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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借寿而生

第 4 节 借寿而生

我弟死了七天,不封棺,不下葬。

我妈给他换上红衣,以俯卧的姿势埋在浴缸里,日夜尸油养之。

后来,弟弟真的活了。

我却全身腐烂,活不过当晚。

道士看出了门道。

“姑娘,你被典当走了六十年的寿命啊!”

1

我弟的尸体,在厕所里藏了七天。

那晚,他酒驾开摩托车撞飞下山崖,尸体都甩断成好几节,肠子流了一地。

我妈嚎哭完,摸黑将尸体捡回了家。

她一针一线,用慈母手中线,将儿子手脚密密缝上。

等我从外地赶回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我弟早死透了,身上尸斑点点,一身血衣以俯卧的姿势埋在浴缸里。

手脚僵硬卷缩,那姿势像孩童在母体时一样。

这一幕让我脑子都蒙了。

浴缸里一缸子的血,腥臭无比,上面布满黑点,全是淹死的黑苍蝇。

“妈,为什么不报警,不下葬?”

我浑身发抖地质问。

“他……是不是撞死了人?你们不想赔偿?”

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原因。

我弟是他们老来得子。

从小就是家里的土皇帝,被溺爱坏了,没一天认真读过书,天天跟猪朋狗友混酒吧,初中会赌,高中会嫖,是个无师自通的小恶棍。

有次强睡了隔壁村姑娘。

爸妈为了他前程,东拼西凑了十万赔过去。

妈一口咬定没撞人。

“你弟以后是要做官的,要报警了,留了案底怎么办?”她哭着拍打我。“他都这样了,你还编排他啊?”

做官,谁?

荒唐无力感充斥全身。

我妈曾笃定:“算命的说过,你弟是当官飞黄腾达的命,他才十八,离蛟化金龙还有一年呢!”

我认为他们脑子糊涂了。

“无论如何,都要入土为安,明天我会报警。”

看我坚决,爸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昏暗浑浊的灯光,让他们的表情模糊而扭曲。

离开关门时,我情不自禁地看向浴缸。

苍蝇又嗡嗡落在弟弟身上。

或许是灯光昏暗,也可能是我太过疲劳。

我竟然看到,我弟的眼皮。

轻轻动了动。

2

第二天,我被反锁在房间里。

行李手机全被扣住,我妈隔着门板说。

“大师说了,七天就能回魂,你就等着吧!”

之后几天,我每天都能闻到奇怪的热油味。

不像是猪油,一点不香,很腥臭,入骨的腥。

我妈先将半凝固的油,挖出一勺在锅里热开。

再用帕子沾上油,仔细给我弟擦拭身体。

她很细心,脚趾缝,耳窟窿、肚挤眼这些旮旯位,都会认真擦上一遍。

后来听我爸说,那是陈年老尸油,可金贵着呢。

“五年的尸油,三千,给你弟的,十年。”

“这一小罐,就得五千!”

为了儿子,我爸向来是舍得花钱的。

冬天我没厚衣服,手指长满冻疮,笔都握不住,爸妈却专门去县城给弟弟买新款羽绒服。

他们说没钱供我上高中,转头花大钱给弟弟买了“开智窍”的偏方。

弟弟吃到住医院洗胃,神婆还不认账。

“你家的文曲星全让女儿占了,儿子当然占不着了,要怪,就怪你闺女!”

自此,我每次拿到高分,爸妈脸色就难看几分。

仿佛我的成绩,是迫害弟弟不成器的铁证。

“读死书,出去有啥用,不如去打工。小睿要不是生晚了几年,轮得到你嘚瑟。”

第七天半夜,我还在睡梦中,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

我家是自建房,弟弟跟爸妈住位置好的二楼,我的房间挨着最潮湿的厕所。

我开始以为是老鼠,但下一秒,那把声音拖长声调喊。

“姐,姐姐!”

我睡得迷糊,正要回答,忽然意识到。

弟弟已经死了,谁还会喊我姐姐?

我头皮一下炸了,全身过电一样,从脚板心一路麻到头皮。

可那声音不停在厕所里喊。

爸妈赶忙开门,我弟血淋淋地杵在门口,表情木讷,眼中空洞。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弟弟竟真的活了!

“我的心肝宝儿啊,你可回来了!”

爸妈喜极而泣,也不嫌我弟身上尸臭,又亲又抱。

恐惧让我动弹不了。

我弟整个脸都是惨白木然的,他脖子僵硬转动,牙齿白森森地冲我笑。

“姐,姐!”

他在地上爬行,只是肢

体不协调,像被人拆下来重组过一样。

我妈兑了藕粉,怜爱地喂他,他一张嘴。

苍蝇从里头蜂拥飞出。

我吓坏了,夺门而出。

手机还在被扣着,我只能徒步去警察局。

可没走几步,我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

一股剧痛从身体里涌出,汹涌如潮水,一波又一波,有什么力量在吸走我浑身气力。

等我醒来,人已经在县医院。

我昏迷了足足三天。

这三天,没人来医院看我,医生给我做了各种检查。

“周芸是吧,你浑身器官都在衰竭,我们已经联系省里专家,可你的状况很不乐观。”

很可能,熬不过今晚。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

我身体一向健康,怎么会突然重病?

我把家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医生,可这太匪夷所思了,但医生还是帮我拨通了家里电话。

接通后,我妈矢口否认。

“谁死了?你诅咒谁呢,我儿子还好好的,就前几天扭了脚,在家休养而已。”

她破口大骂:“这丫头一天到头在城里跑,谁知道接触了什么人,现在得病了,就知道赖家里!”

我心里重重一沉。

手机里传出爸爸的建议。

“你在外头也赚了不少钱,请护工吧,你弟还在读书,过几天他十八岁过生,你也不方便回来。”

挂了电话后,我实在忍不住哭了。

也奇怪,我明明吃过太多自讨没趣的苦。

为什么,在出事后,居然还奢望他们会来关心我?

这时,隔壁床的有个道士忍不住了。

他提点了句。

“姑娘啊,你这不是普通的病。你是被人借走了六十年大寿,才死期将至啊!”

3

这个道士姓张,正好跟我一个病房。

“古时有邪术,名俯身葬,死者每日新鲜鸡血喂养,陈年尸油养之,七天后,就能典当挚亲的寿命,换回死者性命。”

“阴间有十三处,黄泉路、望乡台、野鬼村、酆都城……只要将十三站全走完就会进入轮回。七天,你弟的生魂刚到野鬼村,这儿孤魂多,最容易钻空子。”

我妈,用女儿六十年寿命,去换一个行尸走肉的儿子。

哪怕女儿已经名校毕业,事业有成。

也不如一个吃喝嫖赌的

儿子。

我心头一阵激,无助、愤怒、悲伤、恐惧彻底席卷了全身。

我突然想起,我妈每天进来打扫卫生,都会很小心地收起我的头发。

“她有个棺材模样的小匣子,除了头发,还有一张八字。”

但我偷偷看过,但那里头写的,也不是我的生辰。

“癸卯年?那不就是今年么?”

意识到危险,道士立刻掐指一算,脸色更沉了。

“这个时间,就是今晚。你妈放的,不是你的生辰,而是你的死期。”

4

今晚,鬼差会来提命。

道士说我命本不该绝,既然有缘,就帮我一把。

他取来三炷香,让我紧握在手心里。

“这三炷香,都是寺庙里的头炷香,阳气最旺。记住,你必须捏在掌心里,再烫也不能撒手,否则,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我半信半疑着,时间来到半夜两点。

病房里本来床位睡满了,充斥着恼人的咳嗽、呼噜、磨牙哼唧声。

但就是一个呼吸的瞬间。

世界彻底寂静了。

那种安静,更接近于虚无,好像被关进了深不见底的坟墓里。

我胆战心惊地屏住呼吸。

地面浸出个虚蒙蒙的影子。

我喉咙发紧,记着道士的叮嘱,平躺在床上,一手紧握香。

影子四周滚动着黑雾,隐约间,我看清了鬼差的模样。

人身牛首,手持铁链。

脸上有只大得像拳头一样的眼睛。

“牛头独眼,办事糊涂,三炷香才有让你蒙混过关的可能,一旦过了今晚,到了酆都城主那,就万事休矣!”

牛头挨个嗅床,寻着目标。

叮叮咚咚——

铁链声晃悠到我耳边。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嗓子就像是被糊住了一样。

有香护体,牛头似乎真没看见我,围着床四处乱嗅。

“周芸,生于乙亥年五月,人在何处,速速应答!”

话音一落,三炷香猛地发烫。

我毫无准备,被烫得哼出一声。

糟糕!

我心道不好,要被发现了。

果然,原本要离开牛头,下一刻跟我四目相对。

用铁链狠狠勾住了我的脖颈!

5

第二天,病房里

死了一人。

“奇了怪了,昨晚人怎么就没了呢……半夜两点走的,无声无息,求助铃都没按呢。”

护士给死者盖上白布,推出病房时。

正巧跟我爸妈擦肩而过。

他们拦住护士,问在哪开死亡证明最快。

医生护士冷言冷语,“死亡证明,你要开谁的证明啊?”

我爸忙说:“周芸啊,我女儿,你推的不就是她么?她的遗产,可都得用死亡证明去领啊。”

我妈也帮腔,“我们不知道她手机支付密码,搞了几次就锁了,那丫头心眼多,可防着我们。护士,尸体的指纹还能不能解锁手机啊?”

下一刻,他们表情凝固住,好像见了鬼一样。

我笑着从病房里走出来。

一晚的休息,我身体奇迹般康复了。

“爸、妈,看把你们都乐傻了,我还活着,开什么证明啊?”

昨天走的,是一个九十岁的老太。

医生这几天也见识了他们的冷血,讥讽:“生离死别我们见得多,还头次见盼着自家孩子死的。”

“小芸你,你真就没事啦?”我妈瞬间脸憋得通红,可怜巴巴解释说:“妈真以为你不行了,哭了一宿,天还没亮就赶过来了。”

是赶过来,给我收尸吧?

我不动声色笑了,没拆穿她。

“大概,是我命不该绝吧。”

我弯腰,在她耳边落下一句。

“没照顾好弟弟,我又怎么敢走?”

6

昨晚,牛头察觉到我的存在。

勾魂链勾住了我的三魂七魄。

彻骨钻心的疼蔓延开,如万根利刃刺穿身体。

可我死死咬住牙,不泄出一丝声音。

道士说过:“如果你真的不幸被钩住,那就只能拼一把了,勾魂链每次钩生魂,有时间限制。”

只要这期间,我只要不发出任何动静,鬼差就会以为勾错人。

能忍,会忍。

就是我周芸最擅长的事。

随着疼痛,二十多年的记忆全涌上心头。

我开始很心疼妈妈。

她说生不出儿子婆家才总给她脸色,所以这些年才四处求医问诊,什么偏方都敢用。

我十岁那年,她如愿有了儿子。

我真心替她高兴过。

还暗暗发誓,以后要好好读书,给她长脸。

可很快,我发现自己是多余的。

我在学校被欺负,跟同学打闹了几下,我爸就用皮带抽我,骂我性子野以后没人要。

可当弟弟胡乱踢人,他们却很欣慰。

“男孩子,就是得有血性!”

痛吗,当然。

可比起这些年受过的苦,又算什么?

见勾魂链没反应,牛头以为自己勾错人,转头去了另一边。

没一会,鬼差领着个老太太消失了。

原来,今晚病房里还有别人阳寿尽。

欣赏着爸妈强颜欢笑的脸,我也笑了。

然后亲热挽起他们胳膊。

“爸妈,你们说得对,我老在外头跑也不是个事儿,反正弟弟生日快到了,我打算留下来,给你们大办一场,好么?”

道士说,典掉的命,要还回来可不容易。

他只能帮我拖十天。

这期间,我必须把六十年寿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7

临走前,道士说奇怪。

“你爸,典型无子的面相啊,怎么会有儿子?”

我爸两眼之下,下眼皮隆起的地方低陷。

“那儿就是子女宫,低陷成这样……”

我听出他言下之意,立刻说不可能,我妈可没这胆子。

道士微妙摇头:“你妈,连尸块都敢背回来,可不要小瞧女人啊。”

我再次回到家。

当然,这里谈不上是“家”。

屋子四面贴满遮阳布,就是一点小旮旯地儿都不放过。

一丝阳光都没有的房间里,我弟正蹲在地上,如狼似虎地啃食着活鸡。

他满嘴鲜血,森然的牙齿上下嚼动。

“你弟受了伤,心里实在憋得慌才生了病。”

我妈目露心疼,转头问我拿钱治病。

张口就是二十万。

我很诧异:“弟弟这不是挺好么,够有血性,爸不是说过男人最紧要的是有血性有脾气,而且,他以后是要走仕途的,出去治病留了底,体检第一关就会被刷掉。”

涉及仕途,我妈居然真犹豫了。

我爸呵斥了句:“别扯犊子,你就是不舍得钱!”

“对啊,我就是舍不得。”我坦承。

我爸抄起凳子往我身

上砸:“养你弟,是你该的,哪家当姐姐的不这样?你二姨家的三妹,主动要求嫁残疾,给四弟攒出八万房钱,这才是一家人,互帮互助!”

我听麻了:“哦哦哦,没钱。”

“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着弟弟一点么?”

我妈坐地上哭天喊地:“当初就不该让你读书,读出个白眼狼,良心都给读掉了!”

这样的战场,我经历过无数次,早就刀枪不入。

我直接亮出记录。

读初中的钱,是老村支书号召大家凑的。

生活费我一笔笔打工赚的。

大学我走的助学贷款,早还清了。

他们本来不让我读大学,都联系好进厂了。

但我考得太好,高中奖励了三万块,老村支书故意处敲锣打鼓庆祝。

“周大成,咱们村头一次有娃考上北京名牌大学,你们可不准给我拖后腿!”

书记发话,爸妈拿着那三万,也就不敢多说什么。

“我的良心都在里头。看,王婶给我带了几瓶咸菜我都记了,该还的我从不耍赖,但属于我的谁也不能夺走。”

就算以父母之名,以孝道做要挟。

也不可以。

爸妈勃然大怒,妈妈挥动扫把要赶我走,我从善如流,只是走之前。

我悄悄弯腰,从胯间往后倒望回去。

民间传,这样能看到鬼的真面目。

天地倒转,倒影都淡了许多。

爸妈身上影子也淡了许多。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阳寿。

也是弟弟盘中餐之一

8

被赶出后,我租住在邻居空屋里。

半夜,我弟随着味爬进破房,他摇摇晃晃吐着舌头,疯狗一样生扑向床。

可当他的牙齿咬进我皮肉时。

床上的人化成一张轻飘飘的纸人。

眼看障眼法起效了,道士立刻从黑暗里凌空扔符:“破!”

活尸人嗜血,尤其宿主的血。

今天走之前,我故意割开拇指,滴出几滴血。

当时啃食活鸡的弟弟猛地抬头,口水直掉。

他馋了。

空屋布着阵法,他陷在里头痛苦挣扎,五官变得扭曲,皮肤狰狞开。

我才看清,他皮肤下满满当当,全是层层叠叠蠕动的尸虫。

这还是人么?

分明是留

在人间的恶鬼!

道士大喊结阵,他掐诀,行咒,我必须配合他压制住。

弟弟露出窒息的狰狞模样,嗓子里咕噜咕噜滚动着。

“换寿的过程,绝不能让他动弹,你也不能生起一丝丝犹豫!”

我死死绞缠住他手脚,就在即将成功换寿之际。

他用女孩声音高喊出一声姐。

“姐,我好害怕啊!求求你,不要杀了我啊!”

我当时脑袋就炸了,手里力道一下松了。

这声音我熟得很。

是我死去妹妹的声音。

9

是的,妈妈还生过一个女儿。

我妹叫周珍,小我四岁,皮肤像珍珠一样白净可爱,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

那年的夏天特别地热,我干完农活,有点中暑。

我昏昏沉沉睡着,忽然感觉脸上湿湿的。

凉水不停滴在我脸上。

一睁眼,就见珍珍湿漉漉站在床边。

她浑身都是湿透了,扎的小辫子也松了。

“你跑哪里去了,不是让你做作业的吗?”

她身上冷得吓人,我赶紧抱住她,用体温暖和。

珍珍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挂着鞋,里头灌满泥巴。

一股怪诞感涌上心头,我问她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

“要是中暑了怎么办?爸妈回来又要训你了。”

听到爸妈两个字,珍珍眼珠子滚了滚。

她答非所问地说:“姐,我好冷啊。”

我正想说怎么会冷,可妹妹的脸突然变成灰蒙蒙的,我怎么都够不着了。

突然,梦醒了。

外头传来邻居凄厉的喊叫声。

他们说芸姐儿你快来,你妹没了!

我浑浑噩噩来到湖边时,尸体已经被捞出来了。

珍珍是溺死的。

她浑身湿漉漉,身体惨白发胀,一只光着脚,另一只鞋灌满泥。

分明是我梦里见过的模样。

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

当年自己要是没睡着就好了,要寸步不离地守着珍珍,是不是惨剧就不会发生?

可对妹妹的死,爸妈却很平静。

他们甚至提早准备了小小的寿衣棺材。

那些衣服尺寸,正合珍珍。

一寸不少,一寸不多。

没浪费半点布料。

又没两天,我妈确诊怀孕了。

她偷偷去确定了性别,回来时喜笑颜开,像个凯旋归来立了大功的将军。

我听到她跟我爸咬耳朵。

“还真的有用,有用!这钱花得值!”

什么有用?那时我还小,但此时此刻我想通了一切。

道士说,我爸是无子面相,哪来的儿子?

原来儿子,就是借了女儿命来的啊!

10

“难怪,你弟的命,本来就是用周珍的命换来的。”

借命而生的人,活不过十八岁。

“如今他又借了你六十年大寿,我们刚起阵还寿,你妹游荡在野鬼村的魂魄也被吸引了回来,在跟你弟抢身体用呢!”

难怪弟弟的生日,就是珍珍的忌日。

道士啧啧称奇,我许久没说话。

目光沉默在虚无缥缈的夜色里。

好在月光,很快晾干了我的眼泪

我弟逃回去后元气大伤,第二天穿红戴绿,像女孩一样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他这一米八的大高个,跑去村里跟别的女孩子玩跳绳。

小孩们吓得一哄而散。

我弟用女孩的嗓音,尖声尖气哭。

“大家为什么不跟我玩,是不喜欢珍珍吗?珍珍又做错了什么吗?”

亲戚们都惊呆了,议论纷纷。

“老周家儿子疯了吧?他家二女儿,不就叫珍珍?”

我爸觉得脸面扫地,把弟拖回家怒斥。

“男子汉大丈夫,不准娘娘腔,给我挺直腰板说话!”

我弟一瘪嘴,坐地上又哭了。

“呜呜,爸爸凶我。”

我爸气得直扇他耳光。

有人幸灾乐祸:“看来老周家一门三女,天生岳父命啊。”

我妈气得冲出去对骂。

珍珍这两个字,显然让他们恐惧了。

我弟时好时不好,一会狂躁发疯,一会天真无邪娇滴滴。

加他每天吸食的活鸡越来越多,有天晚上,直接把家里承包的鸡场吸干了。

我妈发愁:“以后去哪找那么多鸡?”

家里生计大头全靠鸡场,我爸对着满地鸡毛跺脚,再看看疯疯癫癫的儿子。

“这样的废物,饿死就饿死了。”

我妈不可置信:“周大成,他可是你亲儿子。虎毒不食子啊!”

我爸

踩碎烟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我可以再找人生。这样不人不鬼的儿子,不要也罢!”

11

怪事传千里。

很快,跟我弟相亲的几家女方,都找借口婉拒了。

谁愿意闺女嫁个疯子?

本来我弟仗着高大英俊,之前相的是村里富户,我爸心气高,说要选个好媳妇,以后辅助我弟的事业。

现在唯一肯嫁女的,只有陈光头家。

原来陈家姑娘前两年被我弟祸害了,之后一直疯疯癫癫,至今没好。

我爸上去谈判:“之前给了你们十万,就相当于聘礼了,他们虽然疯,但生的孩子可不一定,我们不娶,你闺女也没人要。”

那家人觉得有理,也就同意了。

但我妈打死不肯。

“我儿子受不了这委屈,娶个疯女人!”

我心里冷笑,人家会疯,还不是因为你儿子干的好事?

当年出事,我妈也是这样吊着嗓子哭。

“谁让她大晚上穿成那样在外溜达,故意勾引我儿子犯事啊!”

他们眼里,错的永远是别人。

可盲目地纵容,与杀人有区别么?

当晚,我爸偷摸找到我,把借命一事如实交代。

“闺女,是你妈非要借你大寿,爸爸打心眼里着急,女儿都是爸的小棉袄,爸舍不得你,就是拼了这条命,都要把大寿还给你。”

他表情是如此真诚,好像我真是他心肝肉。

审时度势,他一向很懂。

儿子疯了,以后只能依靠女儿。

总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我心里漠然,但表面非常感动,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可都把命借出去了,怎么还回来呢?”

我爸赶忙拿出个小盒子。

“这是你弟跟你的脐带,方大师就是拿这个做的法,芸芸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爸爸以后可要跟你相依为命的!”

12

我牢牢记住了那个名字:方大师。

就是教他们换命的始作俑者。

据说是玄学圈的败类,谁给钱就办事,我妈这回拿出棺材本,才请得人出山。

“方先生,我儿到底是被什么缠上了?我大女儿还活着,是不是借寿出什么岔子了?可我都照着您说的去做啊。”

须发全白的方老道掐指一算。

“周芸长寿,或

许借了六十年后还有些时日,这倒不要紧。”

他让他们挖开厕所。

随着铁锹越挖越深,污秽不堪的粪池里。

挖出个贴满符咒的铁坛子。

原来,珍珍没入土为安,一直被封在这。

“周珍被借命,怨气很重,当年我为了不让她去阎罗爷那告状,才用铁坛封魂,封住她的三魂七魄,让她求助无门,永世不得超生。”

只是那坛子上,已经裂出了许多裂缝。

方道士立脸色大变。

“铁坛已碎,周珍必成怨煞,今晚就要找你们索命了!”

家里的钱只够买一张护身符。

我妈不由分说,把符贴在了弟弟身上。

我爸浑浊的眼睛,死盯着那张救命符。

我冷眼旁观,绝不吭声。

索命这晚,毛月亮高挂在天上,浓雾笼罩天地。

我躲在自己房间里,到了午夜,屋外刮起一阵邪风。

房顶沙沙震颤,灯一下全灭了。

一片漆黑中,二楼突然传来惨叫。

我妈吓得滚落在地,好一阵乒乓作响后,她可怜兮兮地求饶。

“珍珍,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怪你姐啊,都是你姐睡着了,你要寻仇也该找她,管小睿什么事!”

尖锐的风雨声中,我听到妹妹鬼魅刺耳的笑声。

“也是,都怪姐姐,那姐姐在哪呀。”

我屏住呼吸,可再怎么样都能闻到房间里弥散开的死亡味道。

我明明关紧了门窗,可此刻,耳垂那却有轻微的风声。

与湿润的呼吸声。

“姐姐……”

我心脏越来越快,想闭起眼。

可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控制着我,转过了头。

身后,浑身湿漉漉的珍珍,抱着个大脑袋。

冲我直笑,

“姐姐,来陪珍珍玩踢毽子呀!”

13

不知过了多久,公鸡鸣啼了。

终于天亮了。

我妈赶紧下楼找儿子。

可弟弟彻底死了。

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腐尸,满身蛀虫,散发出可怕的恶臭。

反观我毫发无损,还在他们愕然的视线中。

摊开掌心。

代表生命线的地方。

恢复了原有的长度,我的六十大寿回来了。

我妈撕心裂肺地扑上来殴打我。

“周芸,你都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我一个闪躲,让她扑了个空。

我大笑,说这真不怪我。

“是爸半夜偷偷把符咒贴撕了下来,贴自己身上了,后来弟弟身上贴的,是我的还寿符。”

我妈平时把儿子看得太紧。

道士要做换命仪式,很容易被打断。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把你们支开,我才有机会换回大寿呀。”

我爸听到这,终于意识到被坑了。

“可你不是已经被珍珍——”

提到珍珍,我眼里透出渗人的笑。

用童稚的小嗓音回。

“爸妈,珍珍一直就在这里呀。”

14

原来,我跟珍珍一直共用着身体。

“当年,珍珍会溺死在湖里,是你们下的手。”

我木然地望向他们。

爸妈吓得瘫软在地,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

珍珍从我身体里爬了出来。

“爸妈,那天是你们说别打扰姐姐睡觉,要带我出去玩,可你们转头就把我踢下河,眼睁睁看我溺死,还怪姐姐没看好我。”

珍珍手脚并用爬向他们,泡发的鬼脸紧贴向他们。

“这些年,爸妈想起过珍珍么?”

“闺女啊,爸爸只是一时糊涂,是你妈非要这样啊!”

我爸吓得面如土色,大口喘着气,我妈连连抽泣求饶。

“想,想的,我做梦都在想你啊女儿!”

珍珍说大骗子。

“珍珍的忌日,也是小睿的生日,可这些年,你们只会给弟弟过生买礼物,没给我烧过一次纸钱,害我没法去投胎,在野鬼村里游荡呢。幸好,姐姐接纳了珍珍。”

她无比怨毒,不是恨自己没法投胎。

“可你们什么,非要去夺姐姐的大寿呢?弟弟的命是命,姐姐的难道不是吗?”

伴随着惨叫,珍珍死死咬住他们咽喉。

“欺负姐姐的,都得死!”

15

村里那晚,打了一宿的雷。

雷散后,我爸妈也不行了。

借命而生,犯下的本就是逆天而行的大罪,珍珍投胎前去酆都城状告了他们跟方大师。

爸妈奄奄一息躺床上,我出钱照顾。

“十岁前,你们要我干嘛,我就干嘛,从不敢忤

逆,直至我知道珍珍是你们害死的。珍珍现在要去投胎了,她下辈子会去个好人家。”

我舀起一大勺藕粉,塞进妈妈嘴里。

妈妈含糊地求饶。

“妈也不想啊,我们也是想要个依仗,没儿子,以后谁给我们养老?我们再怎么不对,也是你的爸妈,你就忍心放我们自生自灭?”

我说当然不会,那肯定被人说闲话。

他们脸色浮现出喜色,屋外,若隐若现地传来警鸣的声音。

我放下碗,看到警察朝这里走来。

脸上浮出真正的笑意。

然后通知他们。

“爸妈,关于你们谋杀的事,我报警了。”

16

有个漏洞,不知道各位发现没。

我妈对外说,我弟是伤病才在家休养,村民都信以为真。

可村里的事传得多快,何况是车祸。

那,谁是第一个发现车祸的人?

通知我爸妈的那个人,又在哪?

我爸妈哆嗦起来,他们想逃,可几乎瘫痪的身体根本动弹不了。

“是老村支书吧。”我直接说出答案。

“我弟出车祸的地方,离他家最近,也是他最先发现了尸体,通知了你们。

可你们要用邪法复活弟弟,怕他知情报警,所以偷袭了他,把他埋在后院。

我回村后,听大家说老支书去了北京女儿家,日期正好是弟弟出事的第二天。可,你们不知道,老支书女儿去年车祸离世了。”

老支书知道村里人什么德行,瞒着没说。

后事还是我帮忙去操办的。

老书记对我有大恩。

当年是他一家家做工作,给不少女孩争取到读书的机会。

我家里拖着不给学杂费,是他自掏的腰包。

初中,他安排我去厂子里打杂赚生活费。

还叮嘱我:“去了后抓紧时间看书,我给那边说好了,你看书做题,他们不会管。”

高中我考上了市重点,他开拖拉机送我。

我很感谢,但也很惶恐。

毕竟,家人对我都那样,我们无亲无故,他干吗对我那么好?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后。

老书记意味深长地说。

“小芸,你一直是村里最聪明努力的孩子,但还不够,远远不够。你必须做得比男孩更好,只有成了榜样,成了希望,以后村里的

妹妹们,才有可能有机会走出去,懂吗?”

我开始不懂,但从村里去到市里。

在真正见到那些繁华的世界后。

我懂了。

17

离开村子这天,我遇到了几个回乡的女孩。

她们都是珍珍的儿时玩伴。

要珍珍还在,也是这样的年纪。

女孩们叽叽喳喳围住我。

“芸姐,我听你话去学美发,生意真的好,明年就打算自己开店了,你一定要来,我给你做发型设计!”

“姐,你寄来的书我都收到了,你说得对,我不该泄气,今年又报了成人自考,半工半读,一定考上。”

“姐,我去你介绍的公司实习,转正啦!”

看着她们青春洋溢的脸,我也打心眼里高兴。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发现自己脸上,早就泪流满面。

番外:

1

珍珍的死,肯定有隐情。

她很乖巧,从不去危险的地方。

出事时她还穿着唯一的红皮鞋,那是妈妈破天荒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别说穿,妹妹睡觉都得抱着。

抱着疑问,我偷偷检查了她身体,发现小腹有很一块很大很红的淤青。

好像……是被人踢踹的痕迹。

妹妹头七那晚。

爸妈、方大师围在珍珍骨灰边上做法,将骨灰封进个铁坛子里。

我透过缝隙,冷冷看着一切。

“铁坛封魂,状告无门,封住周芸的三魂七魄,她将永世不得超生。”

“但借命而生,难免将有大难。”

方老道意味深长地转过头。

“你大女儿,以后是要起大作用的。”

2

难怪,妈妈会送红皮鞋给珍珍。

那就是她仓促短暂人生中,第一份。

也是最后一份礼物啊。

3

所以,爸妈在吃方面不再苛待我。

珍贵的藕粉,也会分我半包。

弟弟吃肉,我还能分口肉汤。

我可是珍贵的……库存。

每次被现实扎得遍体鳞伤时,我就会想起老支书说。

你要当凤凰,从山沟沟里飞出去,当她们的希望,要让她们明白。

啊,这辈子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啊。

我自知渺小,也深知命运的残酷。

可我不怕,反正我一无所有,只剩——

一身兽性。

4

警方在我家后院,挖出了老支书的尸体。

他被人偷袭,后脑勺开花。

下手的是我妈。

被逮捕时,她的哭声震耳欲聋。

“你们没当过人母,不知道母亲为了儿,是什么都愿意去做的,哪怕有一线生机,我也要为儿子拼一拼!”

5

回城后,我给了一直帮我的张道士一大笔钱。

他人真的很好,主动说。

“你的命虽然回来了,但不稳定,我帮你做加固仪式。”

我笑着说好。

法坛布好,他让我躺在中央,随着咒语起,周围泛起淡淡光晕。

我感到身体一阵乏力,想起身却被道士按住。

他撕下温和的伪装。

“你这六十年大寿,这下终于要归我了。”

原来,亲人之间转移大寿是成功概率最高的。

外人要夺寿,就需要一个中介。

大寿转给我弟,再转回来,这时阳寿跟身体尚未完全融合。

他就有了可趁之机。

6

果然如此,我忍不住笑了。

道士贪婪汲取的表情猛地顿住,不可思议抬头看向我。

寿命是在流转。

只是,由他流向我。

“我早知道,你跟方道士是一伙的,他是你的师兄吧。”

我一开始就想不通,方老道在外那么能赚钱,为什么会帮我爸妈。

他们的那点钱,对他来说明明不值一提。

“你得了癌症,这些年,你师兄一直帮你用这种方式夺人寿命。”

“你在医院主动帮我时,我就查过你资料。”

我这人,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我警惕一切,无缘无故的帮助。

7

“你布阵后,我偷偷调换了咒语。”

我惬意地享受着力量充斥身体的感觉。

道士想去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他惨叫着倒地,挣扎中浑身枯萎,奄奄一息。

我头也不回,离开这里。

我周芸,是最擅长忍耐的人。

能忍、会忍。

然后在合适时候——

一击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