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尸娘娘
第 6 节 尸娘娘
我在猪圈里,挖出西太后墓。
太后尸骨完好,双颊丰润,我爹要我娶她。
“冥婚后,咱家也是皇亲国戚了,你哥肯定能出人头地了!”
我洞房那晚,百鬼吃席,万魂哀嚎。
路过的道士大惊。
“尸娘娘要的彩礼,是你们全村人的命啊!”
1
我爹费了好些气力,才推开那具腥红棺椁。
散去的尘埃里,安睡着位清朝娘娘。
她着团纹寿衣,颈上朝珠三挂,口含明珠,双颊生晕。
尸身不腐,容貌不衰。
“这可是老佛爷啊!”
我爹大喜,他是半个风水先生,懂点门道。
“人人都说,太后的东陵墓被孙军长用炮弹轰开了。哼,里头陪葬是被抢走不假,可当年你们太爷爷就在第六军里,说进去陵里后,棺椁里根本没人!”
盗墓盗得如此招摇,京中遗老早收到风。
连夜就将太后棺木转移走。
要不是六月地震频发,我都不知道。
自己住了多年的猪圈下头,竟藏着古墓。
我爹两眼放光,推我上去:“二狗,你快去把太后嘴里的夜明珠取出来!”
可碰了女尸,轻则阴气上身,重则会丢魂,看我犹豫不决。
我哥恶狠狠扇下一巴掌。
“你快去,我要高考了,可不能碰这些晦气玩意!”
我们是双胞胎,可一生下来,他身体健全。
而我右手少两指,腿脚也跛。
是条只配住猪圈的贱狗。
我被他打得满嘴血末,竟也生出几分血气,一手卡住太后下颚。
她满脸铅粉,远看肌肤细腻如少女。
但一上手,就能摸到粉末下的皱纹。
像枯木纵横,如蛇鳞冰凉。
我心脏如雷跳动。
慌乱低头时,也没注意嘴角的血,滴在她唇间。
也许是烛光离得远,半明半暗间。
我感觉那张猩红的嘴皮。
轻轻蠕动了下。
2
我大气都不敢喘,主要是离得太近了。
都能闻到太后乌黑油亮的盘发里,那股冲天刺鼻的腥臭味。
“磨蹭什么,快去拿啊!”
在我哥不断地催促下,我使劲掰开女尸嘴,心一横。
就用
残缺的三指探了进去。
女尸的舌头直直荡了出来。
像条没了弹性的橡皮筋,碰上我手心时。
湿濡冰凉的触感直接让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
恶心感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也就是这一闪。
本就滑腻的珠子跌落,重新卡进嗓子眼里。
墓洞里没风,空气黏滞,我早就汗如雨下,干脆三指曲起,往里狠狠一挖。
珠子终于到手。
第二天,我爸破天荒让我上桌吃饭。
他甚至和蔼地问。
“二狗,你也快十八,该成家了。”
我心头一跳,升起不祥的预感。
“爹帮你算了,你八字与太后契合,赶明儿,就把喜事给办了吧!”
3
我傻眼了,他要我娶谁。
娶那具老尸?
我爹不耐烦地敲了敲旱烟,说:
“你懂什么?
“阴妻旺宅懂么?太后是天下第一贵夫人,走木火大运,极上等贵命。
“一旦冥了婚,入了我王家家谱,咱家也是皇亲国戚,我自有法子,让她护佑你哥考上重本,飞黄腾达。”
我麻木地想,满清亡了一百年了。
百年前的鬼,还能保佑新时代的人?
我爸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主,谁都不能忤逆他。
我央求地看向我妈。
“可这事要被村里人知道,会不会笑话大龙,他以后怎么讨媳妇?”
她真是个好母亲,考虑得更周全。
我哥笑开了:“妈,你放心,我已经把猪圈墙连夜砌高,谁会知道?二狗本来就残疾,讨不到媳妇,现在也算捡到便宜了。”
我妈眉开眼笑,说儿子真棒。
他们母慈子孝的样子,让我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在我妈眼里,我就是个拖累。
对麻烦,她一贯撇得很清,很快。
这是底层人民明哲保身的朴素智慧。
就连爷爷这种为家里贡献一辈子,腿脚不灵便了,就因为要定期去县医院开药。
他们能在天寒地冻的天里,把他扔进深山。
爷爷是唯一待我好的人,我想拦,被我爸直接踢断肋骨。
他边踢边骂。
“丢人的玩意,我是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废物,再闹,就连你一起扔了!”
当
晚,我就穿上劣质新郎褂。
被送进墓里。
4
我爹把写着夫妻生辰八字的红符烧了。
将我五花大绑塞进去。
“你要与太后肩并肩,直到公鸡鸣啼天亮,才算礼成。”
我哥在一边阴阳怪气地笑。
“你小子可以啊,以后就是太后赘婿了。”
我冷笑,出门前,爸妈明明在嘀咕。
“太后命贵,唯一缺点是印星太旺,克夫又克子,二狗这一去凶多吉少,不过,谁让他命不好,生来就残疾呢?”
我妈叹气:“能为家里做贡献,是他的福分。”
麻绳很粗,我根本挣扎不开,女尸的肩膀紧靠我。
我余光瞥见她耳朵里,淡黄尸虫缓缓探出头。
不知过了多久,洞里原本点着的几根红蜡烛忽然闪烁,一下全灭了。
可,墓穴里本不该有风的。
黑暗里,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因为,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摸进我衣服里。
像是一双柔软冰凉的手,在我胸口来回摩挲,反复揉捏。
我浑身渗出冷汗,稀里糊涂地喘起气。
脑子也晕晕忽忽,接近缺氧窒息。
可就在碰到我心口挂件时,那手像烫伤一样立刻退开。
也就是刹那,我清醒了。
低头一看,差点没魂飞魄散。
那竟是双指甲足有三尺长的鬼手!
我脖子上挂着的八卦镜,是我爷的遗物。
当年他被丢到山里,我每天偷馍馍送去。
他自知时日无多,说孩子,这东西你拿着。
“你太爷爷跟着孙军长走南闯北,进过不少墓洞,这镜子辟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摘下,你的孝心,爷爷都记着呢。”
我昏迷了过去,直到清早,被惨叫声惊醒。
我妈厉声嚎着喊着我哥的名字,房里,我哥像根木头一样,僵直躺炕上。
他上身赤裸,胸口的皮被完整剥去。
远看,就像新郎官穿的红马甲!
我爸大惊,把我从墓洞里拖出来一顿毒打。
“昨晚跟太后洞房的,怎么会是大龙,你干什么了?”
5
我立刻反应过来。
是爷爷给的镜子起了作用!
我跟我哥生辰八字几乎一样,搞不定我,自
然去了他那。
可我哪敢说真话,只能用手护着脑袋,哭着求饶。
“爹,你守在洞边,知道我没出来过啊,现在要紧是救我哥的命啊!”
我爹就是个半吊子,平日顶多做做鬼媒,哪见过这阵仗。
他慌神了,请来高人求救。
请来的宫道人道行高,一看这阵仗,什么都明白了。
“老王,你这事做得糊涂!”他怒斥。
我爹急得丢了魂:“冥婚不都这样流程么,我可都是照着古籍走的!”
“平头百姓家成亲都得下聘礼,太后什么身份?你想纳人家做阴妻,入你家祠堂,旺你家宅,你竟一分彩礼不给,还娶个屁啊!”
6
请太后进门,得明媒正娶的。
“取龙凤帖、送定礼,敲锣打鼓大宴亲友,一样不能少,否则你全家的命,都得赔给尸娘娘做彩礼!”
这可把我爹听蒙了。
以前村里人冥婚,也就扎点纸扎完事,哪里需要那么多规矩讲究!
看着儿子半死不活的可怜样,我妈心疼得直骂。
“一把年纪,还当过寡妇,怎么做鬼了还那么矫情!”
我哥在医院勉强保住条命。
回来后浑身长脓疮,有的大如硬核桃,爆开后直流脓水。
他每天躺炕上骂骂咧咧,我妈去劝,也被一脚踹开。
道士就劝我爹,把夜明珠还回去吧。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爹却说:“小时候,我爷爷曾跟我讲过,民国时有户人家发现贵人墓,也是冥婚入籍,再炼成地缚灵,保佑家族暴富,做什么生意都发财,只要后人香火供养,旺几代不成问题,富贵险中求,我王家要逆天改命,冒点险怎么了?”
难怪,说为我哥出人头地是假。
为自己飞黄腾达才是真。
道士看他油盐不进,说罢了,就开出一张长清单。
让他们去做大婚准备。
“纸元宝十六斤、纸宫女十八位、冥币八斤、霞帔凤冠一套、槐树桌椅十套……”
“要那么多?这得花多少钱?”我爹脸色立刻难看了。
“去买个新媳妇都用不着那么多事儿。”
老道冷笑:“槐树属阴,百鬼来吃席,不坐槐木桌椅坐哪儿?你舍不得本,还想娶贵媳,自己去想办法吧!”
我爹赶紧拦住人,说立刻去准备。
大婚得大宴宾客,只是吃席的客,不是人。
看我想溜走,老道一把抓住我衣领子。
“二狗,你今夜就去乱葬岗请百鬼。”
7
我不肯,我爹又扬起皮带抽。
“你娶老婆,当然是你去请,还想老子替你么?”
我垂下火辣辣的脸,掩下眼里灼热的恨意。
入了夜的乱葬岗静得渗人,坟堆到处都是。
我跪到一座老坟前,坟堆边歪倒着招魂幡,格外地瘆人。
黑灯瞎火也看不清死者名讳,我胡乱磕头。
出发前,道士特意叮嘱。
“请鬼吃席有讲究,这三个规矩你记牢,否则请鬼容易送鬼难。
“第一,烧完阴帖,磕头两个,因为你与墓主无缘无分不沾亲故,不可磕三下。
“第二,天亮之前必须离开。
“第三,每坟前奉一炷香,烧到一半吹熄,不然吃席完,鬼不知归坟路。”
我吹完香,可隔了好一会什么动静也没有。
四下除了哀嚎一样的风声,就只剩我的呼吸声。
突然,坟墓里似乎有了动静。
我背冒冷汗,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周围阴风不停,吹得杂草哗啦作响。
我壮起胆,耳朵贴近坟堆边听声。
里头,再次传出闷响几声,我这次听真切了。
开始里头声很小,咚咚几下,但确实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我惊得一屁股往后坐,腿软得爬不起来。
道士说过,这就表示第一步成功了。
随着敲击声,一声声变大,变快。
风声里也夹杂起凄厉的哭声。
我后脊梁骨直发凉,不敢再耽误,哆嗦着嘴皮。
“七月七,王二狗与叶赫那拉一堂缔约,永结良缘,酒水管够,请诸位一定赏脸捧场……”
8
我就这样拜了百座坟。
直到天空泛起一丝白肚皮,我才赶紧撒腿跑回家。
我精疲力竭,额头磕得满是血,止都止不住。
我小心翼翼问娘讨点药。
她大发雷霆,按住我伤口痛骂:“你就破了这点还有脸擦药,你看看你哥现在多可怜啊,死的怎么不是你!”
她眼里的不加掩饰的厌恶,让我困惑。
同样都是儿子,一个肚皮出来的,为什么待遇可以差那么多?
我右手是残疾,但这不妨碍我做事。
我左手练字,我哥拿的满分作业,都出自我的手。
傍晚时,满院堆满纸人丫鬟,我爹也不知道从哪真张罗来十张槐木桌椅。
桌面摆着一盆盆,用纸钱叠的子孙饺、长寿面。
吉时一到,气温猛地骤降,我妈直嘀咕。
“真有鬼来吃席?这不都是空的……”
话音刚落,每桌的纸饺开始一个个消失。
地面早撒了面粉,上面凭空冒出大大小小的脚印,大家顿时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了。
宫老道说请新人进场,我爹只管催。
“二狗,快去接新娘。”
我硬着头皮来到轿子前,蹲下身,把太后背出来。
比起在墓中,她身体软了许多,臭味更重,双臂趴趴搭在我肩头。
太后是贵人,不用下跪,我爹妈受不起。
我背着她,朝爹妈微微鞠躬。
尸体压得我背弯得很低,我躬身时。
看到面前,除了爹娘外,中间还多了一双脚。
腐烂的脚趾,血肉模糊。
我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我爷爷死前穿的破布鞋。
9
爷爷竟被请回来了。
我吓得一嗓子喊了出来,月色下老人脸上惨白,嘴巴两边裂出了两道口子,咧到几乎耳根位置。
老道大惊,饿死鬼来吃席,大凶!
我爷直挺挺掐住了我爹的脖子,掐得我爹眼珠上翻,胸口剧烈欺负,嗓子发出呀呀的求助声。
直到道士凌空扔出符咒,将我们拉回屋里。
我爹死里逃生,浑身虚软地趴在地上起不来。
我瑟瑟发抖:“大师,我爷怎么变成这样啊?”
老道也惊出一身冷汗:“那是你爷?百鬼受他煞气影响,也开始作乱了。”
外头传出我爷凄厉的叫声,他拉着长音,如泣如诉。
“儿啊,爹真饿啊,你好狠心啊。”
百鬼呼啸,一波又一波往房里撞,木门被撞得嘎吱乱响。
我爹跪在地上求救,宫道士沉着脸问。
“你爹怎么会成饿死鬼?你给我老实交代,我帮人做法,也是有底线的!”
我娘自作聪明地找补
。
“那是老爷子病久了,吃不下饭才走的,他的心就是恶毒啊,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道士呸了口:“放屁,你以为谁都能变饿死鬼?你们不孝不仁,不得好死,你们要能熬到天亮,就算命大,其余我帮不了!”
他一走,我爹六神无主。
根本不敢踏出房间半步。
“二狗,你出去看看,你是童子,阳气旺!”
不由分说,他一脚把我踢了出去。
阴风迎面袭来,好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撕扯我。
我整个人头皮都麻了。
一个半身烂掉的女鬼出现在我面前,脸马上就要跟我贴上。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被厉鬼穿透。
可下一秒,却听到女鬼惨烈的叫声。
我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爷爷用那张腐烂的脸冲我笑,“狗儿,爷爷来看你了。”
10
我真的不怕爷爷。
从我记事起,我就被爹妈扔了好多次,废弃工厂、肮脏猪圈、大山深处……
每一次,都是爷爷偷偷把我捡回来。
十岁那年深冬,我被我哥推进冰窟窿里,得了肺炎。
爹娘都说救不活了,爷爷一声不吭,去邻居那借了辆三轮车,蹬了一天去县医院。
“狗儿挺着,就快到了。”
遇到上坡,他用浑身气力蹬,原本驼掉的背弓成虾米,逆风中,他喘气声像破掉的烂锣。
我不忍心,虚弱地提出。
“爷,别去医院,太花钱。”
爷爷说咱有钱。
他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小红布,里头包着奶奶生前留下的金戒指。
他卖了戒指,给了医药费。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医生说要再晚点,我小命就真没了。
我妈知道后暴跳如雷,大做文章。
“明明有钱平日里还装穷,是怕我们贪你那点钱啊,藏着掖着,难不成想给王贵添后娘啊?老不修的!”
这事后,他们对爷爷更不满了。
连吃饭都没让他再上桌。
爷爷灰白的眼珠盯着我,我冲他摆摆手。
然后来到我哥的房间。
他正躺榻上干着急:“二狗,外头咋回事,爹妈呢,你快救我!”
我不急不慢坐在床边,说没啥事。
“就是爷爷回来
看咱们了。”
是的,爷爷是我请的。
我哥本就扭曲的脸,苍白得吓人:“你是不是疯了?”
“你说,我结阴婚百鬼都请了,不去请爷爷,这成什么样啊?”
当年,我趁爹娘去干农活,偷了馍馍送去山上,瞒过了他们。
却被我哥发现了。
他把我锁进仓库,爹娘知道后,大夸他干得好。
那几天雪特别大,鹅毛大雪下足三天。
雪封了山,等我找到爷爷时。
他已经被生生饿死了。
他满嘴塞满树皮,双目望向天空,死在了我们约定见面的地方。
后来,我哥给我展示他的新鞋子。
“妈说了,少口人吃饭,就有钱给我买球鞋嘻嘻。”
“一双新鞋,多理直气壮的理由,哥,你知道饿死鬼属于横死的么?阎王爷不收他。”
我得让他有个家。
在我哥惊恐的注视下,我把半炷香插在床头。
“你可是嫡长孙,现在,该你孝顺老人了。”
11
鸡鸣天亮后,我爹才敢走出房门
昨晚他杀了家里唯一的公鸡,用鸡血擦满全身。
公鸡血能辟邪,我妈哀求他给点,被他一脚踢开。
“女人家用了有什么用?滚一边去!”
那晚后我妈变了个人,畏光,总躲在角落盯着我爹古怪地笑。
宫道士私下找过我,语气微妙。
“二狗,你说为什么百鬼不归坟呢,我去乱葬岗看了,坟上的香全是烧完的!”
我蹲在灶台前烧柴,用满脸灰的脸茫然地笑。
“大师,您说的每一句话我可都记着,是风雨太大,吹掉了吧。”
冥婚虽然出了点岔,但礼到底还是成了。
我爹把太后一小截骨灰做成灵牌随身戴着。
之后的日子,他赌运好得出奇。
如有神助,买什么中什么,连发了好几笔横财。
赌场的人问他秘诀,他得意说家里娶了贵媳。
众人羡慕,却不知道贵媳。
也是鬼媳。
我妈看有钱了,立刻提出要给我哥做植皮手术。
“我咨询过医生,小地方做不了,要去大城市,钱不够的话可以卖肾,二狗年轻,一个肾也能活,都是亲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眼皮抖了抖
,不吭声,我爹反对。
“二狗现在有媳妇,能保护咱家发财,阿龙现在这去医院有啥用?”
我哥现在每天就是吃,不停吃。
胖成饭桶,连地上烂菜叶子也塞嘴里,吃得肚皮胀成怀胎五月。
他每天指着空气,用诡异的,凄厉的表情喊。
“爹,爷爷要回家吃饭了!”
我爹本来心里有鬼,这下更不待见他了。
我娘不死心,翻出棺材本去请宫道士求救。
“你家大龙是被饿死鬼附身了,饿死的鬼不要命的嘴,只要有吃的就一直吃下去,直到把被附体的人撑死。”
我妈几乎要晕厥:“亲孙子都害,老头天打雷劈没良心啊!”
她还要再骂,被道士一句堵住。
“你再犯口舌孽,谁都救不了你儿子,你们先择个吉日,把老爷子尸骨请回来,厚葬再说!”
12
好在,我爹最近赚了钱。
村里邻里看他迁墓,都以为他孝顺,还夸他有心。
做法前,我哥一不留神跑进猪圈里,头埋在残羹烂粥里大快朵颐。
猪仔都被他吓到了,躲得老远。
我哥眼珠透着狂热的贪婪,像八辈子没吃过,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开。
老道在横梁挂绳,把我哥倒挂起来。
生香布法坛。
我哥足有三百斤,像只待宰的猪。
他一摇晃,房梁都跟着晃。
“想要饿死鬼退,食神前面跪,你们准备一点饭倒在碗里,中间插筷,如果筷子倒在你家门口,说明他愿意走。
“送饿鬼,要用筷子搭成的梯子,如果还不肯……”
看道士卖关子,我赶忙问:“您还有法子?”
“不走,那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
老道拍了拍我哥的满脸横肉。
“饿死鬼最受不得饿,饿他个八天八日,饿得受不了,鬼自然会走。”
13
筷子终于倒了。
可倒向的位置,不是门,也不是窗。
而是我爹的方向。
道士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这样。
意思是下一个附体的人,就是他。
我爹吓出满身冷汗,当机立断决定饿死我哥算了,我妈心痛地扑上去,跟他打成一团。
“八天,你这是要饿死亲儿子啊?”
我爹烦不胜烦,用力锁上房门,收走钥匙。
还不忘警告我:“二狗,你妈让你送什么都不可以,就是一滴水都不行!”
我说:“大师说,小半碗水可以的,不然鬼请走,人也没了,有什么意义?”
才一会,我哥就发出撕心裂肺地嚎叫。
我去送水,他绝望地翻动着身体,满脸横肉的脸扭曲得变形,已经成了地道的野兽。
邻居被吵得不胜其烦,上来敲门。
我爹只能解释:“大龙……染上了不好的东西,在戒呢。”
我妈寸步不离守在门口,好几次想偷送吃的进去,都被我逮住。
我真心劝:“他要想活,就得受这一关,溺爱是害了他。”
她腾出端包子的手,狠扇了我一巴掌。
“他是你哥,你怎么就那么心狠?”
嘴里满是血腥味,我舔了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麻木么,或许吧,我只温声说。
“是,我心狠,也是跟你们学的。”
我妈骂骂咧咧走了。
可在第六天时,我哥突然不叫了。
他死了。
14
他肚皮爆开,血肉脂肪撒了一地。
我妈犹如五雷轰顶,直接晕死了过去,因为昨晚她实在心疼儿子。
偷偷扔了几个包子进去。
“我哪知道会这样,我寻思吃几个包子能怎么着,都第六天了,也不差这几口啊!”
我爹骂她无知,将她痛殴了一顿,也不管后事,直接从家搬了出去。
他最近赚了不少钱,我敏锐地注意到。
他胸口的灵牌,比之前更黑了。
黑雾蠕虫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我沉默地看着,露出一丝笑。
我哥头七这天,门口好一阵热闹,原来是我爹回来了。
他用新买的摩托车,载回来了个俏寡妇。
寡妇姓孙,三十出头,风韵正好,双手亲热地搂着我爹的腰。
最关键是,她还怀孕了。
我爹像凯旋归来的赢家,村里人来看热闹都议论开了。
“孙寡妇的男人,不是跟王贵都在矿上谋过生么,半年前矿难时死了,他们还是好兄弟,这就勾搭上了?”
“你们知道吗,王贵亲爹啊,是被他扔到山里死的……”
“真的假的?这话可不能乱讲!”
“骗你们作甚,我在山上砍柴时亲眼见到,现在他儿子死了,都是因果报应啊!”
我妈牙关紧咬,脸上满是疯狂的仇恨,她操起菜刀迎向两人。
“王贵你这挨千刀的,大龙死了你都不回来一次,原来在外头乱搞女人!”
她身体虚弱,走路都摇摇晃晃,哪里是我爹对手。
我爹一巴掌甩回去,搂着孙寡妇进了房。
女人也不怕闲言碎语,就在我家住下。
她身材丰腴,大大咧咧在院子里洗头,衣衫湿透,姣好的肌肤一览无遗。
我经过瞥了眼,跟她四目相对。
女人冲我娇媚地笑:“狗儿,好看吗,一家人,姨以后让你看个够本。”
以前我爹都不舍得给我妈买件新衣,现在吃的用的,全往寡妇房里送。
我妈嫉妒得发疯。
她撕了孙寡妇的衣服,骂她贱人。
孙寡妇叉腰笑:“王贵就是疼我,你有种找他啊,你现在俩儿子,一个死了,一个残疾窝囊废,你拿什么跟我比?”
她骄傲地挺起大肚子。
早验过,里头就是男孩。
货真价实的。
所以我爹才不避讳把人接回家。
我妈坐地上哭,一边大喊我哥的名字。
那晚,她在饭菜里下了一整瓶老鼠药。
15
好在药味道太冲,我爹吃了口就赶紧吐了。
他气恼地把我妈五花大绑关仓库里。
晚上,我端了碗粥进去。
她两只眼睛深陷,透着一股子麻木,我舀了勺,吹凉,喂到她嘴边。
她吃下,然后吐到我脸上。
我擦了擦脸,放下碗。
“我一直很好奇,我跟大龙都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从不把我当人?”
我妈冷笑:“你们生下来,算命先生就算过你们生辰八字,俩孩子里,一个是会飞黄腾达状元命,另一个是混吃等死废物命。”
所以,我一落地,她就把我扔猪圈。
幸好爷爷被我的哭声引了过去,才幸免于难。
几句判词,就粗暴地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反问:“那,算命有说,哪个孩子是会发达的么?”
我妈理所当然说:“没。但你残疾,你还能发财?肯定是大龙啊!”
我失笑,告诉她。
“这些年,过目不忘的人是我
;大龙的作业是我在做;他期末考,也是我替他去。当然,我用的是左手。”
在她愕然中,我割开了她的绳索。
“我帮你联系了舅舅,你快回娘家吧,别再回来了。
“大龙,也不是你害死的。”
16
“我知道你肯定会塞东西给他,那晚上,你扔的包子被我捡走了,可没多久,我爹进去过。”
我用平静的语气解释。
不过,他不是为了给食物。
“要把太后炼成地缚灵,源源不断借运发财,是需要代价的。大龙,就是第一个祭品。”我目光灼灼,盯着她。
“而下一个,就是你。”
17
小时候,我沮丧地问爷爷。
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用?
爷说他生在战乱饥荒的年代,上一秒还好好的人,下一秒能被炸成半截,对他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狗儿,右手写不了字,就用左手,有的人还能用脚趾都能写呢!
“人活着就好,死皮赖脸地活着,管他有没有用!”
他慈祥地抚摸我的脑袋,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
自己是可以被爱的,没什么值不值得。
第二天,我妈没回娘家。
这是她奋战了一辈子的地方,怎么舍得离开?
她自杀了,穿一身红衣,躺在我哥还没来得及下葬的棺材里。
血不断渗进我哥身体里。
宫道士看得直叹气:“躺棺材垫尸底,她这是要变厉鬼复仇!”
我爹脸上爬满狰狞的恨意,愤愤踹了脚棺材泄愤。
她的血与怨污染了祭品,尸娘娘不收。
我爹心急如焚,他如今急需钱。
前几天,我听到孙寡妇怂恿他盘下厂子。
“老王,我哥好不容易帮你联系到乡长,那间烟花厂只要盘下来,就有政策扶持,咱们未来就有保障了。”
“可……那么多钱……”
我爹心动,可道士叮嘱过。
尸娘娘要循序渐进地供奉。
“你该不会是想在赌场混一辈子吧?”孙寡妇没好气摸着肚子。
“你想要我们以后的儿子,被人嘲笑是赌棍的娃吗?”
这话刺激到我爹了,他摸着胸口灵牌,下了狠心。
“行,厂子我盘,定金你去给。”
我
看得真切,他灵牌上的黑气,早侵蚀满他全身。
抵达灵魂深处。
当晚夜黑风高,乌云覆住月色,我爹提着斧头,摸进了我床边。
他低念咒语,高高举起的斧刃上,闪动起冰冷的光。
“尸娘娘在上,保佑我财运永亨!”
18
可他砍了个空。
被窝里塞的是枕头,我从暗处猛地扑出,将他制服住。
我爹想反抗,可他不知道,我的力量早就比他大了。
我反绞住他双手,附身,在他耳边说。
“爹,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这个太后墓呀,是假的。
“太爷爷只告诉你,第六军进到东陵墓时,太后尸体已经失踪,却没说当年遗老为护主,兵分十路,每一路,都有这样的傀儡尸,以掩耳盗铃。”
傀儡尸,是用活人生生炼制成的傀儡。
她口中的夜明珠,更是千万只虫卵炼成的。
“你用傀儡尸炼地缚灵,是,也能招财。但,招一分,就要还十分回去,反噬已经来了,你没感觉么?”
“你这臭小子,明知道还不告诉我!”
我爹气急败坏地骂,可他浑身发软,根本动弹不了,只能憋红了脸求饶。
“二狗,爹知道错了,你放了我,咱家有钱了,不都是留给你的吗?”
这时,孙寡妇大着肚子进来。
我爹大喜:“喜儿,快救我!”
孙寡妇关上门,走到我面前。
“狗儿,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我爹脸色闪过慌乱:“你们……”
原来,孙寡妇的男人老陈,跟我爹一起在矿上干活。
老陈人本分勤快,攒了几根金条,我爹当时欠了赌债,又垂涎人老婆美色。
就在矿井里捂死了老陈,拿走了金条。
孙寡妇提起掉落的斧头。
“我肚里的孩子是老陈的,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
我拦住她。
杀生,会损孩子未来阴德。
反正,报应已经来了。
“孙姨用盘厂子利诱你,你想发财,发更多财,你要得越多,尸娘娘要的祭品也越多,你拿不出,尸娘娘可要找你麻烦啰。”
冲天怨气凝结成的黑雾里,我哥缓缓爬了出来,流着口水拖着肠子扑向我爹。
我爷、我妈、老陈也紧跟而上。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惨叫声中,我关上了房门。
抬头,正好乌云散了。
露出弯弯一角新月。
今天月色真好,不是吗?
19
我送孙寡妇离开,让她一辈子别回来。
然后用我哥的身份,报考了别县的高中。
很快,我就会成为一名高三学生。
我爹下葬那天,宫道士也来了,他连说几声可惜。
我说:“可惜什么,大师你不是早看出来那是傀儡尸,也早知道结局,不是吗?”
傀儡尸,谁炼谁死。
我不信他毫无察觉。
老道捻了捻白胡,无悲无喜:“贪念太重,提醒又有什么用?让他杀人的难道是我?我可是屡次提醒过,万事留一线,不可急于求成。”
之后,老道来学校找过我几次。
殷勤地给我送东西,关心我学业。
“我跟你老王家有缘分,我爷爷当年,也曾经在孙老殿的第六军干过。”
他目光落在我胸口挂着的八卦镜上。
“你太爷爷当年可是军长心腹,难道就没给你家留下什么?”
我说没有,要有,我家也不会这样。
老道语气神秘。
“他们当年搜刮东陵墓,搬了三天三夜都没搬完宝藏,除去军饷,孙老殿拿着这些陪葬,从上到下贿赂高官政要,可这些钱,比起当初他盗的, 只是九牛一毛。
“他被俘虏后,也没交代剩下宝藏下落。
“小王,你拜我为师,我带去找东陵余宝。”
20
我说这不是一个高中生该想的事。
不算拒绝, 话也没说死。
高中不该想, 不代表大学不能做。
宫道士很欣赏我, 说对, 如今文凭最重要。
就连他们做道士的, 也要去学院进修课程呢。
送走他,我思绪回到当年。
21
山上时, 爷爷给了我百邪不侵的八卦镜。
一本书,以及一段话。
“狗儿,当年孙军长把东陵余宝的钥匙一分为二,交给两个心腹分别保管。
“你太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但另一个张尉官中途叛变, 想杀了你太爷爷夺宝, 你太爷爷死里逃生, 怕惹火上身, 一直隐居在深山穷乡, 只将宝藏图线索烙在
八卦镜里。”
我不解,那爷爷你,就没想过去找宝藏吗?
爷爷惨笑:“寻过, 九死一生, 身体也废了。”
也就是说,知道宝藏一事的。
必然是另一心腹的后裔。
22
至于宫道士为什么会知道嘛。
张, 弓长张,弓自同宫。
苍穹浩瀚,此刻,正是群星闪耀时。
我翻过一页课本,忍不住笑了。
很好, 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