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狗妻
第 12 节 狗妻
听过狗妻吗?
把养熟的老狗剥光皮肉,浑身扎针,鲜血淋漓地封进棺材里,九天后开棺,就有了漂亮听话的狗妻。
我嫂子就是这样来的。
直到她生下的六只狗崽,被我哥炖成肉煲那天,嫂子第一次说了人话。
她说:“我要让你们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1
嫂子生了一窝六只狗崽。
黄黑杂色的崽子,扎堆拱在嫂子胸前找吃的,我爹很嫌弃地骂了嘴:
“连一个人胎都生不出,真是白养了。”
嫂子汗淋淋蜷缩在角落,虚弱地舔舐着那六只狗崽子,她容貌艳丽,有一张能让所有男人沦陷的皮囊。
可我知道,嫂子就是条土狗。
货真价实的那种。
毕竟,我是亲眼看着我爹把家里的老母狗拖出来,一寸一寸剥皮抽骨。
残忍血腥的一幕,让我至今难忘。
大黄疯狂挣动,可我爹是当地有名的杀狗匠,手起刀落,几下就把狗剥成血淋淋的肉棍。
煤灯下,他面露狰狞地冲我吼:
“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快把棺材给老子抬过来!”
“误了请狗妻的良辰吉日,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封棺九天,狗成人妻,我们王家就要有媳妇了!”
九天后,我哥一身喜服来乱葬岗迎亲。
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只有我悄悄擦眼泪。
我跟大黄最亲,我们一人一狗常蜷缩在窝里,借用彼此的体温来熬过乡村漫长的冬夜。
小时候,我被丢了好几次,也是大黄寻着味找到我,将我叼回家。
大黄很通人性,可再通,狗就是狗,又怎么能变成人呢?
开棺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棺盖一开,恶臭味扑面而来,再定睛一看,我的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活生生的女人!
我哥兴奋得眼都直了,女人浑身赤裸,他上手去摸,那细腻柔滑的手感让人流连忘返。
突然,女人睁开了双眼,她目光呆滞,有双跟大黄一样无辜的大眼睛。
无辜过头,就成了无知,成了允许罪恶横行的温床。
当晚,她被我哥拖进了房里。
房里传了一宿狗嚎声。
凄惨无比,彻夜不停。
2
我爹说狗妻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人话。
小院里摆了几桌,房里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来吃喜酒的村民听得馋死。
“老王,你家媳妇,啥时候也给咱们试试?”
“就是,我家请来的,怎么就是不如你家水灵?”
我爹得意地给村民们传授心得:“扒狗皮,讲究个一气呵成,可不能随意断,缝狗皮的这线也讲究,要用处女血泡足八十一天,越老的狗,请出的狗妻就越忠心,越得劲儿!”
请狗妻,就是我们村繁衍至今的秘密。
难怪村里汉子无论再穷再丑再坏,都有漂亮媳妇。
很快,嫂子怀孕了。
狗的孕期跟人不一样,人十月怀胎,而狗妻,只需要短短两个月。
狗崽很可爱,被嫂子奶得圆滚滚,见到我尾巴摇得可欢,像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你一招手,它就热情地摇。
可没几天,我哥用竹篮子把狗崽全提走了,嫂子急得用嘴去扯我哥裤腿,换来狠狠几脚。
“汪汪!!”嫂子鼻青脸肿,嗓子都叫哑了。
我难过地摸她脑袋:“大黄,我哥肯定是给崽子们找新家了,你看,在我们这儿也吃不饱啊,你也没奶水了,都瘦成什么样了啊。”
嫂子懂事,眼泪汪汪地舔了舔我掌心。
在我们家,做人比做狗还惨。
嫂子晚上被我哥折腾,白天我爹会给她套上石磨,用鞭子督促她劳作,她明明逆来顺受惯了。
棺盖一开,恶臭味扑面而来,再定睛一看,我的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活生生的女人!
我哥兴奋得眼都直了,女人浑身赤裸,他上手去摸,那细腻柔滑的手感让人流连忘返。
突然,女人睁开了双眼,她目光呆滞,有双跟大黄一样无辜的大眼睛。
无辜过头,就成了无知,成了允许罪恶横行的温床。
当晚,她被我哥拖进了房里。
房里传了一宿狗嚎声。
凄惨无比,彻夜不停。
2
我爹说狗妻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人话。
小院里摆了几桌,房里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来吃喜酒的村民听得馋死。
“老王,你家媳妇,啥时候也给咱们试试?”
“就是,我家请来的,怎么就是不如你家水灵?”
我爹得意地给村民们传授心得:“扒狗皮,讲究个一气呵成,可不能随意断,缝狗皮的这线也讲究,要用处女血泡足八十一天,越老的狗,请出的狗妻就越忠心,越得劲儿!”
请狗妻,就是我们村繁衍至今的秘密。
难怪村里汉子无论再穷再丑再坏,都有漂亮媳妇。
很快,嫂子怀孕了。
狗的孕期跟人不一样,人十月怀胎,而狗妻,只需要短短两个月。
狗崽很可爱,被嫂子奶得圆滚滚,见到我尾巴摇得可欢,像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你一招手,它就热情地摇。
可没几天,我哥用竹篮子把狗崽全提走了,嫂子急得用嘴去扯我哥裤腿,换来狠狠几脚。
“汪汪!!”嫂子鼻青脸肿,嗓子都叫哑了。
我难过地摸她脑袋:“大黄,我哥肯定是给崽子们找新家了,你看,在我们这儿也吃不饱啊,你也没奶水了,都瘦成什么样了啊。”
嫂子懂事,眼泪汪汪地舔了舔我掌心。
在我们家,做人比做狗还惨。
嫂子晚上被我哥折腾,白天我爹会给她套上石磨,用鞭子督促她劳作,她明明逆来顺受惯了。
可这次,她显得很焦躁,晃得身上铁链铛铛乱响。
当晚,我爹炖了一锅肉,还热情邀请村长来吃。
“哥,咱家哪来的肉啊?你们上山打的吗?是啥肉啊?”
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馋得口水直流,那锅肉炖得烂熟,估计放了冰糖,闻起来香中带甘甜。
我哥见不得我这馋样,让我滚远点:“有也轮不到你吃,哪有女人上桌的道理?”
院里,男人们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锅里肯定还有,我蹑手蹑脚溜进厨房。
我迫不及待喝了一勺肉汤,浑身立刻暖洋洋,可就在捞肉时,一只大眼珠子漂了上来。
我浑身汗毛瞬间就炸了,一屁股摔坐到地上,我想尖叫,可嗓子里就像生了锈发了霉,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沉锅底的那半颗狗脑袋也浮了起来,狗眼还瞪得大大的,无辜地与我对视。
狗崽怎么会在这儿?
我爹不是说送人领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我心脏怦怦乱跳,根本就无法思考,胃里翻江倒海,刚喝的汤一股脑全呕了出来。
而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站在我身后。
万物有灵,母亲是不会认错自家孩子的。
嫂子疯了一样冲了出去,她死死咬住我哥的脸不撒嘴,直到我爹跟村长用棍子狠狠砸下。
嫂子吐掉嘴里我哥的脸颊肉,满嘴的血。
从来只会狗叫,无论被欺辱得再怎么狠都不懂反抗的嫂子,第一次说了人话。
她用异常沙哑的声音,诅咒所有人:
“我要杀了你们,让你们每一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3
“狗妻说人话,是不祥之兆,不能留啊!”
我们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的狗妻要是说话,就预示着家里的人将会有灾祸发生。
三人一合计,干脆套上麻袋,你一棍我一棍地把嫂子打死了。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先是我爹说肚子疼,疼得在炕上直打滚,吃了药也止不住,肚皮不停蠕动,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我壮着胆子举灯去看,这一看,可把我吓得倒抽冷气。
但见我爹肚脐眼变大了不少,周围还长起了细密的小白牙!
硬邦邦的牙齿,随着肚脐眼一张一缩,简直就像……
就像一张狗嘴!
“爹,你肚眼里长了狗乳牙!”
我爹习惯要打我,可他现在肚里绞痛,实在没气力,我灵机一动,奔去厨房端来一半碗米粥。
才靠近,我爹又痛苦呻吟起来,而他肚脐眼里,缓缓探出一条狗舌头!
那小小粉嫩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米汤,一下又一下。
直把碗底舔干净才消停下来。
这一幕,把我们都吓蒙了。
今晚彻夜不眠的,可不只我爹。
天还没亮透,我们就听到村长的死讯。
他死在了家中。
4
他用菜刀,活生生劈开了自己肚子。
村里很小,这事很快传遍各家,等我来到现场,就看到向来威风的村长,不着寸缕躺地上。
他手里还握着刀,被破开的肚子里血肉模糊,里头内脏不知去向,只剩下零星几块连着碎肉的骨头渣子
村长老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男人睡之前就很奇怪,一会儿说肚子疼,一会儿说听到狗哭声,中邪了似的,举着手电筒在屋里到处照,什么旮旯缝隙里都找了,可我们家压根没养狗啊!”
可奇就奇在,村长尸体被发现时,真有两只狗崽撅着屁股,在他肚里美滋滋抢吃的呢!
我浑身一激灵,脱口而出:“是不是巴掌大的奶狗,一只额头有黑毛,一只满身黄,只有四肢是黑色?”
村长老婆狐疑地看向我:“你怎么知道?”
我意识到说错话,赶忙离开。
我当然知道。
那两只狗崽,就是嫂子生的!
5
村长那晚吃得最多,连狗骨头缝里的脊髓都吸干净了。
所以他肚里的狗胎长得也最快。
六只狗崽,正好一人生俩。
我哥肚脐眼也开始冒乳牙了,他怕得很,连夜请来道士。
道士到时,我爹肚子胀得比怀胎九月的孕妇还大,随时都要炸开。
肚脐眼里原先米粒大小的狗牙,已经长大成獠牙。
我贴在爹肚皮上,还能感受到奶狗在肚皮上时不时还撑出几个狗掌印。
老道一看,惊得直咂嘴:
“虎毒还不食子,你们吃自己骨肉,怎能不遭报应?”
我爹边哀号边辩解,说那只是一锅狗肉而已啊!
“狗妻生子,胎胎不同,一窝里有狗胎,也会有人胎,人胎的话,虽然模样与普通人没啥区别,但寿命还是随狗。”老道冷笑。
“同样道理,狗胎表面是狗,一半血脉也是人。”
“沾过狗妻的男人,吃了自己骨肉,肯定要遭报应!”
这话一出,我哥琢磨出味了。
嫂子平日被拴在后院,又不会说话,谁都能去糟蹋一把。
村长死了,现在又轮到我爹。男人最忌被人戴绿帽,我哥气得扑了上去。
眼看父子打成一团,老道眉心蹙起沟壑,转头就要走。
性命要紧,绿帽算个屁,父子俩赶紧拦下人,声泪俱下:“叔,您可救救我啊,我还没为王家留后,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了啊!”
老道的娘跟我们家沾亲带故,他长叹一口气,只能作罢:“遇上你们,也算我倒霉,那狗妻现在在哪儿?”
我眼眶一下就红了,啜泣地指向外头那堆新土包:
“我嫂子,早就没了!”
6
嫂子尸体还没下葬,没辙,抬不动。
“找了几个汉子抬,可都没法抬起来,只能先扔在外头。”
烂布一掀,嫂子半边脸像被砸烂的西瓜,四肢扭曲,黑窟窿一样的眼眶里,已经有尸虫在往外爬。
“抬不动,是因为怨气太重,狗胎在你们腹里已经成形了,不消了她的怨气,你们全家都得死!”
一听到要给嫂子设灵堂,我爹不乐意:“就一土狗,还配得上用棺材灵堂?”
老道呵斥:“我看你们睡她的时候,倒不嫌弃她是狗,命都保不住了,还想保那点钱,村长什么下场你们还不清楚?”
两人不情不愿照做了。
“把堂屋腾出来,架两根高凳,还有你们吃的狗崽,肉没了,骨头总还剩点吧?把骨头跟狗妻分开摆,切不能挨在一起,高凳下点一盏油灯,作法期间不能灭。”
然后,老道让我去河边取新泥,堆在嫂子七窍上,再往上插香。
我忍不住问:“那香要是灭了呢?”
老道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灭了,当然就表示狗妻怨气不散啰。”
我盯着嫂子的尸体,若有所思。
法坛摆好,老道要两人跪下,虔诚反省。
我拳头不自觉捏紧,反省?
他们是全天下最自以为是的人,要他们反省,比登天还难!
果然,我爹挺着大肚子,不情不愿跪下:“大黄啊,你就看在我们养你那么多年的份上,不要那么小心眼了,你命多好啊,还能当回人。”
我哥也帮腔:“就是,那么多男人伺候你,你要能生出人胎,我们砸锅卖铁也会养啊。”
他们在说谎。
这个家,明明是靠嫂子撑下去的。
每个月他们去县城赶集,而嫂子,就是他们去置换的本钱。
我爹的酒钱,我哥的赌资,都是嫂子换来的。
可她吃的是什么?是馊臭剩饭,甚至连件像样蔽体的衣物也没有。
为什么我们的命,要那么苦?
这个念头一升起,也不知道来的一阵邪风,把刚点燃的香烛全吹灭了。
现在还是初秋,可灵堂冷得跟冰窟一样刺骨,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那是什么?”我倒抽口气指向窗户。
窗外冒出无数狗头,那些狰狞的狗脸在窗边,眼似幽幽鬼火。
空气中,犬类的喘气声此起彼伏。
到底有多少?成百,还是成千?
数不清的恶狗对我们虎视眈眈,撞得门窗哐哐摇晃,眼看贴在外头的黄符燃起火花,老道立刻捻符起咒:
“狗妻回来复仇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别回应,记住了,谁回应,谁就死!”
7
最后一道黄符炸开了。
阴风瞬间涌入,嫂子扭曲着四肢爬了进来,狗一样到处嗅着味。
生死关头,我爹当机立断,狠狠一脚踹在我小腹上。
他要用我当诱饵!
我毫无防备,被踹得尖叫了一声,这下可好,屋里屋外的恶狗都看向我这里。
我赶紧捂住口鼻,趴地上一动不敢动,紧张得后背全是汗水。
突然间,我的脸被什么东西舔了。
我心脏在短暂停顿后,开始疯狂跳动。
是嫂子!
我呼吸变得钝重起来,嫂子的舌头湿漉冰凉,她从我脸颊轻轻舔到鼻尖,显出几分亲昵。
当狗这样舔你脸,表示它无条件地信任你。
我唰地一下睁开眼。
昏暗的视线里,我对上一双猩红的狗眼。
嫂子就在我面前,她的脸烂得面目模糊,似人非人,似狗非狗。
这一瞬间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不是因为恐惧,那是一种混合着悲伤、愧疚、思念、愤怒的潮热。
嫂子,我对你的命运无能为力。
所以,老道让我去取河里新泥,我没去。
我取的啊,是你陈尸这几天,身上积攒下的阴泥,那是你的恨,你的怨,你对崽子的思念。
怨气入泥,怎能点燃香烛呢?
“汪呜……”嫂子的脚步声离我而去,听声音,她去了我哥那一边。
他们最怕死,都憋得满脸通红也不敢吭一声,嫂子没嗅到人气,眼看就要离开。
我爹刚松口气,突然间,他肚挤眼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奶狗叫!
8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毛骨悚然的几秒安静后,无数恶狗朝我爹扑去。
伴随着撕咬啃食,我爹凄惨地向我哥求助,可我哥这个怂包哪里敢吭声?
他老实藏在角落,任由我爹喊到声嘶力竭,他也没睁开眼。
等到天亮,我爹尸体都凉透了,他脑浆流了满地,肚子被从中破开,软趴趴地朝两边摊开。
房间里,多了两只活蹦乱跳的奶狗。
他一死,我嫂子的尸体终于能入棺了。
“狗妻索命,这是不见血不肯撒手啊,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说到这,老道突然看向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这丫头,还没来月事吧?”
关我什么事?我心里一颤,但脸上满是疑惑:“叔,那是什么啊?”
老道眼里划过一丝阴冷,当晚,他跟我哥把我钉进棺材里。
“你们吃了狗儿子,要消散她怨气的唯一办法,就是祭祀,祭祀自己的骨肉,一命换一命!”
“狗妻在下,童女在上,你家丫头还没来月事,是童女,效果最好。”
嫂子的尸体就在身下,她的手脚生出黄毛,渐露狗态。
我放声痛哭,我哥嫌烦,恶狠狠往我嘴里塞满破布:
“就知道哭哭哭,丧门星,看咱爹都被你哭死了!”
我企图求饶:“哥,我们不是一家人么?现在这个家只剩我们兄妹了啊。”
我哥听后大笑不止,他用一种得意的语气告诉我:
“什么兄妹,你啊,也是狗妻生的杂种,本来也活不了几年了!”
9
我呆滞着,脑子空白了很久。
嫂子,是我爹请的第二个狗妻。
第一个狗妻,当然是给自己请的。
“你那狗娘养的娘,生了几窝,只生了你一个人胎,还是女的,没点用!”
难怪,他们对我永远不亲近,对我呼来喝去当畜生。
难怪,大黄对我那么好,有事没事就舔舐我。
难怪,他们那么着急要拿我去换彩礼。
一只狗能活多少年?村里鲜少有活过 15 岁的狗,我还有多少日子?
看我万念俱灰,老道生起一点怜悯,他趁我哥不注意,偷偷凿出几个透气小洞。
“丫头,别怪叔狠心,我娘是你爹的亲姑,叮嘱过要给你家留后,你是童女,阳气足,活下来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随着最后一根血钉钉下,我的希望也破灭了。
无法形容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很怕,因为我说谎了。
我今年 14 岁,是来过月事的。
10
都来过两次了,可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来月事就表示可以生孩子,我爹早都计划好了——
“隔壁村的麻子张大方,彩礼能给到足足两万,等这丫头一来月事,就立刻嫁过去!”
麻子张比我爹还老,满脸毒疮。
被他糟蹋的姑娘,听说身上也会长出奇怪的东西。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第一次来时我怕得发抖,只能每晚偷偷跑到河里洗裤子,哪怕疼得肚子要裂,我都装作没事人一样下地干活。
我犯愁过,现在才入秋,等到了冬天河结了冰,能怎么办?
我能瞒多久?瞒不住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安静的棺材里,除了我的心跳,开始还有了别的动静。
脖颈那儿痒痒的,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嫂子那双发毛的狗爪,已经搭在了我肩头。
如果不是手脚被绑着,我真想摸摸它的脑袋。
狗啊,对血腥味最敏感了,我来月事那晚,也是嫂子最先发现。
她着急地拱我,扯着我去河边洗裤子。
所以为了自保,我把几日前来月事的脏布,往我哥的每件衣服上都抹了抹。
嫂子,你狗鼻子最灵了。
你知道哪儿有肉吃的吧?
11
那晚,我在棺材里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梦里,嫂子跟六个狗崽趴在地上晒太阳,崽子团在嫂子身边,我也是。
“我给他们都取了名字。”
我说老大毛色金黄,一根杂毛也没,叫大喜;老二胆子最大,吃奶最拼,体型最大,叫小莽。
老三最笨,走路都不稳当,我亲切地喊它憨憨。
名字脱口而出的那一刻,狗一下就从畜生,成了我的家人。
第二天,道士来开棺。
看到我安然无恙醒来,他脸色骤然变得狰狞,立刻往我家赶。
可太迟了。
我家门口围了不少人看热闹,原来我哥昨晚喝大后,被一群野狗袭击了。
“惨哟,命根子都被咬没了,胯下一摊血啊。”
“奇怪,昨晚也没听到狗叫声啊,哪来的野狗能那么凶?”
“不男不女不能留后,这活着还有啥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我哥被咬得面目全非后,身体迅速消瘦,狂叫乱跑,见人就咬。
他行为越来越像狗,连上厕所都要跷起腿,埋土盖味。
村里人说他是得了疯犬病。
这种病,相当于绝症,治不好的。
老道看没得救了,立刻收拾行李回家了:“救你,是看在你是王家唯一男丁的份上,现在你又不是了,我也无能为力啊。”
我哥绝望地想说什么,可一开口,就是汪汪两声狗叫。
好在,我真的很喜欢养狗。
我用套嫂子的那条铁链拴紧他,我哥做人时爱打人,当了狗反而听话多了。
也不知道哪天起,我哥就不见了。
可能逃了,也可能死了,毕竟得了狂犬病。
“我承认,有天夜晚我隐约听到铁锹砸狗声,但我哥已经成了疯狗,总不能为了一只狗,就跟邻居闹翻吧?那不就是一只疯狗吗?”
12
“你的意思是,村长王安平、你爹王富都是死于狗妻复仇,而你哥也是变成了狗后失踪的?你们村的媳妇,都是用狗变的?”
这段匪夷所思的陈述,让负责审问的警察们都傻眼了。
我局促地点头,用笨拙的乡音解释:
“警察叔叔,我说的都是真话,他们都是吃了狗妻生的崽遭了报应,我哥的下落,你应该去问问邻居。”
今天,村长老婆领着几个警察找上我。
她怀疑,村长的死跟我家有关。
“要不然,这丫头怎么知道我男人尸体边有两只狗崽呢?连毛色都一清二楚!”
局里经验老到的法医,在尸检村长尸体时,都忍不住出去吐了。
“虽然刀在村长手里,但人肯定是他杀,自己捅的发力点与他杀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根据伤痕分析,凶手个头应该不高,在一米五上下,体形偏瘦,很有可能是未成年。”
警察登门调查时,发现王家父子不知所终。
破烂的老屋里,只有个瘦弱的女孩。
她没名字,更没户口,村里都叫她王家丫头,审讯厅里,她怯怯地讲着那些诡异的经历。
“我没吃狗崽,所以嫂子没害我,平日村长总欺负她,所以死得最早,最惨。”
警察问,那为什么杀村长的刀柄上,会提取到你的多枚指纹?
“指纹,啥,啥是指纹?”女孩脸上闪过茫然。
“我爹以前杀狗的,刀多,村长之前借走了一把,说要杀猪,一直没还,我没读过书,啥也不懂,但我知道警察叔叔一定不会冤枉好人的。”
她的证词,通过了所有精密的测谎仪。
就连局里的测谎师,也没能从她脸上找到一丝隐瞒的痕迹。
有警员不禁嘀咕:
“邪门,难道这世上真有狗妻?两个大男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她那么瘦小,怎么会是村长的对手?”
可方队淡淡说道:“你们看过一个电影么,《少年派漂流记》。沉船后,一个少年与老虎、斑马、猴子和土拨鼠挤在一艘救生船上,船上没有食物,动物们自相残杀,最后只剩少年与一只孟加拉虎。”
“就这样,一人一虎,在海上漂流了两百多天。这是童话,也是现实。少年哪来的食物?这些动物背后,隐喻的都是人。”
说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浮上所有人心头。
13
“她或许没有说谎,狗妻这个故事,就是她眼里的真相,很奇怪吗?要知道神话故事最早,也是人类记录的一种方式。”
方队在上万字的案卷里,用红笔重重圈出一句话:
“在我们家,做人比做狗还惨。”
这句话,如果换个说法呢?
在我们家,狗与人是一样的。
当主角从狗成了人,以上故事又会是如何?
14
警察说我病了,可我身体明明好得很啊,他们拿出几张照片让我辨认:“你记得这个女人么,我们在你家地窖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我瞳孔猛地一缩,嫂子不是已经入土为安了么?
怎么又会出现地窖里?
警察怜悯地告诉我,没有什么狗妻复仇。
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她已经死了足足一个月了,尸体是被你从地里挖出来藏在这里,这些天,你每晚上都跟她睡在一起,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么?”
我浑身开始颤抖,仿佛站在悬崖边缘。
我想后退,可警察锋利威严的视线,又将我重新逼回现实。
“照片里的女人,叫黄玉芬,或者你更习惯叫她嫂子、大黄。十五年前的暑假,还是高中生的她来县城探亲,在火车站失踪,后被拐卖到了狗村。”
“根据 DNA 测试,你与她是……母女关系。”
15
母女,我们吗?不可能。
我觉得整个人如同火般烧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我厉声辩驳不是!
“她在被囚禁的这些年,除了你,还生了六个孩子,在生第七个孩子前,她遭到村长……很严重的侵害,一胎两命死了。”
“你的故事荒唐又真实,因为那确实是你亲身体验过的,只是你将痛苦变投映成了狗妻复仇。”
我状若癫狂地说不是的,嫂子生的是狗崽。
每一个孩子都是我接生的,我甚至给他们都取了名字!
“你母亲前后生了六个孩子,但去向都不明,据别的村民交代,生下的女娃,一般都去河里溺死了,男娃娃,则卖给了城里的人。”
吃狗崽,只是一种隐喻。
但我母亲受到的剥削、折磨、侮辱都是真的。
身体最深处,那些可怕的画面逐一苏醒,我痛苦嘶吼,像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原来那个被囚禁、被虐待、被当成猪狗不如的畜生的,真是我母亲。
她被拴在狗棚里,从被拐来的第一天起,舌头就被齐根剪断了。
所以她喉咙里只会咕噜咕噜乱叫,像在狗叫。
就这样,她从黄玉芬,成了土狗大黄。
“现在,你能说说你父亲、你的大哥,到底在哪里吗?”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另一个年轻女警冲上前,紧紧把我抱住。
“先别逼她了好吗?她才 14 岁啊!”
她温暖的怀抱让我想到母亲,我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她盆骨、双腿、肋骨都有骨折痕迹,常年遭受非人的对待,还有严重的贫血,长期营养不良让她肌肉已经开始萎缩,再过两年,可能连站立都困难。”
“怎么不能是王家父子杀了村长呢?他们早就为卖孩子的钱分账不均内讧过,杀人后畏罪潜逃也有可能啊。”
“没有发现王家父子下落前,一切都是假设!”
16
镇静剂打下后,我恍恍惚惚睡着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晚。
村长死的那晚,用一袋子肉干把我骗到房间里。
他对老婆说去找狗,只是出门的借口。
“你这馋丫头,越长越像你娘,这身段,这眼睛,你爹真蠢啊,两万就把你卖给麻子,这样你跟了我,我带你去城里赚钱。”
他对我爱不释手地表示,开始鄙视我娘,说我娘玩起来没意思,像死狗一样。
狗狗狗狗……
狗娘养的、狗杂种、狗东西。
他不该提我娘的,我顺从地躺下,在村长忙着脱裤子时,我摸出随身带的刀,狠狠刺向他腰间。
杀人原来能像呼吸一样简单。
我一刀又一刀,直到死鱼停止了挣扎。
仇恨早就入侵了我,让我从家畜,变成嗜血的野兽。
我走之前,还把两只小奶狗抱了进去,让它们美美饱餐一顿。
第二天,我在人群里,听着村长老婆哭天喊地,忍不住笑了。
一旁的邻居诧异说,丫头,你笑起来真好看,要多笑笑。
真的吗,原来这就是笑的感觉,我摸着脸,心想。
那好,我以后一定多杀,多笑。
要笑得足够快乐才好。
17
黄玉芬拐卖案,只是撕开狗村黑暗的一个小口子。
村里一直有买媳妇的传统。
请狗妻,需要把狗装进棺材里,九日后,就有了漂亮老婆。
“被拐卖来的女孩们,很多都会通过棺材运送,一路送到这个偏僻的村落,农村忌白事,路上很少人会去查棺材。”
棺材,就是拐卖运送的工具。
贫瘠的土地上,总能诞生最荒诞的故事。
就像,罪恶总滋生在深渊最深处。
这个犯罪链条里,谁是蛇头?谁在拐卖妇女?
“村里所有的买卖,过的都是村长的手,他现在死了,这条线索就暂时断了。”
方队沉吟:“你们没发现么?狗妻复仇故事里,出现的所有人在现实里都有一定映射,只有那个道士,在村里完全没找到符合条件的人,但他的存在感是那么强,一定是有原因。”
每一次作恶,每一次推波助澜,都有他的份儿。
为什么呢?
这个人,又会是谁?
“为什么王家请的狗妻,是村里最水灵的?王家很穷,理应没那么多钱去买漂亮的女人。”
倏地,方队站了起来,对,老道每次出现,都重复过同一个信息点:
“我娘是你爹的亲姑,叮嘱过要给你家留后。”
“要不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
“老道的娘家跟我们家沾亲带故……”
方队立刻通知负责排查的同事:
“马上调查王贵的所有女性亲属,现在年龄在 50 岁以上,她的外表一定非常具有欺骗性,会让一个刚出车站的姑娘,毫无防备地去帮助她,跟她走!”
18
很快,主犯落网。
拐卖我母亲的女人六十出头,大家亲切地叫她王姑,是我爹的远方亲戚,她外表慈眉善目,笑容可亲。
邻居都以为她有残疾,因为她出入都坐轮椅。
可,那只是她骗取女孩信任的工具。
她用残疾人的身份获取信任,哄骗女孩们推她到僻静地方,然后用迷药将她们迷倒,再用轮椅推走,这一招,让她成功拐到上百个女人。
包括我那涉世未深的母亲。
这,就是后来震惊全国的狗县特大拐卖人口案。
光这一个村,警方就解救出了三十多个被拐妇女。
鉴于我哥我爹是在村长死后失踪的,他们平日又是村长的狗腿帮凶。
很自然,他们被定性成杀人后畏罪潜逃。
19
我被送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每天有干净香喷喷的衣物,一日三餐有肉有菜,我第一次睡有被褥的床,才知道城里人,原来每天可以用热水洗澡。
护士姐姐会耐心教我来月事该怎么办。
我幸福得不知所措。
我像一只有了主人的野狗,被她们的善良一点点驯服。
这天,护士正教我看图识字,方队来了。
“我们已经联系上黄玉芬的父母,他们还健在,你还有个舅舅,你母亲失踪后,他们没放弃,这些年一直在寻找。”
我没一丝开心,哪怕白发苍苍的老人搂着我哭,我也咬紧牙关,没吭一声。
我很替他们难过,真的。
他们应该拥抱的人是我母亲,不该是我。
我是狗杂种, 身上流着畜生肮脏的血液。
那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臭味, 我怕熏着人。
舅舅哽咽着对我保证:“孩子,你就安心治病,知道吗?以后咱们好好生活, 去过好日子。”
半晌,我抬眸:“我真的有机会, 去当个正常人吗?”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到方队身上。
我可以吗, 我用眼神问他,我知道他怀疑我。
我也确实值得怀疑。
可到最后,这个男人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温和地对我保证, 会尽最大努力去寻找我爹我哥。
“他们伙同村长卖了不少孩子, 但村长扣了一大半的钱, 你爹发现后跟他起了多次冲突,也有人证, 证明你哥跟村长发生过肢体冲突, 他还放过狠话要杀村长。”
“但,现在我们首要任务, 还是寻找被拐卖的那些受害者,你哥你爹没有办过身份证,狗村又紧挨着缅甸, 他们很可能已经潜逃, 寻找他们非常有难度, 你能理解么?”
他的言下之意, 我懂了。
当春天来到时, 最先感知到的, 一定是夹缝中的野草。
轻微的战栗蹿上心口, 我的声音沙沙的:
“好的……我现在理解了,谢谢您。”
20
许多年后, 方队收到一封邀请函。
黄宁, 哦, 就是当年那个女孩, 已经成了海内外知名的画家。
她虽然读书起步晚, 但在美术方面却有着可怕的天赋, 她的作品以超现实的想象力与恐怖细腻的笔触闻名于世, 她甚至被媒体称为 21 世纪的戈雅。
画展最中央,展览着一幅巨型油画。
只一眼,方队就再也移不开眼。
画中, 两个男人正腐烂在十万大山深处。
他们的嘴张至开裂,里头源源不断长出粗壮的树枝,枝叶昂扬朝天空伸展;断裂的四肢被幼犬啃食, 喷溅的鲜血成了山溪河流,皮毛坠落成芬芳的鲜花野草。
他们丑陋的身体正滋养着世界万物。
包括你我。
整幅画血腥直白, 却又有着震慑人心的美, 难怪每个见过这幅画的人都会久久失神, 迷失在画家澎湃的感染力中。
是啊,被自然肢解,何尝不是一种美丽的奇迹?
最后, 方队一字一句,念出了这幅作品的名字:
……他们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