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磕的 CP 是假的
我磕的 CP 是假的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我说完这句话,便满目哀怨地松开了手。
「扑通!」
裴子衿掉进了早春的池塘,彻骨冰凉。
一
我复杂地看着被宫人救上来,落汤鸡一般的裴子衿,撇了撇嘴,心道,「该!谁让你拒绝本公主了!」我趾高气昂地离开,不再管那身后的一片狼藉。
后来,裴子衿因为这次落水在家里躺了近一个月,太医回复的是风寒入体,若是养不好可是要落下病根的。
切,矫情!
就因为他落水生病,我被父皇禁了一个月的足,还勒令我好好反思,待解禁后去丞相府给裴子衿赔礼道歉去。
我坐在祈云殿的院中,看着那紧闭的大门,觉得嘴里的瓜子一点也不香甜。
他裴子衿身子弱,凭什么关我的禁闭啊!
就因为他爹是丞相,是朝中的勾股之臣就了不起啊?
我爹还是皇上呢!我骄傲了吗?!
我叫沐从云,是一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用太子哥哥的话说,性子活泼烦人,可爱又淘气。
裴子衿是丞相之子,自幼便做了太子哥哥的伴读,饱读诗书,长得也是芝兰玉树,人模狗样的。
据说,他是今年票选京中少女最想嫁的人,第三名。
第二名,是太子哥哥。
至于第一名,不好意思,是我爹……
哎,什么审美?
我想着自己是个即将及笄的少女,若是不怀春一下总是说不过去的,便勉为其难,屈尊降贵地喜欢裴子衿了。
却不想,这个男人一点也不给我面子,我辛辛苦苦熬了一个月,扎破了十指才做出来的荷包,竟被他拒收了!
嘴里还说着什么男女不能私相授受,公主为君他为臣不可逾礼之类的说教,听得我是一阵的心烦。
可我还是耐着性子,笑眼盈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和他为了个荷包推搡了起来。
直到他脚下一滑,险些落入池中,我反应迅速地一把抓住他,「裴子衿,我再问你一遍,你收不收!」
「公主,臣不敢逾矩。」
得,下去吧您!
于是他就落水了,生病了,卧床不起了。
我就被斥责了,关禁闭了,还得去道歉呢!
年幼的少女,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苦吧………
我站在裴子衿的卧房门前,探头看到倚靠在床上,面容精致的公子,心中不禁感叹,「啧啧啧,美人就是美人,病了也如此好看。」
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怔愣了一下,嗓音清冷地开口,「公主怎么不进来?」
「我怕你传染给我。」
「……咳……咳……」
你看,多娇弱。
我站在门口与他遥遥相望,然后开口大声地说道,「裴子衿,本公主来给你赔不是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本公主吧!」
他皱着眉看着扯脖子大吼的我,嗤笑一声,「呵,公主这么大声做什么?臣听得见。」我撇了撇嘴,恢复了小声说道,「我当然知道你听得见,我是怕父皇的人听不见。」
「………」
「行了,你好好养着吧,身子骨这么娇弱,还不如个大姑娘!」我吐槽完心里舒服了许多,随意地挥了挥手,便要离开,却又被裴子衿叫住。
「公主,」我转头看向他,狭长的眸子中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臣这身子是娇弱,所以恐怕还要再躺些时日。」
「……」
什么意思?你躺着关我什么事儿?
我不在意地回宫,想着一会同父皇说一声,完成任务,我便可以继续潇洒自在了。
可是,我人还没进宫,丞相府的消息就已经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裴子衿在我走后,又是一病不起,还要再躺一个月。
卧槽………碰瓷?
我又被禁足了!
二
我这次的禁足关的时间有点久,理由是父皇怕我出去后又去找裴子衿的麻烦,他实在是不想再同丞相道歉了。
所以,父皇决定等到裴子衿参加完今年科考,再放我出去撒野。
科考是在初秋,如今才春末啊!
这时间也太他娘的长了吧!
裴子衿!!!!
我扬起头,四十五度角地望着天空,默默地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再我给一次重新同他道歉的机会吧!
但是……没用。
再见到裴子衿,是在宫中的琼琳宴上,此时他不仅仅是丞相之子,更是此次科考御前亲赐的探花郎。
切,我以为多大的本事呢,不过是个探花罢了!
看着在人群中一袭白衣,面容俊俏,温文尔雅,道貌岸然,阴险狡诈的裴子衿,我撇了撇嘴。
招蜂引蝶!
诶?户部尚书家的李小姐怎么去了他身旁,羞答答地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却被他拒了……
大理寺卿家的王姑娘,扭着腰肢同他娇俏地说着什么,被他打发了……
还有那柳姑娘、赵小姐等等等等,无一例外不是红着脸去,白着脸回。
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瞎啊!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于明显,身旁的太子哥哥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浅笑揶揄道,「吃醋了?」
我像看个傻子似的看向他,「太子哥哥说的什么胡话?」
「你不是喜欢子衿吗?」
我还是太年轻,又面皮儿薄,被人戳中了心事,便生生地反驳,「我喜欢他做什么?状元郎不香吗?」
我的声音让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看了看我,有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坐在太傅身旁的那个人。
「臣,承蒙公主厚爱!」
我惊愕地瞪大双眼,恐惧地看向太子哥哥,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他却点了点头,沉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说了句,「皇妹的口味,果然独特!」
我感觉我此刻不应该在这里,而应该在桌底。
但我毕竟是公主,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暗中深呼吸了两次,看向下首跪拜的状元郎,淡定了开口道,「你………怀孕了?」
「胡闹!」父皇开口斥责了我,并罚我回宫反省。
如果不是他嘴角那压不住地上扬,我当真以为他有多么的严肃呢!
切,话本子里的状元郎可不是这种大腹便便,一脸阿谀奉承的模样。
哎,不香了不香了!
我低着头,丧气地往出走,路过裴子衿的时候,分明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句小声的揶揄,「呵,公主……倒是不挑食啊!」
我斜眼瞪向他,呲着牙表达了我的不满。
哼,长得好看就厉害啊!
还不是被大腹便便给压了一头!
三
琼琳宴过后,马上就是我的及笄礼了,父皇同母后商量要为我挑选夫婿。
他们把我唤去,想问问我的意思,毕竟是要同我过一生的,总是要找一个我喜欢的人才好。
「云儿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啊?」父皇挑着眉,不似平日的威严帝王,全然是逗女儿开心的慈父的模样。
但我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愣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问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我不需要和亲吗?」
「不需要政治联姻吗?」
「身为公主,可以自由选择夫婿吗?」
我一连串的几个问题,让父皇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黑下去,最后他扬声对殿外的宫人喊道,「去把公主屋里的话本子都找出来,烧掉!」
「不!」我伸手阻止道,「父皇,它们是无辜的啊!」
「………」
我端正了态度,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要找个好看的。」
「………」
母后终是看不下去了,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滚了,「我和你父皇会自己看着办的。」
切,问我又不听我的。
不过,父皇和母后虽是说自己会看着办,但他们还是很疼我的,还是希望找到一个我喜欢的人。
我提议,我要去大街上找找看!
我又有了出宫的理由了,因为那裴子衿,今年整个美好的夏天,我都是百无聊赖地被禁足,就连御花园的花儿我都没看见。
我走在繁华的长安街,深深地吸了口空气,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啊!
当然,还有枣泥酥,肉包子,桂花茶的味道!
吃饱喝足后,我去了京城南边最有名的桃花林,大凉民风开放,京中年轻的的贵女,公子都爱来这里,据说是个艳遇的好地方。
我走走停停地欣赏着已经干枯的树枝,在这深秋时分竟然让我品出了一丝悲凉和孤寂。
「诶?」在我四处东张西望的时候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裴子衿?」我站在出声唤道。
他怎么来了?
也是来邂逅艳遇的?
我看着不远处的裴子衿,不知为何眼中突然酸胀,心口难受得厉害。
我明明同自己说了,我不要喜欢他了,他就算再好又能如何?
他既然不喜欢我,我凭什么喜欢他?
可我为何看到他来这里,还是会难过呢?
「公主?」显然他也没有想到我会来这里,一时之间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转瞬而逝尴尬和无措。
哼,道貌岸然!伪君子!
「云儿怎么在这里?」
「………」
卧槽!太子哥哥!
同裴子衿来这里的是……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两个男人,顿觉陌生起来。
我从小跟在他俩身后玩儿,从前怎么不觉得他们站在一起是如此地般配。
票选京中少女最想嫁的人,第三名和第二名……
这让第一名情何以堪啊!
我捧着心口,幽怨地看着他俩,脑海中闪过一句话,「世间最难过的不是我爱你,你却不爱我。」
「而是,我爱你,你却要做我……嫂嫂!」
原来爱情……这般苦啊!
四
我这段时间总是心不在焉,不再出宫闲逛,父皇母后给我看各家公子的画像时,我也没那么积极地点评,就连我最爱的话本子我都看得不再津津有味。
太子哥哥倒是来找过我两次,但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最后临走时嘱咐了我一句,别把那日在桃花林看到他和裴子衿的事儿说出去。
卧槽,还是场地下恋!
我再看见裴子衿是在及笄礼前。
我同他相差四岁,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所以他提前来为我送上及笄之礼也是正常的。
只是,我还是有些尴尬地,垂着眼不敢直视他。
裴子衿倒是同往常一样,温润如清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主如今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以后可莫要在耍小孩子脾气了。」
我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他从来都是这样,我做什么他都觉得我是个小孩子。
就连我说喜欢他,他也觉得是我在胡说,我把他推下池塘,他也觉得是我在耍小孩子脾气。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做女人,从来都是妹妹。
我以为,待我及笄了,长大了,我再同他表白,他便会认真地考虑。
却不想……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了!
我缓缓接过他手中的木盒,慢慢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镯。
「还望公主喜欢。」
「嗯。」我郑重的带在手腕上,骨气勇气抬眸看向这个我喜欢的男人。
我要同心底里的那个他道个别,我幽幽开口,说了句,「谢谢……嫂嫂。」
「……」
「……」
相对无言,彼此大眼瞪小眼。
「呵,」他呆愣地看了我半晌,笑着摇了摇头,也不顾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君臣之礼,修长白皙的食指轻点我的额头,无奈地说道,「你这小脑袋瓜儿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我想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什么?
一男一男去桃花林做什么?
你当时心虚的模样可是被我记在心里了!
他看到我眼神中的不信任,同我说道,「待日后你就明白了,我会娶亲自证清白的。」娶亲?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是裴家独子,太子哥哥也是未来帝王,他俩为了家族,为了皇室,势必是要娶妻生子的。
那嫁给他们的姑娘岂不是很可怜?
夫君不爱她就算了,爱的还是个男人?
太子哥哥是我亲哥我管不了,但是裴子衿我可以!
就让我做那个可怜的女人吧!
我一脸悲壮地拍了拍裴子衿的肩膀,郑重地说道,「为了你和太子哥哥的幸福,就让我做那个见证你们爱情的可怜人吧!」
「……」
裴子衿转身走了,但我却在他的背影中看到了「感谢」两个字。
当然了,身边的宫女看的是「有病」!
五
在我的及笄礼之后,我当真去找到父皇和母后,说我要嫁给裴子衿,让他做我的驸马。
我父皇很是惊讶,他一直以为我们不对付,毕竟我把他推下了池塘,又气病卧床了许久。
母后问我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牺牲我一个,幸福他们俩!
于是赐婚的圣旨隔日便传到了丞相府,一时之间京中人人艳羡裴家。
裴丞相本就是朝中一品重臣,如今一跃又成了皇亲国戚,在京中可谓是风头无俩。
我与裴子衿成品之前是不能相见的,他是个极守礼的人自然不能坏了规矩,但他仍托付太子哥哥问了一句,「可想好了?」
「哎,真不知道,他是我未来的夫婿,还是我娘?」
问出来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们成亲那日,一连晴了半个月的京城,却是一反常态,淅淅沥沥的雨滴从天亮十分就开始下了起来。
我撑着困顿的脑袋坐在镜前由嬷嬷伺候着梳头。
屋外的雨滴打在窗棂上分外的好听,只是不知钦天监的大人们此时有没有心情欣赏欣赏。
哼!让他们测算个良辰吉日,他们可倒好,算来算去,完美的避过了风和日丽,就这么一个雨天让他们给算出来了。
咋的啊?和我有仇啊!
我都不敢想象,接亲的队伍吹着唢呐奏着乐,跟在一身蓑衣的新郎官儿身后是何等的悲壮。
直到我盖着红盖头,牵着那递到我面前的手时才知道,原来初夏的雨是这样的凉。
把那钦天监的狗东西,给我拖出去砍了!!!!
磕磕绊绊,湿湿呼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我被送到了新房,而裴子衿却还要穿着一身潮湿的婚服继续招待宾客。
快,把钦天监的狗东西砍了!!!!
今日太子哥哥也到公主府为我们送来了祝福,据说此时,正在前院强颜欢笑地同朝中大臣们喝酒,已微微有些醉了。
哎,我们三个人啊……
一个看着心爱之人娶了自己的妹妹,一个被迫做了心爱之人的妹夫,一个嫁了自己的爱人,却只能沦为哥哥与爱人的牺牲品。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我们仨,谁更可怜一些。
夜有些深了,裴子衿终是回来,轻轻挑开我头上的红盖头,背着烛火我看见他逆光的脸庞。
我在心底唤了一声,裴郎……
待我洗漱后,他已然收拾妥当,只着中衣躺在床榻的外侧,我看到里面铺好了被子。
这是要同塌不同被?
想什么呢?
我上了床,直接一脚就给他踹下去了!
「公主?」他坐在地上皱眉不解地看着我。
「从今以后你睡小塌,不准上来!」
「我可不能对不起太子哥哥!」
「呵,」他起身揉了揉被我提的地方,无奈的眼神像看傻子似的看向我,「公主放心,子衿不会逾矩的。」
「……」
我会!!!!
你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怕我半夜兽性大发,钻进你的被窝儿!
我可……不是啥好人啊!
裴子衿到底还是睡在了床上,因为他告诉我,若是让下人发现了传进父皇的耳朵里,肯定是要惹麻烦的。
待夜深人静时,我们分盖着两床喜被,我悄咪咪地睁眼,看着熟睡中他的侧颜,伸出食指沿着他五官的轮廓,隔空描绘着。
我想试探着凑近他一点,但身子挪了不到半公分我就放弃了。
我到底为啥非要在我俩中间放碗水啊!!!
有病吧我!
六
三天回门,我同裴子衿一同进宫,和父皇、母后还有太子哥哥一同用膳。
因是家宴,也就没有诸多忌讳,一家人做在一起吃饭闲聊。
裴子衿自幼便长出入皇宫,父皇母后是看着他长大的,平日里对他满意极了,他就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今日,做为岳父岳母看女婿又是诸多的探究。
想来这便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吧!
「以后,子衿要好好辅佐太子,成为国之栋梁。」
看着父皇严肃又和蔼的神情,我微微叹了口气。
我的傻父皇,你女婿可不是得好好辅佐你儿子嘛,他俩……好着呢!
太子哥哥坐在我的对面,眼睛时不时地瞄一眼裴子衿,一副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我轻声咳了咳,吸引了太子哥哥的注意后,用眼神安抚他。
放心吧,我没碰!
饭后,他俩随便交代了我两句,便急匆匆地去了东宫,据说是商讨要事。
没事儿,我懂!
我独自在后花园赏着这争奇斗艳的群花,心思却是四散开来。
他俩一个俊俏,一个英气,站在一处男才男貌,也不知这功夫他俩干嘛呢?
摸手?拥抱?还是……嘴儿一个?
咦~~我一身的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
我边走边想,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东宫附近,我本是想往回走的,却余光瞄到另一边走过来一个貌美的少女。
她身姿曼妙,圆眼杏唇,提着一个食盒就旁若无人地进了东宫。
哟,这是谁啊?
我不在的这三天,竟然有姑娘可以随意出入东宫了?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热闹的时候,裴子衿出来了。
他眉头紧锁,面容冷峻,似是生气,又似是在思考问题,我没有打扰他,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回到府里,看着他稍显落寞但依旧挺拔的背影,我微微叹了口气。
宫人跟我说,那姑娘是冯大将军的女儿,自幼长在边关,因我出嫁才回的京,替将军为我贺喜。
冯姑娘应该是未来的太子妃吧!
只是不知,今日她突然进了东宫,可有撞见些什么?
否则裴子衿怎么脸色如此不好地就出来了?
又或许是太子哥哥同他说了要娶亲的事,他吃醋了?
哎,只恨我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不能知道他们的爱恨嗔痴。
我就算脑补,也着实没有什么想象力。
是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冯姑娘。
「睡不着?」
身边的裴子衿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夜色寂静,屋外的月亮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隐约可以看见他带着笑意的眸子,有细碎的光亮注视着我,「在想什么?」
不知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略带一起低哑的声音蛊惑了我,此刻我没有什么反应,只顺着本能回答了他,「在想冯姑娘。」
「哦?」他一挑眉问道,「想她做什么?」
「想她……今日去东宫,可看到你和太子哥哥在做什么了?」我不好意思的拿背盖住我半边脸,只露了一双眼睛,「我太好奇了!」
「……」
我看着他突然背对着我的背影,幽幽的叹了口气。
果然……吃醋了!
七
近来裴子衿总是早出晚归,我时常要等到快宵禁时,方能看到他归来的身影。
他眉头总是紧锁着,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沉思冥想的样子。
我知道他最近遇到了些麻烦,但他没说,我便也没问。
近来京中不知为何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说裴子衿参加科考得的探花其实名不副实,是他爹徇私舞弊给他弄来的。
放屁,裴子衿自幼受的可是当朝太傅的指点,太傅他老人家逢人就夸裴子衿是个用功且有天赋的。
他怎么可能没有真才实学?!
难道只有大腹便便的状元郎是满腹经纶吗?!
什么歪理!
我准备了一些酒菜,想着在这闷热的夏夜,同他共饮一杯。
毕竟,一醉解千愁嘛!
我看着喝的有些微醺的裴子衿,搀扶着他躺在床上,待一番整理后,我摆好放在两人中间的一碗水,便也上床躺下了。
今夜不知是饮了酒还是天气闷热的缘故,我身子有些燥。
我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纤长的睫毛,点了点鼻子,又按了按他的唇角。
「啊!」我小声地惊呼,看着手指上细微的牙印,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偷袭我?」裴子衿侧身看我,晶亮的眸子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
「谁……谁偷袭你了?」我磕磕巴巴地反驳道,「明明是你咬我。」
我一颗心跳得厉害,砰砰的心跳声震得我耳鸣,我感觉从心口窜上来的热气已经烧到我的脸颊。
他没有再说话,就着月色看了我半晌,直到我受不住眼前的美色咽了咽口水,他方低笑了一声,然后慢慢靠近我。
直至我们鼻尖相触,他带着酒香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迷醉,滚烫的薄唇贴上我的唇角时,我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跟着本能的说了一句话,「水……」
他微微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我话里意思,端起传话之间的那碗「三八水」,兀自喝了一半,剩下的直接喂给了我。
他欺身环住我的细腰时,修长的手指在我的腰窝处摩挲,挑起我一阵的战栗。
「云儿,叫我。」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让我同他一道堕落,不再清醒。
「裴郎……」
「云儿,再叫!」
「裴郎……」
「裴郎……」
一夜沉沦,腰酸背痛!
我醒来看着眼前白花花胸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对不起太子哥哥了!」我默默地抽泣了起来,把拥我入眠的裴子衿吵醒了。
「云儿,怎么了?」他捧起我的脸,担忧地问道,「可是弄疼你了?」
「……不是……」我抽抽搭搭地回答,「太子哥哥怎么办啊?!」
「………」
「唔!」我要被闷死了!
裴子衿就算我对不起太子哥哥,你也不能试图用你那白花花的胸捂死我吧!
昨儿是你勾引的我吧!
八
原来,他同太子哥哥没什么!
他用了一个早晨,又是解释,又是美色勾引的,终是让我相信了他的清白。
他和太子哥哥其实是一直在偷偷查一件事。
去年,他在参加科考之前,太子哥哥嘱托他,多多去和学子们接触,了解他们的才学和品格,筛选出哪些是未来可以重用之人。
也正是因为这些接触,才让裴子衿对大部分的考生有了一个初始的印象,他列了一个学子的名单呈交给太子哥哥。
可待科考大榜公布时,他却有些迷惑,为何平日那些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同窗排名都很靠后,而那些说话都不利索的考生,反倒取得了一个很好的成绩。
甚至到了殿前考试的时候,那些人侃侃而谈,感觉就像是提前知道了答案似的。
就比如……大腹便便的状元郎。
裴子衿和太子哥哥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二个字,「作弊!」所以从那时开始,他俩就在一直秘密的调查科考的贪污受贿的龌龊。
他们在慢慢地搜集证据,包括那次去桃花林,也是听说那状元郎去同什么人私会,他们正好就在附近,便偷偷跟着,看看能不能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如今把柄已然差不多了,裴子衿故意放出他自己的科考名次是他父亲给买来的,已此迷惑那些真正的心虚者。
让他们自乱阵脚,露出尾巴,以便一网打尽,不留余孽。
「那幕后黑手找出来了吗?」
「嗯,」他垂着眸子,有些低沉地回道,「是太傅。」
………
太傅,朝中一品大员,先后辅导了父皇和太子哥哥,裴子衿也是他的得意门生。
他教导了他们十余载,太傅是他们心中的典范,是他们敬仰的存在。
只是如今,太傅却为了一己私利,做了这等让天下学子不齿的事,让他们心中不免难过得厉害。
我知他心中难过,却又不知从何安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给他无声的力量。
过了半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突然出声道,「所以,一直是我自己在脑补?」我瞪着圆圆的眼睛,一副受了天大打击的样子。
我磕的 c 是假的?
裴子衿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发,清泉般的嗓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傻瓜。」
我撅着嘴,凶巴巴地看着他,「那你为何要娶我?」
「呵,」他挑眉回问,「难道不是公主要嫁的吗?」
嗯?合着是我上赶着了呗!
我气冲冲地推开他往出走,不顾宫人的询问,只大声地说道,「我要离家出走!」
「谁也别找我!」
我走在长安街上时,心里是慌乱的。
我知道,在我身后的不远处,裴子衿一直缓缓地跟着。
可我有些不敢转头去看他。
我从前心悦他,即便他拒绝我,即便误会他与太子哥哥,可我依然愿意做一个牺牲品嫁给他,只要能在他身边便是好的。
如今他却说,一切都是我的误会。
那他为何要娶我?
为何要亲我?
为何与我彻夜缠绵?
是爱我?
我心中因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烦乱的很,我报复性的想着,我要买好多好多的东西,把他裴子衿的俸禄全部花光!
九
我心绪繁杂,眼睛和动作便迟钝了许多,直到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横冲直撞的跑向我时,躲闪已然来不及了。
后脑磕在桌角的瞬间,我听到不远处裴子衿的呼喊,「云儿!」
我看着湛蓝的天空,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一万只羊驼呼啸而过,「卧槽!要死了?」
「云儿……云儿……」不知是谁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呼唤着我。
我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悲凉和绝望,「云儿,你快醒醒,你难道不要了我吗?」
「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我去!要陪我殉葬?
我缓缓睁开眼睛,艰难地挪了挪眼睛,看清身边满脸胡茬,不修边幅的男人,声音嘶哑的开口道,「裴子衿?」
他怎么在这?
他握着我的手做什么?
他那满脸欣喜若狂,又恶心吧啦的泪水是几个意思?
「云儿,你醒了!」
云儿?
「放肆!」我虚弱地喝道,「裴子衿,跟我套近乎也没用!」
「因为你我被关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禁闭!」
「………」裴子衿一脸的不可置信,无措地看着我,颤着声音问道,「云儿,……我是谁?」
「裴子衿啊!」
「我是你的夫君,关禁闭已是去年的事了!」
「……」
相对无言,大眼瞪小眼。
直至太医过来,我还是不相信,我已经嫁人了。
裴子衿不是拒绝了我吗?我不是因为他落水病重被关了紧闭吗?
怎么我睡了一觉起来,就嫁给了他呢?
可就算是我万般的不愿相信,这公主府不是假的,太子哥哥不会骗我,就连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也都知道去年裴子衿得了探花,今年初夏他又做了驸马。
全世界只有我是懵的。
「那你……为何娶我?」我蜷缩在床上一角,紧紧环抱住自己。
「自然是因为喜欢……」
「胡说!」我不满地瞪着他,无视他眼中的情深爱恋,喃喃说道,「你明明连我的荷包都不收。」
「我为了绣那个荷包,扎得满手都是针眼。」我想到我那一个月的满心欢喜,和他拒绝我时的冷冷清清,一阵锥心刺骨的疼涌上心头。
我微微抬眸,眼神深远又荒凉孤寂地看着他。
他许是被我的眼神刺痛,想要触摸我的手,伸了又缩,半晌涩然开口,「云儿……」
我把脸埋在膝盖,闷声说道,「裴子衿,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地拒绝我呢!」
「你既不喜欢我,从前为何事事让着我,为何总是对别人都冷漠疏离,唯独对我会像那沾了烟火气的仙人一样,笑眼盈盈。」
「只因为我是公主吗?」
「你可知,我满心欢喜同你表白时,你怎么能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我如此冷漠。」
我越说心内越发难受起来,我也是一个骄傲的姑娘,被父皇母后千娇万宠的长大,我鼓起了多么大的勇气去同他诉说我的心事。
不知不觉我早已泪流满面,想着以往话本子中的那些公主都是被爱的那个,心中更是难受的厉害。
裴子衿看着我哭的样子,终是颤着手擦去我满脸的泪痕,然后紧紧环抱住我,轻轻说道,「云儿,我喜欢你,从前便喜欢。」
「只是……你一直是个孩子,喜欢的东西得到了,便不爱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语气中全是对我的无限缱绻爱恋,「云儿,你送我荷包时,我内心欢喜极了,原来我心悦的小姑娘长大了。」
「可我想到前些年你喜欢猫儿,求了皇后娘娘一年多,才准许你养一只。」
「初时你欢喜的不得了,可后来呢……」
后来,我腻了,便把那猫儿送给了太子哥哥,据说被裴子衿抱回了丞相府。
他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冰凉的唇贴在我裸露的肌肤上,含糊地说道,「我怕……怕自己是猫儿……」
我如何也没有想到,原来……他怕我的爱不长久。
结尾
初冬,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三朝元老柳太傅,因科考时徇私舞弊,贪污受贿而入狱。
那大腹便便的状元郎也跟着进去伺候太傅大人了。
裴子衿和太子哥哥郁郁寡欢了好一阵,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这日裴子衿休沐,他前几天同我说要陪我逛逛,有助于我回复记忆。
只可惜,清早起来便看到天地之间一片的雪白,片片雪花从天而降,落在我伸出去的手上,又瞬间融化。
「初雪!」我兴奋的转头对着睡在小塌上的裴子衿说道。
「是初雪啊,裴郎!」
「……」
「……」
四目相对,彼此大眼瞪小眼。
我尴尬地抿了抿嘴,裴子衿忍不住笑了起来,「呵,不装啦?」嗯?他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裴子衿从我的眼神中读出了我的疑惑,「因为眼睛不会骗人的。」
他点了点我的眼尾,浅声揶揄道,「你刚醒来时,看到我的样子,心疼极了吧!」
心疼,当然心疼了,平日里干净整洁,君子端方的一个人,竟因为我造得邋里邋遢的。
「那你为何愿意陪我演?」
他伸手环住我,额头抵着额头,浅声说道,「娘子不过是想知道为夫的心意罢了!」
「别说是陪你演戏,便是陪你去生去死,为夫也是甘愿的。」
为夫?这两个字真是让人脸红心跳得厉害。
裴子衿轻啄了几下我的唇角,然后表情颇为委屈地说道,「为夫今日……可否回床上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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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想让我替姐姐进宫,于是我连夜收拾细软跑路了。
我从京城出发,一路驱车赶往江南,冬春之交,所过之处皆是薄雪霜林,到江南时,人间已是草长莺飞的好光景。春色醉人,我游山玩水,好不尽兴。
当时我正满眼放光地蹲在肘子摊前等肘子出炉,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只手拧着我的耳朵向上拽,我不得不跟着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父亲从家丁中踱步而出,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殷楚楚,只要原意替你姐姐入宫,这次私自逃家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圣上要殷家送一名秀女入宫,按规矩挑该是送我长姐去的,但我的姐姐自幼体弱多病,父亲与姨娘舍不得她去那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我的亲娘难产而死,我在殷府里不过是个没人撑腰的二小姐,可以任他们拿捏。
长姐的身子是肉长的,难道我的就不是吗?我低垂着头,手心握着昨晚刚从夜市里淘来的银簪:「若我说我不愿呢?」
他笑了,脸上的褶子揉成一团可怖的形状:「你能逃到哪去?除非你死了,否则我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找出来。」
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冲他盈盈一拜,轻声道:「多谢父亲成全。」
我在他错愕的眼神中用银簪自裁了。
初春的风钻进衣襟的缝隙,有一些冷,躺在地上的我眼露遗憾:可惜了那碗肉香四溢的肘子,如果再早一点出炉,我就可以用它撑死我自己了。
这是我第七次去世,我都已经死倦了。
01
我又醒了。
当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映入我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顶,揽镜自照,不出所料,泛黄的镜面上是熟悉的面孔。
婢女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说的是我烂熟于心的台词:「二小姐!奴婢赶巧儿听到老爷和姨娘商量着,要您一个月后顶替大小姐入宫啊!」
我老神在在地安慰她:「不要慌,小场面,你先去做活吧。」
婢女将信将疑地走出了门,我又躺下了,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我之所以能够如此慷慨赴死,是因为我有一个秘密,如果告诉别人,他们都会说我疯了。
每当我死去的时候,我总会在得知自己要替姐姐进宫的那个晚上醒来。我好像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梦境,在不同的梦里经历着相似的结局。
第一次,我替姐姐进宫,因为御厨做的糖水桂花酿实在好喝,接连干了好几碗。起夜,在茅房门口遇上蒙面歹人,被歹人挟持,勒死了;
第二次,我替姐姐进宫,只喝了一碗糖水桂花酿。隔壁寝殿剁椒鱼头的香味馋人得很,我便在御花园池边偷偷钓鱼,被人推了一把,淹死了。
第三次,我替姐姐进宫,我发誓再也不违法垂钓,在宫宴上看西域美女跳舞实在没劲,就坐在角落多吃了几块干巴巴的绿豆糕,毒死了。
…………
每一次入宫,我在宫斗区域的知识体系还没来得及归纳和系统性地学习,争宠和侍寝的功夫才学了皮毛,皇帝都还没正儿八经地和我见上一面,我就直接被后宫的不知名人士踢出了决赛圈。
在一次又一次的梦境里,我反复地入宫与去世,深感自己实在不是入宫当贵妃的料,反正总能再梦一场,倒不如过在活得畅快一点,再慷慨地奔赴下一场梦境。
02
刚结束上一场梦境的我躺在床上,心里还巴巴地惦记着那晚没吃到的肘子,于是又连夜收拾细软跑路了。我马不停蹄地直奔江南,想要圆了前世地夙愿。想到上一次我被父亲当场抓获的时间点,我特意提前了半个月,在深夜光顾了那个肘子摊。
刚出锅的肘子在空气中冒着热气,剁得碎碎的葱花和香菜铺在皮厚筋多的红烧肘子上,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我捧着热气腾腾的大碗,感动的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煮肘子的黑脸大叔拍拍手,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小巷的四面八方涌入,将我团团围住。
我牢牢捧着饭碗:「怎怎怎么?我付过钱了!」
大叔一掀衣袍半跪在地,抱拳道:「主子,人抓住了。」
围拢的人群散开一个缺口,黑衣人皆是毕恭毕敬地低垂着头,自小巷深处走出一道人影。昏黄的灯光斜照在他的脸上,一袭玄袍衬得他肤白胜雪。少年长着一张英俊的脸,眉眼之间尚有几分稚气,睫毛纤长,覆在他阴郁又狭长的眼眸上,和这张纯真无暇的脸蛋不太相称,但在萧瑟的夜里,又一种近似妖冶的美感。
再见这张脸熟悉又陌生,今天离得这样近,才发现他比我印象里想得要年轻、要英俊,脾气也比我记忆里的那个人差了不止一倍。
少年面露讥诮:「整个京城的地皮都快被你爹掀翻了,你不想着跑,还在江南流连忘返,是等着朕再来抓你一次吗?」
再?
我盯着地面上那两只绣金戏龙黑缎靴,底气不足地开口:「民女……参见皇上?」
他音色清朗,带着少年的英气,言语却很恶毒:「还不算笨,却做出这种蠢事……以后在宫里,要是让朕发现你逃了,朕就叫你一辈子都出不了皇宫。」
我期期艾艾地点头,捧在手里的碗实在烫手,我赶忙把它放在桌子上,大快朵颐起来,小皇帝面色不虞地站在一侧,我把碗往前一推,小心翼翼道:「来点?」
他皱眉:「吃快点。」
我诚惶诚恐地低头猛吃,风卷残云之后,一旁的侍卫掏出麻绳,我乖顺地伸出双手,他将我的两只手结结实实地绑在一起。
在七次去世之后,我还是逃不开进宫的宿命。
03
这一次,我又入宫了。
让人感到艳羡的是,是皇上亲自带我入宫的。让人感到汗颜的是,我是被五花大绑押来的。
小皇帝背着手走在前头,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像一头老实巴交的黄牛。他身边的仆从个个都比他高,听他训话时都要低头弯腰,像一片发育不良的麦苗。
我想起来,他今年不过十七八岁,还在长个子的年纪,却要早早地背负起治国理政的重任。上一任皇帝走得匆忙,只留下小皇帝一个独苗。朝臣们积极地举荐自家的女儿,要为新皇开枝散叶,于是年纪轻轻的小皇帝拥有了一个庞大的后宫。他册封第一个贵妃的时候,还没有贵妃高。
还记得当时我跟在父亲身后观摩新皇纳妃,周遭寂静无声,肱骨之臣及其家属都汇集于此,屏息凝神地看一个孩子给比他高一个头的妃子带礼冠。我看着这滑稽的画面,忍不住无声地咧了咧嘴角。小皇帝面无表情地站在台上,冷冷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我冷不防被他的眼神捉了个正着,便不敢笑了。
没想到三年之后,我也成为了他身边的妃子。
我们前脚才踏入宫门,小皇帝便命人将我带到御膳房,要我捏个糖人给他。他说我如果捏得好,他就要赏我做贵妃。
旁边的小太监听了,赶忙道:「皇上万万不可啊!太后娘娘她……」
小皇帝的眼刀冷冷地扫在他脸上,小太监当即噤声。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皇上,糖什么?」
小皇帝道:「糖人。」
我道:「什么人?」
小皇帝道:「糖人。」
我道:「什么糖?」
小皇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柔声道:「倘若耳朵不中用,还长在脑袋上作甚呢?」
我当即恍然大悟:「是糖人呀!」
拖延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是没想出来小皇帝急着让我捏糖人的原因。我捏糖人的技术是很久很久以前,偷摸着在夜里翻墙跟夜市上的大叔学的。我学会了,就站在街口自己捏着玩,送给路边眼馋的小孩们。
但捏糖人这样的江湖手艺活儿,不太像一位初逃宅邸的千金会擅长做的事情。因此我只好故作勉强地捏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糖人给他。
小皇帝举着那丑丑的糖人看了半响:「倒也捏出了猪八戒的几分神韵……」
「皇上,」我在一旁及时解释:「这是嫦娥。」
他的唇角微微下抿,盯着我上下打量了许久,声音变得极冷:「你是殷楚楚,还是她找人假扮的?」
小皇帝前后态度转变之大令人叹为观止。我极其诚恳地点头,心说这位皇帝真是高看了我的能力和智商,倘若我有这样的手段还能逃不出你的掌心。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差,把我的糖人撂到一边,淡淡道:「没意思,朕走了。」
他这一走就再没来找我。
04
入宫赐的婢女小月安慰我,说小皇上亲自下江南找娘娘,在御书房积压了许多奏折要看,所以忙得脱不开身,还叫我不要难过。
我何止是不难过,我简直开心得想多吃几个羊腿庆祝。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在后宫里,越让皇上在意,就越招其他嫔妃惦记。我才不想刚入宫就引人瞩目,小皇帝不来,我才能在后宫过悠闲的小日子。
但我还是引起了其他嫔妃的注意。
小月又说,虽然皇上的嫔妃多,但大多是前朝大臣搜罗来硬塞到后宫里的。小皇帝未曾亲近过任何一位妃子。我被他绑着送进寝殿的那一次,就是皇上平日里与适龄女性走得最近的一次。因而后宫里的娘娘都认定小皇帝跟我的关系非同寻常,破坏了后宫原本趋于平衡的各妃势力,将我视为后宫公敌,要给刚入宫的我教一教规矩。
初入宫的那段日子,百无聊赖的我正在小厨房研究新菜,便远远地看见前方飘来了一片七彩祥云,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穿着五颜六色精美宫装的嫔妃成群结队地来拜访我。
她们穿金戴银,盛装而至,很快坐满了我前厅,好像一大簇缤纷的喇叭花开在我眼前。漂亮的喇叭花们一边磕瓜子,一边叽叽喳喳地数落我。
这一个说我刚来就摆架子不早起迎客,那一个嫌弃我用的茶水不好,又苦又涩。为首的是入宫资历久的熹妃,带头说要教教我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其他娘娘纷纷表示赞同,好像这里不是我的寝宫,而是她们开会表决的地方。
倘若是我前几次入宫,我听了这些恼人的话定会心中不忿,但现在我已经不会放在心上。算上前几次在后宫枉死的经历,我的入宫经历比眼前的这群嫔妃们丰富不少,她们也算是我的老同事了。
我望着这些青春靓丽的面孔,倍感亲切,跟她们挨个儿打了招呼。
我走上去拍了拍丽嫔的肩膀:「听说你私底下总为胞弟的婚事操心,如今可有满意的弟媳了?」
熹妃刚要开口,我便把她面前的瓜子碟撤了下来,命人去换一盘梨来:「记得你嗓子老不好,还敢吃这些上火的东西啊?」
一旁心直口快的华美人坐不住了,才说了一句「多管闲事」,便被我挑起了下巴:「你也是,少熬夜看话本,瞧瞧这皮肤差的,我刚好煨了冰糖雪梨汤,养颜下火的,一会儿给你盛一碗。」
她的脸当即一片通红,附在我耳边小声地道:「当真有效吗?」
我和善地拍了拍她的手,表示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缓和,我亲自下厨房做了几个拿手好菜来招待诸位娘娘,热情地为大家布酒添饭:「不要客气,都是随便炒的。」
麻辣兔头、油闷大虾、清蒸鲈鱼和酒酿圆子一道道摆上了桌。觥筹交错之间,我看见喝醉了的熹妃倒在许美人的肩上,丽嫔和碧贵人正热火朝天地划拳,年纪最小的柳妃满头大汗地啃着麻辣兔头。
这一顿可以说是宾主尽欢,送客之后,我心道这么一招待,明日她们应该不会再来为难我了吧。
没想到第二天,娘娘们又来了,不仅比昨日来得还要早,每个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宫女,一看见我便面露喜色,齐齐地将我围住。
丽嫔道:「姐姐做得麻辣兔头好生地道,妹妹昨夜犯了馋病,巴巴地想要再吃上一回……」
熹妃道:「昨日的桃花酿口感绵长回甘,本宫今日特意带了口大缸来……」
华美人道:「不知道姐姐师承何处,下厨的手艺竟如此了得?」
我不入宫的那几世,总是在跑路、游山玩水、品尝佳肴、拜师学厨。重生的次数多了,去过的地方也多,会做的菜也多。娘娘们在宫里久了,吃腻了御厨的饭菜,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大家的目光之中饱含着对美食美酒的期盼,我不好意思让她们空手而归,于是又挽起袖子,吭哧吭哧地忙活起来。
05
久而久之,我的寝宫不再是我的寝宫,而是娘娘们的共享食堂。
身着绫罗绸缎的妃嫔们便拎着从全国各地运来的新鲜食材给我烹饪,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厮两手拎着大大的饭盒。
每当众人踏入门槛,站在我门前伺候的两位小宫女便会齐齐弯腰,面带微笑道:「欢迎光临!请问各位娘娘是要堂食还是要打包?」
由于供给跟不上需求,我给偏殿的小厨房换了口大锅、大缸、大瓢,购置食材的银钱花费也翻了几番,还要再花额外的银两在院内添置桌椅碗筷,用于招待等候打包的娘娘和直接用餐的娘娘。
我很苦恼,原本做菜兴趣使然,现在却变成工作了。
小月也很苦恼,嫔妃的月银本该宽裕,如今娘娘的荷包却月月被掏空。
本以为最苦恼的就是我们主仆二人,没想到半月不见的小皇帝在今夜大驾光临,亦是一副心情不太爽利的模样。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是……皇皇皇上吗!」小月原本在门前昏昏欲睡地杵着,差点没被小皇帝吓出心梗,在屋里的我心中警铃大作,赶忙冲出来诚惶诚恐地行礼,在心里琢磨着又是哪阵风把这尊怪脾气的大佛吹到我家门前。
小皇帝一伸手,我赶忙一边道谢一边站起身,他身侧的公公便躬身递给他一卷厚实的本子。原来那一抬手不是在免我的礼,是在向他的贴身太监要东西。
我身子一僵,又跪下了。小皇帝的眉毛戏谑地挑得老高,淡淡道:「起来吧。」
小皇帝翻开他手中厚厚的册子,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问我:「太后那边差人跟朕告状,说你入宫不过堪堪半个月,吃食这块就预支了这么多奉银,怎么?在后宫养猪呢?」
我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这件事说来话长,皇上明日下了早朝来臣妾这里看看,便知道原因了。」
第二天,小皇帝板着一张俊俏的小脸来了。
原本妃来妃往、妃声鼎沸的后院顿时没了声息,大家齐齐地下跪行礼,只有我还状况之外,手上拎着个用来打红烧肉的大勺。
小月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急道:「娘娘!」
我才反应过来,手持大勺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小皇帝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近我,金光闪闪的龙袍和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在狭小的厨房里交相辉映,产生了一种诡谲的美感。
他一抬手,身边的小太监便连将一根银针刺入红烧肉中,银针没有变色,小皇帝的贴身宫女又连忙不迭地递上一双玉筷。他这才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吃块肉还有那么多规矩!还要装模做样!
我一面腹诽一偷瞄他,竟然撞上了他含笑的眼神,吓得我一个激灵,连忙垂首含胸,把目光集中在地上。
「滋味尚可,朕就在这用午膳了。」小皇帝微微颔首,向众人示意:「都坐下罢。」
原本我只是给后宫的姐妹们煮个午饭,但万万没想到现在要升级为小皇帝和全后宫成员的大聚餐。跟皇帝一起用膳规矩多时间长,原本大家打着吃完饭就回宫困觉的如意算盘,如今不知道又会折腾到几时。在场的嫔妃均露出为难的神色。
熹妃道:「臣妾新得了一只猫儿,一定要臣妾亲自喂,恐怕不能……」
小皇帝道:「若是不便就罢了。」
熹妃得了他的首肯,兴高采烈地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盒摆驾回宫了。
其他的嫔妃一时羡慕不已,纷纷依葫芦画瓢,小皇帝挨个批准,原本热闹非凡的小院又安静了下来。我弱弱地开口:「皇上,臣妾……」
小皇帝道:「这就是你的寝殿,你想走去哪儿?」
于是我讪笑着坐下来,和小皇帝共用午膳。
他用完膳,又在我的小厨房里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捏得极其精细的小糖人,那本是我闲来雕着消磨时间的,本放在不起眼的角落,哪成想竟然被他找着了。
眼见藏拙的事兜不住了,我正绞尽脑汁地想把小皇帝的盘问应对过去,没想到他却忽然勾起了唇角,这一笑犹如三月春光融了冰雪,能让人醉倒在他偶然展现的温柔里。
「不错,朕很喜欢。」他举着糖人,又说了一遍:「朕甚是喜欢。」
我不明白为何他这样喜欢,只好跟着附和,好!都好!
小皇帝又问我:「朕的第一次封妃大典,你为何在下边偷笑?」
我不敢说实话,只好道:「皇上与贵妃甚是般配,臣妾看了心里高兴。」
他道:「你是因为朕比她矮,觉得朕好笑。」
我连忙把面前的烧鹅夹给他:「这个好吃,臣妾一大早起来做的。」
小皇帝很给我面子地停止了盘问,用起膳来。
小皇帝黑着脸来我这里吃了一顿饭,回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还赏了我不少外邦进宫的奇珍异宝。
我和小月拘谨地站在门口,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我道:「皇上……向来如此阴晴不定吗?」
小月环顾四周,才敢附在我耳边悄声道:「非也,皇上脸上向来是只有阴,没有晴。」
我更疑惑了:「那皇上在高兴什么呢?」
小月道:「可能皇上特别喜欢,嗯,特别喜欢糖人儿吧!」
我恍然大悟,拍了拍她的肩膀,称赞道:「有道理!」
06
第二天,小皇帝的贴身太监拎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饭盒敲响了我的大门。
小太监捧着饭盒,细声细气道:「皇上口谕,要酸菜鱼、锅包肉、地三鲜,再添米饭五两。」
我道:「皇上还有别的吩咐吗?」
小太监道:「酸菜鱼多辣少麻。」
我身兼数职,领一份月银,打两份工,不仅要当他的妃子,还要当他的厨娘。
小皇帝派人来我这定了一次盒饭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本来只是来取午膳,到后来连晚膳也让人捧着个饭盒来取。若是他有空,就直接和我一同用膳。
别的皇帝都是夜里才去的后宫,他倒好,入后宫的时间全挑在饭点。宫里的部分御厨开始面临失业的压力,于是也来向我讨教菜谱。
我的小院就更热闹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我竟然活得如此超凡脱俗,竟然在后宫开起了食堂。
习得菜谱的御厨们又回去捣鼓新菜品,替我的食堂分流了不少娘娘,我的寝宫又变得冷清起来,倒是小皇帝来得越发勤快了。
原本他还要小太监来传话:「皇上喜欢香菜。皇上不喜欢大蒜。皇上讨厌喝豆汁。」
到后来,我摸透了他的口味,他连菜都不点了,只是派人来取,或者自己亲自上门。
后宫的娘娘们知道小皇帝对我青眼有加,又成群结队地来我的寝殿找我说话,一大团五颜六色的喇叭花又热热闹闹地在我的前厅盛开了。
丽嫔冲我挤眉弄眼:「楚楚和皇上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的脸宛如一只熟透了的虾子,瞬间变得通红。
熹妃道:「好不容易他不在了,我们才来找你玩儿!」
她拉着我的手臂摇来晃去:「好妹妹,做盘点心给姐姐解解馋罢!」
于是其他娘娘纷纷上去点她的额头,笑她嘴馋,总想着来我这蹭饭吃。被一群美人簇拥在正中的我被调侃得面红耳赤,只好逃到小厨房里,揉起做下午茶点的面团来。
娘娘们知道小皇帝要来用晚膳,赶着在他来之前离开,带着大包小包的点心满载而归。我的小厨房也被她们送来的食材塞得满满当当。
小皇帝踏进小院的时候,我正忙着抓丽嫔送来的肉鸡,鸡跑我也跟着跑,冷不丁撞上小皇帝的胸膛。小皇帝嫌弃地瞥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丢在我手上:「擦。」
我道:「臣妾非得抓住这只鸡不可!这是皇上和臣妾的晚膳!」
他跟着撸起袖子:「朕知道了,朕同你一起抓。」
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07
我渐渐习惯了小皇帝这位特殊的常客。
考虑到他还在长个子的阶段,我每日贴心地为他熬制奶白香浓的骨头汤,小皇帝终于喝腻了,打算亲自造访我的小厨房,勒令我不许再煮。
此时我正守着一口大瓮,汤是用上好的猪骨煨的,气泡咕嘟咕嘟地涌上然后炸裂,一屋子都是馋人的肉香,我已经在小板凳上守了很久,撑到这会儿已经有了困意,支着脑袋在一旁小憩。
待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小皇帝的肩头,还稀里糊涂地流了口水。他低着头看我,橙黄色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跳跃,他是那样好看,光透过睫毛,在他无暇的肌肤上投射出精致的剪影,仿佛振两只翅欲飞的蝶。
小皇帝轻咳一声:「睡傻了?」
我当即如梦初醒,惊得要跳起来,却被他又按回了肩头:「还没好,可以再睡一会儿。」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轻盈得能飘起来,胀得我胸口发酸,一种莫可名状的欣喜流入我的四肢百骸。
小皇帝明目张胆的偏爱让我手足无措,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他可是皇帝啊!
他有时候受了朝臣的气,面色不虞,便脸色沉郁地站在一旁看我雕糖人儿,我一点点地磨平糖块的棱角,用细细的刻刀勾勒出人物的轮廓,细碎的糖屑散落在我的裙摆上,我不敢重重地呼气,怕把裙摆的星星吹散。
我们静默地坐在小院里,周遭安静得只有虫鸣。
我不知道小皇帝为什么总爱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看我雕糖人,我只当他早早登基,没有寻常孩童一般快乐的童年,一次才会对这种平平无奇的玩意儿如此稀罕。
他用完膳便举着雕好的糖人回去,依旧走路带风,留给我和小月一个黄灿灿的背影。
站在门口目送他的我后知后觉:不过短短一个月,小皇帝怎么就突然蹿起了个头,同他身边的侍卫一般高了呢。我在心里无不自豪地想:这一个月的骨头汤没有白熬。
如果这也是梦,那一定是我最喜欢的梦境了。
08
太后让小皇帝带着账本来找我,本是想让他杀杀我的风头,没想到小皇帝不仅给我特批了双倍奉银的特权,甚至自己也常来光顾我的小院。她听下人禀报后宫现状之后,气得摔坏了一盏茶杯,要我去她的凤宫一趟。
小月听到这消息,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我安慰她说不定太后也爱吃锅包肉和地三鲜呢。她赶忙出门左看右看,又跑进屋里合上门窗,小声道:「娘娘,您知道太后是什么人吗?」
我道:「皇上的生母。」
小月道:「太后尚在闺中时,她家里头就打点着要让她入宫为后,没少教她那些权谋之术。圣上继位之后尚且年幼,都是她在垂帘听政。娘娘您就知道炒菜,哪里斗得过她。」
偌大的皇宫,最不差的就是钱了。堂堂太后因为一点儿奉银大动肝火,确实不合常理。我终于想明白了,她明面上是冲我发火,实际上是在恼小皇帝羽翼渐丰,竟然敢罔顾她的对我甚是不喜的态度,甚至默许我在后宫办起了食堂。
感情我夹在他和太后中间,成为了他们暗中较劲的棋子啊!
小月道:「娘娘,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您、您别被奴婢吓到……」
我想来不错的心情第一次变得这样差,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本宫没事,下午还要去太后那,你扶本宫去休息吧。」
替小皇帝取饭的小太监前脚刚走,太后身边的管事嬷嬷后脚就来了,说太后懿旨,要娘娘去拜见她老人家。
晌午,身着正装的我跟着管事嬷嬷,顶着毒辣的日头在宫内来回走动,还不见太后的宫殿,鬓角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大半。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是成心绕路的,难道这就是太后给我的下马威,尚未觐见她,便给我吃了点苦头,想来一会儿更由不得我好受。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嬷嬷身后,心想为什么小皇帝偏偏要我来做这个倒霉蛋呢,就因为我在雕糖人儿的时候藏拙骗了他吗?
那他的心眼也太小了吧!
想得入神时,却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尖利的男音,我们三人回头一看,却见常来取饭的那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对着我道:「娘娘,您说好陪皇上用午膳,叫他在您宫中一阵好等,原来是在这儿呢!」
他翘起兰花指,指向我身边的小月:「还有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着你家娘娘回去布膳!」
管事嬷嬷才上前一步,就被他拉到一旁:「嬷嬷啊,你有所不知……」
小月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回去。
这是小皇帝要我站队了,比起素未谋面就对我心怀敌意的太后,我当然时选择刀子嘴豆腐心的小皇帝了,趁着小太监拖住嬷嬷的空档,我拉着小月拔腿就跑,回到寝宫时,竟然真的看见了坐在白玉石凳上的小皇帝。
小皇帝道:「见了朕的母后吗?」
我的心里是窝火的,我真真地当他是在意我的,才会这样频繁地找我,但没想到我仅仅是他和太后之间博弈的筹码,是他用来煞太后威风的工具。
我干巴巴道:「没有。」
小皇帝道:「你在生什么气?」
我道:「没有。」
年少登基的小皇帝早早地学会了帝王之术、学会了治理天下,却不知道怎么去看透少女的心事。我们各怀心事,又回到了第一次一起用膳的状态,沉默且拘谨。
09
我又不是第一次入宫的豆蔻少女,我的资历比所有的娘娘都要老。
我明明在被带入宫前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一次千万不要对男人心动,尤其是身为皇帝的男人。
但我还是步了前几世的后尘,曾经的我在宫中就听闻小皇帝年少有为、相貌英俊,我偷偷地恋慕着这位少年天子,与他相敬如宾,他偶有摆驾我寝宫的时候,我都会早早地置办食材,满怀欣悦地为他洗手做羹汤。
后来我悟了,在一次一次反复的梦境中,我渐渐明白,后宫是凶险的,不应当心动,不应当有爱,不应当踏入后宫。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一定会逃得远远的。
因为他是不会有爱的,不管做多少次梦,我都不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小皇帝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来,下人的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说我失了圣宠。
我一头扎在小厨房里做剁椒鱼头,对传言置若罔闻,把手上菜刀舞得虎虎生风,小月在一旁小声道:「娘娘,皇上差人来说……」
心中无男人,切菜自然狠。
我把菜刀砍进菜板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说什么?」
小月道:「说他近来都忙,要过段时间……」
我幽幽道:「过段时间,本宫能有多少时间?」
我想起前几次滑稽的意外,甚至不知道这场梦境会因为什么样的意外结束。
其他宫的嫔妃知道我心情不好,又成群结队地来探望我,她们挽着漂亮的发髻,穿着华美的宫装,兴高采烈地来我的寝宫用膳,同我一起揉面团、剁肉馅、包饺子,还会拉着我在铜镜前坐下,梳一个精致的发髻,为了争论我更适合戴哪支发簪而喋喋不休。
我的小院又热闹起来,院里堆放着娘娘们送来的礼物。但是和其他嫔妃之间珠宝锦缎相赠不太一样,我收到的礼物有一种质朴的风味。
肥嘟嘟的肉鸽、活蹦乱跳的大虾、据说是刚从老母鸡窝里掏出来的鸡蛋,还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味道……我拎着一头大蒜有些哭笑不得,新裁的嫩黄掐金洋蝶罩衫还被老母鸡叼住一角,我狼狈地在院子里跟老母鸡厮杀,拎着鸡翅膀气势磅礴地走向厨房的时候,太后驾到了。
太后不愧是小皇帝的生母,眉眼间的沉郁与小皇帝如出一辙,她鲜红的丹蔻扶了扶金晃晃的步摇,笑道:「你这爱宠倒挺特别的,就是有些吵闹了,哀家不太喜欢。」
我把菜刀反手背在身后,冷汗就下来了。
宫里的娘娘们都知道,太后是个狠角色。不然先皇后宫佳丽三千,也不会只留下小皇帝这么一个儿子。先皇前脚才撒手归西,后脚小皇帝就被推上了帝位。那时候他才十四岁。
太后轻柔地抚摸着这只鸡头,道:「哀家看你追着这小东西跑,才想起来皇儿幼时得了一条狗,甚是喜欢,每日寝食都要小狗作陪。」
我口是心非道:「殿下自幼爱狗,心善得很。」
太后点点头,继续道:「所以哀家就把那条狗毒死了。」
她的手指收紧,鸡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的右眼皮狠狠地跳了起来。
太后道:「生在帝王家,有过于喜爱的事物,哀家都会替他早早拔除,免得让歹人抓住把柄。但他却因为这种小事和哀家出言不逊,于是哀家罚他跪了一晚上,你说哀家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道:「太后娘娘的狠心是为了成全皇上的大业,做得极是。」
太后走了,留下奄奄一息的鸡和满头冷汗的我。我有点不忍心杀这只鸡了。我把它圈养起来,取名为「宋钟鸡」,因为它差点就给我送终了。
这一定是我在后宫过得最痛苦的日子了。太后自那之后便常来,小皇帝知道太后来了之后,也来了。于是太后专挑小皇帝上早朝的时候来,我侍奉她喝了一盏又一盏的茶,听她讲后宫的规矩。
太后一到用膳的时间就走,小皇帝一到用膳的时间就来,母子二人心照不宣地错峰造访。
我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苦不堪言。
10
我以为他们俩永远不会碰面,没想到今天还没到下早朝的时间,小皇帝就风风火火地来了。太后正巧在教我女德,她说当皇家的儿媳最重要的是能吃苦,小皇帝偏爱我,我就一定得比其他的嫔妃更能吃苦。
小皇帝踏进门槛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奉今天的第五盏茶,这就是太后教我规矩的法子。
小皇帝没有行礼,太后面色不虞。我只是抬头飞速地扫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双手依旧捧着滚烫的茶盏。
小皇帝将我手上的茶盏接过去,白皙的手腕微微一抖,茶盏便跌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溅湿他衣袍的一脚。
他漫不经心道:「朕手滑了。」
他转向我:「爱妃,朕有话要问你,随朕出去。」
太后拨弄着她长长的指甲,冷冷道:「皇儿。」
小皇帝虚扶了我一把,我跟着他走向门外。
门里的太后拔高了音调:「皇上!」
他捏了捏我的掌心,悄声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朕。」
我木木地点头。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折回去了。
门紧闭着,我不知道小皇帝和他的强势母亲在屋里说了些什么,但又不能离去,于是抱着膝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支着下巴叹气。
小月道:「娘娘,皇上是来帮您的,您不高兴啊?」
我道:「你又听不见里头在说什么,怎么知道皇上是来帮本宫的?你偷听了?」
小月急道:「奴婢、奴婢万万是不敢的!明明娘娘离得更近……」
我急忙撇清嫌疑:「本、本宫离得也远,听不着的!」
小皇帝推开门:「别吵,去偏殿聊。」
我和小月如获大赦,一溜烟儿跑去偏殿了。
小皇帝和他母后出了我寝殿。太后冷着脸盯着我看了许久,一甩衣袖走了。我茫然地承受她的怒火,不知道小皇帝与她说了什么。小皇帝心情很好,跟我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三分。
他道:「朕带了自己的厨子来,在这吃。」
小太监拍拍手,精心烹饪的菜肴一道道盛了上来。
有我第一次进宫觉得好喝的糖水桂花酿;
有我第二次进宫馋得不行的剁椒鱼头;
有我第三次进宫连塞三块的绿豆糕……
……
我震惊到无以复加:「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会那样说,原来我们……」
小皇帝道:「这是朕第八次抓住你了。朕的好话不说第二遍,你给朕竖起耳朵认真听。」
「朕十三岁的时候,随母后去拜访朝中大臣,名义上是拜师,其实是父皇气数将尽,母后要朕提前拉拢朝中的势力,将来才能坐稳帝位。」
「那段时间,朕很不开心。有一次拜访到一名朝臣,朕宿在他府上,半夜睡不着,在府上散步,遇见了一个在翻墙的蠢货。她被朕目睹了全程,有些心虚,怕朕去跟她父亲告状,只当朕是府上园丁带来的小孩,揪着朕的衣领子就一起带到墙外。」
「朕气急败坏,天下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不知廉耻不修边幅之女,实乃府上不幸。墙外的夜市比朕在书上读到的要热闹许多,朕很喜欢。这蠢货劲太大,朕拗不过她,被她半推半就带到捏糖人的摊子前,收下人生第一笔贿赂。她说……」
小皇帝顿了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喃喃道:「你吃了这个糖人,咱们就是共犯了。」
小皇帝道:「不算太蠢,起码还记得。」
原来他刚入宫让我捏糖人,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和他一样,保留有好几世梦境的回忆。我故意把糖人儿捏得七歪八扭,满怀期待的小皇帝以为自己寻错了人,所以才突然扫兴而归。
小皇帝又道:「天亮了,这蠢货牵着我的手翻回墙去,朕就随母后回宫了。」
「朕回宫以后,一直觉得有趣。每年都去那位朝臣家里拜访,可惜再也没有遇上那个带我翻墙的蠢货。但是朕在朝中遇到不痛快的事,便会半夜乔装打扮站在夜市街口的糖人摊前,她每次都傻乎乎地送朕一个,以为朕买不起。」
「又过了几年,朕该纳妃了,朕知道她家府上有两个女儿,知道她没人照看,不然也不会三更半夜轻车熟路地翻墙出门。朕就让那朝臣把女儿送进宫里。送进宫以后,几年不见,她变得更蠢了。非但没能认出朕是那个站在街角吃糖人的小孩,她还怕朕。」
「朕自幼时接受母后教导帝王权谋之术,不可有太过心爱之物。朕小心翼翼地藏着她,护着她,冷落她,只让后宫那群嫔妃当她是最普通的美人,不要去招惹她。但朕的母后懂朕的心思,她不想要朕有心爱之人,便把她杀了。」
「朕很难过,但斯人已逝,朕羽翼未丰,不能与母后叫板。朕无可奈何,在这皇位上孤独地当了三四十年的皇帝,便去世了。」
「没想到,朕去世之后竟一觉醒来,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她骑在墙头,怂恿朕做她的共犯。这一世,朕守着她,她又死在了宫里。朕就这样反反复复,做了七世的梦,前几世她还是会进宫的,有时候能护她周全几年,有时候只有几个月,朕一边看着她,一边努力地学会做一个足以与母后抗衡的帝王。但后来的几次,她不愿意进宫了,朕才怀疑或许她和朕一样经历了许多次梦境,知道自己会横死宫中,才宁愿抗旨逃跑,也不要进宫。」
「再后来,她抗旨出逃,一被她父亲找到,她就自裁。那个时候,朕就知道,她一定也和朕一样,经历了许多次轮回。只是她不愿意重蹈上辈子的覆辙,而朕迫不得已,一直重蹈覆辙。」
小皇帝埋怨道:「朕和她不一样,朕是天子,不能随便离开,朕还有黎明苍生。她倒好,一死就撒手不管了。朕只能一直做皇帝,等到老死宫中,才能到下一场梦境去找她。真是麻烦死了。」
我道:「皇上……」
小皇帝道:「朕做了几世的皇帝,那些朝臣早就被朕摸得门儿清,帝王权谋之术也早就烂熟于心,拉拢人心的手段,比母后还强。这一世,朕可以不用再畏惧她,可以不必做个只听命于母后的傀儡皇帝,也可以保护她了。」
小皇帝望着我:「留在朕身边,不要再逃了。」
我摸摸鼻子讪讪道:「皇上,你怎么不问问臣妾愿不愿意留在宫里呢?」
小皇帝道:「朕这里有天南海北的厨子,你想吃什么做不了。你要是倦了,朕不拦着你出宫游山玩水,只是你终归还是要回到朕身边。」
小皇帝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老是在封妃大典上盯着朕看,还老是给朕送糖人。」
他斩钉截铁道:「你老早就喜欢朕。」
我挠挠头,有些害羞道:「哦……原来皇上知道啊。」
天上有些飘雪,冬天好像也要来了。雪花落在掌心,触感冰凉。
我想这应该不再是梦了,我和小皇帝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我们的心贴得这样近,跳得这样有力,如此真实存在的一切,怎么会是虚妄的梦境呢。
11
自那日之后,又过了几个冬天。
小皇帝老早就遣散了后宫,莺莺燕燕们飞出深宫的墙垣,可以去寻找自己的归宿。但这些漂亮姐姐们和漂亮妹妹们还是常常入宫来我的寝殿打火锅打麻将,蹭吃蹭喝。我乐得清闲,和她们一起打火锅,还有小月。宋钟鸡的后代正在鸡窝里睡大觉。
小皇帝最近有些忙,我心疼他,带着食盒去御书房找他,人没找着,脚下一滑,碰着摆在书架上的花瓶,书架「轰隆」一声开了,当年那个劝他万万不可封我做贵妃小太监在御书房外守着,听见动静,尖着嗓子进来阻止我:「娘娘万万不可啊……」
但有点迟。
寒气扑面而来,我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冰窖。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水儿的糖人,琳琅满目。我站在这些散发着寒气的小糖人儿面前,有些发怔。
小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别扭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喜欢收集糖人的。」
我「哦」了一声,道:「那皇上把这里的糖人分臣妾一些吧,臣妾想吃。」
小皇帝十分宝贝地把花瓶一转,冰窖又合上了。
他板起脸道:「你想得美。」
- 完 -
人间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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