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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永不消逝的准考证

第 5 节 永不消逝的准考证

高考那天,我在路上捡到张准考证。

我赶到学校,却被告知:“这都好多年前的证了,考生早死了!”

苏诺,曾经的天才学霸,在高考当天离奇坠楼身亡。

凶手成谜,至今逍遥法外。

当天晚上,我的床板下。

突然传出粉笔做题的沙沙声。

1

高考那天,我在路上捡到个准考证。

谁啊,这都能掉,太粗心!

考生来自一中,那是 G 市最好的学校,能进这的学生可都是人中龙凤,考清北的不在少数。

我曾经……

也就读于那。

“小佟,你今天不摆摊啦!?”

隔壁卖凉粉的大妈招呼我,我顾不上回答,蹬起三轮车就往学校去。

每个读过书的人,都明白高考的意义。

多年苦读就看今朝,这里是多少人梦想的起点。

三年前的今天,继母撕碎了我的准考证。

她说:“你爸从工地上摔成植物人,现在赔偿金也下不来,丑话说在前,我可没能力养活你们两个。”

医院的病房里冷得吓人,继母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说,你爸都这样了,你该不会还想着去高考吧?要不干脆拔管,这样你就有书读啰。”

我看着沉睡着的爸爸,听着继母的冷嘲热讽。

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

这一天,是我与理想失之交臂的日子。

所以,我不想再有人经历这样的绝望。

可我将准考证交到学校保安手上时,对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少来捣乱,开玩笑也要挑时间,你自己看看证!”

六月的天,已经热得蒸笼

一样,汗水滴进了眼睛里,刺得眼泪直流。

我奋力擦干后,低头一看。

准考证上的男生叫苏诺。

长得英俊挺拔,一双深黑的眸子直视前方。

充满了踌躇满志的自信。

好像前方等待他的,一定是康庄大道。

可再定睛一看时间……

2020 年。

寒意从脚底蹿上全身,我倒抽口冷气。

这准考证,是三年前的!

2

苏诺,还真有其人。

保安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以前是一中的名人。

“人长得帅,大明星似的,出去打个篮球都一堆女生围着,关键人家智商还高,去参加国家奥数得第一,代表学校去国外参加机器人大赛,也是第一!”

我一下有印象了。

苏诺是重点班的名人,可惜天之骄子在高考当天。

莫名从家里坠楼,当场身亡。

师生们都说,苏诺性格阳光,乐于助人,不像有心理阴影的人。

警方怀疑是他杀,但现场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外,没找到任何证据。

最后,还是以自杀结案。

那人都死了三年,准考证怎么还在?

我看着那张簇新的证,心里直犯怵。

因为这个插曲,今天出摊没赚几个钱,去医院结了爸爸这个月的住院费后,我才疲惫地回家。

三块五一个杂粮饼,加鸡蛋四块。

这三年,我靠小摊撑起了爸爸五次手术的费用。

说起来好笑,第一次支摊那天。

我还遇到班里同学。

高考完没几天,他们都换上了便服,一个赛一个青春洋溢。

“佟米!”班花捂住嘴,不可置信地大叫我名字。

“我还以为你病了才不来高考,怎么跑来在这卖饼啊?”

“老师都说你可惜了,你爸的事……节哀啊。”

“你可是全班第一哎,真的甘心就这样吗?”

我甘不甘心,真的重要吗?

我强颜欢笑着,他们的怜悯、不解都化作一道道毒刺,扎进我浑身的毛孔里,痛不欲生,快要让我没法呼吸了。

从此,我开始恐惧六月。

恐惧这个让我失去一切的月份。

洗漱完,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继母带男人回来都不知道。

半

夜,我感觉到脸颊边,有些微温热的呼吸声。

我一向睡眠很浅。

因为继母交的男友人品不端正,曾经试过半夜偷撬我房门。

从那后,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让我醒来。

可睁开眼帘后,我瞳孔猛地一缩。

脑子彻底空白。

因为此刻,我枕头另一侧。

正趴着一个手脚歪扭的男人。

他是以侧趴的姿势睡在我枕头边。

跟我眼对眼,脸贴脸。

甚至鼻尖都挨着。

虽然四周一片黑暗,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

就是准考证上的那个人。

苏诺。

3

这个姿势……与他死亡时一模一样。

离开一中后,我立刻查了当年的新闻。

苏诺跳楼后,就是这样脸着地。

我心脏擂鼓一般跳动,恐惧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我的咽喉。

这是幻觉吗?我试图从噩梦里醒来。

可嘎吱几声。

苏诺缓慢又僵硬地撑了起身。

他的肢体像被外力硬生生扯断过,那几道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就是他骨架关节摩擦产生的。

我的牙齿都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抖。

“你为什么找上我,我们无冤无仇。”

喉咙艰涩,老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苏诺灰白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我。

直把我看得浑身发抖,他嘴角才缓缓勾起一抹僵硬的笑。

“明明,是你的执念先找上我,你可是唯一看到我的人。”

我脑子处于充血状态,麻木,根本转不动。

“高考是我的执念,也是你的,所以你才能看到我。”

“找到杀害我的凶手,否则——”

他凑近我,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威胁。

“否则开学那天,就是你的死期哦。”

4

我找到老街的道士求助。

老道说这准考证是死者怨念化成的,我捡到了,就跟路人捡到冥币一个理。

“有的鬼想结阴亲,用的这是这法子。”

太无耻了吧,我骂,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是啊,那你去阎王爷那告我呗,如果你能去成的话。”

苏诺闲适地跟着我,嘲笑我的多此一举。

“这个道士法力有限,阴阳眼都开不了,你还指望他帮你?”

我气急,苏诺阴魂不散地飘在我身边。

寸步不离,严重影响我摊饼的速度!

我试图跟他讲道理:“我不是不想帮你圆梦,问题是要找凶手,就应该对症下药去警察,而且,你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定性是……自杀。”

苏诺沉默许久。

“我记不清当时的事了,但我肯定,我不是会自杀的人,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帮忙。”

他话音一转,视线落在我桌面。

我呼吸顿住。

凌乱的桌面上,有好多张成人自考机构的宣传单。

苏诺的视线,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帮你考上心仪大学,你帮我找凶手,如何?”

5

高考,这两个字依然能扎痛我。

那或许是到死,都过不去的坎。

最开始那一年,为了偿还爸爸工友们凑的手术费,我一个人同时打六份工,一天睡四个小时。

叔叔们说缓缓再还也行,我说不行。

他们也有家有口,拖久了,会成怨。

我捡过垃圾、跑过外卖、大夏天一家一户送牛奶。

我白天打工赚钱,晚上去医院照顾爸爸。

去上个夜校拿个自考文凭,其实是相对现实的。

但,作为敲门砖。

自考文凭的含金量还是没法跟统考的比。

虽然残酷,但这就是社会现实。

苏诺说帮我,一个鬼而已,怎么帮?

“所有知识都在我脑海里,今年高考卷出来了吧,给我。”

我立刻下载卷子,对完答案后,我沉默了。

数学 150,满分。

理综 300 分,满分。

我感到心口传来久违的颤动,那是希望萌芽、破土的声音。

“我已经……很多年没系统地做过题了。”

“我在考场上,看过七十几岁的老头,人家还偏偏考上了,怎么,老爷爷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不吗?”

我一整天心绪不宁。

正好,继母王桂芳的女儿也放暑假了。

一年前,她女儿杜芳考上了本市一个三本大学。

继母非常得意,见人就炫耀女儿大学生的身份。

还不忘加一句:

“我二婚老公的

女儿就不行,在街上摊煎饼呢!”

杜芳仗着大学生身份,对我没个正眼。

她英语四级没过,这几天在家磕磕碰碰练作文。

我路过,提醒句子语法有错。

杜芳憋红了脸,受了奇耻大辱一样跳脚:“好好卖你的煎饼吧,装什么啊,大学都考不上的人少误人子弟了。”

她故意大声说着校园生活,继母眉开眼笑地叮嘱:

“你可要好好读书,找份正经坐办公室的工作,可不能像她那样一辈子卖饼,被人看不起。”

我记得她撕碎我准考证时,说的是,“读书有什么用,大学生出来工资才多少,不如摆摊!”

就在这瞬间,所有犹豫全散了。

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我扔掉夜校的报名单,对虚空伸出手。

我这人,做决定前会斟酌得失。

可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了。

“苏老师,就请多指教了。”

6

苏诺变回了正常模样。

他身体还是半透明,但头发乌黑,五官端正,什么伤痕都没了。

我傻眼:“你还能变成这样啊?”

苏诺笑眯眯:“不变得可怕点,怎么威胁你帮我呢?先兵后礼,见效最快。”

我嘀咕了句真狡诈。

“谢谢,我很聪明我知道,你不用再强调了。”

“……”

要捡起所有学科,时间很紧迫。

“这几年教科书更新了,考法也变了,大综合没了,改成 300 分小综合,题型也改了。”

也就是说,我需要在一年时间里。

把高中三年的新教材,从头学一遍。

就连苏诺都承认这是很大的挑战:“你要降低一下目标吗?”

我摇头,把 Q 大的校门照片打印出来,贴床口。

“不,就 Q 大,那是我当年的第一志愿。”

既然要追梦,就追最初的梦想。

差一丝一毫,那都不算。

什么都有退而求其次,唯有梦想不可打折。

前期我不着急做题,每天大量阅读,学习新教材上的所有知识点,梳理每一单元的重点。

摆摊没客人时,我如饥似渴地背单词、背范文。

早上五点半晨跑完脑子最清楚,刷昨天的错题集。

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我的

子弹。

一年之后,我们见真章,决生死。

以前我是被命运推着走,累得沉重,见不到希望。

可现在,我斗志满满,不知疲惫。

原来人类怕的不是苦难。

而是苦难后面那片毫无意义的空白啊。

拟出复习计划后,我物色了个靠谱的护工。

这两年我还攒了点小钱,三万多吧,够撑一阵子。

继母知道后骂我懒惰败家。

“你飘了你,还敢请护工,有这钱你给我不好?我去照顾你爸啊!”

我冷笑:“你?你照顾过我爸几次?当年赔偿金下来,你一分钱不肯拿出来,你去照顾他?他热得长痱子了你都不会给他翻翻身!”

社会早把我磨砺出来了。

我再不是在继母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的孩子了。

去居委开证明的事,很快被她知道。

“你还想去高考?天啊,也不看看自己多少岁了?”

她女儿也帮腔:“去考个夜校不错了,高考不是你这年纪该想的事。”

继母笑得前仰后合:“就算你考上,出来都二十五六了,谁会要你啊?”

身而为人,我不需要任何人“要”我。

我忍着满腔怒火,正要反驳。

却听苏诺满不在乎地说:

“说得好像不读书,人就不会到二十五六似的。”

他提醒:“佟米,今天英语背了吗,物理网课学了吗,错题集写了吗?你居然还有空跟垃圾生气,看来是我给你的任务太轻了。”

学霸的时间管理,有条原则是不与垃圾论长短。

我无声地笑了。

对,我为什么要反驳,我需要向她证明什么?

不需要,我唯一需要真正凝视的。

只有我自己的命运。

当晚我收摊回家,发现卧室里的东西都被粗暴地扔了出来。

包括苏诺帮我按年份准备出的知识点,也被撕得粉碎。

继母还带了个陌生人,在我屋里打转。

我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上前拽住她胳膊:“谁允许你动我的书?”

房子是我爸当年买的,出事后,她带着女儿鸠占鹊巢,把我赶到最小的房间。

现在,继母却把我的房间。

挂牌出租五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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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你一天到晚在外头,就回来睡个觉,需要那么大地方做什么?”

继母振振有词地指着厨房:“这儿够你打地铺的,佟米,我也就是看在你倒霉老爸的面上才收留你,不然你早睡大街了!”

可笑,她真以为房子是她的。

我一字一句提醒:“按照法律,我与你都是第一继承人,你无权赶我走。”

继母胡搅蛮缠:“我赶你走了吗,叫你打个地铺而已。”

说白了,她就是见不得我复习,每天招呼一个个租客来。

还专挑我上网课、做题的时间。

这个租客走了,下个又来了。

我不胜其扰,继母故意把门敲得砰砰作响,得意洋洋地说:

“你继续住也行,每个月交我 800 元,反正你不是有钱了吗,能给你爸请护工,没钱给我生活费?”

我打开门,越过她,直接对租客放话:

“这房间死过人,闹着鬼,想住,你可以试试。”

8

租客一看傻眼。

房间里贴着各种符咒,在我的眼色催促下,苏诺在租客耳边吹阴风。

电灯开始疯狂闪烁,明明窗关着没风,卷子书本却哗啦啦乱响。

租客最后屁滚尿流。

看房可以,先过苏诺这关。

我家闹鬼的事也不胫而走,继母气得跺脚。

“佟米,你就存心跟我闹是吧?”

“行得正,怕什么鬼敲门呢,难道你心虚?”

我做着题,头都懒得抬:“不让我学习,我什么都做得出,你女儿快开学了吧,我没房子住,可以直接去她学校,反正宿舍我也知道在哪,和她挤一张床呗,让她同学老师都看看,她妈是什么德行!”

我这破罐子破摔的劲儿,让她女儿急眼了。

“妈,可别,我丢不起这个人!”

女儿是她软肋,继母一下闭嘴了。

清净后,苏诺指着我的那些符咒,似笑非笑。

“哦,你还想用这些对付我?”

我双手合十:“苏老师,抱歉,都是过去式了。”

除开自恋这点,苏诺是个称职的老师。

他会在我休息时批改卷子,制定出我第二天的错题集。

会讲解不同题型背后的知识点和解题技巧。

当然,他经常也有口不择言的时

候。

尤其在我做错题时。

“佟米,你干脆气死我好了!”他气得满屋乱窜。

我不忍挑他语病:“你不是已经……”

也是,苏诺立刻换台词。

“我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不对……我好像是火化的,可恶!”

“……”

出摊前,苏诺让我去了趟某个小区。

门口迎面走来一对夫妻。

苏诺神情一下凝固住,夫妻推着婴儿车,有说有笑地从他身体穿过。

擦肩而过时,我才发现。

他们眉目跟苏诺有几分相似。

“等等,他们是……”我的心猛地跳了跳。

苏诺眼神紧紧跟随他们。

没有了平日的游刃有余,他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他们,是我爸妈跟弟弟。”

9

我曾问过苏诺,找到凶手要怎么办。

“就算知道是谁,也不一定有证据。”

鬼,是没法为自己作证的。

苏诺说:“警方说我是自杀,很多舆论都说是我爸妈逼我太狠,尤其一些亲戚,怪我妈逼我从小做题,内卷,呵,可笑,那些题很难吗,卷得动我?”

我默默听着。

我们都是被命运玩弄的人,不同在于。

我还有得选,可他没有了。

“所以啊,我得找到凶手,然后你告诉我爸妈,他们没错,是很好的父母,我的死不是他们造成的,抱着遗憾伤感,也好过抱着愧疚过余生,是吧?”

这是他能为父母所做的,所剩不多的事了。

想到这,我心里是说不出的哀伤。

苏诺笑了:“你啊,那么笨,我可没指望你能帮我复仇。”

我的心猛地胀痛,好像被人狠狠捏住,霎时间几乎无法呼吸。

我仓促转头,不想让他看到我发红的眼眶。

“我一定会帮你找出凶手,你要等我。”

一定要等等我,拜托了。

耳边听到一声笑,苏诺笑了,他大概是想摸摸我的头。

但手掌伸出,只停留在我发梢那。

又戛然而止地停住。

那一丁点距离,就是生死相隔。

他笑容不变,只是淡了些许。

“好啊,我时间很多,会一直等你。”

很快,我物色了几家备考机

构,可教学质量都达不到我想要的,我心事重重地回到摊位,发现一堆人围在那。

几个混混手持棍子,正砸着我的摊。

原来继母吃了瘪,让新交的男朋友来给我点教训。

她男人叫陈自强,混赌场的,说话流里流气。

以前跟我继母鬼混后,半夜还想撬门进来猥亵我。

“嘿嘿,小佟,别怪你陈哥,你阿姨交代的事,我也不能拒绝啊。”

他自以为潇洒地朝我抛了个油腻的媚眼。

“不过,你要跟了我,那我肯定罩你的……”

说着,他嬉皮笑脸地用手来勾我脖子。

10

下一刻,我双手猛地抓住他手腕。

一气呵成侧身、扭转、肘关节狠狠上抬。

陈自强被我一脚蹬出老远,左脸颊肿得老高。

负责这块的警察很快将他们赶走。

可这些流氓属蟑螂的,人走了,他们又会钻空子冒出来。

这样持续骚扰,很影响摊主们做生意。

他们联合起来,找我谈话,希望我离开。

“小佟,你去别的地儿吧,这群流氓天天杵在这,谁敢来?”

“快走,总不能为了你,大家都吃不上饭啊,做人可不能那么自私!”

我下意识地看向张阿姨,她是卖凉粉的,我们摊位挨着。

她腿脚不好,很多重活我都会帮手。

她还总念叨,希望有我这样听话懂事的女儿。

可现在张姨眼神闪躲,期期艾艾开口:

“小佟,这两年大家伙都挺帮你的吧,你换个地方不也一样吗?”

我的心凉了下去。

一言不发收拾好东西,我咬牙蹬走了三轮车。

苏诺担忧地跟着我:“你去哪?”

“去能摆的地方呗。”我故作无事,视线向前,“天无绝人之路。”

我明白,人家没义务帮我。

大家都在社会底层艰难求生,实在没有多余的善意可以匀给我。

可混混们依旧不放过我。

只要去人多的地方,他们就来找茬。

我只能蹬去很远很偏的地方,回家得绕一大圈还要过天桥,我独自奋力推车,脖子都憋出青筋。

天热得过分,我浑身衣服湿透,仿佛在燃烧。

梦想啊,从不会用施舍的方式降临。

我必须再努力

一点。

苏诺也在帮我推,我被他逗笑,忍不住吐槽:

“你推也没用啊,还不如给我多念几篇阅读理解呢。”

他英语口音正宗,行走的 BBC,相当于路上做听力了。

苏诺蹙着眉:“那也不能眼睁睁看女生干活吧。”

几天下来,我收入大减。

我原本计划里,是这两个月赚够一年的生活费,可眼见快九月,离我预计的金额还差一截。

看我对账单发愁,苏诺建议:

“要不,我们试试直播吧。”

11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直播在我眼里像出卖隐私,出卖伤痛。

苏诺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坦诚自己需要帮助,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我尖锐地说:“你不懂,你出事前一直都是天之骄子,家境优渥,可我——”

我跑外卖送到 Q 大门口,来取餐的正好是高中班花。

她比过去更漂亮,妆容精致,头发染成流行的浅栗色大波浪。

我们都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彼此。

“佟米?你真的是佟米?你怎么来送外卖了?”

头盔压乱了我的头发,寒风刮花了脸颊,留下一片粗糙的红。

我猝不及防地,像个小丑被推上了舞台中心。

落荒而逃时,我听到她同学追问:

“你以前不是一中的吗,一中的学生还有出来送外卖的啊?”

给学校送餐算是美差,小电驴进不去,统一放在门口。

那天后,我申请调到别的地区。

我不是拉不下脸的人,脏活累活都能干。

但我很怕。

所剩不多的自尊,会在被凝视中瓦解。

“瓦解什么?关键你有什么好羞耻?你自食其力给爸爸做手术,还清了工友借给你的手术费,谁能做到?说实话,我不能保证我能做到。”

“……”

“这三年,你在不断重温教程,别说没有,我辅导你那么久,能感觉得到。”

“所以,你别总感谢我,你要感谢的人是你自己。”

他老嫌我笨,冷不丁地表扬,让我愣住了。

“嘲笑声,必然也会有,这种键盘侠不嘲笑你,也会去嘲笑别人,他们就是靠不停抨击别人,造谣别人,吸取别人痛苦去获得满足的人渣,他们的最大武器,是无耻地恶意揣测,还总试图

站在道德制高点,以推别人下悬崖为己任。”

“可我们,真的要为他们的低劣去买单吗?”

苏诺凝视我。

“你甘心,屈服于他们的无耻吗?”

他的话钟鸣一样撞在我心口,经久不散。

许久,我握紧拳头。

是的,向无耻低头,才是真正的耻辱。

我不甘心,也不能甘心。

说干就干,我买来台二手手机,镜头架在摊位前。

开始也没什么流量,无所谓。

反正客人多我干活,人少我刷题。

我开始习惯被凝视。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我的一天,高一高二的新教材我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进入了题海战术阶段。

有人会留言嘲笑:“卖煎饼的还做题?什么新型卖惨点。”

“小妹挺漂亮,私联吗,价格好说。”

我懒得管,一边做题一边把解题过程写下来,顺道唠唠心得体会。

有反思,也有心得。

如果有人在评论区提问,我也会毫无保留地解答。

渐渐地,直播间有了一批固定观众。

苏诺说,教别人,是让自己进步的一种方式。

只有自己吃透,才能真正授之以人。

我全神贯注地做完一套数学卷,对完答案,才发现直播间里的人数。

坐火箭一样冲了上去!

12

我的直播小火了一把。

原来是几个教育类大 V 转发推荐了我的直播,平台也正做着高考百态的栏目,这一联动,流量迅速暴涨。

直播间观众激情留言。

“高四复读生在此,本来很丧,谢谢小姐姐给了我勇气。”

“她讲题,比我家高薪聘的家教还稳。”

“莫名解压又励志怎么回事,我毕业很多年了,也爱看。”

直播流量提现的钱,够我一年生活费了。

可人气起来后,抨击声、猜疑声也一下大了。

继母知道后跑来大闹。

“佟米,你不管医院的植物人亲爹,自己搔首弄姿赚钱,你天打雷劈!”

她还发了几张照片。

她带着女儿在我爸病床前作秀,装模作样地给他擦身体。

不得不承认,在闹事上,继母有着超人的天赋与敏锐的嗅觉

风向一下变了,许多人恶

意揣测。

“果然是作秀的吧,肯定是背好了答案再写的,做题那么快骗鬼呢。”

“自己爸爸都不管,学习再好有什么用。”

“恶心,还我打赏钱!”

谩骂声中,有个 ID 不断留言为我辩解。

“她是我曾经的学生,奥数拿过奖,很优秀,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13

这个头像……

我手发颤,点开对方头像。

红 V,认证的是特级老师。

她就是带我参加奥数比赛的王老师,也曾是苏诺的班主任。

我是一粒被时代抛弃的砂砾,大数据重新将我带到她面前。

面对铺天盖地的漫骂,医院的官 V 发了一则图文。

是我这几年照顾爸爸的照片。

几年下来,我跟医生护士都混得很熟。

他们纷纷发声:“造谣也有个底线,这几年的医药费都是小佟打工凑的,再苦再累的活她都在干,寒冬腊月去给餐厅搬生鲜,一车 80 元,满手生冻疮,三块钱一盒的药膏都不舍得买,她继母呢,别说照顾,人都没见过,你照顾?提醒你们病人现在皮肤病,不能直接拿水擦身,你们听了吗?为了作秀什么都不管!”

护工偷偷录下全过程。

母女才擦了几下,杜芳就捏着鼻子尖叫:

“妈,快走吧,真晦气,死老头臭死了!”

继母说忍忍:“也没想到直播那么赚钱,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佟米。”

这些无耻至极得对话,让键盘侠彻底哑了。

我不管外界纷扰,打开王老师的私信。

可纠结半天,愣是没写出一句话。

苏诺笑话我:“发啊,作文八百字你都一气呵成,还写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辍学后,王老师来我家好多次,可都被继母赶走了。

我始终觉得辜负了老师的期待,心中有愧。

这时有客人来了,我赶紧抬头:“您好……”

晕光的路灯,映在来人斑驳的白发上。

她些微驼背,单肩帆布包里,装着厚厚的教案试卷。

我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

“王老师,您怎么……”

14

我的摊位是流动的,王老师担心我被网暴,寻了我好多天。

我局促地坐在小凳子上,老师握住我的手,久久都没放。

原来我的直播,她全都看了。

还夸我有道几何题解得妙。

我鼻腔发酸,下意识低头:“就是想换一种思路。”

“你现在解题的风格,跟我过去教的有个学生还有点像,他的思路也总跟别人不一样,另辟蹊径,思维跳脱。”

我忍不住看向苏诺。

他眼神温柔地看着王老师,嘴角翘起,开心得不能自己。

他说:“你看你看,老师没忘了我。”

王老师翻过我的手。

才二十出头,可我的手已经粗糙得没法看,纵横着伤疤老茧。

她眼圈泛着红,说:“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眼窝一热,委屈像暗潮一样涌上。

我死命压下,赶紧摇头说不辛苦。

可老师下一句,让我破防了。

“你的学籍,还在一中。”

“好好准备一下,开学后就回去上课,我给你申请了宿舍,以后就住学校。”

15

这个消息让我脑子都蒙了。

我不敢置信,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膛。

“怎么可能,我不是早就被……”

王老师笑着:“以前可以保留一年学籍,第二年政策改了,有重大家庭变故的最长可以延三年,你爸重病也算,我帮你申请了,你本来就拿过奥数比赛名次,这样的好苗子,我们可不随便放。”

一中的教学资源,是其他补习机构没法比的。

学籍保留,意味着我能以高三学生的身份去参加考试!

老师的模样模糊了,原来是我流泪了。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老师肩头痛苦号哭,像是要发泄出这几年所有的无助愤怒。

老师轻拍我后背,不断说:

“不怕,你没问题,老师知道你可以的。”

“老师教了一辈子的书,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吗?”

我拼命点头。

我跟苏诺一起目送老师离开,夜灯的光,将她原本干瘦的背影越拉越长。

长得好像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我用哭哑的嗓子说:“苏诺,现在幸福得好像一场梦啊。”

他眼睛宁静似湖水,温柔得令人心悸。

“你看吧,活着真好。”

“佟米,你的未来会更好,你值得全世界的拥抱。”

16

时隔三年,我再次踏入一中的校门。

我早早起身换上校服,扎起马尾,背上双肩包。

镜中的女孩,眼神不再迷茫。

开学后,王老师塞给我五千块。

我赶紧说不要,她帮我够多的了。

“直播的钱够我生活费,学校饭堂的菜比外头便宜多了。”

几块钱有菜有肉,我有信心把每个月伙食费控制在四百以内。

老师不准我拒绝:“收着应急,你心里踏实,学得才踏实。”

我郑重地接过信封。

老师,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

感谢暑假两个月的魔鬼训练,我几乎是无缝进入高三状态。

住进女生宿舍后,苏诺出现的次数大减。

他挺别扭:“你们女生宿舍,我进去干吗啊,你以为我是什么色鬼变态吗?”

也是,我经常会忘记他在,换衣服也没怎么避讳。

苏诺反而会捂住眼睛,吓得烟消云散。

看到他好好的,我这才放心。

“那你第一次吓唬我,还躺我床上呢,还不够变态吗?”

苏诺撑着脸,望着郁郁葱葱的校园笑了。

“佟米,你记仇的本事,以后能用在记单词上吗。”

“好啦苏老师,我错了,不提你的黑历史。”

我哄他时,就爱喊他老师。

果然,苏诺笑开了。

他真心笑的时候,左脸颊还有淡淡的酒窝,显出少年一般的阳光稚气。

我被他的笑晃了晃神,心尖像被人掐住,疼得无声无息。

要是苏诺还活着该多好。

他本该有着最好的前程,最前程似锦的春天。

高三的每个月都会大考。

第一次月考,我排全班 26,全级 230。

第二次,全班 12,全级 98。

第三次,我很快找到自己。

全班第 3,一眼就能看到。

升到重点班的公告一出,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天台,跟苏诺分享这份喜悦。

可他状况不对,蹲在角落里,身体不断闪烁,好像灵魂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我吓得忙问他怎么了:“该不会是学校阳气太旺,你受不住了?!”

苏诺喃喃说他看到了。

看到什么?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说看到了凶手。

他摇头,痛苦地紧闭起双眼。

“不,我看到的是……你爸爸。”

“他坠楼时,身后还有人,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17

我一瞬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诺说我爸死于谋杀

可警方说,他是自己从工地上摔下来的啊。

我爸性格谨慎,又是工地熟练工,可他确实上年纪了。

加上为了给我攒大学学费,起早摸黑,连续作业。

继母当时怪我,说都赖我,他才积劳过度……

可苏诺怎么会看到?

脑子正乱着,这时,班长神色匆忙地找到我。

“佟米,你快来,医院打电话来,说你爸好像状况不太好!”

我爸各项指标突然下降,不得已,我打通继母电话,带着哭腔说:

“你得来一趟,我爸他……”

最近,我们关系越发紧张。

她打算把我爸这套房卖了,拿到钱再跟陈自强结婚。

可我不同意,房子就卖不出去。

不到十分钟,王桂芳带着男友赶来。

我焦急地踱步,她难掩喜悦地拿出卖房合同。

“佟米,签字吧,这个卖家给的价格不错,到时候卖房钱你三我七,你不是要读大学吗,有钱才能读啊。”

他们信心满满地笃定我会签。

我诧异地说:“卖什么,我爸还在呢。”

“你爸已经——”继母笑容顿住。

因为她看到走廊那头,护士推着我爸又回病房了。

“我爸好好的,只是去做常规检查,看把你们吓得。”

我笑了,一扫电话里的无助慌张,满脸淡定。

继母脸一下就白了:“可你明明给我打电话,说他病危!”

“你们都铤而走险了,我怎么都得配合下,让你们开心一把啊。”

我举起手机,播放出一段视频。

一个小时前,继母趁着来看我爸的间隙,往他身体里扎入一针。

做完这些,她把注射器塞回包里,故作无事地离开。

“胰岛素能让人心脏停搏,且不会留下明显痕迹,我爸是植物人,本来心脏也不大好,一点就能让他出事。”

以我对继母的了解,卖房的事情上她肯定会搞幺蛾子。

我早就拜托苏诺回家守着。

但我万万没想

到,她居然敢谋害人命。

只是没实质性证据,警方也没办法,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将计就计,先请假溜回家,把针筒里的药剂换成葡萄糖。

再虚晃一枪,通知她我爸病危。

警方收到物证视频,以谋杀未遂逮捕了他们。

我国律法:故意杀害被继承人的,将丧失继承资格。

继母在审讯过程中哭天喊地。

“都是陈自强逼我啊,对,他拿我女儿威胁我,不然我也不能对自己老公下手!”

陈自强不甘示弱地拆台。

“得了吧,要不是她一天天念叨怎么把房子据为己有,我能帮她?”

当警方问到那个药从哪里得到,他供出了一个人。

“药是富川地产的张总给的,真的,我现在给他跑腿,有次我说起房子的事,他转头就让人给了我这个,我一下明白了,只要这对父女没了,那套房自然也是我的,才铤而走险……”

这个名字,让我心狠狠一跳。

我跟苏诺对视一眼。

张富川,就是我爸当年工地的老板。

18

当年我爸出事,张富川不肯给赔偿金。

他说不属于工作时间,我爸自己加班怪得了谁。

后来还是我爸的工友们集体去闹,他才给了部分赔偿。

只是,赔偿一发下来,就被继母拿走了。

我爸出事,是 6 月 3 日晚 11 点。

苏诺出事,是 6 月 4 日凌晨 1 点。

中间只隔了两个小时。

我忽然灵光一现,苏诺家的小区就在当年工地旁边,他家住 12 楼。

我立刻找出户型,一对。

果然,他的书房窗户。

正对着当时我爸出事的地方!

19

这一刻,苏诺才真正想起。

“那晚为了高考,工地停工了,我打开窗户透气,看到对面楼工地上,有两人起了争执,有人被推了下去,摔在了楼下垫板上生死不明,我当时脑子蒙了,第一反应先关了灯。”

这是他犯下致命的错误。

苏诺爸妈在外地工作,家中此刻只有年迈的外婆。

他担心凶手会来家中,打算直接去警察局报案,可还没下楼,他被张富川带着手下绑到天台。

天亮前,他们删掉了苏诺拍下的证据。

将他推了下去。

一声钝响,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湮灭在黑暗中。

张富川黑道起家,手上沾了何止一条人命,处理好现场,又打通好关节,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周身血液仿佛凝固,瘫坐在地,浑身冰凉。

我怎么都想不到,苏诺竟然是我爸被害的人证。

可现在人证物证都没,我们又能拿张富川怎么办?

我站在苏诺坠楼的天台上。

他说坠下去的过程其实很快,痛感顷刻间传遍身体每个角落。

死亡太突然,突然得让他甚至来不及恐惧。

苏诺自嘲:“我的脑子,很少有这样完全空白的时刻,也算新奇的体验。”

夜风呼啸,将我心中的怒意烧到最高。

苏诺凝望着前方黑暗,嘴角弯起一道弧度。

“我犯过一次错,就不会犯第二次,去警局前,我把证据备份了。”

20

用手机拍下的证据,他多存了一份在 U 盘。

离开家前,他把 U 盘塞进了书房存钱罐里。

我以苏诺同学的身份,去了趟他家。

他的书房跟三年前没有区别,布置一点没动过,叔叔阿姨人都很善良,对我的拜访没起疑心。

我顺利拿到了 U 盘。

然后在张富川新楼盘剪彩当天,将照片发在网上。

一时间激起千层浪,这事牵连两条人命,警方不敢怠慢,立刻介入调查。

做完这些,寒假也过完了。

正式进入高考冲刺阶段。

苏诺让我别分心,专注考试,其他的交给法律。

离大考还有 60 天时,我在报纸上看到张富川正式被捕的新闻。

他依旧跋扈,几十个小弟围住警车,双方僵持对峙。

高考依旧是在下雨天。

窗外玻璃雾蒙蒙的,让校门外焦急等待的父母们都成了一块块模糊不清的光斑。

走进考场前,我回头,和苏诺的视线相撞。

他含着笑,眼底湿润,许多人从他身上穿过,可他浑然不觉,仿佛眼里只有我。

“名师出高徒,佟米你可以的,我保证。”

托他贵言,那三天,我发挥不错。

出成绩那天,苏诺早早在电脑面前转悠。

我说你着急的样子,好像产房门口要当爸的人。

苏

诺恼羞成怒,作势要掐我脸:“闭嘴!”

刷出成绩的那下,我表情僵住,大气都喘不出。

看我半天没反应,王老师吓坏了,赶紧凑在电脑前,她重重读出那个数字。

658!

苏诺紧握的手也松开了,深深地呼出口气。

王老师激动地抱住我,她太用力了,我轻飘飘的灵魂这才落回身体,视线重新聚焦回屏幕。

真的是 658,过一本线 32 分。

这个分数,足够我去上 Q 大法律系。

我对苏诺说过,我不怕有的人生在罗马,也不怕我奋力追逐的未来,是别人轻松就能拥有的日常。

我唯一害怕的,是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啊。

而现在,我终于拥有了入场券。

入学通知书到后,我请工友叔叔们吃席,中途继母女儿杜芳来求我。

她妈判决出来了,6 年。

她消瘦得厉害,甚至跪下求我。

“姐,看在我们做过一家人的份上,撤销指控好吗。”

她第一次喊我姐,可我不为所动。

“当年我爸出事,叔叔们凑钱要给他做手术,但你妈隐瞒了这事,说借不到钱,还撕掉了我的准考证。”

她着急得声音都变了:“可你现在已经考上了啊,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我考上,是我自己的本事,跟原不原谅她有什么关系?”

我讥笑:“我稍微过好了些,就得原谅她做过的事?这是什么逻辑?她在选择把胰岛素注射进我爸身体里那一瞬间,就已经是一个杀人犯了。”

“你无权,来征求我的原谅。”

21

张富川的判决迟迟没下。

他资本雄厚,找了最好的律师团队,加上缺少人证,有不少操作的空间。

好在关键当口,我爸醒了。

他出庭指证张富川谋杀。

判决当天,苏诺爸妈也来了,原来当年,我爸发现建楼用的材料全被换成劣质品。

他为人正直,提醒张富川收手,却不想直接激怒了对方。

命运,就是如此蛮不讲理。

蝴蝶的翅膀轻轻一扇。

两个家庭的命运,从此南辕北辙。

很快开学了,Q 大离家挺远,但无论学业多重,我每天都会坚持回家,陪爸爸一起复建。

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可总叹气:“

都怪我,是我多管闲事,不自量力地害了你们。”

我说:“爸,你是小工头,发现问题,反映问题是你职责所在,正直,从来不是有钱有势的人专属美德啊。”

“可那个孩子多无辜,他多优秀啊……”

我的手僵住,苏诺……

这两个字是一把钝刀,用最残忍的力道割据着我。

我不敢抬头,发红的眼睛只能看向别处。

开学那天,苏诺把我送到大学门口。

我做完报名登记,一回头,就不见他身影。

可苏诺总会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如影随行。

九月,暑气仍在,烈日灼人。

我心慌了,开始大声喊他的名字,疯子一样到处找。

可他,他就是消失了。

就像出现时一样仓促,一样突然。

明明方才,他还目送我进学校。

微笑叮嘱。

“佟米,快去吧。”

你穿过三年寒冬与酷暑,穿过现实的粉尘与世人的轻慢、穿过无数绝望的瞬间,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直到抵达春天的那一刻。”

苏诺番外:

1

佟米不知道,我是被她的执念吸引而来。

我能听见世人,最隐秘的心愿。

“好想不劳而获躺平发财啊……”

“为什么有钱的人不是我,好嫉妒,好愤怒。”

“不想要丑女人,可娶了她就有户口有房,再忍忍吧。”

“再喝完这箱酒,一定要拿到项目,赚钱,赚更多钱!”

人世是布满欲望的丛林。

不至于丑陋,但待久了,实在让我很乏味。

直到,我听到了她的愿望。

“好想读书啊。”

佟米平时沉静寡言,可无论她是在送外卖,还是搬货柜,或者摊煎饼,她的心声就像永不停歇的电波。

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耳边。

“想读书,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我想读书。”

佟米很感谢我的出现,觉得是我改变了她的命运。

我说不是。

人要得救,必先自救。

是她的执念吸引了我,一个不懂得放弃的人,又怎么会世界抛弃呢。

2

要开学了,她兴奋得睡不着觉。

路上她跟

我讨论接下来的必修课,跟我商量周末去哪接兼职,哪个教授的课更有含金量。

我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九月酷暑,我怕她中暑,提醒说:

“多喝点水,行李重就打车,别强撑。”

她小脸晒得红彤彤的,故作不耐烦地说知道啦。

“你好烦,这点东西我怎么可能提不动。”

可我,分明听到她心里在说:

“苏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可以吗?

有时候,人不太能察觉到,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停在校门口。

执念已了,我将入轮回。

法律系的学长们来接新生,个个争先恐后,展示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

她也被几个男生热情地簇拥着。

新生太多,她不断回头寻我。

却什么都不会寻到。

“苏诺?苏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