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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妃今日做饭了吗

爱妃今日做饭了吗

父亲想让我替姐姐进宫,于是我连夜收拾细软跑路了。

我从京城出发,一路驱车赶往江南,冬春之交,所过之处皆是薄雪霜林,到江南时,人间已是草长莺飞的好光景。春色醉人,我游山玩水,好不尽兴。

当时我正满眼放光地蹲在肘子摊前等肘子出炉,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只手拧着我的耳朵向上拽,我不得不跟着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父亲从家丁中踱步而出,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殷楚楚,只要原意替你姐姐入宫,这次私自逃家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圣上要殷家送一名秀女入宫,按规矩挑该是送我长姐去的,但我的姐姐自幼体弱多病,父亲与姨娘舍不得她去那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我的亲娘难产而死,我在殷府里不过是个没人撑腰的二小姐,可以任他们拿捏。

长姐的身子是肉长的,难道我的就不是吗?我低垂着头,手心握着昨晚刚从夜市里淘来的银簪:「若我说我不愿呢?」

他笑了,脸上的褶子揉成一团可怖的形状:「你能逃到哪去?除非你死了,否则我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找出来。」

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冲他盈盈一拜,轻声道:「多谢父亲成全。」

我在他错愕的眼神中用银簪自裁了。

初春的风钻进衣襟的缝隙,有一些冷,躺在地上的我眼露遗憾:可惜了那碗肉香四溢的肘子,如果再早一点出炉,我就可以用它撑死我自己了。

这是我第七次去世,我都已经死倦了。

01

我又醒了。

当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映入我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顶,揽镜自照,不出所料,泛黄的镜面上是熟悉的面孔。

婢女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说的是我烂熟于心的台词:「二小姐!奴婢赶巧儿听到老爷和姨娘商量着,要您一个月后顶替大小姐入宫啊!」

我老神在在地安慰她:「不要慌,小场面,你先去做活吧。」

婢女将信将疑地走出了门,我又躺下了,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我之所以能够如此慷慨赴死,是因为我有一个秘密,如果告诉别人,他们都会说我疯了。

每当我死去的时候,我总会在得知自己要替姐姐进宫的那个晚上醒来。我好像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梦境,在不同的梦里经历着相似的结局。

第一次,我替姐姐进宫,因为御厨做的糖水桂花酿实在好喝,接连干了好几碗。起夜,在茅房门口遇上蒙面歹人,被歹人挟持,勒死了;

第二次,我替姐姐进宫,只喝了一碗糖水桂花酿。隔壁寝殿剁椒鱼头的香味馋人得很,我便在御花园池边偷偷钓鱼,被人推了一把,淹死了。

第三次,我替姐姐进宫,我发誓再也不违法垂钓,在宫宴上看西域美女跳舞实在没劲,就坐在角落多吃了几块干巴巴的绿豆糕,毒死了。

…………

每一次入宫,我在宫斗区域的知识体系还没来得及归纳和系统性地学习,争宠和侍寝的功夫才学了皮毛,皇帝都还没正儿八经地和我见上一面,我就直接被后宫的不知名人士踢出了决赛圈。

在一次又一次的梦境里,我反复地入宫与去世,深感自己实在不是入宫当贵妃的料,反正总能再梦一场,倒不如过在活得畅快一点,再慷慨地奔赴下一场梦境。

02

刚结束上一场梦境的我躺在床上,心里还巴巴地惦记着那晚没吃到的肘子,于是又连夜收拾细软跑路了。我马不停蹄地直奔江南,想要圆了前世地夙愿。想到上一次我被父亲当场抓获的时间点,我特意提前了半个月,在深夜光顾了那个肘子摊。

刚出锅的肘子在空气中冒着热气,剁得碎碎的葱花和香菜铺在皮厚筋多的红烧肘子上,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我捧着热气腾腾的大碗,感动的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煮肘子的黑脸大叔拍拍手,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小巷的四面八方涌入,将我团团围住。

我牢牢捧着饭碗:「怎怎怎么?我付过钱了!」

大叔一掀衣袍半跪在地,抱拳道:「主子,人抓住了。」

围拢的人群散开一个缺口,黑衣人皆是毕恭毕敬地低垂着头,自小巷深处走出一道人影。昏黄的灯光斜照在他的脸上,一袭玄袍衬得他肤白胜雪。少年长着一张英俊的脸,眉眼之间尚有几分稚气,睫毛纤长,覆在他阴郁又狭长的眼眸上,和这张纯真无暇的脸蛋不太相称,但在萧瑟的夜里,又一种近似妖冶的美感。

再见这张脸熟悉又陌生,今天离得这样近,才发现他比我印象里想得要年轻、要英俊,脾气也比我记忆里的那个人差了不止一倍。

少年面露讥诮:「整个京城的地皮都快被你爹掀翻了,你不想着跑,还在江南流连忘返,是等着朕再来抓你一次吗?」

再?

我盯着地面上那两只绣金戏龙黑缎靴,底气不足地开口:「民女……参见皇上?」

他音色清朗,带着少年的英气,言语却很恶毒:「还不算笨,却做出这种蠢事……以后在宫里,要是让朕发现你逃了,朕就叫你一辈子都出不了皇宫。」

我期期艾艾地点头,捧在手里的碗实在烫手,我赶忙把它放在桌子上,大快朵颐起来,小皇帝面色不虞地站在一侧,我把碗往前一推,小心翼翼道:「来点?」

他皱眉:「吃快点。」

我诚惶诚恐地低头猛吃,风卷残云之后,一旁的侍卫掏出麻绳,我乖顺地伸出双手,他将我的两只手结结实实地绑在一起。

在七次去世之后,我还是逃不开进宫的宿命。

03

这一次,我又入宫了。

让人感到艳羡的是,是皇上亲自带我入宫的。让人感到汗颜的是,我是被五花大绑押来的。

小皇帝背着手走在前头,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像一头老实巴交的黄牛。他身边的仆从个个都比他高,听他训话时都要低头弯腰,像一片发育不良的麦苗。

我想起来,他今年不过十七八岁,还在长个子的年纪,却要早早地背负起治国理政的重任。上一任皇帝走得匆忙,只留下小皇帝一个独苗。朝臣们积极地举荐自家的女儿,要为新皇开枝散叶,于是年纪轻轻的小皇帝拥有了一个庞大的后宫。他册封第一个贵妃的时候,还没有贵妃高。

还记得当时我跟在父亲身后观摩新皇纳妃,周遭寂静无声,肱骨之臣及其家属都汇集于此,屏息凝神地看一个孩子给比他高一个头的妃子带礼冠。我看着这滑稽的画面,忍不住无声地咧了咧嘴角。小皇帝面无表情地站在台上,冷冷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我冷不防被他的眼神捉了个正着,便不敢笑了。

没想到三年之后,我也成为了他身边的妃子。

我们前脚才踏入宫门,小皇帝便命人将我带到御膳房,要我捏个糖人给他。他说我如果捏得好,他就要赏我做贵妃。

旁边的小太监听了,赶忙道:「皇上万万不可啊!太后娘娘她……」

小皇帝的眼刀冷冷地扫在他脸上,小太监当即噤声。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皇上,糖什么?」

小皇帝道:「糖人。」

我道:「什么人?」

小皇帝道:「糖人。」

我道:「什么糖?」

小皇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柔声道:「倘若耳朵不中用,还长在脑袋上作甚呢?」

我当即恍然大悟:「是糖人呀!」

拖延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是没想出来小皇帝急着让我捏糖人的原因。我捏糖人的技术是很久很久以前,偷摸着在夜里翻墙跟夜市上的大叔学的。我学会了,就站在街口自己捏着玩,送给路边眼馋的小孩们。

但捏糖人这样的江湖手艺活儿,不太像一位初逃宅邸的千金会擅长做的事情。因此我只好故作勉强地捏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糖人给他。

小皇帝举着那丑丑的糖人看了半响:「倒也捏出了猪八戒的几分神韵……」

「皇上,」我在一旁及时解释:「这是嫦娥。」

他的唇角微微下抿,盯着我上下打量了许久,声音变得极冷:「你是殷楚楚,还是她找人假扮的?」

小皇帝前后态度转变之大令人叹为观止。我极其诚恳地点头,心说这位皇帝真是高看了我的能力和智商,倘若我有这样的手段还能逃不出你的掌心。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差,把我的糖人撂到一边,淡淡道:「没意思,朕走了。」

他这一走就再没来找我。

04

入宫赐的婢女小月安慰我,说小皇上亲自下江南找娘娘,在御书房积压了许多奏折要看,所以忙得脱不开身,还叫我不要难过。

我何止是不难过,我简直开心得想多吃几个羊腿庆祝。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在后宫里,越让皇上在意,就越招其他嫔妃惦记。我才不想刚入宫就引人瞩目,小皇帝不来,我才能在后宫过悠闲的小日子。

但我还是引起了其他嫔妃的注意。

小月又说,虽然皇上的嫔妃多,但大多是前朝大臣搜罗来硬塞到后宫里的。小皇帝未曾亲近过任何一位妃子。我被他绑着送进寝殿的那一次,就是皇上平日里与适龄女性走得最近的一次。因而后宫里的娘娘都认定小皇帝跟我的关系非同寻常,破坏了后宫原本趋于平衡的各妃势力,将我视为后宫公敌,要给刚入宫的我教一教规矩。

初入宫的那段日子,百无聊赖的我正在小厨房研究新菜,便远远地看见前方飘来了一片七彩祥云,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穿着五颜六色精美宫装的嫔妃成群结队地来拜访我。

她们穿金戴银,盛装而至,很快坐满了我前厅,好像一大簇缤纷的喇叭花开在我眼前。漂亮的喇叭花们一边磕瓜子,一边叽叽喳喳地数落我。

这一个说我刚来就摆架子不早起迎客,那一个嫌弃我用的茶水不好,又苦又涩。为首的是入宫资历久的熹妃,带头说要教教我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其他娘娘纷纷表示赞同,好像这里不是我的寝宫,而是她们开会表决的地方。

倘若是我前几次入宫,我听了这些恼人的话定会心中不忿,但现在我已经不会放在心上。算上前几次在后宫枉死的经历,我的入宫经历比眼前的这群嫔妃们丰富不少,她们也算是我的老同事了。

我望着这些青春靓丽的面孔,倍感亲切,跟她们挨个儿打了招呼。

我走上去拍了拍丽嫔的肩膀:「听说你私底下总为胞弟的婚事操心,如今可有满意的弟媳了?」

熹妃刚要开口,我便把她面前的瓜子碟撤了下来,命人去换一盘梨来:「记得你嗓子老不好,还敢吃这些上火的东西啊?」

一旁心直口快的华美人坐不住了,才说了一句「多管闲事」,便被我挑起了下巴:「你也是,少熬夜看话本,瞧瞧这皮肤差的,我刚好煨了冰糖雪梨汤,养颜下火的,一会儿给你盛一碗。」

她的脸当即一片通红,附在我耳边小声地道:「当真有效吗?」

我和善地拍了拍她的手,表示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缓和,我亲自下厨房做了几个拿手好菜来招待诸位娘娘,热情地为大家布酒添饭:「不要客气,都是随便炒的。」

麻辣兔头、油闷大虾、清蒸鲈鱼和酒酿圆子一道道摆上了桌。觥筹交错之间,我看见喝醉了的熹妃倒在许美人的肩上,丽嫔和碧贵人正热火朝天地划拳,年纪最小的柳妃满头大汗地啃着麻辣兔头。

这一顿可以说是宾主尽欢,送客之后,我心道这么一招待,明日她们应该不会再来为难我了吧。

没想到第二天,娘娘们又来了,不仅比昨日来得还要早,每个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宫女,一看见我便面露喜色,齐齐地将我围住。

丽嫔道:「姐姐做得麻辣兔头好生地道,妹妹昨夜犯了馋病,巴巴地想要再吃上一回……」

熹妃道:「昨日的桃花酿口感绵长回甘,本宫今日特意带了口大缸来……」

华美人道:「不知道姐姐师承何处,下厨的手艺竟如此了得?」

我不入宫的那几世,总是在跑路、游山玩水、品尝佳肴、拜师学厨。重生的次数多了,去过的地方也多,会做的菜也多。娘娘们在宫里久了,吃腻了御厨的饭菜,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大家的目光之中饱含着对美食美酒的期盼,我不好意思让她们空手而归,于是又挽起袖子,吭哧吭哧地忙活起来。

05

久而久之,我的寝宫不再是我的寝宫,而是娘娘们的共享食堂。

身着绫罗绸缎的妃嫔们便拎着从全国各地运来的新鲜食材给我烹饪,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厮两手拎着大大的饭盒。

每当众人踏入门槛,站在我门前伺候的两位小宫女便会齐齐弯腰,面带微笑道:「欢迎光临!请问各位娘娘是要堂食还是要打包?」

由于供给跟不上需求,我给偏殿的小厨房换了口大锅、大缸、大瓢,购置食材的银钱花费也翻了几番,还要再花额外的银两在院内添置桌椅碗筷,用于招待等候打包的娘娘和直接用餐的娘娘。

我很苦恼,原本做菜兴趣使然,现在却变成工作了。

小月也很苦恼,嫔妃的月银本该宽裕,如今娘娘的荷包却月月被掏空。

本以为最苦恼的就是我们主仆二人,没想到半月不见的小皇帝在今夜大驾光临,亦是一副心情不太爽利的模样。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是……皇皇皇上吗!」小月原本在门前昏昏欲睡地杵着,差点没被小皇帝吓出心梗,在屋里的我心中警铃大作,赶忙冲出来诚惶诚恐地行礼,在心里琢磨着又是哪阵风把这尊怪脾气的大佛吹到我家门前。

小皇帝一伸手,我赶忙一边道谢一边站起身,他身侧的公公便躬身递给他一卷厚实的本子。原来那一抬手不是在免我的礼,是在向他的贴身太监要东西。

我身子一僵,又跪下了。小皇帝的眉毛戏谑地挑得老高,淡淡道:「起来吧。」

小皇帝翻开他手中厚厚的册子,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问我:「太后那边差人跟朕告状,说你入宫不过堪堪半个月,吃食这块就预支了这么多奉银,怎么?在后宫养猪呢?」

我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这件事说来话长,皇上明日下了早朝来臣妾这里看看,便知道原因了。」

第二天,小皇帝板着一张俊俏的小脸来了。

原本妃来妃往、妃声鼎沸的后院顿时没了声息,大家齐齐地下跪行礼,只有我还状况之外,手上拎着个用来打红烧肉的大勺。

小月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急道:「娘娘!」

我才反应过来,手持大勺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小皇帝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近我,金光闪闪的龙袍和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在狭小的厨房里交相辉映,产生了一种诡谲的美感。

他一抬手,身边的小太监便连将一根银针刺入红烧肉中,银针没有变色,小皇帝的贴身宫女又连忙不迭地递上一双玉筷。他这才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吃块肉还有那么多规矩!还要装模做样!

我一面腹诽一偷瞄他,竟然撞上了他含笑的眼神,吓得我一个激灵,连忙垂首含胸,把目光集中在地上。

「滋味尚可,朕就在这用午膳了。」小皇帝微微颔首,向众人示意:「都坐下罢。」

原本我只是给后宫的姐妹们煮个午饭,但万万没想到现在要升级为小皇帝和全后宫成员的大聚餐。跟皇帝一起用膳规矩多时间长,原本大家打着吃完饭就回宫困觉的如意算盘,如今不知道又会折腾到几时。在场的嫔妃均露出为难的神色。

熹妃道:「臣妾新得了一只猫儿,一定要臣妾亲自喂,恐怕不能……」

小皇帝道:「若是不便就罢了。」

熹妃得了他的首肯,兴高采烈地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盒摆驾回宫了。

其他的嫔妃一时羡慕不已,纷纷依葫芦画瓢,小皇帝挨个批准,原本热闹非凡的小院又安静了下来。我弱弱地开口:「皇上,臣妾……」

小皇帝道:「这就是你的寝殿,你想走去哪儿?」

于是我讪笑着坐下来,和小皇帝共用午膳。

他用完膳,又在我的小厨房里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捏得极其精细的小糖人,那本是我闲来雕着消磨时间的,本放在不起眼的角落,哪成想竟然被他找着了。

眼见藏拙的事兜不住了,我正绞尽脑汁地想把小皇帝的盘问应对过去,没想到他却忽然勾起了唇角,这一笑犹如三月春光融了冰雪,能让人醉倒在他偶然展现的温柔里。

「不错,朕很喜欢。」他举着糖人,又说了一遍:「朕甚是喜欢。」

我不明白为何他这样喜欢,只好跟着附和,好!都好!

小皇帝又问我:「朕的第一次封妃大典,你为何在下边偷笑?」

我不敢说实话,只好道:「皇上与贵妃甚是般配,臣妾看了心里高兴。」

他道:「你是因为朕比她矮,觉得朕好笑。」

我连忙把面前的烧鹅夹给他:「这个好吃,臣妾一大早起来做的。」

小皇帝很给我面子地停止了盘问,用起膳来。

小皇帝黑着脸来我这里吃了一顿饭,回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还赏了我不少外邦进宫的奇珍异宝。

我和小月拘谨地站在门口,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我道:「皇上……向来如此阴晴不定吗?」

小月环顾四周,才敢附在我耳边悄声道:「非也,皇上脸上向来是只有阴,没有晴。」

我更疑惑了:「那皇上在高兴什么呢?」

小月道:「可能皇上特别喜欢,嗯,特别喜欢糖人儿吧!」

我恍然大悟,拍了拍她的肩膀,称赞道:「有道理!」

06

第二天,小皇帝的贴身太监拎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饭盒敲响了我的大门。

小太监捧着饭盒,细声细气道:「皇上口谕,要酸菜鱼、锅包肉、地三鲜,再添米饭五两。」

我道:「皇上还有别的吩咐吗?」

小太监道:「酸菜鱼多辣少麻。」

我身兼数职,领一份月银,打两份工,不仅要当他的妃子,还要当他的厨娘。

小皇帝派人来我这定了一次盒饭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本来只是来取午膳,到后来连晚膳也让人捧着个饭盒来取。若是他有空,就直接和我一同用膳。

别的皇帝都是夜里才去的后宫,他倒好,入后宫的时间全挑在饭点。宫里的部分御厨开始面临失业的压力,于是也来向我讨教菜谱。

我的小院就更热闹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我竟然活得如此超凡脱俗,竟然在后宫开起了食堂。

习得菜谱的御厨们又回去捣鼓新菜品,替我的食堂分流了不少娘娘,我的寝宫又变得冷清起来,倒是小皇帝来得越发勤快了。

原本他还要小太监来传话:「皇上喜欢香菜。皇上不喜欢大蒜。皇上讨厌喝豆汁。」

到后来,我摸透了他的口味,他连菜都不点了,只是派人来取,或者自己亲自上门。

后宫的娘娘们知道小皇帝对我青眼有加,又成群结队地来我的寝殿找我说话,一大团五颜六色的喇叭花又热热闹闹地在我的前厅盛开了。

丽嫔冲我挤眉弄眼:「楚楚和皇上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的脸宛如一只熟透了的虾子,瞬间变得通红。

熹妃道:「好不容易他不在了,我们才来找你玩儿!」

她拉着我的手臂摇来晃去:「好妹妹,做盘点心给姐姐解解馋罢!」

于是其他娘娘纷纷上去点她的额头,笑她嘴馋,总想着来我这蹭饭吃。被一群美人簇拥在正中的我被调侃得面红耳赤,只好逃到小厨房里,揉起做下午茶点的面团来。

娘娘们知道小皇帝要来用晚膳,赶着在他来之前离开,带着大包小包的点心满载而归。我的小厨房也被她们送来的食材塞得满满当当。

小皇帝踏进小院的时候,我正忙着抓丽嫔送来的肉鸡,鸡跑我也跟着跑,冷不丁撞上小皇帝的胸膛。小皇帝嫌弃地瞥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丢在我手上:「擦。」

我道:「臣妾非得抓住这只鸡不可!这是皇上和臣妾的晚膳!」

他跟着撸起袖子:「朕知道了,朕同你一起抓。」

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07

我渐渐习惯了小皇帝这位特殊的常客。

考虑到他还在长个子的阶段,我每日贴心地为他熬制奶白香浓的骨头汤,小皇帝终于喝腻了,打算亲自造访我的小厨房,勒令我不许再煮。

此时我正守着一口大瓮,汤是用上好的猪骨煨的,气泡咕嘟咕嘟地涌上然后炸裂,一屋子都是馋人的肉香,我已经在小板凳上守了很久,撑到这会儿已经有了困意,支着脑袋在一旁小憩。

待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小皇帝的肩头,还稀里糊涂地流了口水。他低着头看我,橙黄色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跳跃,他是那样好看,光透过睫毛,在他无暇的肌肤上投射出精致的剪影,仿佛振两只翅欲飞的蝶。

小皇帝轻咳一声:「睡傻了?」

我当即如梦初醒,惊得要跳起来,却被他又按回了肩头:「还没好,可以再睡一会儿。」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轻盈得能飘起来,胀得我胸口发酸,一种莫可名状的欣喜流入我的四肢百骸。

小皇帝明目张胆的偏爱让我手足无措,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他可是皇帝啊!

他有时候受了朝臣的气,面色不虞,便脸色沉郁地站在一旁看我雕糖人儿,我一点点地磨平糖块的棱角,用细细的刻刀勾勒出人物的轮廓,细碎的糖屑散落在我的裙摆上,我不敢重重地呼气,怕把裙摆的星星吹散。

我们静默地坐在小院里,周遭安静得只有虫鸣。

我不知道小皇帝为什么总爱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看我雕糖人,我只当他早早登基,没有寻常孩童一般快乐的童年,一次才会对这种平平无奇的玩意儿如此稀罕。

他用完膳便举着雕好的糖人回去,依旧走路带风,留给我和小月一个黄灿灿的背影。

站在门口目送他的我后知后觉:不过短短一个月,小皇帝怎么就突然蹿起了个头,同他身边的侍卫一般高了呢。我在心里无不自豪地想:这一个月的骨头汤没有白熬。

如果这也是梦,那一定是我最喜欢的梦境了。

08

太后让小皇帝带着账本来找我,本是想让他杀杀我的风头,没想到小皇帝不仅给我特批了双倍奉银的特权,甚至自己也常来光顾我的小院。她听下人禀报后宫现状之后,气得摔坏了一盏茶杯,要我去她的凤宫一趟。

小月听到这消息,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我安慰她说不定太后也爱吃锅包肉和地三鲜呢。她赶忙出门左看右看,又跑进屋里合上门窗,小声道:「娘娘,您知道太后是什么人吗?」

我道:「皇上的生母。」

小月道:「太后尚在闺中时,她家里头就打点着要让她入宫为后,没少教她那些权谋之术。圣上继位之后尚且年幼,都是她在垂帘听政。娘娘您就知道炒菜,哪里斗得过她。」

偌大的皇宫,最不差的就是钱了。堂堂太后因为一点儿奉银大动肝火,确实不合常理。我终于想明白了,她明面上是冲我发火,实际上是在恼小皇帝羽翼渐丰,竟然敢罔顾她的对我甚是不喜的态度,甚至默许我在后宫办起了食堂。

感情我夹在他和太后中间,成为了他们暗中较劲的棋子啊!

小月道:「娘娘,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您、您别被奴婢吓到……」

我想来不错的心情第一次变得这样差,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本宫没事,下午还要去太后那,你扶本宫去休息吧。」

替小皇帝取饭的小太监前脚刚走,太后身边的管事嬷嬷后脚就来了,说太后懿旨,要娘娘去拜见她老人家。

晌午,身着正装的我跟着管事嬷嬷,顶着毒辣的日头在宫内来回走动,还不见太后的宫殿,鬓角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大半。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是成心绕路的,难道这就是太后给我的下马威,尚未觐见她,便给我吃了点苦头,想来一会儿更由不得我好受。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嬷嬷身后,心想为什么小皇帝偏偏要我来做这个倒霉蛋呢,就因为我在雕糖人儿的时候藏拙骗了他吗?

那他的心眼也太小了吧!

想得入神时,却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尖利的男音,我们三人回头一看,却见常来取饭的那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对着我道:「娘娘,您说好陪皇上用午膳,叫他在您宫中一阵好等,原来是在这儿呢!」

他翘起兰花指,指向我身边的小月:「还有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着你家娘娘回去布膳!」

管事嬷嬷才上前一步,就被他拉到一旁:「嬷嬷啊,你有所不知……」

小月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回去。

这是小皇帝要我站队了,比起素未谋面就对我心怀敌意的太后,我当然时选择刀子嘴豆腐心的小皇帝了,趁着小太监拖住嬷嬷的空档,我拉着小月拔腿就跑,回到寝宫时,竟然真的看见了坐在白玉石凳上的小皇帝。

小皇帝道:「见了朕的母后吗?」

我的心里是窝火的,我真真地当他是在意我的,才会这样频繁地找我,但没想到我仅仅是他和太后之间博弈的筹码,是他用来煞太后威风的工具。

我干巴巴道:「没有。」

小皇帝道:「你在生什么气?」

我道:「没有。」

年少登基的小皇帝早早地学会了帝王之术、学会了治理天下,却不知道怎么去看透少女的心事。我们各怀心事,又回到了第一次一起用膳的状态,沉默且拘谨。

09

我又不是第一次入宫的豆蔻少女,我的资历比所有的娘娘都要老。

我明明在被带入宫前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一次千万不要对男人心动,尤其是身为皇帝的男人。

但我还是步了前几世的后尘,曾经的我在宫中就听闻小皇帝年少有为、相貌英俊,我偷偷地恋慕着这位少年天子,与他相敬如宾,他偶有摆驾我寝宫的时候,我都会早早地置办食材,满怀欣悦地为他洗手做羹汤。

后来我悟了,在一次一次反复的梦境中,我渐渐明白,后宫是凶险的,不应当心动,不应当有爱,不应当踏入后宫。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一定会逃得远远的。

因为他是不会有爱的,不管做多少次梦,我都不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小皇帝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来,下人的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说我失了圣宠。

我一头扎在小厨房里做剁椒鱼头,对传言置若罔闻,把手上菜刀舞得虎虎生风,小月在一旁小声道:「娘娘,皇上差人来说……」

心中无男人,切菜自然狠。

我把菜刀砍进菜板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说什么?」

小月道:「说他近来都忙,要过段时间……」

我幽幽道:「过段时间,本宫能有多少时间?」

我想起前几次滑稽的意外,甚至不知道这场梦境会因为什么样的意外结束。

其他宫的嫔妃知道我心情不好,又成群结队地来探望我,她们挽着漂亮的发髻,穿着华美的宫装,兴高采烈地来我的寝宫用膳,同我一起揉面团、剁肉馅、包饺子,还会拉着我在铜镜前坐下,梳一个精致的发髻,为了争论我更适合戴哪支发簪而喋喋不休。

我的小院又热闹起来,院里堆放着娘娘们送来的礼物。但是和其他嫔妃之间珠宝锦缎相赠不太一样,我收到的礼物有一种质朴的风味。

肥嘟嘟的肉鸽、活蹦乱跳的大虾、据说是刚从老母鸡窝里掏出来的鸡蛋,还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味道……我拎着一头大蒜有些哭笑不得,新裁的嫩黄掐金洋蝶罩衫还被老母鸡叼住一角,我狼狈地在院子里跟老母鸡厮杀,拎着鸡翅膀气势磅礴地走向厨房的时候,太后驾到了。

太后不愧是小皇帝的生母,眉眼间的沉郁与小皇帝如出一辙,她鲜红的丹蔻扶了扶金晃晃的步摇,笑道:「你这爱宠倒挺特别的,就是有些吵闹了,哀家不太喜欢。」

我把菜刀反手背在身后,冷汗就下来了。

宫里的娘娘们都知道,太后是个狠角色。不然先皇后宫佳丽三千,也不会只留下小皇帝这么一个儿子。先皇前脚才撒手归西,后脚小皇帝就被推上了帝位。那时候他才十四岁。

太后轻柔地抚摸着这只鸡头,道:「哀家看你追着这小东西跑,才想起来皇儿幼时得了一条狗,甚是喜欢,每日寝食都要小狗作陪。」

我口是心非道:「殿下自幼爱狗,心善得很。」

太后点点头,继续道:「所以哀家就把那条狗毒死了。」

她的手指收紧,鸡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的右眼皮狠狠地跳了起来。

太后道:「生在帝王家,有过于喜爱的事物,哀家都会替他早早拔除,免得让歹人抓住把柄。但他却因为这种小事和哀家出言不逊,于是哀家罚他跪了一晚上,你说哀家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道:「太后娘娘的狠心是为了成全皇上的大业,做得极是。」

太后走了,留下奄奄一息的鸡和满头冷汗的我。我有点不忍心杀这只鸡了。我把它圈养起来,取名为「宋钟鸡」,因为它差点就给我送终了。

这一定是我在后宫过得最痛苦的日子了。太后自那之后便常来,小皇帝知道太后来了之后,也来了。于是太后专挑小皇帝上早朝的时候来,我侍奉她喝了一盏又一盏的茶,听她讲后宫的规矩。

太后一到用膳的时间就走,小皇帝一到用膳的时间就来,母子二人心照不宣地错峰造访。

我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苦不堪言。

10

我以为他们俩永远不会碰面,没想到今天还没到下早朝的时间,小皇帝就风风火火地来了。太后正巧在教我女德,她说当皇家的儿媳最重要的是能吃苦,小皇帝偏爱我,我就一定得比其他的嫔妃更能吃苦。

小皇帝踏进门槛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奉今天的第五盏茶,这就是太后教我规矩的法子。

小皇帝没有行礼,太后面色不虞。我只是抬头飞速地扫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双手依旧捧着滚烫的茶盏。

小皇帝将我手上的茶盏接过去,白皙的手腕微微一抖,茶盏便跌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溅湿他衣袍的一脚。

他漫不经心道:「朕手滑了。」

他转向我:「爱妃,朕有话要问你,随朕出去。」

太后拨弄着她长长的指甲,冷冷道:「皇儿。」

小皇帝虚扶了我一把,我跟着他走向门外。

门里的太后拔高了音调:「皇上!」

他捏了捏我的掌心,悄声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朕。」

我木木地点头。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折回去了。

门紧闭着,我不知道小皇帝和他的强势母亲在屋里说了些什么,但又不能离去,于是抱着膝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支着下巴叹气。

小月道:「娘娘,皇上是来帮您的,您不高兴啊?」

我道:「你又听不见里头在说什么,怎么知道皇上是来帮本宫的?你偷听了?」

小月急道:「奴婢、奴婢万万是不敢的!明明娘娘离得更近……」

我急忙撇清嫌疑:「本、本宫离得也远,听不着的!」

小皇帝推开门:「别吵,去偏殿聊。」

我和小月如获大赦,一溜烟儿跑去偏殿了。

小皇帝和他母后出了我寝殿。太后冷着脸盯着我看了许久,一甩衣袖走了。我茫然地承受她的怒火,不知道小皇帝与她说了什么。小皇帝心情很好,跟我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三分。

他道:「朕带了自己的厨子来,在这吃。」

小太监拍拍手,精心烹饪的菜肴一道道盛了上来。

有我第一次进宫觉得好喝的糖水桂花酿;

有我第二次进宫馋得不行的剁椒鱼头;

有我第三次进宫连塞三块的绿豆糕……

……

我震惊到无以复加:「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会那样说,原来我们……」

小皇帝道:「这是朕第八次抓住你了。朕的好话不说第二遍,你给朕竖起耳朵认真听。」

「朕十三岁的时候,随母后去拜访朝中大臣,名义上是拜师,其实是父皇气数将尽,母后要朕提前拉拢朝中的势力,将来才能坐稳帝位。」

「那段时间,朕很不开心。有一次拜访到一名朝臣,朕宿在他府上,半夜睡不着,在府上散步,遇见了一个在翻墙的蠢货。她被朕目睹了全程,有些心虚,怕朕去跟她父亲告状,只当朕是府上园丁带来的小孩,揪着朕的衣领子就一起带到墙外。」

「朕气急败坏,天下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不知廉耻不修边幅之女,实乃府上不幸。墙外的夜市比朕在书上读到的要热闹许多,朕很喜欢。这蠢货劲太大,朕拗不过她,被她半推半就带到捏糖人的摊子前,收下人生第一笔贿赂。她说……」

小皇帝顿了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喃喃道:「你吃了这个糖人,咱们就是共犯了。」

小皇帝道:「不算太蠢,起码还记得。」

原来他刚入宫让我捏糖人,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和他一样,保留有好几世梦境的回忆。我故意把糖人儿捏得七歪八扭,满怀期待的小皇帝以为自己寻错了人,所以才突然扫兴而归。

小皇帝又道:「天亮了,这蠢货牵着我的手翻回墙去,朕就随母后回宫了。」

「朕回宫以后,一直觉得有趣。每年都去那位朝臣家里拜访,可惜再也没有遇上那个带我翻墙的蠢货。但是朕在朝中遇到不痛快的事,便会半夜乔装打扮站在夜市街口的糖人摊前,她每次都傻乎乎地送朕一个,以为朕买不起。」

「又过了几年,朕该纳妃了,朕知道她家府上有两个女儿,知道她没人照看,不然也不会三更半夜轻车熟路地翻墙出门。朕就让那朝臣把女儿送进宫里。送进宫以后,几年不见,她变得更蠢了。非但没能认出朕是那个站在街角吃糖人的小孩,她还怕朕。」

「朕自幼时接受母后教导帝王权谋之术,不可有太过心爱之物。朕小心翼翼地藏着她,护着她,冷落她,只让后宫那群嫔妃当她是最普通的美人,不要去招惹她。但朕的母后懂朕的心思,她不想要朕有心爱之人,便把她杀了。」

「朕很难过,但斯人已逝,朕羽翼未丰,不能与母后叫板。朕无可奈何,在这皇位上孤独地当了三四十年的皇帝,便去世了。」

「没想到,朕去世之后竟一觉醒来,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她骑在墙头,怂恿朕做她的共犯。这一世,朕守着她,她又死在了宫里。朕就这样反反复复,做了七世的梦,前几世她还是会进宫的,有时候能护她周全几年,有时候只有几个月,朕一边看着她,一边努力地学会做一个足以与母后抗衡的帝王。但后来的几次,她不愿意进宫了,朕才怀疑或许她和朕一样经历了许多次梦境,知道自己会横死宫中,才宁愿抗旨逃跑,也不要进宫。」

「再后来,她抗旨出逃,一被她父亲找到,她就自裁。那个时候,朕就知道,她一定也和朕一样,经历了许多次轮回。只是她不愿意重蹈上辈子的覆辙,而朕迫不得已,一直重蹈覆辙。」

小皇帝埋怨道:「朕和她不一样,朕是天子,不能随便离开,朕还有黎明苍生。她倒好,一死就撒手不管了。朕只能一直做皇帝,等到老死宫中,才能到下一场梦境去找她。真是麻烦死了。」

我道:「皇上……」

小皇帝道:「朕做了几世的皇帝,那些朝臣早就被朕摸得门儿清,帝王权谋之术也早就烂熟于心,拉拢人心的手段,比母后还强。这一世,朕可以不用再畏惧她,可以不必做个只听命于母后的傀儡皇帝,也可以保护她了。」

小皇帝望着我:「留在朕身边,不要再逃了。」

我摸摸鼻子讪讪道:「皇上,你怎么不问问臣妾愿不愿意留在宫里呢?」

小皇帝道:「朕这里有天南海北的厨子,你想吃什么做不了。你要是倦了,朕不拦着你出宫游山玩水,只是你终归还是要回到朕身边。」

小皇帝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老是在封妃大典上盯着朕看,还老是给朕送糖人。」

他斩钉截铁道:「你老早就喜欢朕。」

我挠挠头,有些害羞道:「哦……原来皇上知道啊。」

天上有些飘雪,冬天好像也要来了。雪花落在掌心,触感冰凉。

我想这应该不再是梦了,我和小皇帝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我们的心贴得这样近,跳得这样有力,如此真实存在的一切,怎么会是虚妄的梦境呢。

11

自那日之后,又过了几个冬天。

小皇帝老早就遣散了后宫,莺莺燕燕们飞出深宫的墙垣,可以去寻找自己的归宿。但这些漂亮姐姐们和漂亮妹妹们还是常常入宫来我的寝殿打火锅打麻将,蹭吃蹭喝。我乐得清闲,和她们一起打火锅,还有小月。宋钟鸡的后代正在鸡窝里睡大觉。

小皇帝最近有些忙,我心疼他,带着食盒去御书房找他,人没找着,脚下一滑,碰着摆在书架上的花瓶,书架「轰隆」一声开了,当年那个劝他万万不可封我做贵妃小太监在御书房外守着,听见动静,尖着嗓子进来阻止我:「娘娘万万不可啊……」

但有点迟。

寒气扑面而来,我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冰窖。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水儿的糖人,琳琅满目。我站在这些散发着寒气的小糖人儿面前,有些发怔。

小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别扭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喜欢收集糖人的。」

我「哦」了一声,道:「那皇上把这里的糖人分臣妾一些吧,臣妾想吃。」

小皇帝十分宝贝地把花瓶一转,冰窖又合上了。

他板起脸道:「你想得美。」

- 完 -

人间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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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板不喜欢我。

这也正常,毕竟我男人起来自己都害怕。

我老板喜欢那种娇滴滴会撒娇的女秘书。

可我除了性别女,一米七八的身高和一百三十斤的吨位断绝了我撒娇的可能。

别人撒娇要人钱。

我撒娇可能要人命。

做了三年老板的私人秘书,我很尽职,也很专业。

基本上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样的屎,拉多少。

不好意思,比喻得太详细会让人没有食欲。

我在职三年,从未和老板传过绯闻。

替老板营造了坐怀不乱的优良形象。

第一次见我的人都以为我是老板的私人保镖。

我总是耐心地纠正,是私人秘书助理。

2.

这天我感到了紧迫的危机。

从老板办公室里走出来的那个妖艳贱货。

好像刚刚被滋润过,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垃圾。

我预感老板可能快要开掉我了。

毕竟我没办法滋润老板。

就算我愿意,我也感觉他下不去嘴。

嗯,是的,预感没错。

我被开除了。

老板的秘书终于变成了那个名副其实的妖艳贱货。

我有点伤心。

因为这年头工作不好找。

我块头大,吃的多,花的钱也多,又没积蓄。

没有工作很快就会被自己吃穷。

这天我在 xx 保镖公司面试结束,

在胡同口吃麻辣烫,捡了一个男人。

他好像被人药了。

竟然连我这样的,他都想要。

真是个妖精。

当然妖精到底也还是个动物,他打不过我这个人类。

他跟妖精一样粘人,有点烦人。

我卸了他的胳膊,翻过来一看。

嗬,这禽兽还长得挺人模狗样。

我担心他长得太好看,丢在这里会被人肛,于是给拎回了家里。

第二天他醒过来,问我:「你是谁?」

我说:「你昨天昏倒在胡同口了,我救了你。」

他问:「我的胳膊怎么回事?」

我有点心虚:「有伙人觊觎你的美貌,想这样那样你,你胳膊是被他们弄伤的。」

我其实挺笨的。

做老板秘书的时候,他总这么骂我。

但是……我撒的这个谎,他竟然信了。

这禽兽是有多自恋?

他问:「你一个人打退了他们,把我抗回来的?」

我反驳:「不是扛,你又不重,我拎回来的。」

他沉默了会儿:「送我回家,你来给我做保镖吧。」

3.

好人有好报,我又拥有了一份工作。

跟着他上班第一天,我发现这禽兽跟我前老板不一样,是个货真价实的霸道总裁。

「会开车吗?」

「以前会,现在不好说。」我看着他豪奢至极的银色超跑。

「那就去学,以后给我开车,做我私人保镖。」总裁冷酷帅气的将车钥匙扔给我。

我心想这老板要不得啊,光让干事不谈薪资,怕不是要白嫖我。

「啊那个……老板,咱俩还没谈薪资呢?底薪多少?有绩效吗?五险一金给买不?啥比例?」

总裁插兜:「你说个数。」

我伸出一个指头:「你这么有钱,底薪一万不过分吧?保镖工作危险系数大,买个保险不过分吧?」

总裁挑眉:「我给你加个零。别磨叽,过两天有事要你办。」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老板贵姓?老板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老板住哪里?我每天什么时候接送呢?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哦~」

学会开豪车的两天后,我准时接到了老板电话,叫我去某个知名会所。

出发前我复盘了一下这两天补课的内容。

老板叫钱渊,某跨国五百强钱氏集团的独苗苗,是真的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人。

我,苏盛楠,普通本科学历,大学毕业到现在都买不起房子,做了五六年的京漂。

我寻思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我何德何能遇上这么个太子般的人物。

嗯……啧……这走向肯定是当代现实玛丽苏没跑了。

一定是我清新脱俗不做作,善良淳朴不世俗,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要泡我!

俗话说得好,西装是男人的武器,裙子是女人的战袍。

我披上了战袍,英勇赴宴。

钱老板看见我,简直跟看见鬼一样。

那眉毛,拧的像老太太裹脚布,那嘴巴,撇的像中风过度。

他说:「你怎么这么没有职业操守?保镖上班不穿制服?」

「啊?」我挠头,难道老板喜欢制服款?

老板略显烦躁的捋了一把秀发,露出精巧的耳垂。

我倒没被他的脸迷住,只觉得这老板……耳朵长得真秀气,长了个娇滴滴的女人才有的耳垂。

「算了。」老板指着一处卡座:「看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了吗?」

「嗯嗯!看到了!」虽然我不知道哪里惹他不高兴,但是很想将功补过。

「你是女人,你去,揍她一顿,算我的。」

「嗯……???」

老板优雅的抽出根烟,夹在细白修长的指缝:「不揍也行,但我要看到她颜面尽失,屁滚尿流的滚回家。」

我懂了,原来……我不是来做保镖的,我是做打手的。

带着老板艰巨的任务,我朝着那个在男人堆里游刃有余推杯换盏的红裙女人走去。

那我是打还是不打呢?她身边那么多男人,要是打起来,怎么收场呢?

我一步三回头的看老板,老板隐匿在灯红酒绿的阴影里,直勾勾地逼视着我。

完了,正式工作第一天就接了个大活儿,这要干不好搞砸了,我这天上掉馅饼的肥差也要没了。

我咬牙走近,一手扯开一个紧贴在女人身上的男人,站到了她面前。

「你谁啊?神经病?!」男人们喘着酒气。

我一把抓住女人腻滑的小手腕,拖过来,锁喉,按头,一气呵成。

成功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将她美丽的脸蛋按进了满是冰块的冰桶里。

女人挣扎着尖叫,我迅速凑近在她耳边说:「老板托我给你带个话,想活命就滚出 Z 市,这是他最后的仁慈。」

她先是一怔,而后剧烈的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扑过来一个男人,我一只脚搞定了。

又冲过来两个,这回我借力往后一坐,两只脚搞定了。

等这姑娘的脸蛋冰镇得差不多了,我将她拎起来,仔细看看。

妆花得差不多了,人也冻得够呛,可以了,对女孩子还是要手下留情的。

4.

上岗再就业半个月,我终于知道了。

原来我真是来做保镖的。

每天的任务是穿上黑西装,戴上黑墨镜,保护貌美如花,娇生惯养的钱大少不被那些女人生吞活剥。

每当看到他被女人围追堵截,我都啧啧摇头。

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就跟饿了半辈子的狗,遇上了香喷喷冒热气的屎,就差龇着牙打架了。

听说老板能被我捡到,就是因为上次那个女人在酒局上胆大包天给他下了药。

这不我坐在车里,看着隔壁一家高档咖啡馆。

每次老板跟女人谈生意,我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很久之后,两人出来了,我连忙泊车靠近。

那个女公关喝的七荤八素,整个往老板身上靠,一边靠还一边蹭。

老板顶着一张便秘的俊脸,曲线避让。

我假装没看见,下车一把熟练地将贴在老板身上使劲占便宜的女人扒拉下来。

老板扯了扯嘴角:「张小姐可就喝了半杯红酒。」

张小姐演技爆发,酡红着脸,娇艳欲滴,忽然推开我,伸手去搂老板的脖子。

我暗叫一声「看招」,箭步冲上去,一个擒拿手,反锁住女人胳膊。

女人又媚又软的痛呼,朝着老板张望。

老板如释重负,皱眉掸了掸袖子:「小苏,你送张小姐回家。」

我瞬间会意,把女人塞进了车里,顶着老板催促的眼神,一个油门踩下去,把这瘟神送走了。

一上车,女人就醒了,满脸幽怨地看着我:「你是?」

「保镖,兼司机。」

「哼,还没见过用这么奇葩的方式接近钱少的,姐姐比我高明。」

等红绿灯,我抬头望着窗:「张小姐,我这是正经工作,年薪百万,你有吗?」

我从后视镜瞟了她一眼:「而且资料说,你真实年龄可比我还大好几岁呢。您要想借着谈项目接近钱少,我看您还是歇歇吧。您要真想追求钱少呢,还是先把自己那几个备胎处理干净再说。你说我这话在理不?」

下个十字路口,女人愤然下车,我坐在豪车驾驶座上,摇摇头。

身为霸道总裁私人保镖的工作内容,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5.

老板有个微信小号,故意透露出去,专门用来迷惑追逐名利的拜金女孩儿,给老板大号打掩护。

这号是我在打理,最高纪录,一天通过了 241 个各种各样的美女。

这些姑娘们,个顶个的好看,一上来就语音,美照,视频,一顿狂轰滥炸。

一开始都给我整不会了。

后来我摸到了门道,给她们拉个群,让她们八仙过海,通过博大精深的互联网取悦我,然后我再做个考核表,挨个打分,月底考核 ki,排名次。

简称内部消耗。

这办法很好用,就是对老板的名声消耗挺大的。

大家传闻钱少是圈里有名的会玩,后宫三千佳丽,每月争奇斗艳,夜夜翻牌子宠幸。

我也不知道老板听没听说,反正还没找到我头上,那应该问题不大。

现今是法制社会,治安良好,哪有那么多富家公子被劫持殴打的事情。

可是为了防止老板被玷污,为了维护老板的纯洁,贯彻敬业爱岗的精神,可爱又迷人的爱情保镖我苏盛楠,不分昼夜地保护着老板。

不过以上那些方法仅限于普通外围女和拜金女。要是遇上家里有权有势的小公主级别的女人。

那就很棘手了。

每次看到市长千金和富二代公主围着老板花蝴蝶一样旋转,我的血压都会飙升上去。

妈蛋,谁让这老板真是该死的迷人,合着我们 Z 市就没有别的优质男人了是吧?

女一女二女三到女 全都喜欢咱们这位玛丽苏大男主是吧?

这大大地增加了我的工作量,很不利于我开展工作!

我安慰自己,月薪一万我就能为老板抛头颅洒热血。如今加了个零,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愿意。

于是老板不到俩月就把我扔进了油锅里。

他对文艺温柔的市长千金说,他喜欢强壮豪放的女人,要是能打赢他身边的女保镖,就和她约会。

他对活泼细瘦的富二代公主说,他喜欢胃口好能吃的女人,要是能吃过他身边的女保镖,就和她约会。

他对身边的女保镖说:「苏盛楠,我相信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安全,还我一片宁静。」

我含着泪,看着到账的工资,真心实感的热泪盈眶:「老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老板获得了短暂的安宁,我平白无故被两大恶女追杀。

一个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儿要跟我比画拳法,一个蹦蹦跳跳地找我比饭量。

我日夜不得安宁,既不敢把人千金的小胳膊折断了,又不敢把人公主的胃撑坏了,更不敢让她们有机会去跟我众星拱月的老板约会。

我的住处和窄小的人际圈子早被这俩丧心病狂的姑娘翻了个底朝天。

我甚至换了两家酒店住都能被她们翻出来围攻。

我逃,她追,害得我插翅难飞。

三十六计,走为上记。

我决定开上老板的豪车跑路,还没走出市区,就接到老板的电话。

「苏盛楠,你人哪儿去了?」

「老板,你那俩追求者太猛了,我家都给抄了,先避两天再回来,我先跟您请个假。」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窜出一声黏糊糊的猫叫。

这小尾音……听着还挺耳熟的。

「我刚去过你家了,你的猫我带过来了,你回来,我找地方给你先安顿下来。」

6.

一个小时后,我在郊区一处独栋别墅的羊绒地毯上看到了我养的白色小土猫。

「多多~~~」我冲过去,捞起猫,一顿暴风吸撸。等我脸上沾满猫毛,从猫肚皮下抬起眼,老板系着围裙,拿着锅铲,探出一颗头在厨房门口。

「你管它叫什么?」

「叫多多啊,我以前扔垃圾捡回来的。」我抱着猫揉来揉去,终于察觉点不对:「老板……你这是干嘛呢?」

老板高高挑起的眉头放平了,轻咳两声:「这里偏僻,没有常驻佣人,我在给猫煎鸡胸肉。」

他看了眼手上的锅铲,估计自己也觉得不妥,补了一句:「它一直叫,很烦。」

我噔噔噔跑过去:「这又不是小猫,还煎什么,吃生的呗……老板,你没关火吗?鸡胸肉糊了……」

「多多~妈给你留了好多猫粮,你怎么还是跑出来了?」

我挠着猫下巴,摸着它柔软的毛。

「多多~多多~」

我养的猫就是灵性,知道自己叫什么。每次我叫它,必定回头朝我喵喵叫。

我旁若无人撸了半小时猫,老板表情古怪,看了我起码不下十次。

我寻思这是什么毛病,想撸猫就过来撸呗,端着干嘛?我还会嘲笑他不成?

「苏盛楠,你这猫能改名吗?」

「改什么名?为什么改名?」难道这朴实无华的名字犯了老板的忌讳?

老板说这里是他的私人房产,很隐蔽,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找到,叫我安心在这里暂住。

有大别墅住我当然觉得好,可是左看右看,老板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里没有猫砂,我只能抱了多多去花园里上厕所,一不小心给它溜进了草丛,听得见声儿,找不见猫。

我大声喊:「多多——」

猫没出来,老板出来了。

钱渊穿着一套墨绿色真丝家居服,用一种矜贵睥睨得不得了的姿势站在台阶上,不悦地望着我。

我敷衍地打了个招呼,继续转头找猫:「多多~啧啧啧啧……多多,你出来啊,我们回家吃小鱼干……」

钱老板一直站在那里,等我找到了猫,才挪了挪金贵的拖鞋:「你别吵我,我要在这里休息几天。」

7.

当晚,老板随便给我指了间客房,就上了楼。

我想了想,跟了上去。

他转头:「你干吗?」

「这么大个别墅,就我们两个。」

他疑惑地问:「你怕?」

「不是不是,」我摆手道:「总觉得这种情况,这种地方,很容易发生命案,柯南,柯南老板你看过吗?没人的别墅最容易死人。我是您保镖,今天是工作日,我觉得我还是在您身边保护你的安全比较好。」

「你咒我?」

这我真没有,咒死你了,谁给我发工资?

钱渊想了想:「那你上来吧,我还有工作,你守门口。」

「对了,这边夜里很冷,你最好穿暖和点。」他虚虚地指了指我的凉拖鞋。

冷凉的夜色里,老板看着很亲民很温和,很帅,我愿称之为当代良心资本家。

老板的休息只是换了个地方办公,一天有发不完的邮件,开不完的会。

我现在不光是保镖兼司机,还是厨师兼管家。

第一次做饭给老板吃,心里还有点小忐忑呢。

老板看着桌上的菜,没动筷子,问:「这个是什么东西?」

「鹅肝炒芹菜。」

老板的手抖了一下:「这个呢?」

「鱼子酱皮蛋粥。」

「鱼子酱做的粥?」老板的表情开始便秘:「你想药死我?」

他好像没有勇气继续问剩下几道菜了,说:「给我点份外卖,要和颂楼的。」

我和多多吃饱了饭,消了一圈食儿,和颂楼的外卖才抵达郊区。

老板饿得前胸贴后背,估计很不高兴,我提心吊胆送上楼时,他正在喝红酒。

我放下外卖箱子就想溜,老板冷声说:「给我拆开,难道要我来拆吗?」

年薪百万的打工人是可以做牛做马的……我这样默念了三遍,回头拆了外卖,小心地给他摆好。

然后就听到楼下有女人急促的声音,似乎在喊人。

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好,躲这么偏僻,都能有人找上门,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闻着味儿都能找过来。

我急于将功补过表忠心,对老板说:「老板你坐着,安心吃饭,我能解决。」

等我冲到大厅时,人就傻了。

这位美女……美是挺美的,可是看上去少说也有四十来岁了吧……我们老板的吸引力难道已经打破了年龄界限,冲破银河系了吗?

稳住,稳住!

我清清嗓子,双手一握,两脚一迈,做出保镖的姿态:「这位阿姨,这里是私人别墅,您不能擅闯……不是,您怎么进来的?」

保养得体的阿姨上下打量我,一脸疑惑。

我习以为常,掷地有声地说:「我,是钱大少的私人保镖……兼助理!」

阿姨说:「哦,你让开,我找你老板有事。」

「阿姨,我们老板不想见你,我承认你很励志,我被你的精神所打动,但是你年纪也太大了点,我们老板喜欢年轻姑娘!」

阿姨看我的眼神宛如在看智障者,她绕过我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喊:「多多,多多!」

我家的猫应声跑了出来,围着阿姨喵喵叫,边叫边蹭人家小腿。

呔!个没出息的东西。

这阿姨看来功课做得很足,不光这么隐蔽的别墅都能找到,竟然还知道我的猫叫什么。

我冲上台阶拦住她,刚好看到老板从书房出来,表情酷炫狂拽,冷酷无边。

阿姨看着他说:「多多!你这保镖怎么回事儿?」

我虎躯一震,悄咪咪把我家的多多抱了起来。

钱大少的酷炫面具变成了痛苦面具,眉毛挑起又落下,最后说:「妈,我有名字。」

阿姨大概给这一声「妈」取悦了,笑得嗔怪娇羞:「多多,妈妈跟你道歉,你就别生气了,不想相亲就不相亲,也犯不着跑这里来。」

我瞄了一眼老板的脸色,觉得不比放了三天的猪肝更好看。

妈啊,我好像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

老板的小名……好像叫多多啊,难怪我叫猫,他老回头。

多多……钱多多……真他娘的好名字啊……

我看着老板和老板他娘,觉得自己即将面临失业。

老板娘和老板说完话,下楼路过我,我连忙点头哈腰的叫夫人。

钱夫人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开始在包里翻东西。

这种情况下,她可能是在翻银行卡或是支票吧?预备甩到我脸上,叫我离开她的宝贝儿子。

钱夫人终于拿出张卡放在我手里,可惜不是银行卡,我感到大为失望。

「名片你拿着,我们母子都忙,聚少离多,你在多多手下工作,多帮我照顾照顾他。」

哦买噶,钱夫人上辈子这是跟着大禹治过水,还是修过都江堰?怎么能有这么通情达理,通透豁达的富太太。

我想想,好像我这穷酸的前半辈子,也没见过货真价实的富太太。

老板娘走了,老板的表情总算是松弛了些,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于是站在沙发旁边,板着脸双手交叉,假装自己是个护草使者。

可偏偏我家那只没有眼力见儿的猫,逮着老板的丝绒裤腿,抓挠个没完。

「咳咳。」我大概是疯了,以为猫能理解我咳嗽的意思。

「咳咳咳!」我试图集中精神,用我的目光震慑住这个逆子。

猫没理解我的意思,老板肯定是理解了。

他说:「你这猫能改名吗?」

「能!老板我明天就去给猫户口改名。」

8.

老板的假期刚结束,之前围堵过我的刘千金和何公主就来了。

刘千金给老板写了一首酸诗,老板听了直皱眉头。

眼看千金泫然欲泣,我站在老板身后连忙鼓掌。

「好诗,好诗!情真意切,真情隽永!」

老板给了我一个眼刀,对刘千金说:「我还有事,你早点儿回去吧。」

长了一张羊羔脸的刘千金抬起一双剪水秋瞳,泪光微微,递给我一个求助的神色。

我承认我有被击中,但是我不能再说话了,会被炒鱿鱼的。

她走之后我壮着胆子问老板,为什么不喜欢她。

老板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语气冷凝:「你倒挺喜欢她。」

我连忙否认,不敢再问。

刘千金前脚走,何公主就吵着要进来叙旧,给我半拉半拽,弄出了公司。

何公主那可是富二代,哪儿受过这样的气,奈何她那细胳膊细腿儿也掰不过我,只好指着我的鼻子,奶凶奶凶地放狠话。

「姓苏的,你就是个保镖,你给我等着,老娘一定要你好看!」

我按着她的脑袋,摸了摸:「好的好的,何小姐赶紧回学校吧,该吃中午饭了,别饿着,我们老板喜欢能吃的,你啊,还是得多练,像上次那样跟着我吃,吃吐了不划算。」

9.

老板出差,送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提心吊胆,好在没有人跟车。

说实话我以为这种富出天际的有钱人出远门,应该整一个私人飞机的。

结果老板老老实实买了个头等舱的票,都没走 vi 通道。

亲民是亲民了,低调是低调了,就是整的我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这要是有人搞到了他的行程,处心积虑要跟机呢?

我苦着脸,咬着牙,忧国忧民地看着老板:「老板您一定要好好地回来呀!」

钱老板白了我一眼:「你老板我是去叙利亚做慈善吗?」

「不是这意思,我不在您身边,您路上小心。」

「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嗯?」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秘书用你的信息买过票了,坐我旁边。」

啊这……怎么事前没提醒出差要带上我啊?

「你这什么表情?」钱少抱着双手,睨着我:「公费出差,不乐意?」

「乐意,乐意至极。」我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心里偷笑。

诶嘿嘿,这有点宠溺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走着走着我就差点踩上钱大少瓦光锃亮的高定皮鞋。

他满脸都写着「信不信我随时开除你」几个大字。

「你跟着我干什么?行李托运了吗?登机牌换了吗?苏盛楠,你是去工作,不是去旅游。」

这一盆冷水浇的我,连忙点头哈腰的道歉,又赶忙去跑手续。

出差的好处就是,我不用再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跟着老板。

陌生的城市,莺莺燕燕少一多半。

我的功能从保镖退化成司机,只需要到处接送老板谈生意。

出差的最后一天,我照例去一个酒会接老板回酒店。

刚到了会场门口,就看到老板站在偏厅口和一个女人说话。

这可稀奇的很,工作好几个月,很少看到老板主动跟女人说过话。

不得不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围着老板转的,打他主意的,也没几个不漂亮的,关键是这个不俗,通身气派,有种书卷气。

我有点摸不准,这是个女性友人呢,还是个高阶绿茶呢?

可这姑娘没给我犹豫的时间,两句话没说完,毫无征兆的就将一杯红酒全泼到了老板脸上。

红酒把老板完美的造型泼成了一坨,衬衫也染成了紫红色。

老板懵逼,我更懵逼。

完蛋玩意儿,这我要是晚点儿来多好,老板会不会杀我灭口,会不会嫌我工作不力,没保护好他?

姑娘这波操作莫不是在大气层,

我赶紧过去,眼疾手快,抓住了美女作恶的小手,对老板说:「钱少你没事儿吧,我……我来晚了。」

美女顿时垮脸,盯着我的一双铁钳:「你是哪位?我和多多的事情,外人不要掺和。」

「哦,你好,我是钱老板的保……」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钱渊扯进了怀里。

诶……?这厮不是娇生惯养,柔弱无骨吗,他是怎么扯动我的?

我还来不及思考,钱少就说:「她是我的宝宝。」

宝……宝你妹,钱老板你清醒一点,不要被一杯酒冲走了脑子,我是你的保镖啊!你可爱善良但是大只的女保镖啊!

美女的脸色更难看了,给气笑了:「多多,你骗谁呢?」

钱少用两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示意我从他怀里出来。

我照做了,震惊的不敢说话。

钱少又攀上我的肩膀,很硬气地说:「慕雅,这是我女朋友,陪我出差的。」

哟西,真是好老套的剧情,我立刻就进入了角色,白眼一翻,指着美女说:「呵,我倒还要问问你呢,你是哪位?凭什么无缘无故泼……我们家多多一脸酒?」

慕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上下打量过我一番之后,高傲地抬起下巴:「钱渊,我承认你恶心到我了。」

10.

回酒店的路上,老板一直很沉默,脸上都是酒,也不让人擦。

寂静了好久,老板忽然出声:「苏盛楠,对不起。」

我打着哈哈:「没关系,真要算,这也在我工作范围之内,小事一桩。」

「对不起。」他窝在副驾驶,很大一只,但是莫名其妙给人一种很瘦小的感觉。

「哎呀老板快别说了,这多大点儿事儿啊,我以前还半夜爬起来给前任老板买过事后药呢。」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出汗了。

他说话越来越轻,带着浓重的尾音:「你别叫我老板了,叫我钱渊吧。」

我字斟句酌地说:「那个,钱……老板,我以前那些老板,没你多金没你帅,鬼混成什么样子,这一对比你真是个很好的老板了,你没必要说对不起,就当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我说完,有点忐忑的等待老板答复。

等半天,都快到酒店了,结果老板睡着了,还他妈打鼾。

你们见过霸道总裁打鼾吗?我算长见识了。

真就,打鼾都好看,鼾声都婉转……

11.

和几个月前初见一样,我扛着不省人事的钱老板进了酒店房间。

一路上收获了一票惊世骇俗的目光。

费劲巴拉拿房卡开了门,费劲巴拉将他扔上床。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又被下药了,这到底是喝多了还是睡着了?

我擦了擦汗,喘着大气儿,瘫坐在地毯上。

老板趴在大床上,睡姿安详。

我歇完了站起来,瞟了眼。

嗯,西装裤,屁股很翘很紧实。

也不怪那些女的痴迷,单说身材,就足够让人把持不住了。

我好好端详了一下老板的好身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板睡着,社畜下班。

出门时无意间瞥见老板的脸,睡觉都脸色这么臭的吗?难不成梦里有女人非礼他?

老板住顶层总统套房,我还得回 7 楼普通客间。

在电梯里接到老板的电话,疑惑的接起来。

老板很平静:「苏盛楠,你回房间了吗?」

「马上到,钱少您有事儿吗?」

老板开始酝酿怒气:「我没让你走,你走什么?」

瞧瞧这霸总发言,这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小心地说:「我等了一会儿,您睡着了,才回来的。」

「你哪只眼看到我睡着了?」老板愠怒地说。

「那……那没睡着,没睡着能打鼾吗?」

老板沉默的空当,我已经为他用脚趾扣好了一座洋房,等他入住了。

「你去帮我买一套换洗衣服,明天回 Z 市。」

老板也没说他穿衣服什么尺寸,我开车去商圈逛了一遭,按着比自己大一号的码数买了一套运动装。

送上去时,老板在洗澡。

「钱少,我放外面了,您一会儿自己拿,我就不进来了。」

水声乍停,里头传出雾蒙蒙的声音。

「你等会儿。」

水声继续,不急不缓。

那好吧,等会儿就等会儿。

我开始在客厅沙发上坐立难安。

12.

老板穿着浴袍出来了,头发丝上还挂着水珠,皮肤被热水蒸成粉白色,整一个国色天香,秀色可餐。

我咽了口唾沫,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忙问道:「您还有什么事儿要吩咐我?」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指了指储酒柜:「陪我喝两杯。」

「还喝?」

我瞬间警惕起来,这可快 12 点了,这狗东西该不会对我图谋不轨吧?

我眯眼掂量了一下他的胳膊腿儿,又掂量掂量自己,瞬间有了信心。

钱渊随手捋了一把头发,举手投足都散发出该死的迷人魅力。

「你不想问问我晚宴上的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我已经忘了,老板大可放心。」

原来是怕我回去乱说,试探我呢。

我如此说完,老板的脸色却并没有变好。

「不是说好,叫我钱渊吗?」

「……」他是不是有点毛病?

老板脸上划过一丝落寞:「算了,帮我倒杯酒吧。」

酒瓶子散了一地,我亲眼看着钱渊一言不发,又把自己灌成了个二傻子。

这一晚上的骚操作,我已经迷惑了。

这到底是在搞毛啊?

不过看得出他很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我又得去拖他上床。

这回他很不安分,那么大个人扭得跟个白花花的蛆一样,折腾来折腾去不让碰。

我思索片刻,拿出帮多多吃药打针的架势,反手锁住他的脖子,拍拍他的脑瓜子。

「钱老板乖,钱老板听话,床上睡不着凉,别动了。」

这祖宗眼皮都没动一下,跟粘在沙发上一样。

我忍着不耐烦嘀咕道:「这比我们家多多生病还难搞。」

钱渊猛地睁开了眼,神色迷离地望着我。

我朝他虚虚地挥了挥拳头,小声骂:「你看个屁,麻烦精还要多多改名,凭什么?」

钱渊快要闭上的眼倏忽又睁开了一半。

我看出点儿门道来了,试探地喊他:「多多?」

钱老板动了动睫毛,跟小刷子似的。

我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丫的还凑上来蹭了下我的手指。

「钱多多……?」

他终于有了点儿大反应,四肢混乱地想爬起来,叮咚一下摔倒了木地板上。

这可把我吓一跳,我赶紧去拉他。

这一拉,也不知道怎么拉的,这祖宗的浴袍腰带开了……开了。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老板都有不穿小裤裤的优良习惯?

合着他跟我喝了一堆酒,全果啊。

钱渊要是醒过来,知道他当着我的面儿返璞归真会不会杀了我灭口?

我觉得这事儿不能让他知道,以老板这性格,我这工作铁定没了。

思来想去,我得给他把浴袍穿好,弄到床上裹起来。

挪过去,蹲下,伸手。

这三个动作我做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两根手指绕过他的腰,摸到地上的腰带一端,捡起来。

很好,马上就要成功了。

好死不死的,钱老板嫌地板太硬,翻了身,露出半边屁股蛋子。

救命,救命啊!我的眼睛。

我真的不想看老板的果体,再好看再性感也不想看。

我脑子里只有 110 的警铃,混合着《铁窗泪》地来回吟唱。

老板的腰压住了浴袍带子,企图帮他穿上衣服的计划彻底失败。

最后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去卧室,拿被子裹住了老板,一把扛起来,扔到了床上。

看着老板婴儿般的睡颜,我擦掉一脑门汗水,按着酸疼的手臂和腰。

这祖宗也真不轻啊。

13.

第二天被电话铃声吵醒,打开一看,又又又是老板。

我困得不行,清了清嗓子才问:「钱少,不是下午的飞机?您现在要去哪儿吗?」

钱渊说:「苏盛楠,你昨晚碰我了?」

什么叫我昨晚碰他了?

那我不碰他,怎么把他弄到床上去?

不是,他说的碰和我理解的碰是一个「碰」吗?

我残存的睡意转瞬全无,一个激灵坐起来。

「老板……你听我解释……」

钱渊说:「你不用解释了,你继续睡吧。」

「嗯?老板?钱老板?喂,钱少?」

我拿开手机一看,尼玛挂了。

这谁还睡得着,我收拾完了马不停蹄赶往老板的房间。

我到时,老板已经穿好了我给他买的运动装,还别说,显年轻,嫩的能掐出水来,好看。

看他摆着商务精英的架子站在落地窗前喝牛奶,我也不好上前打扰。

等他慢条斯理喝完牛奶,我才说:「老板,马上中午了,要不叫人送午餐上来?」

钱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昨天晚上的事,我会对你负责。」

我差点儿给口水呛到,义正词严地拒绝:「不用,我们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没发生,钱少您昨天肯定是喝多了记错了。」

钱渊不大高兴的睨我:「你说我会记错?」

「是人都会有记错的时候……」我暗自腹诽,除非你不是人。

他看我低头嘀咕,更加不耐,快步朝我走来。

我警觉的往后退,一下撞到沙发腿上,往沙发上仰倒。

钱渊一个箭步靠近,想要拉住我。

我灵机一动,顺势在沙发上倒翻打了个滚,双脚平稳地落在地板上。

姿势利落完美的我都想颔首谢幕。

我松了口气,看着钱渊僵住的嘴角和悬在半空的胳膊。

「钱少,摔沙发上是摔不着人的,再说了,我是保镖,这点儿拳脚功夫还是有的。」

钱渊重重的抿唇,收回前倾的上半身:「我升你做我的首席秘书,你不用做保镖了。」

我问:「那薪资待遇……」

「双倍。」

「好的钱少,我们回去就签合同吧。」

门铃响起,我立马赶在老板之前过去查看,一迈开步子,腰椎上一股刺痛锥进了腹部。

我按着老腰,疼得有点冒冷汗,回头讪讪地看着钱渊。

钱渊用很犹疑惊悚的表情望着我。

「我们……昨晚……那么激烈吗?」

「啊?你说什么?」

14.

钱渊自我催眠安抚了一会儿,叫我坐下休息,自己去了门口。

一会儿不到拎回来一个袋子,酒店洗好了他的西装送了回来。

他坚持要送我去医院。

我自己做了一套康复操,觉得问题不大,没必要浪费钱。

墨迹来墨迹去,两人都饿了。

我再次催促他点餐。

谁知道这祖宗不光篡改了自己昨晚的记忆,还不小心看到了旅游宣传册,表示要去吃这里很有名的特色烧烤。

谁让他刚刚给我升职加薪呢,老板的要求必须满足。

查了地址,我们立马出发。

我看着他穿着纯色的运动套装钻进后车座,心说他怎么不穿他死贵死贵的高定西装了。

「钱少,这套衣服您穿着还习惯吗?」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

钱渊挑了下眉,抬头盯着后视镜,眼神直戳戳的,像要戳进人心里。

我立马专心开车,然后听到他慢悠悠地说:「很习惯。你很细心,尺码很合身。」

烧烤店到了,我放眼一看,这店……看着很不高档啊,就跟一搭了棚子的路边摊,怎么还这么多人排队?

我拿了号排队,钱渊抱着手站在一旁。

「不能预约吗?」

「不能,这店不支持线上预约。」我耐心的回答他。

「那不能加钱订一个位置吗?」

「不能……」

「我能把这个店买下来吗?」

「……钱少,没有必要……」

排了十几分钟,钱大少明显不耐烦了,但是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风度,低头拿脚尖摆弄着店门口的绿植。

说实话我比他更着急,生怕扫了他的兴,惹他生气。

好不容易排了半个小时,刚要轮到我们,忽然冒进来几个汗气烘烘的男人,插到了我前面,很熟络的朝老板扯着嗓子点单。

我拍了下离我最近的兄弟的肩膀,笑说:「兄弟,我们先来的。」

男人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站在旁边树荫下的钱渊,正打算走到后面,忽然被他的同伴叫住。

为首的男人走过来,吊儿郎当,笑哈哈地撑着朋友的肩膀,说:「姐姐,我们人多,饿急了,你再等等吧。」

我皱起了眉头,没注意到钱渊走到了我跟前。

他对着那笑起来满脸油腻横肉的中年男人说:「先生,先来后到的道理幼儿园就该教了,你是连幼儿园都没上过吗?」

那男人不笑了,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四周喧闹的说话声都小了下去。

他的朋友拉着他的手臂,劝说算了。

男人剜了钱渊一眼,继续大剌剌地走到我前头的位置。

「喂,你们没听懂我的话吗?」

钱渊抱着双臂,矜贵地抬着下巴,阳光下五官都在发光:「看来不光没有家教,还都是聋人。」

我惊讶地看着那中年男人一脸暴怒的离桌走过来,很想提醒一下钱少。

他今天没穿西装,看起来就像个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大学生,很没有威慑力。

男人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说:「看好你家的小白脸,让他别乱叫。老子在这里吃了十几年,要他妈你管老子排不排队?」

钱渊冷笑一声,继续输出:「很遗憾你父母不管,不过我可以代劳管教。」

那群人撸起袖子走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钱渊给男人那野蛮无礼的阵仗吓了一跳,退了一步,反应过来又迎了上去。

我当然不想他和这男人近距离接触,万一伤着磕着,那都是我的过失。

可这男的还有一堆小弟呢,解决掉这一堆小弟花费了我一点儿时间。

再加上我今天腰不好,发挥略有失常。

等我撂翻男人的几个小弟,跑过去时。

钱渊已经给那男人掐的快翻白眼了。

我大惊失色,一个飞踢,踹翻了男人,把钱渊扶起来,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钱少你挺住,我马上替你教训他们!」

钱渊一边咳嗽一边喘气,拉着我的袖子:「教训什么?报警!你还想当街斗殴吗?」

我脑热褪去,觉得他是对的。

立马翻出手机,报警顺便打了 120。

那男的见势不妙,也不管他的小弟了,爬起来就要跑。

「敢跑!」

我憋着一股气,百米冲刺飙飞过去,大鹏展翅,将其压倒。

男人骂骂咧咧的挣扎,混乱间摸到一个空酒瓶,慌不择路一击砸中了我的脑门。

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响一口大钟,刺痛下,我眩晕了几秒钟。

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照着这人的鼻子招呼了两拳头,打得他鼻血比飞溅。

钱渊跑过来,将我从他身上拖下来,抱着我,按着我流血的额头,焦急又恼怒。

「说了别追别追,交给警察,你学什么古惑仔?疼不疼……你忍一忍,救护车马上就来。」

我疼的龇牙咧嘴,只觉得他怀里好温暖好舒服好香,哆嗦着说:「我跑太快了……没听见……」

15.

警车也来了,救护车来了。

医生给我简单处理了伤口,并没有很严重。

警察将那几个小混混撵进警车后排,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着我头上的纱布。

「能做笔录吗?」

「能做。」我从救护车上站起来。

钱渊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站起来,说:「不能做。」

我和警察叔叔一起静默地看着他。

钱渊义正词严地说:「她需要休息。」

我拍拍腿上的灰,跳下车,莫名觉得有点感动。

「老板,我能行,没必要再跑一趟。」

等笔录做完,警察叔叔说没啥事,我们可以走了。

走出警局,天都快黑了,班机早就错过了。

我说:「我现在去订明早的票,先送您回去休息。」

钱渊从我手里拿过钥匙:「你这样还是别开车了,我来,安全最重要。」

我上班数月,第一次坐了自己的副驾驶。

怎么觉得比驾驶座更舒服呢?

钱渊一边开车一边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要硬用蛮力,不能避免的情况一定要报警。而且,还有我在,你没必要冲在前面。」

我回想了一下,当时这小祖宗差点儿就给那人掐出个好歹,那我能不冲在前面吗?

再说了,一开始用我的办法,亮亮招子,吓跑他不就得了。

偏生忍不住,要搞嘴炮输出。

自己惹的架,自己打不赢,还好意思教育人?

我越想越一肚子气,小声说:「女保镖那也是保镖,你要冲在前面有个好歹,雇个保镖干嘛的?」

钱渊听得明白,缓缓将车停在路边,转头很严肃地盯着我。

「苏盛楠,你是不是以为我在搞性别歧视?保镖也是人,不论怎样这对你来说都只是一份工作,没有什么工作比命更重要。万一当时他捅过来的,是刀子呢?」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不敢反驳。

因为他说的很有道理。

而且他看起来很生气。

我眨巴着眼儿望着他的侧脸,抿着唇气鼓鼓的,像白色的河豚肚子。

心里晃荡了一下。

直到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回开,我才说:「真有万一的话,我有医保。」

16.

是夜,钱渊亲自送我回房间。

我推脱不过,好说歹说,就差当着他的面打一套军体拳,证明我的身体真的没问题,他才肯走。

半夜睡得迷糊楞登的,听见人敲门,开门一看。

钱老板风情万种地倚着门,单刀直入地说:「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关我屁事啊!

我他喵的是伤员,能消停会儿让我好好休息吗?

走神的空当,他已经泥鳅一样溜进了我的门,坐在床边。

我瞌睡醒了一点,走过去,端详他微妙的表情。

「钱少,你有事吗?」

他抬眼望着我,舔了下唇边,眯起来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杯摇晃的酒。

「你过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这厮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男妖精的气息。

想当年前老板换口味的时候,我可是见识过不少风尘男子的。

「我不过来,你不对劲。」

钱渊轻声笑了一下,我从来不知道男人能发出这么娇滴滴的笑声,媚的能掐出水来。

也不知道是脑子热,还是身上热,反正我开始冒汗了。

他撇了下嘴,眨眼的工夫,就脱完了上半身。

我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股脑冒热汗。

「钱渊!」

眼看他要继续脱,我忍无可忍跑过去,扯起他的手腕。

「你给我出去,这大半夜的,小心老娘告你职场性骚扰啊!」

他又笑了一声,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猛地一拉。

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画面再次聚焦。

我……床咚了钱渊?!

他身上好好闻,皮肤好白好细腻……

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结结巴巴地说:「钱,钱渊!你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的勾引我,我,我也是个女人。」

他微笑着,伸开双臂,勾住了我的脖子。

一个吻,攫尽了我肺中的空气。

我浑身滚烫,咬着牙盯着他又勾人又可恨的脸:「这可是你勾引我的!」

我抱着他的腰,四目相对。

豁出去喊了一嗓子说:「来啊,老娘倒要看你有几分能耐!」

17.

第二天醒来真是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我起了一个大清早去酒店餐厅吃早饭。

好巧不巧又遇上钱渊。

他一个人坐在偏僻处,神色如常地招呼我。

我没能跑掉,磨磨蹭蹭地端着自助餐盘过去。

钱渊说:「你头还疼吗?」

「不疼。」

「昨晚睡得好吗?」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心虚地说:「好……很好。」

关键是昨晚那个梦也太真实了,早上起来,只是回想就满脸发烫。

他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没有。」我尴尬地摆手。

可我控制不了脸上的温度,一升再升,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说实话以前我最多也是暗自调侃,从来没真的对他有什么想法。

昨晚那个梦,让我没办法回到当初,用正常的目光直视他了。

钱渊虽然狐疑,但没再多问,只是叫我回 z 市了要尽快去医院换药。

下午上了飞机,钱渊还很绅士地让我坐在里面,行李也没有让我搬。

我想想好像就是撞见他被泼红酒之后,他的态度就怪怪的。

昨天打完小混混之后,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这是打开了什么财富密码,是不是应该趁机狮子大开口,多涨点儿工资?

空乘送饮料过来,钱渊亲自接过来递到了我手上。

刚碰到他手指,我就会想起昨天晚上他和我十指相扣的画面。

我猛地收回,没能接住,饮料撒了一地。

18.

回到 z 市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钱渊对我态度倒是好了很多,很正常,正常的有点不正常。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他虽然给我升职加薪,提拔我做了他的首席助理。但是我的工作本质上还是个保镖。

我问前任首席助理小毛怎么回事儿。

现任首席助理的助理,小毛,对我说:「楠姐,老板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你别问了吧。」

我寻思他从钱渊助理,变成了我的助理,结果还是干的以前的活儿,多少有点不痛快,不告诉我也正常。

不过钱渊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搞来搞去,变得只有我和小毛的头衔和工资。

隔天,我问钱渊。

「钱少,那个,那啥……我现在不是你的助理嘛,你怎么什么事儿都没交给我呢?我拿这么高的工资,我于心有愧啊。」

钱渊签完了小毛手里的文件,颔首示意他出去,转头略做思索,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小毛会四国语言,你会吗?」

我有点冒冷汗。

「不会……」

「小毛是双学位博士,你是吗?」

「不……不是。」

我懵逼进去,懵逼出来,只得出一个结论,小毛肯定得罪过钱渊。

而且是大罪过!

这是故意借我来惩罚他呢。

在我还没整明白钱渊和小毛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时候,那个泼了钱老板一脑袋红酒的女人又来了。

这回好像是作为合作方过来开会洽谈。

钱渊神色如常地接待了她和随行人员,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会议室。

我等在外面,看着小毛忙进忙出,好不容易逮到空当,问他里面怎么回事儿。

小毛说那个慕总和钱总争执不下,合作很难谈下来。

我想了想说:「我看钱少好像跟她有私怨啊,这种可不可以选择不合作啊?」

小毛摇头:「楠姐,两个大企业谈合作本来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儿,没那么简单,可能跟个人好恶也没啥关系。」

我于是闭嘴,这种事确实不像是我能插手的,我还是安心做我的顶级保镖吧。

19.

这一场会从正午开到了傍晚,天都黑了,钱渊才出来。

白天里,这群人吵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

到了这会儿,全都笑逐颜开,握手言和了。

我看到钱渊和慕雅并排出来,俊男靓女,无与伦比的般配。

钱渊在我面前停了一下,说:「你去车库等我。」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的脸,那里面有惊讶,探究,冷笑,甚至有嫉妒。

慕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角余光瞥向我,神色惊讶道:「小钱总,和颂楼都订好了,大家一起吃顿便饭吧。」

周围立马有人附和。

钱渊看着慕雅,意味不明地笑笑,很谦和地说:「抱歉,家里有点事儿,就不吃了,合同的细节小毛会和你们对接。」

四周一时陷入短暂僵局,还是慕雅笑容勉强地打了个圆场,送走了一干人等。

钱渊重新走回电梯门口,敲了下我的脑袋。

他按了下眉心,语气很疲倦:「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说车库等我吗?」

一直到了钱渊的私人公寓,我才缓过神来。

我心不在焉的解下安全带,猛一抬头,发现自己坐的副驾驶。

诶不对,不该是我开车送老板回家吗?

我看着左边的钱渊,他也看着我。

你看我,我看你,干瞪眼了足足两分钟。

钱渊揉了下额头,叹了口气,忍不住说:「你眼睛不累吗?瞪那么大干嘛?」

我哆哆嗦嗦地说:「钱老板,我可能有个大胆的猜想……」

「哦?」

他脸上的疲倦褪去了几分,漆黑的眼瞳亮的惊人。

「那你大胆猜猜看。」

我扣脚扣到脚趾差点儿抽筋,才颤颤巍巍的小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有一点儿。」

「就一点儿吗?」我竟然有点不甘心。

「嗯。」他歪着头望我,似笑非笑:「就一点儿。」

「那……那现在是要怎么着?」我护住衣领,努力显示出自己的肱二头肌。「是想用钱收买我?」

钱渊挑眉:「我给的还不够多吗?」

我瞬间破功,很是泄气:「唉……就是你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这搞得我理不直气不壮的,我……」

他笑眯眯的,不说话。

天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希望他能打断我的蠢话。

可是他偏不。

「我我……你给我的是工资,我们签了合同的,就算我不答应你的表白,你也不能恼羞成怒收回去。你要敢收回去,我就去公司说你坏话,说你小名叫钱多多,毁了你的一世英名。」

钱渊端详了我半晌,慢悠悠说:「第一,我没向你表白,你自己问的。第二,我不会没收你工资,小毛也没有受委屈,只是换了个称谓而已。第三,不许叫我钱多多,叫我钱渊。」

「第四……」他打开车门,语气柔和了很多:「上楼,我请你吃饭。」

我觉得很荒唐,心说他到底看上我哪点,难道是较为发达的肱二头肌和小腿肌?

「我能拒绝吗?」

钱渊头都没抬,随口说:「当然可以。」

「那我……咕——」

我按着空瘪的肚子,一脸菜色。

钱渊笑了:「看样子你的胃并不想拒绝。」

20.

钱渊请我吃了一顿正宗地道的湘菜,可我没尝出什么味儿。

这算怎么回事儿?他承认有点喜欢我,但是也不表白,那现在这么进退两难的处境是要干嘛?

钱渊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说:「凉了不好吃。」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体贴惊得毛骨悚然,踌躇片刻,问道:「钱少……啊不,钱渊,你说有一点喜欢我,这一点是什么啊?」

「嗯……我说不出来。」他放下筷子,祭出了那句霸总名言:「但是你很特别。」

我耐着性子继续问:「是……特别壮吗?」

钱渊说:「可能是。」

大哥,你别可能是啊!

我感觉我像是被他戏耍的猴,提着胃口作弄。

我搁了筷子:「这天儿没法儿聊了,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钱渊叫住了我,他说:「苏盛楠,这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我不耐烦地回头。

他站起来:「你问我,我回答,没避讳,讲了实话。那我也问你,你喜欢我吗?有多喜欢?」

我回答不出这样的问题。

我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钱渊叫人送了我回家,让我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之前一切照旧。

我回到出租屋,开灯,换鞋。

家里很冷清,只有多多躺在玄关,翻着白肚皮,喵喵地叫。

我给他喂了猫粮,换了水,铲完屎。

坐上沙发,开始仔细地回想过去这几个月遇到钱渊之后的所有事情。

我喜欢他吗?有多喜欢?

我跟他朝夕相处几个月,一起出过差,见过他最得体和最失态的一面。

要说有什么变化,最多也就是觉得他人越来越好了,可他对所有的下属都不错,也看不出太大差别。

我嘛,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感觉。

大家都说他帅,公司的前台小姐妹会为了他可能的出现画上全妆,出门谈生意,随时随地都是会被偷拍要微信的水平……

可颜值这玩意儿,我天生钝感,真体会不大出来,大多数时候只觉得麻烦,增添工作量。

但是不得不承认,钱渊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他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和标准。

即便是最开始给他下过药的女人,他也没真把人家怎样。

即便是背后有一片女人扎堆的万花丛,他也宁愿绕远路,从不踏足。

这样的好男人哪里找?怎么能糟蹋在我手里?!

我不配!

何况我是真没啥感觉。

经过两个小时的认真思考之后,我很郑重的小心措辞,给钱渊发了一封工作邮件。

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但是很敬重他,也很珍惜这份工作,希望他能多发掘一下我的工作能力。

凌晨3点,钱渊回了个「知道了。」

我……尼玛……我想透过电脑屏幕给他一拳。

21.

第二天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到公司,钱渊不在。

去找小毛,小毛也不在。

多方询问,才知道,钱渊带着小毛到欧洲出差了,起码两个月才回得来。

我问总经理我的工作安排。

总经理说,钱总走得很匆忙,没给你下工作任务,你要是愿意,楼下保安队走了个大队长,你去顶一阵子。

我答应了,去后勤领了一套保安服,上岗做了保安队长。

何公主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

她那金光灿灿的头发,足以闪瞎一厅的狗眼。

何千金说:「哟,苏……盛楠是吧?这么快就被贬称保安啦?」

我假装没听到:「何小姐,今天工作日,大学都不上课吗?」

何公主从包包里掏出女士香烟:「逃课出来玩不行吗?」

我连忙制止:「何小姐,这里不能抽烟。」

何公主果真放了回去,瘪了下嘴:「我本来还指望你告诉我钱渊去哪儿了,这回看来你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我懒得跟她解释我并不是被「贬」下楼的,就说:「钱少是公事出差,你等他回来再来也行。」

何公主嗤笑了声,俏皮的眨眼:「你知道个屁,老钱总身体不好了,到处都瞒着呢,连我爸都不知道在哪儿治,不过是在治病呢还是等死呢,都还两说。」

两个女人要想成为朋友,最快的方式无非两个:分享一个秘密,或者一起说某个人的坏话。

何公主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我们成了朋友。

聊到兴头上,何公主要请我吃饭,说人生难得投缘的朋友。

我看了看时间,说我还上班呢。

何公主又眨了眨眼睛,紧俏的假睫毛跟刮风似的。

她说:「你有没有翘过班?」

我说:「没有,翘班扣工资,我不干。」

何公主请我喝咖啡,兜兜转转,进了个蜷缩在城市缝隙里,巴掌大点儿的咖啡馆。

总共两张桌子还坐满了。

我说刚外面有个星巴克,要不那儿喝吧。

何公主不愿意,说星巴克就是刷锅水。

这千金大小姐还知道刷锅水呢。

何公主就说她其实没那么富二代,她老爹和钱渊的老爹不一样。

钱渊的爹祖上不知道富了多少代了,不光富还是书香门第。

她爹生她的时候连套房子都还没有呢,后来站上了时代的风口,不过是一只飞起来的猪。

我真没听说过这么评价自己亲爹的,不过聊来聊去,总觉得何公主变得很可爱了。

她告诉我,老钱总病了很久了,钱渊之前一直在国外深造求学,好像是学什么艺术。

前几年家里缺人,才叫了他回来,一步步接手家里的公司。

你想那么大个公司,底下乱七八糟的,错综复杂,没个几年真盘不下来。

我深表认同:「钱老板其实挺没有架子的,事事亲力亲为,工作也很辛苦。」

何公主点了支烟:「姐妹有眼光,所以啊,当初饭局上,我一眼就看上他了。这种男人,错过了可就再找不着了。」

我对她有了点同理心,于是很认真地为她出主意。

「我们老板其实人不错的,你要不先试着跟他做朋友,你们父母认识,多接触接触再说谈恋爱的事儿呗。」

何公主叹了口气:「我查过了,钱渊有个初恋,叫慕雅,这事儿很难办。」

我听到这个名字,耳朵都立起来了。

「怎么个难办法儿?」

「嗨,还能怎么难办?余情未了呗。」

我斟酌了下,省略了老板被泼红酒的部分,告诉了她出差撞见慕雅的事儿。

何公主听了扼腕叹息:「妈的,阴魂不散!我之前就查过,这个慕雅仗着跟钱家是世交,压根儿看不上我们这些人。」

我和何公主互换了微信,没事儿聊聊二代圈子里的八卦。

从她这里我知道了很多关于钱渊的事情。

比如他和慕雅长达五年的初恋。

比如他其实不喜欢经商,喜欢艺术。

再比如他的名声两极分化极为严重,男的看他是伪装极好的玩咖鼻祖,女的看他是洁身自好的青年才俊。

我看着老板小号里的三千佳丽,觉得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钱渊在时一般早上6点半就要出门上班,我需要6点过去接他。

有时候工作到半夜,我也得接他回家。

现在他走了,我再也不用起早床,再也不用时刻提防进出公司的漂亮女性。

保安的工作两班倒,我上白班朝九晚五,安逸的没话说。

工作闲下来了,人的脑子就有了空闲了。

时间愈久,我就愈清晰地发现。

我很想他,我想钱渊,我想他快一点回来。

22.

等了半个月,钱渊也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我和他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之前,他开完那场会,发信息叫我去地下停车场等他。

思来想去,我还是字斟句酌地给钱渊发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开车去机场接他。

钱渊没有回我。

直到第二天早上,总经理大清早看见我,很纳闷地问我。

「小苏,你怎么还穿着保安服?这会儿你不该在机场接他吗?」

我满头问号:「钱……老板没说啊。」

总经理纳罕道:「他昨晚的飞机,按说这会儿该到了……」

他一边讲,我一边脱保安服外套:「那我现在还赶得及,总经理我先走了。」

总经理眯着眼睛笑,挥手跟赶鸭子似的:「去吧去吧~」

我赶到了机场,却没接到钱渊,给小毛打电话,小毛说他们刚离开机场一会儿。

「你们在哪儿?我过来找你们。」

电话那头,小毛压着声音,小声说:「楠姐,你别来了,钱总这边有点事儿要处理,一会儿我送他回公司,你就放心吧。」

「你给我个定位。」听着小毛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口气,我更加确信自己必须过去。

不到一分钟,小毛发来了定位。

我坐上驾驶座,驶出机场,狂踩油门。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钱渊的「有点事儿」会是家庭聚会。

当按照定位推门闯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豪华的大包厢里,坐了一圈我不认识的贵人。

钱渊坐在靠窗的位置,钱妈妈坐在他旁边,另一边是慕雅。

隔了好一阵儿,慕雅旁边的中年妇女问:「这位是?」

慕雅冷漠地看着我,并不打算说话。

钱渊倒是很淡定,淡定的有点过头了。

他和钱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说:「抱歉,这是我女朋友,来晚了,楠楠,过来坐吧。」

我僵硬地看着他左右的两个女人,心说你睁眼说瞎话就算了,你让我坐哪儿,坐你腿上吗?

钱渊这句话一出口,气氛简直比我刚才闯进门还要诡异。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脸上挪到了慕雅脸上。

钱渊这意思是要我坐他旁边,可总不能让钱妈妈让座吧,所以……

我坐在慕雅坐过的椅子上,屁股底下还有她屁股蛋子留有的余温。

此刻我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

我闭嘴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场宴会好像只是慕家和钱家的私人饭局,来的是慕雅一家人和钱妈妈的妯娌。

我用眼神向钱渊求助,想问他这怎么回事儿。

他却一直迷之微笑,任我眼角抽筋都不作理会。

「吃菜。」他指了指我眼前的碟子。

我咬牙切齿地说:「你看我吃得下吗?」

他微微靠近,低声说:「一口一万,不尝尝?」

……

尝,我踏马往死里尝。

我敢说整个饭局上,只有我是来吃饭的。

因为这些稀奇古怪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实在是太好吃了。

我没忍住,连钱渊那份也给吃了。

直到结束,丫的三分之一饱都没有。

临走时我悄悄问钱渊:「我今天吃了多少钱?」

钱渊不动声色:「不到五十万。」

娘嘞,这五十万扔进我肚子里,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我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心想这五十万现金要是能给到我手里多好,能吃一辈子豪华麻辣烫了。

钱渊去送长辈们,我自己去上了个厕所。

出门看到慕雅站在镜子前补妆,社恐症立时发作,连手都不想洗了。

还是慕雅发话说:「你真是多多的女朋友?」

我讪讪地看着她:「……你信吗?」

她想了想:「之前肯定是不信的,现在不好说。」

预想中的撕逼并不存在,氛围竟然有种微妙的平衡。

我干脆问她:「传闻说你和钱总在一起过很多年是吗?」

慕雅给了我一个白眼,嘲讽道:「这就开始打探情史了?怎么?嫌弃?」

她接着说:「是又怎么?你别指望我看得上你。钱多多这人打小脑子就不好使,眼光有问题。」

我听她这话,琢磨来琢磨去,怎么都不像是何公主说的那么回事儿。

这可不太像什么余情未了,情根深种。

23.

回到公司,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小毛打听慕雅和钱渊的真实内幕。

小毛支支吾吾的,可他越支吾,就越可疑。

我把他堵在茶水间,硬想从他嘴里抠出点什么来。

小毛都要哭了,说:「楠姐,你别搞我了,我真不知道。」

我也装哭说:「小毛,不是姐要搞你,你看看钱老板,是他非要搞我啊,」

小毛登时不哭了,瞪着眼睛问:「钱老板要搞你???怎么搞?」

我:「……」

不多时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苏胜楠,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来问我,不要为难小毛。」

不用看了,钱渊发的。

钱渊坐在办公室里,显然在等我。

我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

钱渊抽了下嘴角,看着分明想笑:「沙发上长刺了?」

他换了只腿交叠,十指交叉。「问小毛问的不挺热情的吗?对老板就不热情了?」

那我应该怎么个热情法儿?冲上去嘬他两口?

我中规中矩地问:「钱少,上次出差,慕雅为什么要泼您红酒?」

「因为是我提的分手,她非说是我出轨。分手后我们很多年没再见,上次是分手后的第一次见。」

我皱眉思考,觉得他的话漏洞百出。

「为什么分手?」

「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还跟人家在一起那么久?」

渣男!

「是她追的我,再说,我们是发小,年少不知事。」

「年少就能不知事?人女生主动追的你,你明明不喜欢人家还答应她,还耽搁别人五年,还主动甩了她?」

我拳头都硬了,这是个什么绝世渣男?这要换我,都不只是泼红酒了,劳资麻袋一蒙,锤你丫的。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我简直是义愤填膺,义正词严地指着他的鼻子说:「钱少,这事儿怎么看都是你做得不对,你最好是跟慕小姐道歉,不然我们都不会原谅你的。」

钱渊状似费解的皱眉,托腮笑道:「可我并不喜欢她,我喜欢能吃能睡,身体健康,不,健壮的女人。」

24.

在我第五次请求钱渊去向慕雅道歉时,钱渊终于无可奈何地说:「苏胜楠,你真是有够迟钝的。」

我心想这怎么还骂人呢?明明是他渣男行为,跟我迟钝有什么关系?

「钱老板,您对前任的行径难保不会再次重演。你说喜欢我,估计也就是没见过我这样的,这就跟山珍海味吃惯了,见到煎饼果子觉得稀罕。我看啊,这不是喜欢,纯粹是新奇,您还是冷静冷静吧。」

钱渊托腮思考:「你把自己比成煎饼果子?」

「……」这是重点吗?

「你走这半个多月我也想好了,做保镖这一行,最忌讳和老板扯上干系,我想我还是辞职的好。」

钱渊愣了一下,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批。」

「那我去问人事部经理。」

「那你就去问,看我不放话,他敢不敢放人。」他终于是耐心耗尽,烦躁地扯了下领带。

偏偏这副模样还激起了老娘的反骨,什么想他啊,什么念他啊,全被怒火烧没了。

我特潇洒硬气的掉头摔门而出。

我,苏盛楠,就算是穷到街头要饭,也不可能给他当牛做马。

出门就撞上小毛一脸菜色,满头大汗。

我当然知道他是在听墙角,但是依旧不屑一顾,扬长而去。

我真的回家了,临走还没忘记把自己的工位清理干净,顺便拿走了公司发给员工的手帕纸和零食。

资本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晚上刚煮完一锅泡面准备吃,砰砰砰有人敲门。

我敲你妈,不知道泡面煮好后的三分钟是食用的最佳时机吗?

我夹起一筷子吹吹,还是打算吃一口,谁知道敲门声更急促了。

妈的,鳖孙,你最好有天塌下来的大事,不然就等着受死吧。

我打开门,钱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牛皮纸袋子,说:「白天的帝王蟹,我看你挺爱吃,这里的量你能吃个够了。」

我回头看了眼快坨了的泡面,又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放了他进来。

很快我闻到酒味,好找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喝酒了?」

「晚上有应酬,喝了一点儿。」钱渊莅临巡视一般打量我的泡面锅,皱眉道:「你就吃这个?我给你发的工资不够吃点好的?」

我想想白天就已经破罐子破摔,单方面开除他,那他也不算我老板了。

于是很不客气地说:「大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含着金汤匙出生?你是工资开的高,可我才做几个月,z 市寸土寸金的,要想买房还差得远呢。」

钱渊环顾四周了好久,终于在沙发上找了块儿干净地方坐下。

「我是来为白天的事情道歉,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奈何我手速太快,帝王蟹已经上手啃了,这会儿哪儿能不接受他的道歉呢?

我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那你说说你哪儿不对,好好反省一下。」

「???」

他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钱渊说:「你回来上班吧,我暂时没机会也没时间找到更好的保镖了。」

我说:「不可能,小毛分分钟能给你找一个连的退伍特种兵做保镖。」

他说:「我今天下班去应酬遇到了些女人,如果你在,我应该就没必要和他们周旋接触。」

我说:「你换个保镖一样能做到。」

钱渊站了起来,高的让我有了点压迫感:「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回来继续上班?」

我撂下帝王蟹,手也没擦,也站起来,昂首挺胸。

「我就不。」

他眉头皱到一块,脸颊中间红彤彤的,莫名让人联想到西子捧心的娇柔。

忽然他伸出手来,碰到了我嘴角。

我连忙后退:「你干嘛?」

他也跟着凑上来,拿食指揩了下我嘴角:「沾了蟹肉都没发现吗?」

我怪不好意思的,联想到我不可告人的羞耻梦境,总觉得他指尖的动作过于暧昧了点儿,磕磕巴巴地说:「哪……哪儿呢?」

他抬起那根指头,上面什么也没有。

「骗你的。」

转瞬间他整个人都贴了过来,刚还伸着手指的手顺势就缠上了我的后脑,按着我后脑勺往前。

唇碰上唇,牙关碰上牙关,软的硬的,咔嚓作响。

疼的头皮发麻。

我被强吻了?

我被强吻了!

灵活的舌头探进唇齿间的感觉奇诡的无法言说。

讲真的,我嘴抽筋了,牙齿几度撞得他疼的吸冷汗。

这跟老娘那如鱼得水,水到渠成的桃色春梦一点都不像啊?!

钱渊不得不停下来,拇指按着唇边,表情痛苦。

「苏盛楠,你到底会不会接吻?」

我头晕目眩地看着他,宕机的脑子终于重启了。

这狗东西,诱骗入室,非礼性骚扰!

我迎面砸了他鼻梁一拳头,然后左直拳,接右直拳,接右横踢,一套直拳横踢,一气呵成,一招不落的招呼在了他身上。

钱渊倒地抽搐了一下,歪了下头,流出一行鼻血。

25.

z 市市医院急诊部。

医生:「伤挺严重啊,跟人打架了?」

我:「嗯……额……那个,算是吧。」

医生:「啧啧啧,下手真狠,这是个练家子吧?你以后还是让你男人少招惹这种人,下次要是打骨折了可不好整。」

我擦了把汗:「谢谢医生,知道了,我先去楼下取药。」

取完药回病房,正好看到护士给钱渊包扎完鼻梁出去。

我站在门口,尴尬地想原地造一只火箭,飞向太空,做梦想中的太空人。

钱渊被一圈白纱布封印着颜值,看着像个自取灭亡的傻逼。

「不是给我拿药吗?站那儿干嘛?」

我于是进去,钱渊说:「我手机响了,在外套内衬口袋里。」

他拿过去对我说:「你听好了。」

说罢接通了电话开了免提。

对面仿佛是一个西游记里的蜘蛛精对着唐僧在狂笑,笑得堪称抑扬顿挫,反派气息十足,肺活量惊人。

我瞄了一眼手机屏幕,备注是「慕雅」。

钱渊黑着脸硬生生听对面笑了足足两分钟。

笑完了她说:「钱多多,都说了你脑子不好使,好不容易看上个女人,脑子一样的不好使,怎么的?现在就能给你打进医院,那将来结婚了还得了?你还绞尽脑汁要我们一堆人陪你演戏,这样的女人你追到手了不也受罪吗?你是不是欠啊?」

26.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电话那头的女声锲而不舍地追问:「钱多多……钱多多?」

钱渊一脸菜色:「我在听。」

慕雅说:「你答应我的,这回合作让利 3 个百分点,没成可也得说话算数啊。」

钱渊瞟了我一眼:「好,小毛会联系你。」

我搬了个椅子倒过来,撑着椅背坐下:「你是不是需要好好解释一下?」

钱渊叹了口气,很严肃地说:「我知道你这种女人不能靠常规的办法追求。」

我:「???」

他脑子是不是真的不大好使?我是哪种女人?

经他提醒,我终于想起来。

最初的最初,何公主和刘千金追他最紧的时候,他确实说过喜欢能吃能睡,强壮豪放的女人。

可我以为那是为了拿我作掩护才故意那么说的。

再一细琢磨,合着那次出差也是故意捎上我的。

我就说怎么那么突然,压根儿没有提前通知,就要我随行,还尼玛票都买好了。

很久之后,钱渊告诉我,那次是他最最失败的「追求」

花了一堆心思准备,借了发小慕雅陪他演戏,甚至还大半夜的灌醉了自己,不惜色诱我。

我惊悚至极:「你说你当时真空喝酒……是在色诱我?」

钱渊很笃定的说是,还说就凭他如此极品绝色的美貌和身材,按理来说哪怕是个尼姑也该扑上来了,可我愣是没有,由此让他觉得我更加特别了。

我一时无语凝噎,真的,钱渊除了偶尔爆发出的迷之自负和总裁病,其他方面都挺好的。

我听钱渊说完这些,完全没办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明里暗里勾引我啊?

我绞尽脑汁捕捉过去遗忘忽视的蛛丝马迹。

难怪他亲自跑去接我的猫,带我去他的私人别墅。难怪他带我去出差,还他妈色诱我?

再仔细想想,小毛和总经理原来也都陪着他忽悠我呢。

我抓住漏洞质问他:「那何公主呢?我明明听她说你和慕雅在一起五年。」

钱渊说:「她还在上学,太单纯,还是让她知道知道社会险恶的好。」

「你连她都骗……」我指着他的鼻子:「不对,我记得你说过,你只有一点喜欢我来着。」

钱渊叹了口气。

这就得怪慕雅了。

钱多多的「追爱之路」如此坎坷乌龙,一半都是她这狗头军师造的孽。

慕雅告诉他,追女人不能被拿捏得死死的,必须张弛有度,进退有余。

打小由于被太多各年龄层的女人殷切扑杀而产生了些微童年阴影的钱渊从她这儿学了一个词:「欲擒故纵」,并深刻践行之。

27.

我的心情坐了一回过山车,临到终点,终于意识到「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情真的在我身上上演了。

我想想他色诱我的那个晚上,也并非没有成效。

至少引诱我做了个有生难忘的春梦不是……

我喉咙有点发干,一个劲儿干咽。「你来真的?」

「你觉得呢?」

「我……我特能吃。」

「我养得起。」

「我穿上高跟鞋可能比你还高大……」

「随便穿,你要介意我比你矮,我垫增高鞋垫。」

这总裁真是实在的让人热泪盈眶。

「还有那个……我不会撒娇,别人撒娇要钱,我撒娇要人命。」

「没事,我命硬。」

我看着他脑袋上的绷带,手臂上的输液管,真心不觉得这个富家贵公子的命能有多硬,最多也就两套直勾拳的硬度。

28.

我和钱渊在一起了。

奇怪得很,他不在的时候,我纠结来纠结去,就差给肠子编一小辫子。

可真当他惨兮兮的缠着绷带坐在医院床上动弹不得时,我忽然就豁然开朗了,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困扰都是在庸人自扰。

这可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为了他做春梦的人。

不单是我选择了他,还是我的身体,我的心,我的基因选择了他。

回到公司的时候,我们是牵着手走进去的。

毫不意外的,引燃了爆点。

当晚我们就登上了各大新闻和热热搜的头条。

内容大概就是:惊,钱公子又换女友,体型堪比保镖,甜蜜牵手,高调示爱。

钱渊问我需不需要撤掉,我说干嘛撤掉,我本来就是保镖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又不丢人。

就是可怜了他小号里那几千个美女,纷纷在一夜间失恋。

休假之后第一次上班,小毛对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不知道他是夸赞我拿下了钱渊,还是钱渊拿下了我。

总经理抱着保温杯很稀奇地看着我,说:「小苏啊,你怎么还上班呢?」

「我不上班我干嘛呢?」

小毛在旁边附和道:「你应该叫钱总给你买个别墅,每天做做脸,遛遛狗就行了。」

我哈哈大笑:「那是老板小蜜的行为,我是他女朋友,又不是他养的小三。」

大家都沉默了片刻,小毛又对着我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29.

我们在一起之后,想着得请慕雅吃一回饭来着。

狗头军师那也是军师,没有她,也许钱渊还会搞出更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慕雅并不大愿意来,我们请了三回她才答应来。

到了还一脸匪夷所思。

我说:「慕小姐,还是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和多多也不能拖了那么久才在一起。」

慕雅假笑了一下。

不过我说的这也是实话,因为我是个爱钱的人,当然也爱帅哥。

钱渊要是早看上我了,砸个一两百万,我分分钟跟了他,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哪用得着后面这一堆乌龙。

谁叫他偏偏不,钱也花了,还坚持要用自己的方式追人。

慕雅说:「所以啊,我当初说他眼神儿不好,脑子也不好使,真不是在骂他。苏盛楠,你现在明白了吧?你们就是天生一对,你就是长在他审美点上的女人。」

我一时不知道她这是在夸人还是损人,冷不丁转头看见钱渊一脸微笑的支着下巴盯着我看。

我吓一跳:「你盯着我看干嘛?」

钱渊一副「陷进去了」的甜蜜模样,温柔地说:「因为慕雅说的是对的。」

30.

关于钱渊的轻微恐女症和出尘脱俗的审美。

钱妈妈是这么跟我说的。

说钱渊小时候啊,是个极其漂亮的小孩儿,好看得跟个洋娃娃一样。

那时候家里七大姑八大姨来家里都格外的喜欢逗弄他。

小点的时候倒也还好,就是慢慢长大了吧,孩子上了学,多读了几本书,加上青春期,渐渐地有了男女的分别。

还老有人叔叔阿姨捏他脸,拉着他合影留念就特别不是那么回事儿。

有一次,大概是钱渊小学快毕业的时候,钱爸爸生辰,整个家族的人都来了。

七大姑八大姨们好久没见着钱渊,就跟那饿久了见到美食珍馐,一个劲儿地殷切问询,把人孩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通风。

最后大家商议说,让多多表演个才艺吧,他学了这么久的画画,画的可好了,应该当场为他爹做出一副旷世杰作,祝贺生辰。

管家把画架和颜料摆上来,钱多多差点儿就哭出来了。

那时候慕雅妈还一个劲儿地鼓励他,说他可以的。

钱多多是很要面子的,当然不能哭,只能说没有灵感,画不出来,导致大家都很失望,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一次,也是因为钱多多的美貌。

上初中的时候被国际学校里的混血小太妹看上了。

被人家堵在巷子里回不去。

小太妹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男朋友,钱多多说不愿意。

小太妹威胁他要划花他的脸蛋,钱多多宁死不从,坚贞不屈。

这下可好,初中女生发育得早,个个人高马大,把钱多多推倒在地,正打算实施暴行之际。

学校的女保安冲了出来,三下五除二赶走了太妹天团。

钱多多的娇气大概真是从小到大的,就那么一推,还脚扭了。

高大健壮的女保安跪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背,好生安抚了几句,将他背起来送去医院。

钱多多眨巴着泪眼,趴在她宽厚的背上想,将来一定要找一个安稳可靠,健壮踏实的女人结婚。

这个女人,在十几年后的未来,有了具体的形状。

那就是我,苏盛楠。

31.

钱渊打断了我们温馨和睦的茶话会。

他的脸实在是黑的不能再黑了。

他说:「妈,这些事情真的存在吗?你跟这么多人讲了几十遍,每遍都不一样,而且越来越夸张,越来越主观。」

钱妈妈捂嘴轻笑:「有吗?哎呀就是那么个意思啦。」

32.

我和钱渊的情侣生活刚开始时,一点也不顺利。

除了需要躲避狗仔,免疫全公司的口舌之外,最重要的是我和他的生活习惯大相径庭。

我喜欢看着银行卡里的钱傻乐,他喜欢挥金如土的投资。

我喜欢看点肥皂剧和综艺,他喜欢看股票和楼市。

我喜欢吃路边摊麻辣烫,他喜欢吃和颂楼的法式鹅肝。

刚开始那阵儿,蜜里调油,我热情配合,陪着他去吃过很多次。

后来和颂楼里就爆出了一个新闻来,说有个女的,来这儿吃饭一顿饭能吃五盘煎鹅肝。

我听了直想翻白眼,那玩意儿一盘子就一口的量,我只吃五盘是因为它腻,拿它塞牙缝我都嫌磕碜。

我不爱吃鹅肝,可我从来没跟钱渊说过。

后来每次他约我吃饭,我都自己提前找个夜市吃个半饱了再去。

直到有一次,他开会结束得早,要提前下班来接我。

他打电话问我在哪儿的时候,我人是懵逼的。

因为我正坐在我家隔巷的路边摊吃麻辣小龙虾,还配了一套煎饼果子。

我放下龙虾壳:「你别来了,我自己过来找你。」

钱渊说:「我车开你楼下了,哦……我看到你了。」

他穿着上班的名牌高定西装,皮鞋光滑的蚊子都站不住脚。

炒龙虾的刘大爷忘记了锅里的虾,忘记了手里的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路走过来。

钱渊拉个荧光绿的塑料凳子坐在我旁边:「不是说好晚上去和颂楼吃?」

我说:「你知道我胃口大,我吃不饱啊。」

钱渊不大高兴:「怎么会吃不饱?不是一直叫你敞开了吃吗?」

我想了想五盘鹅肝,还是觉得腻。

「我就是个糙胃,还是得糙食才管饱。」

钱渊整张脸都很纠结:「所以说你跟我一块吃饭从来都没吃饱过?」

「基本上……是这样。」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说你怎么跟我在一起还瘦了。」

我辩解道:「没有瘦,只是我最近在减脂,要健身嘛。」

钱渊于是优雅地抬起左手,用唤服务生的方式,朝刘大爷点了点头,说:「那个……虾,再来一……不,两盘。」

饮食上达成一致之后,我们的生活质量瞬间就提升了一个 level。

当然我们都很想在性福生活上再上一个 level,可是我一个接吻都不大会的女人,上学的时候都没怎么摸过男孩子小手,这方面尤为拉跨。

我犹豫了很久,跟钱渊讲起我那个翻腾躁动的春梦。

钱渊竟然很高兴,沾沾自喜地说:「这说明我当初的办法是奏效了的,不然你怎么会馋我身子呢,我就说不可能,怎么会有人面对我……」

我轻轻呼了他一巴掌:「你可快给我闭嘴吧。」

33.

我和钱渊的第一次是在谈恋爱半年之后,还算美好的体验。

至于为什么拖这么久,基本上全是我的问题。

我学了一个月,才能够在接吻的时候不咬到他的舌头。

说实话那阵子,我跟他接吻吻的都要木了。

钱多多在这方面,格外的好为人师,没事就要亲亲抱抱,当然是无法举高高的。

我举他可以,他举我,铁定有风险。

后来他缠着我要了好久,说想那啥,我都没答应。

每每他顾左右而言他,冷不丁向我索吻,我都由衷的感叹。

我真的是招惹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妖精,在外有多正经,多恐女,回家对我就能有多黏糊腻歪,多死缠烂打。

只要放假在家,我去他那里住。

他不论是办公还是玩游戏,总是在距离我不到五米的位置,抬头刚好就能看到的位置。

他这习惯有点像猫。

多多也是这样,有时不让人摸,但是会默默挪到你方圆五米内躺着,时不时看你两眼。

被这一大一小监视的感觉有点奇怪,我总是马上溜到其他地方,可是不过十分钟,这俩又会不知不觉挪到我身边。

34.

在一起一年,我们第一次分开。

钱渊是在凌晨时分被叫走的,甚至没来得及通知我。

不做保镖之后,我从他的公司离职,去了一家安保公司做教员。

我自己的积蓄加上从他那里公私不分谋来的钱,加一起勉强在 z 市全款买了一套小公寓,自己住。

钱渊知道我不肯搬去他家住,甚至提过很多次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我一句话就把他怼了回去。

我问他:「你搬来跟我住?你会做几个中餐?我家可没有做外国菜的厨具。还有你会做家务吗?我还没买扫地机器人呢。」

钱渊没话说了,此后再也没提过此类的话,只是在我搬进新家的时候,送了我一个扫地机器人。

我对钱渊不吝夸赞,因为这是一年来他送的最实用的一个礼物。

这一次分离,钱妈妈从国外打电话回来时,我也和他没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夜深了,他也没联系我,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飞了过去。

早上醒过来,他已经在地球的另一端跟我道早安。

我问他,他说是出差,很着急,最多一周就回来了。

我嘱咐他注意安全,然后照常上班,臭骂了两个虎头虎脑的新人,到点照常下班打卡,开车去了钱渊的私人别墅。

站在门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说他出差去了。

左右心里空落落的,我想起了何公主。

这小姑娘当初看到我和钱渊的八卦新闻之后第一时间就给我打了电话,大骂我不要脸,心机婊,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接电话的时候,钱渊也在旁边。

哪怕是不开公放,那怒音也够吓人的。

整整十分钟,我没能插上一句话,被骂了个痛快。

钱渊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手机,对她说:「我们见一面,说清楚。」

面倒是见上了,不过事情的发展方向很不寻常。

钱渊说:「你别骂楠楠,是我追的她,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她神经大条,心思单纯,什么都不知道。」

讲真,如此标准的霸总袒护心爱之人的名言语录,这么说不是把仇恨值拉满了吗?他怎么想的。

果不其然,何公主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个狗男人你知道个屁,你给我滚一边去,我们两个女人的事情你不要插嘴!」

此后一个多小时,钱渊确实再也没能插上一句嘴。

何公主气势汹汹地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踏马可是把你当朋友,你竟然背叛我?我跟你说那么多,你踏马一点都不坦诚,要不是我看了新闻,你还要瞒着我?」

果然女人在意的点都不太一样。

我有点懵逼,小心拿手别开了她铺满亮钻的指甲:「……我知道你喜欢钱渊,但是这事儿真有点意外……」

何公主恨铁不成钢的剜着我:「那是男人的问题吗?重点是你不敞亮,你要喜欢钱渊你直说不就行了,老娘让给你,背地里搞小动作算什么女人?」

钱渊咳嗽了一下,举手示意:「那个……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应该……是我。」

何公主匪夷所思地转头盯视着他,很自肺腑的询问:「你是不是有病?」

35.

从那之后,我和何公主莫名其妙的就和好了。

毕竟她追求钱渊,人也从来没给过正面反馈,还避之不及。

何公主生了一回气,被好好哄劝了几天,决定换一个年轻一点的高富帅追着玩玩。

何公主总说我们这样的人,跟他们那些文化人是玩不到一块儿的。她一点也不看好我和钱渊,说估计是撑不过半年。

结果我和钱渊四平八稳地度过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

约了何公主喝酒,她脚程也真够快的,十分钟就来了小酒馆。

坐下第一句就问:「你跟钱渊分手了吗?」

我说没有,要不是她早就换了好几个小奶狗了,我真的很难不怀疑她还对我们家钱多多有何企图。

何公主嬉皮笑脸跟我瞎聊了一会儿,忽然正色说:「不开玩笑,说句真的,老钱总病情又反复了,我看你这样子应该是钱家准儿媳了吧?钱渊怎么没带着你过去见一见?」

我喝了一口酒,老半天才咽下去:「多多说他是出差来着。」

老钱总身体很不好,病情总是反复,一直在国外养病,尤其钱渊回国之后,甚少露面。

原来当初何公主跟我说的这一段确实是真的,也只有这一段,我最希望它是假的。

我喝掉了剩下的半杯酒,跟何公主道了别,回家给钱渊打电话。

我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他爸的病住院好几年了,之前下过不止一次病危通知书,但是都不计代价的抢救了回来。近一年眼看着有了好转,突然恶化谁也没有心理准备。他打算先过去处理看看,陪陪爸爸,等机会合适了再告诉我。

我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努力装作欢快的语调,但是难掩疲惫。

「钱多多,你别骗我了,我请年假过来陪你。」

36.

我到的时候,钱渊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

钱妈妈接我上去重症病房外,悄悄跟我说:「楠楠,你劝劝多多,这里有医生和妈妈看着呢,让他去睡一会儿。」

我走进陪护室,看到一扇玻璃隔开了父子俩。

一个戴着吸氧器,躺着。

一个只着下巴,坐着。

我走过去轻轻从后面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头顶:「多多,我来了。」

钱渊惊醒,迷蒙的睁开眼,说:「你还没吃饭吧?我打电话叫人送点中餐上来。」

我摇摇头,捏了几下他僵硬的肩膀:「我不饿,阿姨叫你去睡会儿,这里我们守着。」

他耸了耸肩,嘶声轻笑:「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轻点……」

我没好气的拍了他脑门一下,推了他出去。

好在钱爸爸最终还是挺过了这次危机,医生说再过半个月可以尝试下床做复健。

钱渊在老钱总的床前向我求了婚,当时医生们都在。

老外们热情的起哄,典型的美式浮夸。

钱渊单膝跪地,他说:「楠楠,本来应该先订婚的,但是我等不及。你飞过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决定了,如果爸爸这次能平安度过,我就向你求婚。」

迷迷糊糊的,他给我戴上戒指,素白色的病房里欢快的像是过年。

后来我回过味儿来,骂他是奸商,问他是不是就想把我拴在他身边,做他一辈子的免费保镖。

他说是,我这一辈子,只能给他一个人做贴身保镖。

- 完 -

沙舟 Cho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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