行事要收敛些,你这性子,终究是要吃亏的。」
我爹年轻时一表人才,要不然也不会迷了我娘的眼。
可他现在就坐在我面前,着实令人生厌。
见我是真的伤心,我爹倒乐呵呵地「安慰」我:「灵儿放心,官府必然会彻查的。」
官府再查,大概也查不到家贼头上。
看着我爹心满意足地离开闺房,我对他仅存的那点余情,也彻底消逝了。
从前他短了银子,我向来只给多不给少,可他还是伙同这个女人,来盗自己女儿的东西。
我爹走后,姨娘又开始催我喝那碗早就凉透了的银耳莲子粥。
我娘刚死的那段时间,我不知喝了多少她送来的东西,这些东西轻者让我腹痛难耐,重者会昏迷几日不醒。
直到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丢尽了我娘的脸,她才作罢。
而今故伎重施的这碗粥里,不知又放了何物。
「我不喝,姨娘是怕浪费了这粥呢,还是这粥里的砒霜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你……混账!」被戳中了痛处,她那张老脸瘪成了猪肝色。
「你这个死丫头,姨娘白白将你养这么大,如今翅膀硬了,就敢中伤我!」她恼羞成怒,伸出那双瘦骨嶙峋的爪子朝我掴了过来,「今日,我就替你死了的娘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她大概真的忘了,野丫头是她的女儿叶芊芊。
叶芊芊长我半岁,自小在青楼里长大,而宋姨娘,是我爹在青楼里的相好。
「芊芊如今长大了,不能再待在青楼里头了,求大娘子收留我们吧。
「再怎么说,她也是老爷的骨肉啊。
「大娘子心慈,从今往后我们母女当牛做马,也要报大娘子的收养之恩。」
至今我都记得她们母女跪在我娘脚下磕头,哭天喊地的卑微模样。
若不是我娘心善,恐怕叶芊芊此时也要在青楼里依门弄笑了,可她们报答我娘的方式,就是害死我娘,也不让我活。
宋姨娘的这一掌并没有如愿落下,被青桐眼疾手快拦在了半空。
「贱婢,你敢拦我?」她气红了眼,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今天这碗莲子羹,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这个女人装了这么多年慈爱的继母,今天终于露了原型。
我转过身去,不愿看她那张恶毒的脸,那张脸曾在无数个夜里让年幼的我噩梦缠身,怕到不敢入眠。
「姨娘选错了,」我叹了口气,说出她愤恨的原因,「当年,姨娘若斩草除根毒杀了我,不至到今日这般被动。」
一抹惶恐自她眼中一闪而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咬碎了牙齿一般狠狠道:「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装疯卖傻?只怪我太仁慈了!」
「仁慈?」我怒极反笑,「姨娘真会说笑,若不是我认贼做母,用蠢笨丑陋来满足你的虚荣,怕是你早送我去见我娘了。」
不等她开口,我接着说道:「你不是仁慈,是恶毒!贪心!」
宋姨娘嗤笑了一声,收回被青桐捏疼了的手,甩了甩手腕子,「一碗莲子粥而已,灵儿不喜喝也就罢了,为何说这样伤人心的话。」
她阴沉到发青的脸色也和缓了些,直冲着我露出伪善的笑来,「灵儿可错怪姨娘了,这些年,我哪天不是把你捧在手心里,当亲生女儿养的。」
她可真的能屈能伸,居然突然转了性。
我只好也笑笑,「灵儿许是受人挑拨了,不该疑心姨娘的。」
没到最后关头,没必要非闹个鱼死网破。
「灵儿明白姨娘的心就好,有些下人就爱搬弄是非,看来得好好管管了,」她说完,端走了桌上的那碗莲子粥,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来,幽幽地说了一句,「姨娘确实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可我分明看到了她因愤怒上下起伏的胸脯,和她一转身时那淬了毒的眼神。
虽然一瞬即逝,却让我此生难忘。
9
午夜时分,我吹灭了灯烛斜倚在床上,睡不着,也不敢睡。
如今已经把话说破,宋姨娘一定不敢就这么把我送去裴家,狗急跳墙,说不定就会故伎重施。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牖,洒在了床头那套大红嫁衣上,一股酸涩蔓延心头。
裴羽书那样好,如果我娘在,一定很喜欢他吧。
如果我娘在,我又何至于这般狼狈地嫁过去,连真实面目都不敢示他?
我难过地想着,窗户外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直到青桐压抑着激动在窗外小声向我汇报:「小姐,得手了,真的是钱管家。」
我果然没有猜错,盗花押印的伎俩再用一次,我怎么可能仍毫无防备?
看来,宋姨娘也再想不出什么高明的招数了。
「悄悄把他绑在前院的大枣树上,」隔着窗户,我小声叮嘱青桐,「记得把衣服扒光了,嘴塞严实点。」
钱管家是姨娘的亲表哥,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总少不了他的份。
等明日天一亮,接亲送亲的人都来了,那才叫热闹呢。
我正想着我爹和姨娘看见这一幕后脸上「绚烂」的表情,房门的方向突然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神经一下子绷紧了,难不成他们还有第二波?
此刻青桐不在,我抓起她放在我枕下的一柄短刃,小心地移向门边。
不管外面是谁,若他胆敢进来,我就一刀刺穿他的脖子。
可我守了半天,门外的动静再没响过,门口的这个人似乎在踌躇着什么。
过了许久,门被轻轻叩响,是我熟悉的声音,「灵儿,是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再辨认一下。
「再不开门我就冻死了。」
是韩子墨!
这吊儿郎当的声音,非他莫属。
我赶紧把门打开。
韩子墨只套着一件青蓝色夹袄,连斗篷都没有披,身子瘦长单薄,在月光下冻得哆哆嗦嗦。
「灵儿,你明天真的要嫁过去吗?」未等我问,他就急着说明了来意。
「当然。」我回答。
「可裴羽书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嫁过去会受委屈的。」
什么时候韩子墨开始替我着想了?我有些诧异。
「裴羽书那人城府极深,你一定是被他蒙蔽了,我……都怪我混蛋!」
深冬的夜里,韩子墨眼睛红红的,懊悔不及,「我其实一直都不嫌你胖,也不觉得你丑,我只是怕他们笑我。」
我和韩子墨算得上青梅竹马,她娘和我娘是拜了盟的姐妹,起初,他待我并不坏,直到叶芊芊来了。
叶芊芊娇娇滴滴地叫他一句「子墨」,他便追在叶芊芊屁股后头,不再理我。
我娘去世后,我变得又丑又胖,韩子墨也学了嘲讽我的歌谣,见了我便唱。
他一唱,叶芊芊就会咯咯地笑。
叶芊芊越笑,他就唱得越起劲,完全不理会我红了眼眶。
「别说了,我不信!」我不肯再听他说下去,径直关了房门,「韩子墨,明日我就成亲了,只有裴羽书一个人对我好,我也只愿嫁他。」
我无力地倚在门上,听到许久后脚步离开的声音,才喃喃自语:「韩子墨,不是所有的后知后觉都来得及的。我们错过了,便错过了吧。」
10.
钱管家是在我要出门的时候被人发现的,身无一物在隆冬里绑了一夜,整个人都僵了。
我爹怕被裴家的人看到,失了面子,就命两个小厮悄悄将人驮了回去。
宋姨娘不管不顾,一路哭哭啼啼地跟着,非要找出来是谁干的。
其实,是谁干的她心里不清楚吗?
我终是舒了口气,高高兴兴上了花轿。
虽然嫁去裴家的缘由不甚光彩,裴羽书还是八抬大轿、敲锣打鼓,风风光光把我娶进了门。
拜过堂后,我被人送进洞房,裴羽书下半夜才来,带着一身酒气。
我紧张得想哭,心也随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悬了起来。
「裴公子!」我率先掀了喜帕,冲裴羽书露齿一笑,「我们快点歇息吧。」
我装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想以进为退,吓跑他。
谁知裴羽书毫不惊讶,轻轻勾起了唇角,俊脸凑到我跟前,「可做好准备了?」
他嗓音沙哑,撩拨得我心怦怦直跳。
「自然,」我身体绷得僵直,却还是死撑,「春宵一刻值千金,裴公子已经浪费了五百金了。」
「嘴硬。」裴羽书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开始宽衣。
一根腰带被扔在了扶手椅上,紧接着是大红的喜服。
裴羽书解衣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几分钟工夫,他便只剩下贴身的衣物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向床边走来的他,使劲咽了口唾沫。
「裴……」
「公子」二字还未出口,裴羽书已经越过我,在床的里侧躺下了。
「宽心吧,」他朝里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脑子里各种画面乱飞的我,慵懒地补了一句,「没弄清楚你来意之前,我不会动你。」
嗬!给我这一顿好吓。
长舒一口气,我对着他些许僵硬的背,暗自嘀咕了一句:「我可是给你坦诚相见的机会了,是你不肯要的。」
11
第二日起床,裴羽书精神焕发,青桐却一脸担忧。
伺候我们盥洗完后,她偷偷问我,「小姐,裴公子都知道了吗?他怎么说?」
看到青桐为我担心的样子,我赶紧拍了拍胸口,「没事,秘密还守着呢,裴羽书许是个正人君子呢。」
「真的?」青桐长舒了口气,突然又开心起来,「我们姑爷可真好,小姐终于有依托了。」
「是不错。」想着裴羽书这几次的所为,我不自觉咧嘴笑了起来,也跟着青桐夸他。
可是,这小妮子什么时候改口叫他「姑爷」了?
早晨精心打扮了一番,我乖乖跟着裴羽书去给二老请安,毕竟用了手段才嫁进来,一场苛责必是避免不了的。
我心中惴惴不安,脸上也挂满了担忧。
「怎么,怕被骂?」裴羽书真会洞察人心,可口气却幸灾乐祸。
这个时候逞强不得,我只好点头,求他,「稍后如果骂起来,能不能替我说句好话?」
「真㞞,」裴羽书撇了撇嘴,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子,「怎么敢做不敢当呢?」
「裴羽书!」我急了,「你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不会,」裴羽书转向我笑笑,却笑得邪恶,「我只会落井下石。」
「啊!」我气得叫出了声,「裴公子向来光明磊落,怎么忍心看我落难。」
「你怎知我光明磊落,我最喜欢乘人之危。」原来裴羽书白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骗人脸,人却这样无赖。
「我……」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心里气急了,嘴上还在求饶,「你娶都娶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裴公子救救我。」
「说得对,你嫁都嫁了,叫句夫君来听听,」裴羽书洋洋得意地看着我,「别忘了,你可是我用二十个板子换来的。」
我收回前面的那句话,说裴羽书是正人君子的那句!
堂堂探花郎,居然有两副面孔!
气死我了!
白白被裴羽书戏弄了半天,还嗲着嗓子叫了句「夫君」,结果老爷和夫人半句责骂都没有。
非但没有,他们还关切地问我是否住得惯,吃得惯,丫头们伺候的周不周到。
自娘死后,我不是被爹嫌弃,就是被宋姨娘利用、被叶芊芊诋毁、被韩子墨嘲讽,现在又加上被裴羽书欺负。
七年来,还从没有人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过我。
裴家双亲的态度,让我想起这世上除了算计,还有温情在。
从正堂出来后,我使劲憋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裴羽书发觉了我的不对劲,他踌躇了片刻,轻声说道:「他们只知道是我轻薄了你,反正板子挨定了,何苦再把你牵扯进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二老不会训我,方才他居然一直在逗我玩!
「裴羽书!你堂堂探花郎,居然……」话没说完,我眼泪唰地一下子冒了出来,瞬间哭成了泪人。
也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气的,还是感动的。
总之,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裴羽书吓得不轻。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我想起那个在我被欺辱时,第一时间站出来的少年。
那是我娘去世的第二个春节,我的相貌已经和现在无异。
宋姨娘已经非常热衷于带我和叶芊芊出门,用我的丑来衬托她女儿的美。
大年初一的相国寺最是热闹,我和叶芊芊一下马车,就引来一群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
这些人初时窃窃私语,见我并不害怕,居然大着胆子唱起了那首羞辱我的童谣。
「灵儿只是胖了些,你们不要无理……呜呜呜。」
每到这时候,叶芊芊都会假装替我争辩,实则火上浇油地演上一场,好凸显她的美丽和善良。
「你们俩真的是一个爹生的吗?哈哈哈,」叶芊芊的柔弱勾起了浪荡子弟更大的恶意,他们越发嚣张,话只捡着难听的说,「这个丑八怪,莫不是她娘偷人偷来的吧?」
这样的场面,每次外出都要经历一番,连我爹都不肯出来帮我。
我打不过,一张嘴也骂不过,只能无助地由着他们辱骂我和我娘,把委屈的眼泪咽进肚子里。
可少年裴羽书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他只身挡在我面前,对着一帮富家子横眉怒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们有何脸面对着一位姑娘指指点点!」
少年的坚定震慑住了哄闹的人群,那些人胆小怕事,骂骂咧咧着散了。
这时候,我爹风一般冲下马车,却只朝着裴羽书去了。
「这位小公子,莫非是大理寺卿家的裴羽书?」
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老泪纵横,拉着裴羽书的手,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书儿,我是你叶世伯啊!」
而他方才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女儿被一群恶少欺辱,不闻不问。
裴羽书行过礼,转身看我,「这位莫非就是二小姐?」
我爹点头,脸上已经挂了几分尴尬,忙招呼叶芊芊过来见礼,远处的宋姨娘也急急跑了过来。
三个人将裴羽书围住,热情地嘘寒问暖,完全没有注意到被晾在一旁的已经哭成泪人的我。
那日,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跟此时一样。
也罢,两次大哭都当着裴羽书的面,也没什么好丢人,反正他不一定记得。
12
成亲三日后,裴羽书不肯回房睡觉了。
他这是明目张胆地嫌弃我,我只好直奔他的书房,去自荐了。
「你来做什么?」
裴羽书披着外裳坐于青灯之下,如墨的青丝倾泻下来,灯影照着他又长又密的睫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疑问。
我心里感叹着,恐怕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好看的人了。
我脸颊瞬间红了,支支吾吾说明了来意,「夫君能不能回房睡觉呀?」
「为何?」
「因为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该同床共枕嘛。」
我咧开嘴,露出了八颗漂亮的小白牙,向他示好。
「不去。」裴羽书显然不满意我找的理由,目光又重新回到了他捧着的书上。
「看书伤眼睛,就跟我回房吧?」我低声下气地求他,心里的怒火早已经熊熊燃起。
可裴羽书居然连动都没动,越发看得津津有味了。
「行!」我彻底没了耐心,往他榻上一座,故意将他挤在了角落里,「那我也睡这儿,你睡几日,我便也睡几日。」
「别闹,」裴羽书终于肯从书上挪开视线,好脾气地看着我,嗓音也极温柔,「朝廷就要派任了,我近几日都陪不了你。」
他冲房外喊了一声,「执书,送小夫人回房去。」
头一次听他平和地同我讲话,像极了夫妻间闲谈。
一股暖意流过,我也软了下来,「你独自睡书房,他们会笑我的。」
「谁敢,」他耐着性子轻轻跟我解释,「只要爹娘不说,府里就没人敢传闲话。你且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即可。」
他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强求,只好行了礼走出书房。
回去的路上,我问小厮执书:「你们公子平日里到底是什么样?怎么今日这么温柔。」
执书歪了歪头,仔细思考了一番,「回小夫人,公子处理公务的时候向来温柔,在老爷夫人面前又有些不羁,生人面前就冷淡些。」
冷淡、不羁、温柔……如此说来,还真的都是裴羽书。
看来我的这位夫君,还不止有两副面孔呢。
13
裴羽书不理我,我就去陪夫人说话,倒也逍遥自在。
有事要出门,我就去向夫人请示,她答应得痛快,有时还会塞银子给我,让我带着青桐去下馆子。
「张家酒店的烧乳鸽最好吃。」
「鹿家包子!」
「对!还有曹婆婆肉饼,都是人间美味。」裴夫人虽是长辈,却毫无长辈的架子。
我能随意出门,这是在叶府时想都不敢想的。
裴家人待我好,我便加倍回报,除了带些美味添在灶上,有什么好玩好看的,我都会带些回来或孝敬二老,或打赏下人。
开开心心地日子总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十几天,我和青桐终于打听到了奶娘的下落。
那日,我们先去了城郊的钱庄,管钱庄的杨伯伯是我娘的旧时好友,为人忠诚守信,一见面,就关切地询问我花押印丢失一事。
「东西还在我手上。」见四下无人,我走到柜台后面,悄悄对杨伯伯说了实情。
料到宋姨娘会来阴的,在青桐去给裴羽书送跌打膏的时候,我就让她把真印偷藏进了裴府。
我爹和宋姨娘偷走的那枚,自然是仿的。
让他们信以为真,就是要引蛇上钩。
那么接下来,就要逼蛇出洞了。
交代好一切后,我和青桐出了钱庄,径直去了遇仙楼。
遇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小时候我答应过奶娘,一定会带她尝尝这里有名的桂花鱼。
奶娘本是嘉陵人,六岁那年给我娘当丫鬟,后来又跟着我娘进了叶府。
在京十几年,她一定思念极了这道家乡的名菜。
我娘死后,为了我,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记得有一回我不小心伤了叶芊芊的脸,触怒了我爹,就是奶娘将我紧紧护在身下,让我爹的皮鞭,一下下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天寒地冻,她被宋管家挑了不是,那日雪深及膝,她愣是被罚在院子里跪了半个时辰,抬进屋后整个人都没了知觉。
比起奶娘来,宋管家那个畜生受那一点罪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做的恶,我都要一点一点还回去。
「二小姐。」男人走进包厢,憨态可掬,规规矩矩地向我行礼。
一见到这张跟奶娘极为相似的脸,我的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纷纷落下。
奶娘被赶出府后,一直留在京城不肯回乡,得知我爹和宋姨娘的所为后,她日日生气,添了许多病症,不到一年便去了。
青桐打探到她的落脚点时,只找到了奶娘的独子,也就是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奶娘日日想念的桂花鱼,到底是吃不上了。
「二小姐莫哭,」王大哥声音哽咽,「如果娘活着,看到小姐终于熬出来了,一定要高兴死。」
我擦去眼泪,使劲咬着唇,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王大哥如今在哪个府上做事?」时间有限,我只好直截了当问他。
「整个京城的管事都知道我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人,谁肯要我,只四处找些零工做着糊口罢了。」王大哥低下头,拳头紧紧握着,「二小姐,我真的没偷东西,是宋管家为了赶我出去诬陷我的!」
「我当然知道。」奶娘调教出来的孩子,怎么肯为了几两银子丢了志气?
「王大哥,我记得你膂力过人,可愿意帮我?」我认真地看着他,几乎咬碎了银齿,「我要让他们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只要小姐用得上,王某必定赴汤蹈火。」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急急地站了起来,眼神炯炯,「娘在世时日日嘱咐我,夫人的恩此生难报,况且,我也正要出这口恶气。」
……
从遇仙楼出来,正要上马车回府,韩子墨忽然拦了出来。
他看着我,双眼已经微红,「灵儿,他待你可好?」
「甚好,」我朝他笑笑,「好久不见,韩子墨」
一抹悲伤浮上他的脸,「你我当初日日腻在一起,时至今日,居然连见上一面都难。」
他说得凄凉,字字都在懊悔当初。
眼前的韩子墨,没了半分先前的张扬,人也更瘦了。
我于心不忍,他不该再受困其中了。
「韩子墨,你可还记得?」我轻轻笑着,将一件件往事提起,「六岁那年,你抢走了我最喜欢的小兔子,害我哭了整整四日。
「我娘去世后,我大病,你让叶芊芊送来一个锦盒,本以为你要拿什么好玩的物件宽慰我,可锦盒里却放了我最怕的癞蛤蟆。
「还有去年中秋宴,叶芊芊因为我穿了跟她一样的裙子生气,你就将我骗回房,从外面锁了我的房门,让我没能祭奠成我娘。」
「韩子墨,你伤我,远比你想得要重。」我平静地看着他,始终面带微笑,「还要我说下去吗?」
事实总是残忍,我认清了,韩子墨却不肯。
可不管他肯不肯,事实却始终不会改变。他若早点懂这个道理,就不会因为害怕别人的嘲笑,就逃避自己的感情,甚至主动伤害我了。
14
叶家的丝绸生意,起源于我外祖父,踵事增华却是因为我娘。
当年叱咤京城的三个奇女子,一个是我娘,一个是韩子墨的娘,剩下的那个,就是做蚕丝生意的徐大娘。
徐大娘性格耿直,只因我娘不肯听她劝阻,执意嫁给我爹这个废物,她一怒之下与我娘断绝了联系。
而今,她是三个人中唯一活着的那个。
这位徐大娘本事极大,垄断了整个京城的蚕丝生意,如果她不跟叶府合作,我爹势必会断了货源,若再没了销路,丝绸叶家就真要消亡了。
这便是我逼蛇出洞的法子。
而韩子墨,是去做这件事情的最好人选。
冬天本来白日就短,几件事赶在了一起,筹谋完回到叶府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我一进院子,就看到了立在树下的裴羽书。
他的身影被夜色衬得更加修长,整个人肃穆又清冷。
「为何晚归?」见我进来他径直问道,声音带着几丝恼意。
自知理亏,我只好哄他,「玩得开心就忘了时候,夫君莫怪,我以后再不敢了。」
「满口谎言!」裴羽书生气了,他沉着脸,「我回府的时候,明明见你和韩子墨在遇仙楼上相谈甚欢,有什么话,能说两个时辰!」
他看见了?
我心里一慌,赶紧解释:「我和他吵架来着,后来又想起一件小事请他帮忙,说着说着就晚了。」
我偷偷看裴羽书,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一时摸不着头绪,也搞不清楚他为什么生气,只好乖乖地拽了他的袖子,一起去正堂用餐。
那顿饭,裴羽书始终闷闷不乐,还故意不接我的话。
饭一吃完,他就气鼓鼓地回了书房。
年关将近,我们总不能赌气过节,于是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追了过去。
书房榻上,依旧青灯一盏,却少了灯下温润如玉的公子。
裴羽书难得没有看书,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君,我错了。」我可怜兮兮地走到他身后。
「错在哪儿?」他装腔作势起来。
「错在……私会其他男子,叫你不开心了?」我大胆猜测,反正不是因为我贪玩忘了时间。
裴羽书没有转身,耳根却微微红了。
「叶灵儿,我与你是什么关系?」他沉着嗓子,问得莫名其妙。
「夫妻啊!」我如实回答。
「夫妻是什么?」他终于转过身来,表情极认真。
他可太好看了,瞬间让我看走了神,我痴痴地,不知不觉说走了嘴,「是同林鸟,各自飞?」
「你!」他墨眉锁作一团,竟被我气笑了,「夫妻是相互扶持,有难同当!」
他苦笑着,又给我下了定义,「你是不是傻!」
其实不是,我只是被你的美色迷惑了。我小声嘟囔,并不敢说出口。
「你的心事,青桐知道,现在连韩子墨都知道,为何不能说与我听?」
裴羽书突然又认真起来,「灵儿,我愿意帮你,让你的委屈有处可诉。」
他居然一直记得荷包里的这句诗!
窗外,有雀儿叽叽喳喳地叫,是那样欢快。
我鼓起勇气,看着裴羽书,「其实,我并不是你看到的这副样子……」
「公子,出事了,老爷让你速去大堂议事!」执书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把我和裴羽书都吓了一跳。
「灵儿,」裴羽书有些为难,「你先回房等我。」
16.
大节将至,京城居然发生了一起命案,死的还是京兆府尹。
凶手虽然暴露,却侥幸逃脱。
圣上大怒,京中各部均惊惶不安,相关不相关的都自行盘点政务,以防惹怒圣上受到责罚。
于是,裴府里好几日都不见老爷和裴羽书的身影。
想说的话,到底又没说成。
不过,这起案子却是上天赐予我的良机!
被刺死的京兆府尹,是我爹旧时同僚。两人曾携手办理过一起窝藏贼赃的案件,冤杀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秀士。
而这个逃走的凶手,正是老秀士的儿子。
这人显而易见是为父报仇,一个堂堂府尹都能杀了,何况是手无寸铁的我爹。
我正盘算着如何开展第一步,青桐就又带来一个好消息。
「小姐,王大哥昨夜已经回京,他让人捎信进来,说青州的人找到了。」
「太好了!」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那一抹东风了。
「青桐,你速速去找王大哥。」我急忙起身,如此这般地在他耳边低声吩咐。
想了想,我又叮嘱道:「还有,你去告诉韩子墨,我明日要在遇仙楼见他。」
「小姐放心,」同我一样隐忍了数年,青桐眼里也闪着兴奋的光,「此事必成。」
我爹惜命,此时一定被这起案件吓破了胆,我只需制造一个契机,就能轻松地让王大哥重回叶府。
两日后,我爹出事了。
他骑马过得月楼时,马突然受了惊,将他掀翻在地,摔折了一条腿。
如果不是一名壮士刚巧路过,从马蹄下救下了他,我爹怕是会被自己的马踩死。
见壮士勇猛有谋,我爹认为这是上天庇佑,当日就重金将人邀回府里,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这名壮士,自然就是王大哥了。
17
裴羽书依旧很忙,我已经几日不曾见他。
他难得回府,时间只够去给夫人请安,等我匆匆赶过去时,他早又离开了。
不知为何,我有些委屈。
还,很想他,每日都想。
懵懵懂懂的情思缠绕心头,让我既羞又怕。
我拿起针线,开始重新绣起荷包,这次是交颈鸳鸯的图案,金丝银线相间,让我多了几分期待。
期待裴羽书回来。
一日,我正在房间想事情,青桐急急跑了进来,说王大哥托人传话,有要事需要在城郊的酒楼当面说。
事情紧急,顾不得多想,我就和青桐雇了马车往城郊赶去。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城郊时正值中午,可酒楼里却没有一个客人用饭。
店小二热情地将我们引到楼上包厢,倒了一壶热气腾腾的清茶,「二位小姐慢用,王大官人稍后便到。」
王大哥主动约了我,自己为何却迟来?
我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客房,站在矮小的窗子前狐疑起来,「青桐,王大哥为何约我们到这么远的地方见面?」
「许是怕宋姨娘的人瞧见了吧?」青桐一边回我,一边倒了茶递到我手里,自己先咕咚喝了一杯。
「这茶还挺香。」青桐又倒了一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刚要喝时被我一把拦住。
「青桐,我觉得这里怪怪的。」我去推了推窗子,发现居然是锁死的,「大中午没有客人就罢了,怎么连伙计也没见几个?」
「说得……也是……」青桐的尾音拖得很长,她身体开始摇晃起来,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动作也是迟缓的,「小姐,我……晕」
话没说完,青桐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不好,是蒙汗药!
我心里一惊,抬腿就往外走,门却推开了。
叶芊芊带着一个小厮走了进来,那小厮我认得,是叶府的家生子,从小智力欠缺,人都叫他「三儿」。
叶芊芊笑着关上了门,以阻止我出去,「看来我娘猜得没错,你果然来了。」
显然是他们母女借王大哥之名骗我赴约。
我一时大意中了圈套,懊悔不迭。
「说吧,和姓王的密谋什么呢?他一叫你就肯来。」叶芊芊笑得肆意,「灵儿,你是不是又自作聪明了?这人爹不记得,我娘和表舅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说的什么人。」我装糊涂。
「哼,你奶娘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儿子更不消说。」叶芊芊径直坐下,「你装傻也没关系,等收拾了你,就轮到他了。」
想到什么,叶芊芊看着倒在地上的青桐,又嘻嘻笑了起来,「叶灵儿,下药这招还是跟你学的,是不是很熟悉?」
她摆弄着面前的茶壶,突然眼露凶光,「我还纳闷呢,裴公子怎么看得上你这个贱人!」
她站起来,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青桐,心里极度绝望。只好平复心情去回忆上次裴羽书昏迷的时长,故意拖延时间。
「你和你娘都心肠歹毒。」我试图激怒叶芊芊,让她丧失理智。
「若不是我娘,你现在还在青楼里!」我故意旧事重提,「你们非但不感激,还恩将仇报!」
「是又怎样?」叶芊芊截住了我的话,「你娘厉害,不还是说死就死了?不还是生下你这么个丑八怪!」
叶芊芊笑声凄厉,「不妨告诉你,你丢的那枚花押印,此时就在我娘的妆奁里。你娘算计一场,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你说,她若知道了,会不会气活过来?」
叶芊芊的话让我浑身发抖,我筹谋了七年,隐忍了七年,不能在今日前功尽弃。
我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扫视房间,寻找防身之物。
「三儿,」叶芊芊猜透了我的心思,转向他带来的小厮,「宋管家教你的,可都学会了?」
「会了,会了!」三儿痴痴笑着,黯淡无光的眼睛此时看向我,竟带着几分淫意,「三儿来服侍二小姐。」
「叶芊芊,你要做什么?」确认了她的意图,我吓得发抖,「你若敢害我,王大哥和青桐就会……」
「灵儿……」叶芊芊拖长了腔调,恶狠狠地看着我,「你私会男人被我识破,羞愧自尽,裴羽书赶来,正好看到这不堪的一幕,你说好不好玩?」
「裴羽书?」我连指尖都开始发抖,几近绝望,「他不会来的。」
「巧了,」叶芊芊故意扭动着腰肢,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舅舅经过衙门口,正好碰到了裴公子,他听说你和一个小厮偷偷到了这里,公务都顾不上了,上了马就往这里赶。」
「三儿,时间可不多哦,」她关上门出去,肆意的笑声还在门口回荡。
我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三儿,一阵恶心自胸腔涌起。
我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冰冷的墙上,再无路可退。
三儿在叶府负责浇灌园子,有的是力气,我知道反抗一定没有作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青桐醒来。
或者,等裴羽书来。
「三儿,宋管家还欺负你吗?」我很害怕,怕得声音发抖,怕得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小姐,」三儿委屈地哽咽起来,「他们打我,狠狠地打。」
「我去帮你报仇好不好,」我强挤出一丝笑来,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你记不记得,宋管家最怕我了。」
三儿秉性不坏,也并不懂儿女之事,眼看着他犹豫起来,我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谁知,叶芊芊又在门外大叫起来,「三儿,你还不快点!一会让她跑了,宋管家会打死你的!」
「三儿,她骗你!」我赶紧截住叶芊芊的话,「她想让你害我,再把你送去见官。」
「不,不能打。」三儿摇着头,面目逐渐狰狞。
他再听不进去我的话,只呆呆地重复着这一句,突然向我扑来。
推搡、哭叫、撕咬,均无济于事。
他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我身上,强壮的臂膀制服住了我的手脚,直到我完全没了反抗的气力。
眼看着他的手向我胸前抓来,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青桐,救我!」
第一层衣服被人撕开,发出巨大的响声,我的心跟着被撕裂,心血淋漓。
意识开始模糊,我仿佛看到了我娘,还有裴羽书,他们都面带着痛苦,轻轻唤我的名字。
突然一声闷响,三儿摇摇晃晃地从我身上倒了下去,在他身旁的是一把砸散了架的椅子。
身后是醒来的青桐!
「小姐……」
青桐哭着叫了一声,身子不听使唤,又倒了下去。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捞起地上的椅子又冲着三儿的脑袋狠狠砸了一下,确定他不会再起来了,我才瘫软在地上。
而裴羽书,就在这时破门而入。
「灵儿。」他温柔地叫我,只是声音抖得不像话。
「裴羽书,我怕。」
我使劲地抱住他,再也不想放开。
18
回到裴府我就病了,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烧了三天。
等我醒来,徐家和韩家已经同时终止了跟我爹的合作。
我虚弱地倚在榻上,喝着青桐端来的药,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裴公子,」青桐支支吾吾起来,「裴公子政绩卓越,被派了外任。」
「外任?」我嗓子干涸,又觉一阵眩晕。
「我来说吧!」裴羽书推门走了进来,在我床边坐下,答非所问,「那个小厮被送了官,打了三十个板子。」
这些青桐都已经说过了。
「叶芊芊和你们叶府的管家,一口咬定你之前就与他有染,不光如此,你还和一个姓王的府奴不清不白。」
裴羽书替我掖了掖被角,说得心不在焉。
「我没有!」听他这么说着,我就委屈,眼泪哗哗往下落。
「青桐都告诉我了,」他温暖的大手突然握住我的,「叶灵儿,我做了那么多,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
他虽在埋怨我,眼神里却是心疼。
裴羽书被派了济州知府的外任,举家欢庆,可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这一去至少三年,而我的事还没有做完,我谋划了这么久,不能再等三年了。
可若不随他去,我们之前好不容易生出的情,就又该消散了。
裴羽书自然也猜到了我的担忧,他拉着我的手,「来得及。这次,让我来好吗?」
「嗯,」我使劲点头,不管不顾地扑进了裴羽书怀里。
19
几日后,叶家又出事了,出的还是天大的丑事。
我那青楼出身的姨娘,见我爹摔了腿行动不便,就大了胆子,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同宋管家幽会。
二人的丑事本来就不是这一日两日才有的,下人们撞见了并不敢声张,众人皆知的事也只瞒着我爹罢了。
谁知府里新来的王师傅不知死活,引着我爹亲自把颠鸾倒凤的二人抓了个正着。
王大哥的所为自然受我指使,为的就是气上我爹一气,顺便把那个狗仗人势的宋管家赶出门去。
谁知我爹更绝,不光将宋管家撵了出去,连带着将跟了他二十年的宋姨娘也撵了。
可怜宋姨娘做了七八年太太,又得重回青楼,操起老本行了。
而叶芊芊,我爹居然为了十两银子,将她卖给了一个客商做三房,据说,这人年纪比我爹还要大上几岁。
可他爹大手大脚管了,区区十两银子又能撑上几日?
「青桐,你明日去钱庄告诉杨伯伯,让他做好准备。」
我笑看着裴羽书,「该来了。」
果然三日后,杨伯伯那边有了消息。
我和青桐带上那枚真印,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
「杨掌柜,我的银子怎么能给别人?」刚跨进钱庄门槛,我就看到杨伯伯正在装模作样地给我爹称银两。
我爹的旁边,坐着被打了满眼乌青的宋姨娘。
「叶老爷,您不是说灵儿来不了,委托二位提钱吗?」杨伯伯假装毫不知情,看着我爹质问。
「既然灵儿自己来了,我们就走吧。」我爹讪笑着,慌慌张张起身就走。
「不行!」还没等我说话,宋姨娘的尖嗓子就叫了起来,「她来了又如何,现在这印在我们手上,老杨,见印提银子,快着点!」
果然还是宋姨娘老辣,我再看看我爹,已经吓得低下头,额上开始冒汗了。
「姨娘,这印真是你的?」
我笑着问她,不慌不忙的样子让她也害了怕。
「自然。」她梗着脖子,一副不认输的架势。
「既是姨娘的,自然也是你的喽。」我又看向畏畏缩缩的我爹。
「是……不是,」我爹支支吾吾,「灵儿,我,我……」
「既然爹不确定,那就不是吧。」我又转向杨伯伯,「杨掌柜的,您可都听到了,先前的那枚印是我家姨娘的东西,可我娘在世的时候就说了,真印只有一枚。」
我让青桐拿出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故意慢悠悠地打开,「可我这枚又是怎么回事?看来,必定是有人造假了。您快给瞧瞧!」
我的话音刚落,宋姨娘就吓得瘫软在地上。
「她害我,她要害我!」她念念叨叨,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上,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姨娘怕什么,谁真谁假还不一定呢,」我将花押递给杨伯伯,故意将话说得很大声,「根据律例,造假者一律杖毙!」
「灵儿,灵儿,这不关爹的事啊,都是这个贱妇一人所为。」我爹终于清醒过来,开始撇清关系。
「叶灵儿,你跟你娘那个贱人一样,不得好死!」宋姨娘也不闲着。
这两人真是聒噪,还没等结果出来倒先露了怯。
她骂得难听,我虽不在意,可她扯上了我娘,连杨伯伯也听不下去了。
钱庄里养着这么多打手,杨伯伯一个眼神示意,就有人来到姨娘面前,只一拳便打得她口吐鲜血,几乎晕厥过去。
那张狗嘴里再骂不出一个脏字。
没有任何悬念,宋姨娘的花押印是假的,她当场就被杨伯伯扭送去了衙门。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我轻轻笑着,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20
审判宋姨娘那日,衙门外的鸣冤鼓被人狠狠敲响,鸣冤的是个老者,从青州而来。
他为八年前被人推入水中淹死的主母鸣冤,状告原叶老爷二房姨娘指使情夫杀人。
这个从青州而来的老者,正是我娘当年的仆人。
是他亲眼看到了宋管家行凶,也是他偷偷将真相告诉了奶娘。
那个时候,我爹宠幸二房,他们无权无势,仅凭一张嘴是断不敢告官的。
出于无奈,他只好暂且回到青州老家。
八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等这个替我娘报仇的机会。
宋姨娘死不承认,本来造假也是死罪,可我仍不甘心,我不光要她死,还要宋管家也死。
于是,我带着青桐跪在了大堂之上,对着高高在上的府尹痛哭流涕。
老者的话都是真的,可却不全,当年宋姨娘本是连我都不肯放过的。
我要来一盆清水,从腰间扯下手绢浸湿,让青桐为我当堂卸妆。
满堂的人,眼见着我布满麻子的脸变得白净。我又撸起了袖子,露出了笋一般嫩白纤细的胳膊。
「八年来,民女叶氏被逼装丑,便是不想被这个奸人残害。」
我放下袖子,指着趴在地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宋姨娘,「这个恶毒的女人,被我娘收留进府,她非但不心怀感激,还嫉妒我娘的容貌,觊觎我娘的钱财,暗藏杀心。」
我浑身战栗,「若不是我故意扮丑供她取乐,怕在八岁那年就遭她毒杀了。」
「此言不虚。」
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在大堂上响起,裴羽书穿过围观的百姓,将绳索绑缚着的宋管家推到了堂上。
「府尹不信,便可问问此人。」
严刑逼供下,宋姨娘和宋管家均对两人的罪行供认不讳,被当庭杖毙。
从衙门出来,裴羽书握住了我的手,「事情提前解决,你可以放心陪我去济州府了。」
「不!」我故意摇头,「王大哥还没有妥善安排。」
「随我同去!」
「青桐还没有找到如意郎君。」
「小夫人,你看我如何。」执书突然从一旁蹿了出来,「我会对青桐好的。」
「敢对我不好!」青桐举了举拳头。
看着一脸蒙的我,裴羽书嘴角更弯,「没想到吧?」
「可是……」
「没有可是!」裴羽书一把揽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轻笑,「今晚洞房!」
彩蛋一
「一,二,三……九。」
洞房里红烛摇曳,烛光打在裴羽书精致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额上细密的汗珠。
「还有吗?」他气喘吁吁,修长的手指伸向了我的领口。
「嗯。」我轻咬着唇,娇羞地点了点头。
「叶灵儿,你到底穿了多少件衣服。」裴羽书望着满地狼藉,累倒在了床上。
「快了,」我借机翻身而上,将小脸贴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还是让灵儿服侍夫君吧。」
说完,我就俯身亲上了裴羽书的唇。
「唔,好软。」
彩蛋二
「把堂哥还给我,我给你看样东西。」
裴幺幺嘟着嘴,笑的一脸奸诈,连可可爱爱的小酒窝都跑了出来,「这可是你最思念的人托我转交的。」
「我最思念的人是八年前就过世了的我娘,」我没理她,继续在柜台上算账。
这个月的蚕丝价格涨了两倍,以至于布料成本上大幅上升,可我又承诺过永不加价的。
我愁得都要掉头发了,可还是想不到解决办法。
裴幺幺却不识相,凑到我面前来,眨巴着眼睛,「堂嫂,你把堂哥还给我嘛,不嫁他我会死的。」
「那就去死吧。」
我满腔愤懑正无处发泄,既然裴幺幺非要送上门来,我只好伸出纤纤玉指,在她额上使劲点了一下,将她推离我很远,「裴羽书但凡有一点喜欢你,早就娶了。」
裴幺幺眼里含了泪,用小手指着我,「你欺负我,我要告堂哥。」
「快去快去,」我不耐烦地挥手,「裴羽书要知道你在这惹我,一定罚你去祠堂抄经。」
为了扼杀裴幺幺对自己的非分之想,裴羽书对这个可爱的堂妹向来严苛。
这话果然奏效,裴幺幺识趣地缩了回去,在我柜台不远处的藤椅上坐下来。
她坐了半天,沉默了半天,我便清静了半天。
绸布既然太贵,我何不先停售一段时间,反正京城买不到原材料的布商比比皆是,又不差我一个。
而且,我正好可以借机推销我的仿丝布。
这布是青桐和许大娘一起研发的,既有绸缎的丝滑触感,又能低到棉布的价位。
太聪明了吧,就没有我叶灵儿想不出的辙!
「嫂嫂……嫂嫂,你不烦了吧。」
见我喜笑颜开,裴幺幺又开始了,只是声音轻轻的,问得小心翼翼。
「不烦了!」我语气轻快,一边收拾账本,一边抬头用眼神警示她,「但是,你对裴羽书的心思,永远都不可以!」
「可是,我手里的东西真的对你很重要。」
裴幺幺眼睛一闪一闪的,她故弄玄虚的模样,倒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
「说说看,是什么?」
我已经将账本放回厨子里锁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褶子正要起身,就听到她兴奋地说:「是一封信,是你娘写给你的!」
「你说什么?」
虽然知道她说的事情不可能是真的,但我的声音还是提高了八度,并带了一丝颤抖。
「裴幺幺,我娘已经离世九年了,你居然这样不敬先人!」
我气势汹汹地走出柜台,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真的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裴幺幺用双手护着头,手里攥着一封信,嘴巴里不停地嚷嚷:「嫂嫂嫂嫂,我不骗人,不信你看看。」
信封上写着「灵儿亲启」四个大字,真的是我娘的笔迹。
突然间,我手脚冰凉,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信封,拆开来看的。
太熟悉了!
我娘的笔记,还有这说话的语气,是谁都模仿不出来的。
而更令我不能相信的,是信上所写的内容。
看完信后,我眼睛通红地坐在藤椅上,浑身止不住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裴幺幺急得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哭唧唧地问我:「嫂嫂你没事吧,你怎么了嫂嫂?」
从认识她以来,她还没这么心甘情愿地叫过我这么多次「嫂嫂」。
裴羽书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我哽咽着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幺幺!为什么又欺负你嫂嫂!」裴羽书怒斥了一句。
「不是我,我不敢的。」裴幺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我抱着裴羽书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才抽抽噎噎抬起头来,替裴幺幺辩解:「不是她,是我娘。裴羽书,我娘没死。」
我娘真的没死,她只是回到了原本属于她的那个世界。
而我,以及跟我有关的一切人和事,不过都是一个话本子里的记载。
用她的话说,是她偶然来了这里,并成了我娘。
她才 28 岁,风华正茂,刚甩了渣男,就莫名其妙成了我爹这个终极老渣男的夫人。
还成了八岁的我的,娘亲。
我娘说,是我让她懂得了什么是责任。
我娘说,她的到来,只不过是为了给年幼的我树立一种信念——相信自己。
她说,在她们的世界里,女人普遍如此,靠自己,不依附男人。
……
裴羽书使劲捏着这封信,捏到指间发白。
他的墨眉蹙成一团,显然信息量太大,他难以置信。
像石雕一样一动不动了一刻钟,他突然转头看着裴幺幺,问:「你如何会得到这封信的?」
「我,我……」
裴幺幺吞吞吐吐。
「说吧,为什么?」既然我娘不属于这里,那么她回去后是如何把信交给裴幺幺的,我也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也是那里的人!」裴幺幺掷地有声。
在我和裴羽书都愣着的时候,她突然猛一跺脚,气鼓鼓地说:「哎呀,别人穿书都是女主,我什么我成了炮灰女三,一点不好玩,我要回去!」
有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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