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爱丽丝梦游杀人
第 13 节 爱丽丝梦游杀人
我有很严重的梦游症,一觉醒来,丈夫说我杀了人。
我把婆婆炖成好大一锅。
丈夫温柔地说会帮我毁尸灭迹,让我千万别怕。
可我为什么要怕?
我躲在被窝里偷偷笑了。
杀人的,压根就不是我呀。
1
醒来时,我握着家里最锋利的菜刀。
而婆婆肥硕的尸体横躺浴缸,身上被扎了几十刀,半缸鲜血显示着刚才激烈的战况。
我牙齿上下打战,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呢?
我叫余安安,26 岁,有严重的梦游症。
这是一种家族遗传性疾病,我 14 岁时,我妈在梦游中杀了人。
她是个娇小孱弱,上楼梯都费劲的女人。
可在梦游中,却用枕头闷死了身强力壮体重 170 斤的丈夫。
这时,夜班归来的丈夫周闵回来了,目睹了一切的他崩溃了,咆哮着用拳头殴打我。
“你这个恶魔,你杀了我妈!”
对这一切,我无力挣扎,也无法狡辩。
客厅里的监控,清晰地拍到了我身穿睡衣,晃晃悠悠打开婆婆卧室门的一幕。
周闵跪在浴缸边干号,一声声地喊着妈。
我想,他此刻一定很后悔。
结婚前,他就知道我的毛病。
可当时他一点不嫌弃,还说:“你知道吗,没有人会是完美的,可我就是喜欢你的一切,包括缺点,你只是进入了幻境的爱丽丝。”
这番话深深感动了我。
是啊,爱丽丝在梦里做了什么,爱丽丝怎么会知道?
尸体的腥臭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鼻里,周闵拉上家里所有的窗帘,徘徊许久,从刀具盒里挑出另一把菜刀。
他要做什么?
我像惊弓之鸟一样蜷缩在角落,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现在是我评选院长的关键时刻,为了这天我等了太久,我妈已经没了,你现在不能再出丑闻。”
他握着刀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咔嚓作响:“我妈老家没什么亲戚朋友,我就说她连夜回了农村。等过三个月,我当了院长,再回去厚葬她。”
这话让我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周闵在单亲家庭长大,由婆婆独自抚养,所以母子感情异样地好。
婆媳间每一次争吵,他都会无条件站在婆婆那边。
我们 6 岁的女儿粒粒先天手掌畸形,两手无法握持,婆婆嫌弃她,从不正眼看她。
去年冬天我们回周闵老家过年,她明知道孩子在睡觉,还关紧门窗,开足煤炉生火。
如果不是我提早回去,女儿差点就闷死在被褥里。
我抱着嘴唇发紫的女儿浑身颤抖,婆婆倒是半点不急,还坐在炕上悠闲地抽旱烟。
“要真没了,也是丫头自己命不好,她生来手做不得事,以后活着也是累赘。你也是,不趁着年轻,赶紧给我儿子续香火,一天天围着小丫头瞎转!”
周闵那会儿选择沉默,这次,依旧如此。
他找出了家里所有大大小小的箱子,伪装成事故已经不可能了。
我们住的地方是郊区别墅,要整具抛尸危险很大,也很容易被发现。
如今之计,唯有化整为零。
可就在他的刀刃对准婆婆的胳膊肘时。
婆婆的眼珠,忽然动了动。
嘴角边溢出一声,很轻很轻的。
婴儿哭啼一般的。
“啊……”
2
丈夫手里的刀,啪嗒一声。
直接掉落在地上。
断断续续的气音像一点涟漪,死寂一样的几瞬后,刀割声继续。
我心底涌出隐秘的痛快。
周闵一直是很懂利弊的男人,不然也不能从一无所有的农村穷小子,成为现在有口皆碑的医生。如果案件曝光,他这些年奋斗得来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看,能让夫妻大难临头别各自飞的唯一理由。
只能是利益。
那一晚,我们夫妻齐心,忙了一宿。
清理血迹,然后把装满肉块的箱子运到山里,铲土,埋箱,压匀。做完这一切,天际都蒙蒙亮了。
周闵最后哽咽:“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出人头地,她一定会理解我的。”
直到我们回家,洗漱,重新换好睡衣。
就在关灯瞬间,周闵的视线,突然扫到床边的安眠药上。
满满一瓶,没有开封的痕迹。
按理说,我的病需要一日服三颗。
他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我。
“安安,今晚的你,是真的睡着了吗?”
3
我镇定地说:“当然,不然呢?”
“你不会觉得,我是装睡杀了你妈吧?我们虽然有摩擦,但远不到杀人这步啊!”
周闵犹豫了,确实,追根究底是需要时机的。
一旦过了,就只能再寻机会。
之后的生活仿佛回归正常,周闵照常回医院上班,我晨跑洗完澡,套上衣服的下一刻,我的呼吸猛地顿住。
雾蒙蒙的镜子上,凭空出现了几个大字。
【你逃不掉,我知道你做的一切!】
融掉的雾气沿着边沿往下淌水,就像那晚婆婆蜿蜒流下的血。
字迹笨拙,笔画粗糙,一看就是没受过教育的人。
这字迹,分明是婆婆的!
4
婆婆的冤魂,似乎缠上了我。
我平日是戴隐形眼镜的,睡前摘下后,隐约看到半掩的门外,有道模糊的影子。
我凑近一看,发现一只充血的眼珠正从门缝里,忽闪忽闪地盯着我。
是幻觉,一定是,我吓得连忙躲上床,强迫自己入睡。
可诡异感始终萦绕心口,让我辗转反侧,可哪儿不对劲,到底哪儿?
慢慢,我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黑暗里,分明有第三道呼吸声!
周闵睡在右侧,呼吸均匀,而多出的那道,却带着轻微的鼾声。
恐惧不断侵蚀我的意志,我的心脏都要停止摆动,冷汗不断渗出。
这个家里,只有婆婆会打鼾。
我心乱如麻,再仔细听,鼾声不是来自左边,也不是右边。
而是我后背下,床底。
这时,床沿边的蚊帐无声无息地掀开了,死人的冰冷和泥泞腐烂的气味传遍我全身,婆婆的那只腐烂的手探了进来。
慢慢爬上了我的脖子。
5
周闵在我的尖叫声中醒来,他满脸不悦地开了灯,检查了床底。
“里头什么也没有,别再发疯了。”
“我觉得你妈,还在这个屋子里,在盯着我们!”
连日的怪事,让我的精神濒临崩溃,可无论我怎么解释,周闵都认为是我的幻觉。
“世界没有鬼,只有做贼心虚,早点睡,别影响明天的饭局。”
他正是晋升院长的关键时期,也是为我粉饰太平的根本原因。作为妻子,我只能强打精神陪他出席各种场合。
可我还是失态了。
快退休的老院长设家宴,我尝了口院长夫人煲的五指毛桃炖鸡汤,正要夸赞手艺。
可下一秒,碗中的那节毛桃根。
赫然成了一截手指!
恶心、恐惧、无措、痛苦瞬间袭上心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我忍无可忍地掀翻了碗筷,最后晕死了过去。
就在送往医院路上,模模糊糊中。
我听到丈夫在对人低语。
“放心,很顺利,她没有发现异常。
“杀人的只能是她,亲爱的,我不会让你出一点事。”
6
我脑子炸开,周闵在跟谁说话?
还那么亲昵,那么恩爱。
他在外头有人了。这事都不需要用上女人的直觉,周闵这阵子经常神秘外出,我几次半夜醒来,发现他都在外头偷偷打电话。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从心底浮现。
如果,婆婆压根不是我杀的呢?
困惑就像出笼的野兽撕咬我,首先,我梦游又不是一天两天,婆婆肯定会锁门,我怎么进去的?
她体型肥胖,足有 170 斤重,常年做农活,气力大,我就算能伤害她,难道她就不反抗?只要搏斗,我就一定会醒来。
可我的身上,甚至没一点伤痕!
能解释这一切的,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在我梦游前,婆婆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不得而知,但杀死她的,很可能就是周闵电话里的那位,他主动提出分尸,恐怕也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致命伤。
他安慰着那边:“就差一点,你别急,等过了风头我就去看你。”
是啊,等周闵当上院长,我就会成为替罪羊。
意识逐渐清晰,趁着周闵去厕所的工夫,我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攥紧手机溜出病房。
“安安,你要去哪?”
周闵发现了我,脸色铁青追了上来。他一把拽住我胳膊,我在愤怒中生出一股蛮劲儿,狠狠将他推倒。
外头暴雨倾盆,我不管不顾地冲上出租车。
夜幕下的山群,似潜伏的野兽。
我在埋尸的地方拼命挖,企图找到证据。
没有工具,我挖得十指鲜血淋漓,天空雷鸣轰响,闪电劈下,借着光,我看清了眼前。
坑里,什么也没有!
我一屁股倒坐在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婆婆的残肢,竟不翼而飞了!
7
警察局里,几名警察做着笔录。
“你说,你梦游杀了人,你丈夫为了选拔院长,帮你一起分尸埋尸,但你发现背后另有隐情,你丈夫在陷害你?”
“是的,我不可能杀婆婆,里头疑点实在太多。”
我完全沉浸在恐惧中,直到抬头,这才发现对面警察压根没动笔。
他们记录本里,空空如也!
“为什么不信我?你们不去调查现场吗?虽然尸体没了,但一定会留下血迹!你们去调查不就知道了吗!”
为首的女警叹了口气,用混合了怜悯与无奈的语气说。
“余女士,你忘了吗,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三次来警局报案了。”
8
她在胡说什么?我对她的信口雌黄感到愤怒。
这明明是我第一次报案!
无论我怎么解释,女警都不为所动,她反问我。
“你不觉得自己叙述里,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吗,你的女儿,她在哪?”
女儿?我浑身一颤,恐慌从灵魂深处涌出,是啊。
我的孩子在哪?
这时,毫无准备地,周闵推门而入。
他熟门熟路地对警察赔礼道歉:“警察同志,自从女儿死后,我妻子精神就不太正常,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吧?我妈?我妈当然好好的呀。”
婆婆没死,她肥胖的面孔出现在手机视频中,用最歹毒的话语咒骂我。
“疯女人,一天天老犯病,都是你连累我儿子,你怎么不快点去死!”
我捂住耳朵,可这些话如万箭穿心的刺,直接洞穿我的身体。
半年前,我开车接女儿途中遭遇车祸。
粒粒当场死亡,我也受了重伤。
醒来后,周闵怪我,出门前服用了过量的镇静药。
我第一反应是绝不可能:“我没有服药!”
“医生在你体内检测出的,还能有假吗?虽然是对面车醉驾强行变道,可你要是脑子清醒,完全可以避开,都是你滥用药物害死了孩子啊!”
我百口莫辩,成了众矢之的。
可我出门前,明明只喝了一碗婆婆递来的糖水啊!
婆婆坚决否认:“没有,你记错了,我根本没给过你,可别想赖我!”
所有人,都认为是我的幻觉。
“就是这次,让安安恨上了我妈。我妈确实重男轻女,对孩子不够细心,但到底是自己血脉,怎么可能害她?安安经常梦游起来,觉得自己杀了人,为了老人家安危,只能让她住外头。”
说到激动处,周闵无助地红了眼。
“很多人建议,把安安送到精神病院,可我不忍心,她失去了女儿,还要失去自由吗?
“评估她的心理医生建议,这次就顺着她意思,希望她从幻境里找出破绽,回归理性。”
可戏演下来,我却越陷越深。
周闵很失望地看向我:“可惜,她没能做到,这次又失败了。”
毫无悬念地,我将被送进精神病院里。
周闵的奔波大家看在眼里,他这样疲惫的憔悴模样,着实很能激起女性的同情,很多人安慰他:“你已经尽力了,不要自责。”
押上车前,周闵悲伤地握住我的手。
“安安,纵容你就是害了你,或许那里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你一定要理解我。”
我垂头低泣,长长的头发掩盖住我一切的表情。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当晚。
我的婆婆,真的死在了出租屋中。
9
婆婆是猝死的。
她在睡梦中,因压上了漏电的充电线而触电身亡。
根据现场勘查,警方基本确定婆婆的死是意外事故,而非人为,那条夺命的充电线接口严重磨损,暴露在外的电线已烧焦。
这样的事故每天都在发生,全民用电意识还需增强啊。
可周闵不认这个结果,实在太巧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不是余安安干的?她一定是在装疯,她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这与他之前表现出的,对妻子无微不至的态度相差甚远。
女警蹙了蹙眉:“可你妻子一直在警局,之后就被送去了精神病院,她没有作案的机会。出租屋里,也只提取到你们母子的指纹。周先生,我们办案是讲证据,不是靠猜测。”
得知周闵怀疑我,我难过得不行。
但很可惜,我一直在精神病院,又是权威机构验证过,三顾警局的精神病。
我甚至不知道婆婆还活着啊!
在医生的悉心照料下,我神智恢复了不少。
还能对警察交代:“婆婆一直有这种习惯,把充电插板放枕头边,说这样充电方便。我提过这样不好,但她骂我多管闲事,说我是嫌弃她农村来的,我就再也不敢提了。”
警察只是例行询问。
鉴定中心出了证明,死者枕边的充电插板里曾经进过水,现在是雨季,死者床边的窗户又坏了,雨渗进去过。如果充电线完好或许可以避免这场灾难,可惜……
夜晚,我推开窗户。
雨丝顷刻间充斥满这间并不宽敞的病房里。
我感受着,享受着,微笑着。
为了这场雨,我实在等了很久。
只有下雨天,撑着伞经过监控地带才不会留下证据。
我只需稍做手脚,然后静待佳音。
婆婆会贪便宜买劣质插板,手机线也不舍得换。当许多不良的小习惯叠加在一起,造成意外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没办法,我太了解她了。
女儿死后,她曾叉腰大喝:“我根本没给你喝过东西,你可别想赖我!害死我孙女的人是你!”
嗓子干巴,眼神在飘。
她在说谎。
那场让女儿丧命的车祸,压根不是意外。
10
我监听了婆婆。
她这人迷信,我在她食物里下了少量兴奋剂,她就把难以入睡归咎于鬼魂作祟,紧张兮兮地要找驱邪的。
“那丫头阴魂不散是不是要害我啊?儿啊,我当时就下了一点药,怎么知道会发生这么大的事!”
“妈,世间没有鬼,你去找驱邪的,要说什么?说车祸其实是你造成的?!”
在亲人面前,周闵卸下了平日温文尔雅的语气,暴躁又易怒。
“本来只要发生一点事故,我们就能在法庭上以她药物上瘾作为攻击点,抚养权大概率归我。她要想得到孩子,就只能用净身出户作为交换。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这事就当过了,以后不要再提了!”
我指甲敲击,理清了所有真相。
我继承了继父的大量遗产,但这都是我婚前财产,母子就想了这招让我一无所有。
可那辆酒驾的轿车,让小事故直接成了命案。
车失控撞来时,我有大概二十几秒反应时间,可药麻痹了我的神经。
我反应慢了。
瞬间天翻地覆,流出的汽油燃起了火焰,许多好心人跑来帮忙,硬生生把我从驾驶座里拖出。
后座变形严重,他们手伸不进去:“孩子快,快解开安全扣,往窗边靠!”
可粒粒先天残疾,没有指头,怎么开?
最后烙印在我视网膜里的,就是她涨红着小脸,用拳头无措捶打安全扣的样子。
浓烟涌进鼻腔,随着爆炸声,将我灵魂一并炸得粉碎。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亲眼看着孩子降生,又亲眼看着她被烧至尘埃。
“我总觉得,余安安察觉到了什么。”婆婆活了六十多年,自有她的直觉,“她有时看我的眼神,很怪。”
很快,周闵有了新的计划。
“余安安遗传了她妈妈的失眠与梦游,压抑痛苦中有很大的概率会诱发精神疾病。她不是有服药的习惯吗,我有把握做到,在药物与适当催眠配合下,让她病情升级。”
他声音重回温柔,不愧是病患公认最有耐心的医生。
“如果是疯子说的话,就没人会信了,不是吗? ”
从那时起,他偷换了我药盒里的药。
我心知肚明,照服不误,他能换,我就不能再换换?
那里头,藏的是粒粒最喜欢的糖。
就这样,我尽心尽力地配合周闵,成功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
让所有人,成为我的时间证人。
这简直是一场双向奔赴的谋杀。
周闵说得对,疯子的话没人会信。
朋友们,我是拿了权威机构认证的精神病,接下来的事埋藏在心里很久,想跟你们一同分享。
当然,信与不信。
全在于你们自己。
……
暗涌:
-余安安的讲述-
1
一定有人想问,为什么我那么肯定,出门前自己没服过药。
“你受过脑震荡,为什么不能是你的幻想?每一个精神病人,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有病。”
这样的话,周闵也反问过我。
答案很简单,对我这样天生反社会人格来说,睡眠障碍什么的,压根不会存在。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余安安。
七岁时,我差点打死一个企图掀我裙子的男孩,用幼儿园喝水的大水壶。
不是失手,更不是故意,只是想那样做罢了。
我妈几乎赔光了家里的存款,才勉强让对方父母松口。她疲惫地问我为什么,我没事人一样看着动画片:“为什么不可以,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蚂蚁没惹人,人类尚且会踩死,不问理由。
惹了我的人,去死有什么问题吗?
意识到我没有同理心,也没有正常孩子该有的情绪,我妈崩溃了,但她不敢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怕留下证据。
她那会儿谈着个拆迁土豪,有机会二婚,一点岔子也不能出。
“安安,就当妈妈求你,我们争取做个正常人好不好?妈妈真的太辛苦,快要撑不住了。”
她哭得几乎脱力,脑袋柔弱地靠着我肩膀。
我爸死后,她接手了家里的宵夜摊,半夜三点打烊后洗盘子收摊,日复一日风吹雨打,让她原本美丽的脸庞日渐凋零。
此刻,她才像无助的羔羊。
闻着她身上劣质刺鼻的油脂味,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好的”。
我是边缘人格,但还不至于极端,多观察多模仿,装成正常人并不是多难。
社会浮躁不堪,最适藏污纳垢。
老师同学会自动把我的冷漠当作学霸的骄傲,优异的成绩成为我最好的保护壳。
高考报志愿时,我听从老师建议报了医学院:“安安同学心理素质很好,手也很稳,是拿手术刀的好苗子。”
可老师错了。
第一次解剖老鼠,当刀具划破皮肉的扑哧声传入耳膜,我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麻木的心底涌出让人亢奋的快乐。
反社会人格的关键词是:麻木、独立、掠夺。
不是每个边缘人格,都会走向极端。
前提是,千万不要给他们机会。
随着技术越精湛,那股嗜血的冲动也越严重,我泥足深陷。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成为犯罪分子,几经思考,我有了办法。
我给自己设置了新的人设:梦游症。
我对外称继承了妈妈的梦游症,之后就是接踵而来的失眠、精神衰弱,拿手术刀的手也不再稳定,我在老师的惋惜声中成功转系。
后来,我在追求者中选择了周闵。
我不爱他,这不怪我,我依旧不知道爱是什么玩意,可大家都说,他对我最体贴耐心,会是个好男人。
既然这样,好吧。
我模仿妈妈的样子去组建家庭,日子看似波澜不惊。
直到,女儿出生了。
2
我是异类,粒粒也是。
我有健全的外表,残缺的内心,而她有着最纯真的内心,稀里糊涂的外在。
她天生爱着我,无条件又无理由,只要见到我,她脸上就会露出最灿烂的笑。
她手指发育不全,肉乎乎一团,连最基本的吃饭也做不到,六岁了,她甚至不能独自上厕所。
她有时会用贫乏的语言表达担忧:“妈妈,我要一直那么麻烦,你还会爱我吗?”
其实爱是什么,我至今不明白。
这种把人当所有物的情绪,能算是爱吗?
看我每天不厌其烦地喂饭,给她穿衣穿裤,婆婆很是嫌恶:“这孩子以后没用的,花点钱,送去特殊教育学校吧。”
她憎恶一切会拖累她儿子的存在,有几次她特意趁我不在带粒粒出去散步,然后假装遗忘。
对着这对母子,我常有回到手术台前血脉偾张的感觉,我提醒过。
“我不在乎她能不能读名校,能不能做成功人士,能不能为我养老送终,我都不在乎,你们在乎的可以退出。”
她是我的所有物,只要快乐就好。
让她不快乐的人,都是有罪的。
周闵犹豫再三,还是没同意婆婆把人送特殊教育学校的提议。
“现在送太早,单位会觉得我不负责,印象不好,等再大点吧。我找了几家地方都很远,一年回来一次就行了,这样对大家都轻松。安安,我这其实都是为你考虑啊。”
我失笑,自私如果坦荡还算真小人,而周闵毋庸置疑是伪君子。
以前大家都说他顾家老实,事实证明,大众就是人从人的盲目。
出事前,我已经在收集离婚证据。
可笑吧,我这样的犯罪胚子试图走法律程序,这对母子已经在富贵险中求了。
爆炸声响起时,我耳边响起粒粒五岁生日时的许愿。
“我希望妈妈以后的宝宝,都健康,都好好的!”
我说:“这个愿望不会实现,我只会有你一个,重新许。”
周闵沉下脸,粒粒慌乱地,用眼神哀求他:“那粒粒以后,还可以继续跟爸爸妈妈一起吗?”
周闵用皮笑肉不笑当作回答。
女儿睡前沮丧地问。
“妈妈,其他人许愿要双手合十,我没有,上帝会听到我的心愿吗?”
“上帝听没听到,不重要,但妈妈听到了。”
傻孩子,你知道你死后,你爸在说什么吗?
他在感慨:“那些特殊教育学校学费还蛮贵的,又省钱了。”
很抱歉,我的心天生冰封,至今不明白爱是什么。
你的骨灰小小一撮,我用项链装着佩戴在身,可没什么用。我的身体里好像破了一个很大的洞,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里头空荡的回声。
用仇恨可以去填补吗?
姑且试试吧,先从婆婆开始。
我杀人的冲动,已经要控制不住了。
3
婆婆的案子以事故结案,周闵不死心。
这天,一直照顾我的护士忽然被调离,接手的护士很面生,自我介绍说是新入职的,我笑笑说“是吗”。
我记性很好,三年前在周闵医院的几百人大合照里,我见过她。
周闵安插人进来试探我。
如果证明我在装疯,那婆婆的案子就有机会重启。
护士观察我的一举一动,用减少药量的方式测试我的反应,有晚她离开前故意没锁我的房门,等我半夜“梦游”出来时。
楼道门关着,整个 9 楼 唯一的出口,只剩一扇窗户。
我摇摇晃晃,迈着缓慢的步伐朝窗户走去,走廊那端的呼吸声急促了。
正常人面对 9 楼的高度,一定会犹豫,哪怕平日装得再像。
可偏偏,我不是正常人啊。
我微微一笑,身子一翻,毫不犹豫地。
从 9 楼一跌而下。
4
警笛声围住了大楼,半个小时后,消防员将惊恐万分的我救下。
我摔下去后,幸运地被 7 楼与 6 楼之间的雨棚缓冲了一把,最后卡在五楼屋檐处,被救下后我身上多处骨折,受到了极大惊吓。
精神病院报警后,本就吓傻的护士全招了:“是有人要我试探她是不是装病,我真的只是照做而已啊!”
雇佣她的,不是周闵,而是一个女人。
药剂科副主任,宋甜。
对着这个名字,我心里笑了,车祸当天,本来是轮到周闵去接粒粒放学,老师联系不上才改成我。
他当时在偷情。
而偷情的对象,就是宋甜。
5
宋甜曾是周闵的学妹,仰慕他多年。
两人是一个贫困县考出来的,相识于微时,但周闵最后追求了家境优越的我。
宋甜一口咬定是私人恩怨,与别人无关。
周闵来医院试探我:“安安,宋甜那性子你也知道,太偏执,其实没恶意。如果你起诉她,事闹大了,大家会怎么看我?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垂眸,眼里瞬间雾蒙蒙:“婆婆出事,你真怀疑是我?”
“都是宋甜一天天煽风点火,我才……”知道瞒不住,周闵索性战略性地承认。
他把出轨,归咎于我的失责。
“我们是有过一段小错误,谁让你这几年把全副精力都给了粒粒,忽略我。我实在觉得孤单,宋甜又投怀送抱,有次喝醉酒后就……我心里只把她当妹妹,只是可怜她那么多年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安安,相信我。”
我在他的信誓旦旦中捂脸哭泣,扮演被丈夫伤透心的可怜人。
从小到大,我看过太多这样的女人,属于扮演起来最不费力的类型。
周闵很笃定情人会为他兜底。
为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
宋甜家境贫寒,却一路做到副主任位置,如今涉了案也只是停职,大有随时复工的架势。
那么情比金坚,不介意我煽风点火一下吧?
6
我答应不起诉,但有条件,想办法让我出院。
周闵一口答应。
出院后,我做出要挽回丈夫的姿态,变着花样做各类美食并晒在社交媒体上。宋甜看到,高调晒了硕大的钻戒。
款式很熟,周闵送过我一样的。
只是她的更大,更闪,没几十万拿不下。
我晒什么,她总会拿出更贵的,我想,她的同事领导们一定也会看到,晒吧,多晒一点。
流言蜚语会腐蚀一切,包括你们的情比金坚。
宋甜被停职调查期间,我甚至登门关心。
“宋小姐,我跟老周之间也没有隔夜仇,反而让你停职调查,心里真过意不去。你朋友圈的戒指可真好看,是男友送的吗,什么时候结婚呢?”
宋甜被这句话彻底激怒。
“余安安,你在得意什么,你以为自己还是过去的校园女神?你已经没本事跟我争了。”
这些年,她照着周闵的喜好削过脸,也为了他放弃了出国进修的机会,甘愿成为他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这就是爱吗?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或许是吧,我眉心轻皱,无法理解。
……
宋甜恢复工作那天,新的院长正好空降。
是的,接任人选不是周闵,而是我过去的导师。
那个惋惜我转系的导师。
迎接晚会上,导师亲切地为大家介绍。
“小余是我的徒弟,过去为了家庭退居二线,今年重新考上了我的研究生。周闵,小余是真不容易,你这次可要全力支持她工作啊,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周闵立刻牵起我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师您放心,哦不,院长,我永远是小余的后盾!”
我含笑回头,宋甜面无表情坐在角落那桌,她肩膀颤抖,指甲掐进手掌,留下血迹斑斑。
愤怒吗,嫉妒吗,不安吗?
本来,宋甜压根不在我复仇名单上。
直到我发现,婆婆说她当时只下了一点药,是实话。
她是按照周闵说的分量下的,至于为什么效果如此强,那就要问问给药的人了。
宋甜是药剂科的,她故意提供了最高纯度。
她啊,就是要我死罢了。
7
周闵目前不会离婚的。
他那么会审时度势,还要利用我,去跟新院长拉近乎呢。
宋甜沉不住气了,咄咄逼人:“你不是说要离婚吗,到底什么时候?我婚纱都订好了,你不离,我帮你离!”
周闵为了安抚她,带她去度假村,为了多温存会儿,宋甜故技重施,偷偷关掉了周闵手机。
她不知自己惹了大祸。
周闵直接睡过了头,那天早上,有个大人物的手术等着他。
他迟到了整四个小时,手术换了另外的医生。
周闵因此被记了大过。
宋甜哭得梨花带雨:“我只是太爱你,看你太累,想让你多睡一下而已啊。”
周闵厌恶地挂了她的电话。
新院长行事雷厉风行,已经有不少关于宋甜生活腐败的检举信送到他手里,周闵怕殃及池鱼,表示要暂时保持距离。
许多同事私下提醒我:“小心点,感觉宋甜要疯了。”
疯吧,我就是要让她疯。
一个患得患失的女人,威力不亚于炸弹。
我要炸得他们头破血流,尸骨无存。
碍于流言蜚语,宋甜生日那天,周闵没去。
宋甜一个人在酒吧喝得烂醉,我压低帽檐,借着五光十色的镭射灯光坐到她隔壁。
抓住她手指,解锁屏幕。
然后把她跟药代之间勾结的证据编辑成信息,准备公布于众。
对,这就是宋甜家境贫寒,却能财大气粗的原因。
但他们交易隐秘,我费了很大劲才拿到证据,即将发送的瞬间,我手突然顿住。
等等,这是什么?
我手上沾满了粉底液,现在是盛夏,宋甜却全身捂得严严实实。
唯一裸露在外的地方,却涂着厚厚的粉底。
我用纸巾擦拭去,发现她白皙的皮肤下,布满紫红色结节。
我眼瞳微睁,难怪宋甜那么着急,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
原来,她得了艾滋。
8
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立刻把举报内容改为定时发布。
然后重新编辑了一条暧昧短信给周闵:【20 分钟之内不出现,我就去找别的男人了哦。】
等周闵赶到时,宋甜酒醒了一半,看到心爱的人,她泪眼婆娑地扑了上去。
美人投怀,周闵怎么忍得住。
昏暗的地下停车场,被欲望冲昏头脑的男女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脱。
两人在车里酣战一场。
非常精彩,我用高清长焦 4K 镜头全记录下来了。
第二天,等周闵一脸餍足回家。
我才故作惊慌地,告诉他这个惊人发现。
“有同事发现她包里有治艾滋的药,私下查了,已经确定她是阳性,亲爱的,幸好你们早断了联系。”
对着这份检查单,周闵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单子:“安安,你别乱开玩笑。”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看嘛。”我心里笑不可支,表面忧心忡忡。
“亲爱的,你怎么脸色那么差?该不会……你不是说跟她断了吗,不是说小错误已经过去很久了?亲爱的,你要去哪儿啊?”
周闵绝望地夺门而出。
路上,他看到了全网推送的新闻。
【美女主任勾结药代,性贿赂丑闻曝光,睡服百名高管!】
9
一起上热搜的,还有两人车库激战的视频。
【我去,这男的好眼熟,是不是前阵子老婆在精神病院坠楼那个?】
【对对,还有记者采访过他,说他不离不弃照顾妻子很细心。】
【可怕,女儿死了,老婆进精神病院后出意外,还是小三指使的,亲妈也意外死了……亲妈有保险金吧,会不会也是他下的手?】
每个人对绝望定义不一样。
对周闵这样把事业看作一切的人,让他亲眼看着一切化为尘埃,最残酷。
他近似疯癫地将宋甜按在地上抽打,骂她是不要脸的脏东西。
“你自己去死还要拖上我?你这个贱女人毁了我!”
他不知道,车钥匙里装着迷你的监控器。
实时画面,已经通过直播走进千家万户。
十几分钟,播放量就近三千万,还在不断拉高。
宋甜激烈地挣扎着,哭着说不是自己发的,可 IP 地址就是她手机啊,周闵根本不信。
她声嘶力竭:“你以为我愿意陪那些臭男人睡?我为了什么?”
为的,无非是当年心爱男人那句:
两个穷人在一起是没前途的。
为了留在更好的城市,更好的单位,更好的岗位。
为了让周闵更快地脱颖而出,有更多的钱打通关节。
为了在最好的年华里,用最好的模样成为他的合法伴侣。
“我脏?谁都能嫌弃我,只有你不可以。师兄,你拿着我的钱说不知道哪来的?
“你最初贿赂主任的钱哪来的,余安安不愿意帮你做的脏事,是谁帮的你?
“院里留学的高才生那么多,凭什么就你出头?你不要以为只管拿钱,不问出处,就可以撇清责任!”
宋甜那张被打得几乎看不出人样的脸上,满是泪痕。
“你娶余安安,不就是为了她家里的财产吗?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周闵冷笑:“所以呢,你故意给我妈最高纯度的药,最后造成车祸害死了我女儿,这笔账我跟你算了?”
两人如野兽互揭丑事,周闵怕厮打声太大引来人,死死掐住她脖子。
“你女儿,可不是我害死的。”
宋甜诡异地掀起嘴角。
“害死她的人,明明是你啊,你连这都忘了吗,师兄?”
10
我呼吸停滞。
是的,当时救援的好心人,在爆炸前一刻,救出了粒粒。
为粒粒做手术的人,就是周闵。
周闵脸色猛地变了,要宋甜闭嘴。
她怎么肯,情绪激动地唾骂:“当初你女儿送到医院明明还有一口气,是你,亲口宣布了周粒的死亡,同意把心脏捐给了别人,捐给了邓总得先天心脏病的儿子!”
周闵双手青筋迸起,几乎要扭断宋甜脖子。
“你懂什么,她伤势太重了,存活的概率几乎没有,能救活另一条生命多好,我是在帮粒粒下辈子积德!”
宋甜嘴巴张大,失神了。
可能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一个对亲女儿都能抛弃的男人的世界观里,压根不存在什么爱情。
只有可利用,与可抛弃之分。
可惜她明白得太迟了。
警笛呼啸而来,周闵仓皇逃走。
面对满地的狼藉,与再多粉底也掩盖不住的红疮,宋甜发出畜生一样分不出是哭还是笑的哀号。
泪眼婆娑中,她想起当年高考前,周闵送她的寄语。
“解方程有最优解,人生也是,祝我们抓住每一次机会,勇攀高峰!”
可没人告诉她。
高峰之上,一步不慎。
等待她的就是粉身碎骨。
11
医疗腐败,本就是大众心口敏感的刺。
宋甜这些年充当掮客,往来于药代与关键领导中间,把身体当作谋取私利的桥梁,互通有无、合作共赢。
刚退居二线的,看似清廉温和的老院长,也是宋甜的裙下客。
老院长被捕,周闵也失踪了。
便衣警察 24 小时蹲守在小区门口,十几天后,我才在郊外码头看到他。
周闵狼狈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多日追捕,他脏如乞丐,惊弓之鸟一样四处张望。
“安安,你说的船呢,不是说要送我离开吗?”
我拿出一壶炖汤,说:“急什么,还有时间。”
“这次你出去,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们多聚聚不好吗?”
他太饿了,狼吞虎咽到一半,突然口吐白沫向后栽去,他意识到上当了,可太迟了。
等醒来时,他已经全身赤裸,平躺在手术台上。
这条驶向公海的黑船上,有设备齐全的手术室。
看我全副武装,手里拿着手术刀,周闵惊恐地求饶。
“安安,你不要这样,我错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利欲熏心,不该放弃抢救粒粒!”
我微笑着,把麻醉药推入他身体里。
周闵喉管里涌出绝望的呻吟。
药量要恰到好处,能让他全程清醒。
他才不配昏迷。
“粒粒死的时候,是睁开眼睛的吗?她也是用这种角度,看着你吧?
“她会听到吗?”
听到她亲爱的爸爸,亲口宣布她的死亡。
周闵还在做最后努力。
“安安,你不会杀人的,这是犯法,你回不了头的!”
我笑了,笑不可遏,没杀过人,谁说的?
我不介意告诉他一个秘密。
我第一个杀过的人,就是我继父。
“我妈妈是有梦游症,但她从没杀人,用枕头闷死继父的人……是我啊。”
12
十五年前,继父趁我妈服药沉睡后,来房间侵犯了我。
我挣扎但失败了,等他睡着后。
我用枕头闷死了他。
我不想用粒粒做复仇的借口,她是个不知怨恨为何物的孩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我自己。
是我锱铢必较,是我不懂遗忘。
雷雨倾盆,船身随海浪跌宕着,我用手术刀稳稳划开他的胸膛。
导师总夸我天赋高不是没原因的。
我流畅地剥离他的肌肉、神经。
周闵眼睛睁到极大,眼中布满绝望。
他能看清我下刀的每一步,却毫无办法。
“亲爱的,我在帮你积福啊。你看你身上那么多福分,很适合捐助给有需要的人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13
做完几个小时摘除手术,暴风雨已过,我乘快艇回岸。
海风会冲散我身上的血腥味。
警方以为周闵潜逃国外,他确实“消失”了,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不同人的身体里。
恍惚中,我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妈醒来时,我已经换好了衣服,遮住浑身青紫。
“报警吧,送我去警察局,妈妈。”
继父光裸的身体还横尸床上。
我很平静,人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这是社会赋予的游戏规则,我明白。
妈妈哆哆嗦嗦跪在我面前,不知所措地抱紧我,出门前,她给了我一杯加了安眠药的牛奶。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她在打电话。
“喂,我要报警……”
不意外, 她是个温柔得接近懦弱的女人,继父在外拈花惹草, 她每每发现就只会哭, 一点办法也没有。
妈妈是胆小的,她一定在害怕我。
可再次醒来, 几个警察上门了,他们遗憾地告诉我。
“你母亲苏琳琳女士在梦游中杀了丈夫,她自首后……自杀了。”
我脑子一下炸开了。
妈妈趁着上厕所的工夫,用早就藏好的刀片割腕自尽。
她觉得只有这样, 才能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她在大衣口袋里留了张简单的遗书, 字迹匆忙, 笔尖在颤抖中屡次刺穿纸条:
安安, 妈妈对不起你, 要好好活下去!
要幸福, 要快乐!
14
我不懂,她明明是个爬楼梯都喘的女人, 哪来的勇气,力气去割开手腕?
薄薄的厕所门藏不住多少声音, 她只要轻轻一喊, 就会获救。
可她偏偏忍住了, 没发出一点声响。
到底为什么啊?
很多次做梦, 我都会梦到那扇掉漆的蓝色薄门,梦里的我永远徘徊, 从没勇气推开。
医生说我是天生情感缺失,可现在, 我有了恐惧,有了疑问。
妈妈为什么不求救呢?
这个问题随时随地,无时无刻折磨着我, 我像被某个世纪猜想难住的数学家,日夜不眠地思考着,探寻着。
也是从那天起, 我开始模仿她。
我模仿她的穿衣打扮, 言行举止,爱吃什么爱穿什么,我逐一复刻。
这种近乎变态的行为,会最大程度抚平我体内亢奋的躁动。
她希望我做个“幸福”的人,我在努力做。
粒粒有次说:“爸爸不爱我, 我知道呀,没有关系, 反正妈妈会加倍爱我!”
我的心狠狠漏了一拍。
是吗,这就是爱吗?
我所做的,无非都是妈妈曾经对我做过的而已。
爱原来是这样啊。
我把她们的葬在群山中, 那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今天是个大好天,我能闻到手里鲜花的芬芳。
却看不清墓碑上的照片。
这是车祸给我留下的后遗症, 视觉神经被颅内血块压迫, 我或许很快会失明。
但没关系。
我已记住她们的每一个瞬间,我沿着妈妈留下的足迹后退,反方向的钟, 再一次把我带到那扇蓝色薄门前。
现在,我终于有了推开的勇气。
那个困扰我半生的问题,这一刻。
终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