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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不想进宫

微臣不想进宫

1.

坊间流传,我周堂清是大萧朝最有名的剩女,二十四岁高龄,仍待字闺中。

坊间更传,我手捧八品铁饭碗,拿二十两年薪,外加粮肉衣茶酒盐炭补贴,做五休一,还有五十八天法定节假日,又有太医院院使周容沛当师傅,正值豆蔻时,媒婆也踏破家门。

景明帝七年,我配给中州司马之子,司马之子大病一场,对外宣称得了天花不再见人。

第八年,我又配给侍御史大公子,没想到侍御史第三天退了婚,说大公子不知怎么走路摔破了脸,怕配不上我了。

第九年,师傅决心让我内部消化,准备许配给黄师兄,黄师兄以背弃师门相逼师傅收回成命……

因为我八字极硬,克爹克娘克一切,身为女太医,天天和病人打交道,只怕更晦气。

谁敢硬碰硬?

我站在东街的话本摊前翻完话本,摸着下巴沉思,这些事我怎么不知道?

莫不是,师傅在背后为我做了这么多?

真感人。

更感人的是,我的确二十四了都没嫁出去。

师傅待我极好,当初多亏他走了自己后门才把我弄进事业编,他清楚我的三脚猫医术,平时总让我和黄师兄一起值班,但凡传太医进宫,我就帮黄师兄拎药箱。

但看完话本,我就赌气地不和他值班了。

多亏列祖列宗保佑,除了萧景明这个病秧子,萧家其他七十二口人都活蹦乱跳着,偶尔头疼脑热,我都淡定地回「无妨,待微臣回去开两副药就好」。

这句话可真是万精油,我能处理的就自信处理。不能处理的——简单的我就自信开药,反正两副药而已,也吃不死人,两天后又不该我当值,他们爱找谁找谁。

复杂的就抄抄改改师兄的药方,反正两副药而已,也吃不死人……

目前为止,我都凭借聪明机智化险为夷,为太后、嫔妃开发的温泉泥清洁面膜、雪肌精、冷香丸都获得一致好评,再加上偶尔还给些宫女太监看病,也被尊称为「小周太医」。

我知道我迟早会翻车,却没想会在为萧景明面诊时翻,还是人仰马翻的翻。

2.

萧景明突然腹痛,悲催的我一路被太监王总管撵着跑到他寝殿。

先不管我医术行不行,但服务态度一定行。

进门前我先揪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大呼小叫:「陛下!我的陛下!您是怎么了?」

今天力道略大,连吼得也声大,萧景明眉头一皱,我就连我埋哪里都想好了。

结果他淡淡吩咐:「走近点。」

我「?」地抬起头。

他很不耐:「你不切诊怎么确诊?」

看吧,别看史官写他「器貌瑰雅,温和谦让,王道荡荡」,实际上脾气很不定,我总共进宫二百三十一次,见过他二百零七次,没一次给我好脸色。

君命在上,臣只敢认怂。

我先把了脉,脉象又乱又杂,该死,混一份工资怎么这么难?

我干巴巴地笑两声:「陛下,请允许微臣按诊。」

萧景明「嗯」了下,躺回床上。

我剥开他的寝衣,一看就知道皇帝的伙食也没多好,御膳房煨的菜不新鲜也不好吃,不然妃子们怎么总喜欢开小灶。

只是可怜萧景明,不怎么往后宫跑,身体也瘦巴巴的。

确认了痛处,我意犹未尽地收回手:「陛下是劳神,伤了脾肺之气,无妨,待微臣回去开两副药。」

萧景明没有应答,算是默许。

我自信满满出宫,火急火燎地逃回太医院,也不知师傅写的那本被太医院奉为典藏的《医术十六科》里有没有类似病例。

啊,我想起来了,一年前,张师兄看过的安嫔也曾这般。

不抄他的抄谁的?

奋笔疾书抄到一半,我才发现不仅抄错茯神剂量,还把几味药也抄错了。

只是,这事确实不怪我。

你们说说,几个人看得懂医生开的药方?

那些药方字里行间仿佛都带着一种三分薄凉,三分潇洒,四分漫不经心的讥笑「你看得懂算我输!」

我抄起来属实头疼,抄错了也是……理所当然吧。

我虚心向张师兄请教。

张师兄看了看,理直气壮地说:「我也忘了开的是什么了。」

我随心所欲地换了几味药,淡定地说:「没事师兄,以偏纠偏,以毒攻毒,说不定好得更快。」

瞧,我们为了推进大萧朝的医学发展,不断做实验改进药方,多么可歌可泣啊。

药方一下,我就请了三天假。

我以为只要溜得够快,萧景明的病就休想跟我有关。

岂料王总管找到我时说:「陛下说,既然让你瞧了,就让你负责到底。」

「……我能使用场外求助吗?」

3.

其实,太医真的不万能,只不过由横竖都是死、马上就死变成等一下再死、换个地方死、挣扎着死、抢救一波再死,甚至反向送死。

我站在萧景明面前,希望他早点懂这个道理。但是瞅着他苍白的脸色,卑微太医只能选择在线瞎话:「陛下,您今天气色红润有光泽,看来病是好多了。」

萧景明的脸更白了。

我腆着脸继续夸:「眼睛都更清澈有光了。」

萧景明用顶着黑眼圈的眼睛瞪我,像想把我一口吃了。

太医这个职业真的太高危了。

我的目光往下移,发现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褐色汤汁,看得我一阵难受。

可逼死强迫症了。

我在说与不说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心一横眼一闭直接上手帮他擦了:「陛下,您脸上有东西。」

「周堂清,你好大的胆子!」

萧景明勃然大怒,恨不得踹我出寝殿,我也被吓到,委屈地干嚎:「我就说我不想进宫嘛,你偏要叫我!」

萧景明反被我震住,拧着眉瞪我半天,似乎在斩与不斩之间徘徊,最终还是决心做个明君。

我装模做样地复诊一阵,回到太医院,准备写完每日工作总结就准点下班。

写了一会儿,我始终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顺着味撩起衣袖一看,什么时候沾上的?

随即我反应过来,萧景明是吐血了。

我早知道我是注定要在大萧朝历史上留下一笔的奇女子,但没想是这种留法。

弑君。

我边哭边写好遗嘱,嘱托各位师兄照顾好师傅,又嘱托我爱吃沈记的桂花糕,记得每年清明给我捎上几块,据说我家里还有五亩地,可别荒废了,还有我今年的俸禄都拿给黄师兄吧,我可偷了他不少零食……

我想了想,又把这条给抹了。

那可是我的钱。

我还在写,不知何时师傅突然出现,他吹胡子瞪眼地一把抢过遗嘱。

幸好张师兄向师傅打了小报告,师傅才临危救场。

半月后,萧景明的病稳住了。

「你知道错了?」

「徒儿知错了。」

」错在哪里了?」

「可是师傅,原来草菅人命真的很容易。」

「胡闹!」

4.

师傅禁止我入宫再为害一方。

我每天无所事事,只能混迹于市集,万分想恳请师傅,这种停职不停薪的处分,麻烦再多来点。

不得不说,虽然有太后拖后腿,但是在萧景明的大方向带领下,萧朝越发蒸蒸日上,就连话本摊都开了分摊。

不仅有前线暗访记者编写的发行量破千的《宫廷月报》,还有各种大型励志读物如《陈尚书自传:升职与加薪的秘籍——教你如何混职场》《本朝第一 IP 自传:大萧集团 CEO 的自我修养》《文坛扛把子周状元:好好作诗,天天怼人》……

真是琳琅满目啊。

我少见多怪地问:「真是他们写的?」

摊主爱信不信地回:「那还有假?」

我买了陈尚书的自传看,发现全是教如何抱太后和陛下大腿的。

我关上了书,有所顿悟。

我用两本《萧朝美女书鉴:赠送大尺度高清画像》收买侍卫,通传来了王总管。

王总管就是会做人,笑嘻嘻地说萧景明还在批奏折,就是不肯休息,让我进去劝劝。

说实话,萧景明不生病的时候真的很劳模,他的作息表太医院人手一份,上面写着他每天四点起床,除了开早会、用膳、给太后请安,基本都呆在书房,至今在位的妃嫔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怪不得后宫除了斗地主,都斗不起来。

苦甘露,久矣。

其实,我经常想劝他不用这么拼,因为大臣们更听太后旨意,但是我不敢。

我一进书房,就看到了正凝眉朱批的萧景明。我没敢打扰。

倒是萧景明注意到我,嘴角微勾,心情不错:「你怎么来了?」

我把书法恭敬地递过去:「微臣在停职期间,无时无刻都面壁思过,一念起辜负了陛下对微臣的信任,悲痛之情犹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于是写诗一首,望陛下能知晓微臣的一二真心!」

萧景明眼睛一亮:「你写的?」

「是的。」

他看了一眼,有些迟疑:「好像有些眼熟。」

?!

这首诗是李尚书在他十六岁生辰宴上献的《荫福赋》,距今已经三年,他萧景明当场听过一遍,总不能就记住了吧?!

亲自抄写一遍,也算是我写的!

没问题的!

萧景明越往下看,笑容越是斐然,看来论抱大腿,还是李尚书排第一啊。

「你最近像变了个人,还懂得写诗讨好我,」萧景明轻松地靠在椅背上,「说吧,你想要什么?今天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允诺你。」他顿了下,愉悦地补充,「莫不是,想让我收你进后宫?」

真不愧是做皇帝的料,随便一说,就能地动山摇。

按理说,后宫里的所有女人包括御膳房烧火的大娘,都是萧景明的女人。

而我,不好意思,是他的外臣。

这时,我有些理解黄师兄拒亲时的视死如归了。

萧景明不死心:「难道你就这么混一辈子?你就没想过职业规划?你身为一个女子,医术再好也当不成院使,更何况你的医术堪忧……」

「陛下,你太小瞧我了。我们太医号称专治疑难杂症,专接烫手山芋,专办办不成的事。」

「那好,我考你,尹妃说她天天洗头但还是显脸大,她该怎么办。」

「……你杀了我吧!」

「那你承认觊觎我已久,我就不杀你。」

「可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萧淑妃。」

「放肆!」

瞧,我就说他脾气不好吧,他像猫一样炸了毛:「周堂清,别仗着我对你好就为所欲为!」

好?怎么好?

时不时甩脸色叫好?

一口一个杀头叫好?

动不动就扣我的俸禄叫好?

他明知道那俸禄是我存的嫁妆钱,每年还扣个精光,上次明明是他把银针碰撒一地,偏说是我造成安全隐患,趁机扣了我十两。

有次卿妃养的兔子要死了,我就说我这里有药,兴许还有救。问我是什么药,我说桂皮、香叶、小茴香、花椒、八角、辣椒……他扣了我十两。

还有一次,他知道药里加了夜明砂和五灵脂,气急败坏地扣了我十两。

还有什么用针没轻没重的,扣了我五两,在旁边打呼噜吵到他,扣了我三两,连偷吃一块枣酥都扣了我二两。

这种小气吧啦的皇帝,就不肯从手指缝里漏一点点给我!

所以我一点也不羡慕那些妃嫔们,萧景明这号人物太能作了。

关键是除了太后,还没人能治得了这种作。

我也不能。

我和萧景明不欢而散。

5.

选秀大会三年才一次。

知道萧景明饥渴到连我都想纳入后宫,我就躲着他走。

没想到他没找我,卿妃却找上门来。

卿妃清瘦婀娜,只是一见我就哭哭啼啼,她恨她已经进宫两年,萧景明每次来,就只是聊聊坐坐,偏偏没有做做。

我恍然大悟,表示理解。

萧景明实在太病秧子了。

反正从我见他起,时不时就生病,太后还特意让师傅配了秘制汤饮,让他每日服用。有些事,确实有心无力。

「有没有不伤身体但能兴奋的药给用用?」

「这难办啊。」

她推来一叠银票。

「这好办啊。」

要是萧景明被她拴住,哪还有空管我?

药,我很快配齐,交给卿妃。

本想成人之美,却不想酿成大祸。

三个月后,萧景明急召一众太医入宫,我跟随了去,才知道卿妃可能怀孕了。

这是喜事,太后乐开了花,可萧景明脸色很是难看。

我们一群人挨个确了诊,每说一声「恭喜」,萧景明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在太后催促下,萧景明才缓和了些,转头揉揉卿妃的头,轻声说:「既然怀了朕的第一个孩子,你就好好养着。朕明日再来看你。」太后交代要升卿妃位份,又叮嘱师傅,让他亲自料理。

师傅领命过后,我和大家一起退出去,准备回太医院。

走到一半,却有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周太医请留步。」

居然是萧景明找我。

他摒弃左右,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想办法打掉卿妃的孩子吧。」

草菅人命这种事,我熟。只是我下意识地排斥,他当初也是这样对萧淑妃的。

突然之间,我想替卿妃据理力争:「殿下今年十九了,有个孩子挺好的。」

「有孩子是不错。」萧景明睁开眼注视着我,声音微怒,「可眼下我不想要。」

「微臣,领旨。」

想我年纪轻轻,却看遍了爱情的苦。

唉。

卿妃的孩子当然没能保住,她自责得要死,身材更加清瘦。

连带着我也开始讨厌萧景明了。

讨厌他对她们的狠心,他和萧淑妃青梅竹马,他也不过那样对她。

6.

我有意回避了萧景明两次,可他还是阴魂不散,派人来说要赏我。

我喜滋滋地进宫,领赏时却变了脸色,装都不想装了。

喝了酒的萧景明还在大言不惭:「你办事有力,怎么也得送五套医宗考卷意思一下吧。」

「没有加官进爵不说,你就这样对待曾经的救命恩人的?」

我期待的赏银落了空,正准备走人,手腕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扣住,连语气都软得不行:「我已经好些天没见到你了,只好找个借口见你。」

「陛下,我们太医除了出诊,平时要值班、记档案、晒药片、磨药粉,我还要给师傅酿酒、给太后配妆粉、给肖妃配瘦身丸,我很忙的,您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话一说完,我就后悔了,萧景明故意用力捏我手腕,捏得我差点喊疼,只听见他恨很地说:「周堂清,你是不是还当我是个小孩?」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推到墙上,然后捉住我双手,用通红的眼睛瞪我。

「萧景明,你喝醉了!放开我,放开我!」看不出萧景明这么瘦,力气还挺大的,我双手不能动弹,气急败坏得想上嘴咬他,他敏捷躲开,可下一秒却反过来吻我。

掠夺地、攻击地、炙热地吻我。

吻我的唇、脸、脖子甚至头发。

我最终弓起膝盖,蹬了他肚子,他一吃痛,我才一把推开他,气恼地质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萧景明终于酒醒,没再说话,我收拾好仪容,走了出去。

后宫很大,我对后宫也很熟,可是我知道,这里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萧景明和太后并不是母子,太后膝下无子,而萧景明的母妃因为宫里走水,死于大火中。萧景明从来只是个能挟之以令诸侯的傀儡皇帝,很多政事太后要参一脚,他的一啄一饮太后要过目,连娶的女人都由不得自己。

他明明也知道,可他偏偏要让我进宫,要不明不白地吻我。

他到底把我当什么?

就算我真进了宫,也不过是和萧淑妃、卿妃一样的下场罢了。

我和萧景明终于心照不宣地避开彼此,只是卿妃又来找我了。

她又来找我要药。

这次,我却真的为难了。

幸好卿妃也是体贴人,马上就蹙着眉另说:「不好开,就算了,只是周太医,自从我没了孩子,每晚都睡得不安生,总会梦见婴儿在哭,身上淋淋漓漓的都是血,我想劳烦周太医帮我开点安神的药。」

我心虚得一口应承下来,还嘱咐药管够,不够再来。

却没想药还没用多少,卿妃就又怀孕了。

这一次,我心情难以明喻,诊断时也特意复诊了遍,生怕是误诊。

但是卿妃的脉象告诉我——她真的怀孕了。

我的心结结实实地跌在地上。

可没想,卿妃拉住我的手,莞尔一笑,对太后说:「太后,这次我想让周太医替臣妾安胎,周太医也是女人,一定会细心护我腹中孩儿周全。」

太后自然是允了。

我却头大了。

果不其然,萧景明还是让我打掉。

我气愤地回嘴:「既然这么不想要,那你干嘛让人家一次次地怀上?明明是你惹的祸,却是我背的锅!」

萧景明微眯着眼瞪我,像是极力在忍着怒气,我脖子一缩,怂了,正觉得委屈,却听见他说:「如果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废话,我当然不信。

这种事都要推卸,萧景明这皇帝当得可真够窝囊。

7.

我知道这次很棘手,所以也做得格外干净,才把自己给摘出去。

卿妃自然又流产了。

她悲痛万分,一见我,尽是盈盈粉泪。她让我好好检查,看她是不是容易落胎体质。

她的身体好得很,我心虚地言其左右,送上了两盒妆粉赎罪一二:「这是我为太后新制的西施散、玉红膏,每日使用能让人面色如玉,美艳动人,保管娘娘假以时日盛倍恩宠。」

卿妃欣然收下,邀我共饮玉露浆消醉。

盛情难却,我只好坐了下来。

酒至微酣,我的视线越来越摇晃,意识也跟着浑沌,正当我疑惑,却见卿妃已经收了悲伤神色,而她的玉露浆纹丝未动,我忍不住一惊,难道酒里有我上次给她开的安神药?

趁着卿妃去开门,我连忙用银针刺向合谷穴,硬生生让自己清醒两分。

我正疑心卿妃要做什么,却见一个侍卫走了进来,卿妃语气不善地吩咐:「还站着干什么,快把她给我解决了!」

对方仿佛有些踟蹰:「她一个外臣,死在宫里,会被疑心的。」卿妃不耐地催促道:「她已经知道我跟你的事,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害死你孩子,你不是想让你们李家坐上皇位?那你怎么还不肯动手?难道还想等她把事情捅到太后和陛下面前,让你我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吗?」

侍卫终于下定决心,塞了布条在我嘴里,把我拦腰扛在肩头。

我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地压在他身上,他的步伐很快,带着我一路七转八拐的,完美避开值班侍卫。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但是我知道,原来卿妃不是怀有龙种,而是宫中多寂寞,她和这个李侍卫暗生情愫,结果怀上了,于是将计就计,推到萧景明身上。

既然他说没有,我就相信他真的没有。估计那些药,卿妃用的不多,反正只是想让他误会而已。

怪不得每次妃子怀孕,他都脸色铁青,这种后宫丑闻,他不要面子的啊。

这么说,原来连萧淑妃也红杏爬墙过。

可怜的萧景明,他到底是有多不行。

半夜的冷风一吹,我清醒了些,暗中蓄力,执着那根银针狠狠刺向李侍卫的眼睛,他放开我,低沉地「啊」了一下,捂着眼睛,呲牙咧嘴地喊:「臭太医,你以为你跑得掉?」

我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侍卫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

近了,越来越近了。

我觉得我的心脏快要跳脱出来,情急之下,我慌不择路,拐进一条暗巷。

这里黑黢黢的,没有灯笼,也没有宫人,我一头跑进尽头的院子。

这个院子已经荒废多年,据说里面染过病,死过人,是个鬼里鬼气的地方。

我躲在里面不出声,那个瞎了只眼的侍卫,还怎么找到我?

过了半柱香,我总算确认,我躲过一劫了。

我非常确认,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非常头疼,该如何在不被砍头的前提下,委婉提示萧景明还要被绿下去的事实。

毕竟,只有他能保我平安。

只是我还没苦想出个方案,卿妃已经跑到太后面前反咬我一口。我赶过去时,看见她正跪着哀哀怨怨地哭:「周太医她心存嫉妒,会造谣说我和侍卫私通,扰乱宫闱,企图桃代李僵,而她存心害死我的两个孩子,是替太后以正大萧血统。天理昭昭不可诬,求太后还卿儿清白!」

这是用我的话让我无话可说啊。

我只好说:「请太后明鉴,微臣恪职尽守,不敢妄言。」

卿妃逼向我:「你敢说你对陛下从未有过僭越的想法?」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敢说你对陛下只有臣子之情?」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敢说你每次见陛下,就只有问诊?」

我还是没有回答。

她仿佛抓到证据,扭头对太后说:「太后,周太医已经说了一切,请太后下旨,赐死周堂清!」

我身子一抖,望向太后,祈求她能明辨是非。太后眼尾扫了我一眼,伸手去拿果盘的葡萄,慢条斯理开口:「那个侍卫,和……周太医,杀。」

卿妃慌了神,连忙扑过去抱住太后的腿:「舅母,舅母,李巡是无辜的,都是周太医蛇蝎心肠,栽赃嫁祸,请舅母饶他一命!」

太后抬手把果盘砸在卿妃脸上,恨铁不成钢地斥喝:「你干了丢人的事,自身都难保,还想保那个男人?要不是看在你喊我一声舅母,我会如此保你?」

我这才明白,太后什么都清楚,只是为了他们家族脸面,为了卿妃,她只好委屈我。

是了,我是臣子。

不值一提的臣子。

我站在那里,第一次大胆而无畏地直视太后,这么荒唐决定的太后,缓缓拜别:「谢太后。」

8.

我最终没有死。

萧景明赶来救了我。

他和她不是母子,没有温情,没有亲昵,他从来不敢违背她的旨意,可是为了我,他却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朝服,站在逢元宫里据理力争。他说:「卿妃还是卿妃,吃穿用度还是从前。儿臣大胆,恳求太后收回成命。」

保住了卿妃妃位,没丢家族脸面,太后终于心满意足,慢慢「嗯」了一声,算是允诺。

我被萧景明带回书房,面色凝重地盯着我:「你受委屈了。」

我从未想哭,被倒打一耙时没哭,被太后下旨斩时没哭,反而在萧景明匆匆赶来时,却涌起想哭的冲动。

我嘴一撇,泪水涟涟地诉苦:「明明都是你让我做的。」

他慌忙抱住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我哭得更厉害了。

等我哭累了,他才开始逗我:「瞧你眼睛哭成两个核桃,还怎么回去见你师傅,你也受惊了,我让人送些吃食来,你吃了就去里面睡会儿,我晚些再叫你。」

「如此也好。」

以前我来看诊,萧景明就不放我走了,说是哪怕我不说话,他知道我在这里就很好,所以我常窝在椅子里打瞌睡,有次跌了下去,他干脆让我去里面睡了。

我往里面走,中途却忍不住停了下来,打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书法,有些疑惑:「这首诗,好像有些眼熟。」

「确实该眼熟。」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李宰相自传里提到,当年他现场作诗一首,是指当场泼墨写下《荫福赋》送给了萧景明,从此就在他书房里挂得好好的。

!中文真是博大精深啊!

后悔,我表示十分后悔。

我羞愧难当地跑进去跳上了床,假装没听见萧景明愉快的笑声。

等我睡了一通安心觉,踩着点出宫下了班。

带薪摸鱼的感觉就是好。

9.

卿妃还是卿妃,我还是八级官员周太医,忙时像陀螺,闲时理档案、磨粉末、晒药草、酿新酒。

师傅讲究养生,这不吃那忌口的,平生唯一爱好就是爱喝上一口。

五岁那年,爹爹被人当街杀死,娘殉情之后,是师傅收留了我。他待我如亲生,我无以为报,专门拜访杜康后人学了一手酿酒讨好他。

师傅饱读诗书,最爱附庸风雅,从十三岁起,我每年都以高山雪、晨间露、江心水其一,佐以竹、菊、梅、杏、松子、莲子酿酒,埋在太医院东墙的墙角根,五年后,待师傅生辰时按年份起出,一开封,酒香四溢,师傅连连称赞,放着满桌佳肴不管,一定要喝个痛快才行。

今年也不例外,我忙活了三个月,在新瓶上写上封口日期,和陈年酒一起埋在了墙根下。

所以,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到萧景明了。

再见到他,竟是因为躲在御膳房三月有余,走投无路的李侍卫把他给刺伤了。

刀上有毒。

李侍卫很快被同僚拿下,师傅鞍前马后忙了大半个月,才稳定了他的病情。

而我,因为太后已经对我生厌,只能趁人少时,偷偷去瞧他。

其实,我最喜欢看萧景明生病了,病中的他没了傲娇跋扈,恹恹地任由挫扁。

我带了一盏莲子羹给他,他惊喜地问:「你亲手熬的?」

我有些心虚:「算是吧。」

从东街亲手买来,再亲手提进宫,也算亲自动手了吧。

套路不在旧,管用就行。

萧景明很珍惜地捧着,就要开喝,我气呼呼地问:「你都不找人验一验?」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我听闻,顿了一下,才又笑。我歪头问他:「你可否听过一个叫纪闻的人?」

萧景明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如常:「从未听过,怎么,你要向我举荐此人?」

「他是微臣的第一个师傅,倘若还在,应该遍访群山,尝味草木,救夭伤人命,有他在,陛下定能好得更快,只是他不在了。」

「是吗,那么,可惜了。」

「确实可惜。」

「不用说别人,」见我低落,萧景明眉眼含笑地瞧着我:「周堂清,在我眼里,你也和别人不一样。」

我不以为然:「怎么不一样?还不是一个鼻子一张嘴。」

萧景明不死心,还坚持:「我想让你陪我左右。」

我摇摇头,轻轻拒绝:「陛下,微臣不想进宫。」

「可是我想。」

「陛下,」我怎么不懂萧景明情意,可是眼下我已经心烦意扰,自身难保,我掐了掐掌心,轻蔑地说,「您都身不由己,是个傀儡皇帝,怎么还在想这种事?不如想想,下次再遇事,又能拿什么求太后。」

萧景明先是目光一凛,像锐剑射过来,他掀了掀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我,死死地盯着我,把我钉在原地,没了力气。

走不是,动不是,辩解不是。

天色渐渐暗下,萧景明依然一动不动,没有一个宫人敢进来,最后还是王总管进来点了蜡,我才看清萧景明的眉目,在烛火中冷凛到了极点。

我戳中了他最大、最隐秘的痛。

终于,他缓缓启了唇,他说:「你走。」

我再也没见过萧景明。

10.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萧景明了,只能偶尔收到他回复的折子。

字字诛心、翻脸无情的折子。

尹妃得了乳岩,活不了了,我无力回天,只能用研成细末的粳米饭佐以红糖调羹,让她补充营养。

萧景明说「医学粗浅,庸医误人」。

尹妃死后,他要处我板著之刑,师傅上奏求他网开一面。

他却回:「将军打了败仗要军法处置,怎么太医还要凌驾官法之上?」

蔺妃得了妇科病,腹部肿胀数月,也没来葵水,好多太医说怀了龙种,恭喜恭喜,我却另下诊断,献了药方上去,萧景明看完勃然大怒:「破血之剂,孕期大忌!此等大夫还存于太医院,乃院使失误!」

可几月之后,蔺妃没有诞下龙子,腹部反而越发肿胀,连师傅都束手无策,我知道他已经不待见我,可我还是坚持药方有效。

人命关天,萧景明终于肯见我,他高高在上地睨视我,一言不发,过了很久,他才挥挥手,命人按我的药方煎药,蔺妃很快消肿病愈。

我一战成名,太医院也传起「小周太医」要成为「小周院使」的风声。

师傅不以为然,捻着胡子欣慰地说:「我年纪大了,最近手也抖了,后生可畏啊,日后太医院交给你,我放心。」

我拼命摇头,假意真诚:「师傅,只要师傅在一日,太医院院使就只能是您,堂清才疏学浅,能治好蔺妃的病,只是瞎猫碰上了罢了。」

师傅拍拍我的肩,走了。

他并没叫我起身。

我还是低眉顺眼地跪在原地,只是心里想的却是好戏才开始呢。

师傅,谁能想到我喊了一辈子的师傅,竟是我的杀父仇人!

一个强占同僚心血所著之物的人,如何配得上院使?

要不是我在档案室最旮旯角落发现几张爹爹当年手稿,内容竟就是《医术十六科》,岂不是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他周荣沛在意什么,依附什么,我纪堂清统统要夺走!

我开始明目张胆和周荣沛做对。

他六十岁高龄,几次被亲手带大的后生当面推翻,脸色很是难看。

明明在意得要死,还要装出云淡风轻的嘴脸维持气度。

真是为难他了。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对劲儿,处心积虑打压我、排挤我,让师兄弟们不再与我说话,安排我做边缘工作,不再给我排班,也不再让我进宫,怕我再冒头。

可为时已晚。

11.

太后忽然病了,上吐下泻,水谷不化。

周荣沛自然第一个去诊脉,说是虚寒,开了一堆温补的药,让人用姜汁冲药给太后喝。

其他太医纷纷唱和称是。

只是太后不见好转,又添新症,开始连喘带吐,半月下来,身形瘦了一圈,到后来,水浆难入,瘦得更快了。

太后如此,萧景明辍寐忘餐,亲自侍奉汤药,还去太庙祭拜,祈求自己折寿,也要让太后好转。

据说萧景明也曾厉声质问周荣沛,周荣沛惶恐不安,推脱太后自去年秋冬以来,时有不适,身体早有耗损。

他无计可施,把太医院的藏书翻遍,两个时辰入宫一次,连改七次药方,看似熬红眼睛,倾尽毕生所学,但改的都是些中庸之药,决不肯放手一搏。

等我知道时,太后已经病危。

那天,我请王总管带我进宫。宫里烛火通明,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已经在准备太后的身后事。

萧景明亲定了太后陵寝,百余人凿石赶工,朝臣议定谥号,宰相撰谥册文,翰林院撰谥议,内务府加急准备出殡时的金丝楠木棺木、金玉人马器皿、牲用牛犊猪羊、「纸活儿」、「松活儿」……到时群臣摘冠缨、服缟素、进名奉慰,举国同哀。

事情太多了。

只有逢元宫一片寂静,虽然宫女日夜伺候,却也只能由着太后瘫在床上哎哟叫唤,一声接着一声,颤悠悠的、叫魂似的,越发叫人害怕。

那是垂死挣扎。

钦天监占星问卜,早就择好下葬吉时,只求太医院能给太后续命到那时。

我再次见到了萧景明,其实,我很想他,但是我不敢说。他看向我的眼神疏离肃穆,不过不见几个月,却已是泾渭分明。

我装作若无其事:「回禀陛下,太后的病是伤热在内,当用凉药医治。臣刚才诊完脉,已经写下药方,按它服用,方能清阳明气分邪热。」

「周太医,」萧景明冷冷地接过药方,看也没看一眼,递给了周荣沛,「朕信不过你。」

萧景明在我面前,从来没有称过「朕」,这是第一次。

我轻微颤抖,在这一刻,所有的倔强都丢盔弃甲,我直直地、贪婪地注视他,脸上还带着得体的微笑,却发现有眼泪快要流出来。

我想,我也许压根就没想象中勇敢。

我想什么都不管,跟萧景明说明一切,我要告诉他,我其实很想他,我很难熬,我现在每天都睡不好,我想待在他身边,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能睡得很安稳,我想说我的师傅是个坏人,他可千万别相信他。

我还想说,我喜欢最初相识的日子,他弱不禁风,我战战兢兢,后来却敢仗着比他大两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带着他去捞鱼、猜字谜、捉迷藏,仿佛世上只有清风朗月、撩人春光,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好好学医啊,才能好好照顾他。

到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比我高,也越来越像个皇帝了,我也不敢放肆了。

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是又能怎样呢,它们像是无数气泡抵在喉管,想要快快冒出,可是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周荣沛骂我害人不浅,太后已经连吐带泻,脾胃无火,体虚至极,应当温补脾肾,再用凉药,岂不是要命?

周荣沛当众撕毁我的药方。

萧景明目睹着这一切,不言不语,只是深深地凝视我,不肯放过我的任何表情。

周荣沛很快下了第八张药方,并且亲自试药,跪在太后面前称愿为太后肝脑涂地,日月可明。

听闻这一切,我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三天过后,太后果然不仅肚胀身热,连喝的一点水都会全吐。

他当初会霸占爹爹的《医术十六科》,自然无路可走之下,也会抄用我的药方,只是他笃定太后乃伤热无火,自然会在里面添加别的。

果然,他添加了丁香散。

萧景明还是找到了我,我有备而来,款款递上最新药方:「师傅虽然博览群书,却忽略了眼下是六月热盛,邪热侵体、热伤脾胃,太后才会吐泻,这时我们要清热,而因太后先用了温热药,后又误用丁香散,导致上中下三焦皆热。眼下只能按我的药方,用石膏汤一日服三服,方可慢慢好转。如果再拖三日,华佗也难救。」

隔了很久,萧景明才眼神复杂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他会用你的方子?」

「是。他就不配当院使,只会死记硬背,先靠答题入选太医院,后又强占同僚的所著之物名闻天下,他能有几分真才实学?」

萧景明垂眸想了想:「姑且让你一试,如若没用,拿你入狱。」

太后终于转危为安,渐渐好转。

12.

等太后恢复些力气召我入宫时,已经是桃红柳绿,春意盎然的时节了。说之前的妆粉空了,让我送些新的去。

我一口气带了十盒新产品,一一介绍,是扑脸的、抹脖的、洁面的、润肤的。

太后掀开一个盒子,沾了些妆粉细细抹在脸颊,对镜满意地说:「这样看起来,气色就好多了。」

一旁的宫女小乔说:「太后姿色本就是千古一后,不可比拟,再经过周太医一双妙手研发的妆粉点缀,更是艳丽动人。」

后宫冷暖分明,小乔和她姐姐同时进宫,但她姐姐染了要传染人的病,被人锁在下房里。我见她姐姐年纪轻轻甚是可怜,趁着几次入宫,给她偷偷带了药,虽然她姐姐还是死了,连同下房都被遗弃,但小乔对我仍是感激涕零,把头都磕破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只愧无以为报,眼下她见我跪太久,就帮我解围。

太后终于把我叫了起来,说我救了她,问我要什么赏。

我说:「我想做太医院院使。」

太后斜睨我一眼,继续抹妆粉:「口气不小。」

「周院使年老技退,院使之位,受之有愧。倘若我是院使,定鞍前马后悉心照料,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态度分明,能力出众,我笃定太后没理由不答应。

「可是周院使是你师傅,你想取而代之,他肯答应?」

我抬了抬眼,平静地回:「在我心里,他已经不是我师傅。」

那天,我被萧景明带回书房,在他的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周容沛来找萧景明。

他说:「陛下,您和堂清,应该走远些,更别三番几次作梗,让她嫁不出去。你明知道她的爹,虽是我下的手,却是因你而死。」

原来,当年,钦天监观测天象,史太令向先帝禀奏,有紫星东来,连续数月异常明亮,且引有坠下之兆,即时,将有一位帝王出世。

而恰巧,有怜、优两位妃子差不多要同时临盆。先帝大喜,立即下旨,紫星下坠之日出生的孩子将封为太子。

此后,后宫一片腥风血雨,直到怜妃被人下了毒,一尸两命。

而萧景明,就是那个平安出世的婴儿,即大萧朝的太子。

后来,先帝驾崩。萧景明还年幼,六岁那年,优妃在睡梦中死于走水,他便过继在太后膝下。

而周容沛就是当初奉命给怜妃下毒的太医。

别看太医顶多正五品,还属于外官,但在权利纷斗中,从来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而那时,我爹惨遭同僚排挤,只因他出生乡野,用药喜欢出其不意且生猛,是走野路子,而他们擅长背书和答题,剂量轻微,热衷慢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一群中庸的太医当中,我爹的造诣就突显了,好几次同僚们束手无策,他都给治好了。

先帝夸他医术精湛,假以时日必定能成院使,可惜我爹身为为怜妃保胎的太医,发现了周容沛他们的阴谋,质问他们为何医者毒心,见东窗事发,师傅只好杀人灭口。

当街杀死了去给我买糖葫芦的爹爹。

那年,我才五岁,巴巴地坐在雪地里等爹回来,后来,我又开始等娘回来。

可是我再也没有等到了。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周容沛能成为院使,原来,他在当年的嫡子之争中,慧眼独具站队成功。

萧景明还小声辩解:「可是我和堂清是无辜的。」

周容沛嗔怒:「您可是陛下啊!」

萧景明终于没有再吱声。

透过烛火打在墙上的影子,我看见萧景明的身子一点点摇晃,一寸寸低下去。

身不由己的人何止我一个。

原来,后宫多凶险,多少人前人模人样,人后牛鬼蛇神。

我的爹娘竟是因他而死。

可是我问他我爹为何而死,他说他锋芒太露,骨子太直,得罪太多人。

现在想来,大概最得罪的就是他周容沛了。

只是他不知道,我满月抓阄抓了《素问》,三岁就能背《伤寒杂病论》,四岁起随爹爹上山采药,五岁起陪父亲问诊,认识萧景明以后,我更是博览医书,我下的那些药方,看似荒唐离奇,药不对症,却是反制之道,以毒攻毒罢了。

只是当他把我领回家时,他这么说了,我就信了,以为掌握了人生挚理,我开始装傻,我表面不学无术,不过是想自保。

不想像爹爹那样,横死街头。

只是没想我认贼作父,白喊这么多年师傅,还想着给他养老。

13.

「狼子野心,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让你冷死在雪地里!」赶来的师傅痛心疾首,「你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始终养了你二十年!」

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抛高高,接住,再抛高高,再接住,耳边风呜呜地吹,我高兴得直叫唤。见我摔倒哭了鼻子,就给我买糖葫芦,还在旁边摇着拨浪鼓哄我。我淘气起来把臭脚丫放在他的朝服上,他也只是笑。

他说我没了家,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他让我跟着他姓周。

也真当我是亲生女儿。

可是这一切,我本就该拥有。

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也要毁了他的。

太后眼睛在我的脸上细细绕,仿佛有些不舍:「你是有真才实学,会看病,又会制妆粉、面膜这些花俏玩意儿,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我心中顿觉不对。

「可惜周太医忘恩负义,心术不正,如若把太医院交到你这种人手里,哀家寝食难安。」太后轻描淡写地说。

我突然意识到,我以为我的筹码已经足够,但没想我懂医术,却不懂人心。

为什么太后竟如此偏向周容沛?

见我发怔,太后又慢悠悠地说:「既然哀家说了要赏你,自然要赏的。那就赏你一杯酒吧。」

酒?

为什么赏的是酒?

我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想,师傅在旁遗憾补充:「周堂清,世间一切皆有定数。你不懂感恩,妄想取而代之,死有余辜。」

原来是要赐我死!

我这一步棋,真是害己不浅,满盘皆输。

可是,我到底输在哪里。

我不怕死,可是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而死。

周容沛和卿妃不同,卿妃和太后同宗同族,偏心是自然,可是他周容沛呢,又是为何?

我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还没找出线头,酒却已经送来。

「喝吧。」太后淡漠命令,要亲眼看我喝下去。

我缓缓伸出手,其实我早就该死的,饿死,冷死,孤苦伶仃被别人欺负死,总之,已经多活了许久。

嘴唇还没沾上酒,杯子却被人一把打翻。

萧景明没有看我,而是紧紧钳住我的手:「儿臣想向母后讨个人,求母后成全。」

「听说,你很喜欢她,卿妃向我抱怨过,说只要每次周太医进宫瞧病,你都会在,我本来是不信的,但眼下却信了。」太后警戒地说,「你越是如此,越是证明她留不得。」

萧景明踌躇片刻,放开我的手,缓缓笔直地跪了下去:「母后,儿臣求你。」

我气得快癫狂:「萧景明,不就是一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拼命去拉他,「你起来,你不要求她,死我见得多了!我不怕死!我不怕!」

萧景明始终还是跪着,眼睛通红,像是快哭:「求太后留她一命,我会把她流放至苦寒塞外,永生永世,不再回朝。」

那么宽敞的大厅,太后坐在上方,高傲不屑地俯瞰。

俯瞰着朝她下跪的一国之君。

他们在拉扯,在对峙,可是一强一弱,萧景明注定是输。

太后轻蔑一笑:「不行。」

萧景明依旧不妥协,孤注一掷地说:「倘若母后执意要杀她,我从此不再喝汤饮。」

太后微眯起眼睛,不怒自威,可萧景明微昂着头颅,没有退缩。半晌,太后才问:「你知道?」

「是,儿臣一直知道,儿臣自小承蒙母后膝下,感怀佩零,事事不敢逾越妄行,但倘若母后有一丝介怀和不安,儿臣愿意继续喝下那些汤饮。」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师傅并不是怜妃的人,而是一直都是太后的心腹。

怪不得他能坐稳院使,原来,他在十多年前就已经站队成功。所以,我想除掉他,一条绳上的太后自然不肯。

说到底,萧景明才是最可怜的人。

太后无子嗣,虽早期能权倾朝野,只是萧景明始终才是大萧朝太子,未来的皇帝,他始终会长大,他学识出众,文采斐然,品行清隽,渐渐的,朝堂里有了别的声音。

太后为了永远一人独大,竟很早就让周容沛给萧景明长期配制有毒的汤饮,让本就体弱多病的他常年缠绵于病榻,控制于股掌之间。

萧景明知道,他一切都知道,甚至早就知道当初怜妃和自己母妃都是死于太后之手。

只是,他知道,又如何。还不是要当着周容沛的面一口一口喝尽汤饮。

什么劳什子皇帝,没想到必修课是学习演技。

太后非常满意调教出来的萧景明,却对我万分不满意:「可是,周太医非死不可。」她凝思片刻,「既然你我各执一词,那不如让上天来定。」

「母妃!」

太后凝眸而怒,拍案而起:「陛下,我已经做出让步!」

太后赏了我两杯酒。

一杯毒酒,一杯清水,让我二选其一。

我知道,这两杯都是毒酒。

萧景明落下泪来,眼里有眷恋和痛苦:「周堂清,你不要喝!我求你,你不要喝!」

可是,我躲得掉吗。

太后不要我活。

她可以让一个八品太医活,可是,她要绝对掌控萧景明,高高在上地,随心所欲地掌控。

他如果连心爱之人都保不住,眼睁睁地看着死在自己面前。

懦弱无能至此,摧毁至此,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我随意挑了一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喉头很快一阵翻滚,一股腥热的血液从嘴角滑出,我皱了皱眉头,瘫软下去,萧景明眼疾手快地接住我,让我躺在他的怀里,我就咧着血嘴对着萧景明笑:「萧景明,你以后都可以不喝了,你不许再喝了。」

他却哭得丑得不行,哪还有平时清俊模样。

在闭上眼之前,我听见萧景明撕心裂肺的吼。

这是他生平唯一简短的爆发。

14.

两年后,塞外。

一群人骑着马浩浩荡荡地从远处而来。

我左手搭在额前,眯起眼睛,分辨出最前头的那人竟是萧景明。

看来,太后死了。

当年,我确实是假死。

我和萧景明合演了一出戏。其实,他早就察觉出汤饮有异,频繁招我入宫帮他驱毒,只是他为了不牵连到我,隐瞒了一切,只说是幼年落下的病根。

要是我早知道,当初干脆就让她一死了之,还费什么功夫救。

后来,小乔打点侍卫,慌忙跑到太医院值班处,告诉我太后备了毒酒等我,我就先把一截羊肠藏在衣袖里,饮酒时用衣袖遮住含在嘴里,趁着假象吐血再把毒酒悉数吐出,萧景明悲伤至极,不容别人靠近,草草火葬,他们自然无法验证。

从此以后,太后对萧景明放心至极,却因为病痛缠身,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舒朗,只能一点一点放权下去,而萧景明的执政便越发得心应手。

权力,他自然极度渴望。

只是他早就习惯隐忍,苦心积虑蛰伏已久,早就细细铺开复仇的网,可惜那年太后垂危,是他谋权好时机,只是太后党羽众多,根基深厚,他搬得倒太后,却搬不倒那几个功高盖主的大臣,才任由我将太后救活,再假以时日,安插亲信遍布朝廷,只为一朝颠覆所有。

只是,我说过,草菅人命这种事,我熟。

我是女人。

太后也是女人。

女人更懂女人。

太后可以什么都不怕,但是肯定怕老,怕丑,怕不好看。

而我,早就在给太后的妆粉里下了慢性毒药,毒性细微不可查,但日积月累,可渗至五脏六腑,却很难查出病因。

萧景明当年派人修的陵寝,总算派上用场。

而周容沛,他应该死得比太后还快。

我赌就赌在他虽然厌我至极,但舍不得那几坛子好酒,之前我就起开三年前的老酒,在里面添了乌头碱,这药轻微剂量,即可致命。

我人都死了,他们只会肆无忌惮,哪还有什么担心。

人的欲望,驱使他们不折手段,但害人终害己。

我笑眯眯地打量着萧景明,他比以前高大许多:「我走之后,可有好生按我的药方吃药?」

「这是自然。」萧景明牵起我的手,「我要带你回宫……我想跟你有个孩子,纪堂清,可好?」

我偏着脑袋假装想了想,再笑着说:「如此,自然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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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喜欢用长剑的女子,而我只会双刀。

还是指甲刀。

一把平头的,一把尖头的。

此时李穆正倚坐在龙椅上,摊开的奏折盖住他的脸,让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手中的两把刀上下挥舞,只见刹那间刀光剑影,皮屑纷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我的面前就出现了一只光洁干净的脚。

「俗话说得好,修身先修脚。」我一边忙活一边开口搭话。

座上之人没反应。

「修身您知道吧?《礼记》里面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那个修身。」

他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口气。

我抬头看他一眼:「您别瞧不起人,不是所有的修脚匠都不读书的。我们也很有文化的。」

奏折从他脸上滑下来,他睁开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我。

「像宫里的太医一样,我们修脚匠也算是医者,专医足下之不足之症。太医有望闻问切,我们也懂望问触摸。修脚大有学问,先说其八法,捹、断、片、劈、整、挖、起、撕,刚柔并济,稳准轻快……」

他终于被我的口才和知识所打动,薄唇微启,第一次开了口:「闭嘴。」

我悻悻地住了嘴。

寂静的空气里只剩下修指甲的声音,翻阅奏折的声音,和他微微的叹气声。

突然我停了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怎么了?」他抬眼。

我指指嘴巴,摆摆手,再指指他的脚指头,拼命比划。

「说话。」他皱眉,揉着太阳穴。

不是刚让我闭嘴吗?算了,男人都是善变的,我不同他计较。我指了指他的指甲盖:「陛下,得了灰指甲,一个传染俩。」

他很是无奈地看了脚一眼,又我一眼:「什么灰指甲,这是上次坠马的时候压伤的瘀血。」

「哦。」我点点头。我听说过,当朝这位皇上颇擅骑射,前几年还曾多次亲征。「不是灰指甲最好,但就算是也不用怕,我师父是扬州最有名的扦脚师傅,人称刘三刀,传闻呼吸吐纳间就能将积年鸡眼逼出,一推掌便能将其化为一团烟。古诗有云,『脚医运宝刀,如琢又如雕。隐痛顿消失,足轻上九霄』,就是形容他的。小小的灰指甲对于他根本不在话……」

我还没说完便感觉阴云压过,上头之人一脸阴翳。

「陛、陛下,」我试探着另起一个话头,「有瘀血的话,不如找我师父定做一双他特制的宝鞋,不仅能让受伤的脚趾恢复得更快,还能有效避免甲沟炎。不要九九八,也不要九十八,只要九两八,是的没听错,银子九两八,宝鞋带回家……」

果然这个价格十分打动人心,他还没等我说完便招手叫来他身边的王总管,指着我吩咐道:「她再说话就把她的嘴缝起来。」

……入宫前他们跟我说天子最是有钱,我看全是谣传,不然怎么九两八的银子都舍不得。

我在沉默中完成了我接下来的服务。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我收拾好我的一套工具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幽幽地开了口:「是谁派你来的?」

我心里一惊:「陛陛陛陛下,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为了进宫动的那些手脚?欺君罪加一等。」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下:「陛下奴婢错了。奴婢确实是受到师父,啊不,受到刘三刀那个小人的指使,他出钱打点人让奴婢进宫谋个差事,奴婢顺便替他推销鞋子,互帮互助,互惠互利……奴婢已经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朝我摆摆手:「快滚。」

1

我还是欺了君。

我确实是受人指使,花钱打点了管事之人才进的宫。可我背后之人才不是什么刘三刀,而是皇上的四弟,昱王。

我进宫的目的也不是什么做些杂事谋个生计,而是做刺客,刺杀皇上。

当年皇上在外征战,京中有势力蠢蠢欲动,收买了几个边陲小国,想要里应外合让皇上战死在沙场。是昱王挺身而出,凭借自己的身份地位和朝中众臣对他的拥护,稳定了朝局,安抚了百姓。

后来皇上骁勇善战,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把那几个屡犯边境的边陲小国打了个屁滚尿流,收复了前朝丢掉的城池。

可他却听信传闻中所谓的「昱王觊觎皇位,想趁他征战在外夺权上位」之词,斩了与昱王交好的几位重臣,又把昱王贬到了遥远的北方封地。

幽州蛮荒封地终年凄寒,昱王的生母惠太妃反反复复病了六年,还是没有熬过第六年的年关。昱王大恸,便真的动了谋反的心思。

这才派我这个貌美如花,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的刺客进宫。为了这个目的,昱王倒是肯花银子。不仅把我的假身份做得天衣无缝,还把我安排到了皇上身边贴身宫女的重要岗位,接近他,然后杀害他。

所以我第二次见到李穆的时候,他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浴桶里,水温已经渐凉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我不敢抬眼看他,跪在一旁静静等了半天,才试探性地轻轻喊了一声陛下。

他这才惊醒,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半天,才开口问我:「干嘛的?」

「搓澡的。」我老老实实回答。

我听见哗啦的水声,他起身从水里出来,我赶紧把头低得更低,眼睛几乎贴到了地板上。

他倒是毫不在意,随便裹了个绸缎在腰间,然后往长凳上一趴,懒洋洋地招呼我:「过来。」

我把澡巾缠在手上,透过氤氲的雾气走向他:「为陛下搓澡,澡巾要裹好。澡巾怎么裹?听我给你说。指尖弯弯如菱角,掌面宽宽似宝刀。手随心转,法由手出,由上及下,面轻背重……」

他闻言回头打量了我一眼:「又是你,话这么多。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叫貅貅。」我有点得意。貔貅的貅,多么霸气又吉利的名字。

他看样子也是感叹于我一平平无奇弱女子竟能起出这样的名字,诧异道:「修脚的修?」

……我撤回。

我走到他面前,还没下手便僵了一下,轻轻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他把头缩在臂弯中,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

精壮紧实的背呈现在我面前,不同于宫里那些达官贵族的细皮嫩肉,他肤色深了点,蜿蜒盘踞触目惊心的疤爬满了整个背,像是文了一条狰狞咆哮的恶龙。

他看我不说话,像是猜出了我的心思:「常年在外征战留下的疤,你正常搓你的就行。」

「奴,奴婢只是想问您要不要加奶加醋?」我赶紧掩饰。

那边没理。

我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便自顾自地搓起来。

他背上最多的便是细直的短疤,每条约莫二三寸,应是刀剑伤。

右肩上有一条粗长的疤痕,从弯曲的主线上密密麻麻延伸出细小的浅疤,像是趴着一只巨大的多足蜈蚣,应是被铁鞭抽过,所到之处被连皮带肉地绞下来。

左肋下有一个圆形伤疤,中心陷下去,两边有二次切开的痕迹,应是中了箭,为了取出箭头又动了次刀。

好近啊……我裹着澡巾的手顺着左肋的伤处往上移,只消一寸,若偏一寸,就射到心脏了。

我以为所谓的皇帝亲征,只不过是皇帝坐在战场后方的帐中饮茶而已,图的只是一个鼓舞士气。谁会真的上场杀敌,冲锋陷阵,置自己生死于不顾呢?

一阵轻微的鼾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停下手俯身去看,只见平时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此时正裸身趴在一条并不怎么舒服的长凳上,枕着自己的臂弯睡熟了。

那双平时令人不敢直视的双眼微闭着,睫毛微微颤动,房间里蒸腾的热气让他鼻尖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平日里紧紧抿着的双唇也因为压到脸颊而微微嘟起,利落的下颌下面被挤出来了一层双下巴。

往日里高高在上冷面威严的帝王,睡着了也似寻常人家的少年一般,身上多了一分憨萌气质,让我想起幼时陪我打雪仗的邻居家二哥哥。

我忍不住内心一阵狂喜:就是现在!下手的最佳时机!

袖口里早就藏好的一柄利刃稳稳地滑到手心,我轻轻迈动步伐,向他的脖子靠近。

他睡得很熟,微微皱着眉头,太阳穴上凸起的血管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声一跳一跳的,可我的全部注意都在他的脖颈间。

只需要轻轻一刀,鲜活跳动着的血液就会喷薄而出,预示着我的刺客生涯中唯一一单的圆满成功。从此成王败寇,昱王登基,我将富甲一方,流芳百世。

我举起手中的刀,悄无声息地向下刺去。

「宋清……」

我一下子住了手,举着那柄刃僵在空中。

他继续在睡梦中喃喃:「宋氏……灭门一事……再派人去查……」

好像浑身的血液倒流,我手脚发冷,心跳如擂,我飞速把刀收了回去,故作冷静地捡起澡巾。

「澡巾撑开毛巾合,毛巾重赶澡巾搓。口诀一遍念下来,满意下次您再来。您!再!来!」随着最后这三声抑扬顿挫的口诀,我的手也在李穆背上敲了三下,表示着搓澡活动的圆满结束。

他懒懒地睁开眼,眼神中流露出短暂的茫然和清明,然后很快就转为冷漠和威严。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干干净净的长凳和地板,见一丝灰都没有,便一边穿衣服一边吩咐我:「下次换个人吧,你力气小。」

「并非是奴婢没有搓下来灰!这是奴婢的独家绝招。」我赶紧辩解,「藏泥纳垢,搓不漏灰。是已将凡尘凝于一丸,纳于澡巾。」

我双手把澡巾团成鼓鼓囊囊的一团,举过头顶呈上去:「您打包还是带走?」

「……」上面之人神色阴晴不定地打量着我,起身时丢下一句话,「貅貅是吧,朕记住你了。」

2

我觉得皇帝身边的刘丞相十分八卦,很有做媒婆的潜质。

我已经背着药箱和竹罐在殿外跪着等了一炷香了,腿都跪麻了,他还在里面跟李穆「议事」。

议的是什么事?皇上的终身大事。

皇帝登基七年,后宫就空了七年。所谓皇上不急丞相急,刘丞相在里面转着圈踱步:「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再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

李穆啧了一声:「刚打完仗,百废待兴。朕每天对着这些奏折就心累,晚上躺在床上头疼得睡不着,哪有心思想女子。朕看你倒是闲,不如你来替朕批奏折?」

刘丞相据理力争:「躺在床上睡不着,正说明你需要一个女子,放松心情,缓解压力!」

李穆冷哼:「说到放松,朕找来替朕施角法的宫女已经到了,你没事赶紧滚,别耽误朕舒缓压力。」

刘丞相一边往外走一边不甘心地回头喊:「名门闺秀里没有心仪女子的话……暖床宫女也不是不行!」

殿内一盏茶杯飞出来砸碎在他脚下,刘丞相逃也似的窜出去老远。

我进去的时候,李穆已经脱去了上衣,慵懒地倚在龙椅上。我走到跟前,他才把眼睛从奏折上抬起来瞟了我一眼:「又是你。」

「没想到吧,拔罐我也会。」我熟练地把竹筒和药酒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新鲜捣碎的草药飘出艾叶的清香,再把烈酒倒进去混合,最后涂抹在竹筒内壁上。我用纤细的手指在李穆温热的后背上按了几个穴位,一本正经道:「祖传角法,效用大开大合,条件谨慎苛刻。还请皇上屏退他人,紧闭门窗,以免受风受寒,邪风侵体。」

他怀疑地回头看我一眼。

「屏风帘笼能放下的也都放下。」我理不直气也壮。

他终于信了,挥挥手屏退了殿内下人。

我越发佩服自己胡说八道的能力了。如今殿内只剩我们二人,我把烛火在竹筒内过了过,见筒壁上燃起了幽蓝色的火光,就趁着热气把它按在了李穆的肝腧穴。

「药酒涂竹筒,一百八一拔。这罐怎么样?听我给您夸!」我又开了口。「五罐强身体呀,六罐排毒素。七罐治百病啊,八罐活百年……」

李穆回过头看我,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缝我嘴。谁知他笑起来:「你可知天子都是要活万岁的?你让朕活百年,可是在咒朕?」

我结结巴巴:「额……九,九罐活万年,十罐活一百万年……」

李穆闭着眼睛笑起来,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笑得背后的竹筒都有些漏气,笑完懒懒道:「那朕岂不是老古董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见他笑也跟着觉得好笑,原本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初冬的炭火烧得正旺,蜡烛的火苗微微跳动,屋子里的暖意蒸得人昏昏欲睡。

此时他正毫无防备地闭着眼,惬意地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我一掌就劈在了他脑后。

李穆头一歪,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龙椅上。我赶紧在他桌案上的一摞奏折里翻找起来。

我叫宋昭昭,是罪臣宋清之女。

貅貅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图的就是霸气又吉利。

不像我父亲,取了个宋清的名字,人如其名这四个字形容他最合适不过,入朝多年辅佐两代帝王,忠心耿耿,清廉克己,清清白白。却在皇上亲征回朝之后,被打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不知皇帝是觉得他并非主谋,还是杀的朝臣太多难抚民心,他最终还是没有下旨诛杀父亲,只判了宋家抄家和流放,还假惺惺地备了车马,临行前传来一封密信嘱咐我们走小路出城。

我父亲对他无不从命,可没想到小路坎坷难行,半路马匹受惊逃窜。原以为保住性命的宋家人,却半途落得个车仰马翻,坠崖身亡,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唯独我这个孤女活了下来。准确地说,是被年仅十四岁的昱王救了下来。

我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就看见那个娃娃脸的少年一脸歉疚地跟我说,他也刚被流放,穷困潦倒,实在无法带着我这个重伤之人一起走。

我看着崖下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和护在我身下早已断气的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为数不多的银两和伤药,将我托付给了刚巧路过的江湖刺客,也就是我师父刘三刀。

刘三刀什么都会,最擅伪装,就在扬州的搭了个小铺子,什么生意都做。我是他唯一的的女弟子,也是最能把各行各业的假身份伪装到极致的天才选手。

可六年过去了,我还没有杀过人。

我没有杀人的必要。如果是为了钱,我身上的这些手艺,哪怕随便拿出一样谋生,也能很好地养活自己。更何况我真的很好养活,这些年我尝过饥寒交迫,也睡过荒野山洞,一口粮一块布便能让我好好活下去。

直到几个月前,昱王找到我,让我去刺杀皇帝。

我记得他对我的救命之恩,也我记得皇帝于我有灭族之仇。

崎岖山路、马匹受惊、坠崖身亡,或许这一切都很好地伪装成了意外的模样,这些年也再无人提起当年宋氏灭门的惨剧,可我知道,这并非是意外,而是有人周密谋划的一场阴谋。

马匹不会无缘无故受惊,沿途草丛中飞出来的短镖一支不落地准确射中了马的屁股。如此训练有素的暗杀队伍,除了皇室还有谁能拥有呢?

在外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这些年,我没有一日忘记灭族之仇,也没有一日能安然入睡。我定是要报仇的,纵使对方权倾天下,纵使最终难逃一死。

毕竟我早已无亲无故,只剩偷来的贱命一条罢了。

于是我破天荒地接了这笔订单,决定替昱王,也是替宋家,杀掉狗皇帝李穆。

可搓澡时李穆喃喃的梦话,倒却像是他对此事并不知情,甚至他也在着人调查此事。难道说……这件事另有隐情?

自上次他透露要重查宋氏灭门一案起,我就偷偷给掌事的姑姑塞了银子,这才等来了今日的机会。

奏折文书在案桌上堆了厚厚的一摞,我只是随便翻翻都累得手酸,怪不得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劳形苦心的样子。

天干物燥,南边一城粮仓失火,烧没了百姓过冬的粮食。李穆开国库拨了赈济粮草,还暗中派人严查粮草所到之处是否有被层层盘剥,若有贪污者严惩不贷;草原渐荒,北边的边境国家又开始骚动起来,时不时到城里抢夺百姓财务。李穆禁了几项宫中的无用开销,拨了军饷过去说让加固城防;朝中二三官员皆以偶感风寒为由告了假,李穆派宫中御医挨个前去诊脉,这才发现是染了疫病。赶忙下令全城百姓洗手净衣,四处发放炭火和草药;宫中有下人罚跪了一夜,冻死在屋外。李穆严惩掌事之人,又以厚礼抚慰宫人一家老小。

剩下的全是一样的内容:后位空悬,后宫无人,赶紧选秀,赶紧纳妃,赶紧生儿子!

屁大点事都要写奏折让皇上决断吗?我撇撇嘴,想不到就算做了皇上也要被催婚。

我终于找到了一封被蜡封起的密信。

殿内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我轻轻拆信的声音,和微微的呼吸声。所以我敏锐地捕捉到了窗边传来的细微窸窣声,和窗纸被戳破的声音。

我拔刀就朝着窗纸的破洞刺了出去。

「哎呦,大侠饶命!」窗外之人赶紧后撤仰头,一个没站稳就栽进了窗外的灌木从里。

我定睛看了眼他的脸,震惊道:「刘丞相?!」

他也定睛看了眼我的脸,震惊道:「师妹?!」

「?!」

「我是你师兄啊!」

?我什么时候多了个不认识的师兄?胡扯,我把刀往前送了送。

「饶命饶命,」刘丞相压低了声音,「我爹是刘三刀!当年他把高烧昏迷的你带回家的时候我见过你一眼,可还没等你醒来我就动身进京了,所以你不认识我也是正常的。」

怪不得!确实听说师父有一个从不让人提起的独子。

他打量着我:「不过女大十八变,你长得不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吧,至少可以说是毫不相关了……幸好我爹提前给我寄了一副你的画像,说让我在宫里想办法照应你。」

照应我?你一个丞相照应我这个刺客?

我想起出发前问过师父,该不该为了个人恩怨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弑君。师父说,有些事情终是要自己亲眼见了、亲身做了才会明白,说宫里自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我疑虑消了大半,还是问他:「那你躲在这里听什么墙角,鬼鬼祟祟想干什么?」

刘丞相脸红了红,一副被抓包的表情:「我听说皇上请了一个小宫女跟他共处一室,还屏退了下人关紧了门窗,放下屏风帘笼吩咐不得打扰……我来看看皇上是不是……」

……真是八卦他妈给八卦开门,八卦到家了!

刘丞相见我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辩解道:「你不知道,自从咱们皇上的白月光去世之后,他可再也没同哪位女子这么亲密过了!刚才我还听见他在笑?!他该不是……」

「该不是你个鬼啊!」我挥舞着匕首作势要砍他,「赶紧滚!一会把他吵醒了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就不能对身为丞相的师兄温柔客气一点吗……」他嘴里嘟嘟囔囔的,一抬头迎上我杀气满满的目光又把头缩了回去,这才挣扎着从灌木丛里往外爬。

李穆醒转过来的时候我正乖巧地收拾着药酒和竹筒的工具,屋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他皱着眉头抬手扶额,刚把手放到脑门上就「嘶」了一声。

他定睛看了我两秒,然后恍然大明白一般回身跑到内殿拿了面铜镜,对着自己一照,只见额头上碗口大小的一个黑紫色圆圈彰显着他的王霸之气,也揭示了我的技艺。

「貅貅!你干的好事?!」他声嘶力竭。

我见惯了他平日里悠然慵懒的模样,第一次见他这么激动,结结巴巴道:「听、听闻陛下有头风之症,每到晚上头痛难忍……这罐可有用啦,调节五脏,扶正祛邪,平衡阴阳,活血化瘀,清热解燥……」

「你让朕明天怎么上朝,怎么见人?!」他风一样地朝我冲过来,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躲,就见他踩到了一个被我丢在地上的竹筒。

竹筒在他脚下一滚,他整个身子失去平衡,猛地扑在了我的身上,带着我一起跌倒在了地上。

我仰面躺着,看着身上这个裸着上半身的精壮男子,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已经在扬州修了六年的脚,我的心已经和指甲刀一样冰冷了,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感化我了。除非他有腹肌。

可是……按照话本子里的正常套路,摔倒不都应该亲到一起吗?还是我俩不正常?

李穆也像是呆住了,他一只手垫在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艰难地撑起身子,微微喘着粗气,耳根红红的,眼神从我的眼睛到我的嘴唇之间游走。

我便也迎着他的目光去看他,看他滚动的喉结,利落的下颌,高挺的鼻子,粉色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和……脑门儿上那个黑紫色的大圆圈。

我承认,我忍了,但我真的没忍住。

我从一开始抿着嘴憋笑,到咯咯咯地轻声偷笑,到鸡叫般的放声大笑,再到哮喘般地笑到无声。亲眼见证了李穆的脸色由红变绿再变青,最后他黑着一张脸,气急败坏地举起地上的竹筒,往烛火上过了过就扣在了我嘴上。

走出大殿的时候,满宫的下人们都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顶着肿成香肠的两片嘴唇和嘴周围的一圈黑紫色,目不斜视地走过人群中。

几天后,皇帝喜欢宫女的八卦传满了京城,据说过程十分粗暴,把前去伺候的小宫女嘴都亲肿了。

皇上也接连几天戴着面纱上朝,让众人对面纱后面的「盛况」浮想联翩,议论纷纷。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3

我去皇帝身边刺杀了三次,三次都失手了。

昱王有些急,传信给我让我快些动手。

可我已经暴露了,我进殿前就被仔仔细细地搜过身,此刻只能手无寸铁地跪在李穆面前,不敢抬头看他。

「宋昭昭。」他居高临下地叫我的名字,「你是朕见过最蠢的刺客了,你以为劈晕了朕,还说什么朕只是睡着了,朕就会相信你吗?」

「不会。」我老老实实地摇头。

他嗤笑一声:「那你怎么还不赶紧出宫逃命,今日还敢来见朕?宋昭昭,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今日,是来质问皇上的。」

「宋昭昭,你要质问朕什么?」李穆好像有毛病,每句话都要叫一遍我的名字。

「质问皇上可还记得罪臣宋清?质问皇上为何错冤忠臣?质问皇上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为何偏偏判作流放,还要把暗杀伪装成意外的假象?质问皇上在天下百姓歌颂陛下宽厚仁爱的时候,陛下良心可会不安?」我血红着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他。

「不是朕杀的宋家。」他无奈叹气。

「敢做不敢认?」我嘲讽地笑了起来,「是你临行前给我父亲密信,叫他走无人知晓的小路出城。既无人知晓,那么除了你,又有谁会提前埋伏于半途?埋伏之人皆是皇家暗卫,除了你,又有谁能调遣?条条证据都指向你,你还有什么借口抵赖?」

他答不上来,哑口无言地站在我面前。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时隔六年重查当年的灭门案,因为前几日,幽州巡抚梁大人进京的路上被害,用的是同样的方法。可这次你失手了,遗漏了一支短镖在路上,被人查到梁大人之死并非意外。你是想要装作仁君的样子重查宋家的案子,顺便销毁当年的证据吗?」

「朕不想同你做无谓的争辩,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再解释,悠然地接过下人端在他身边的茶杯,一口接一口地呷着。

「我知道你一定会斩了我。」我索性站起身,「但我死之前有一件事要做。」

李穆疑惑地看着我,没有开口。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嘴唇凑了上去。

他微微吃了一惊,但却没有躲,就那样老老实实地任由我搂着,低头看着我。

我和他的脸相隔不到一寸,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垂眼看着他漂亮的唇。

就在这将吻不吻的暧昧气氛里,李穆身后的房梁上翻身飞下一蒙面黑衣人,一刀就刺进了他的身体。

李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伸手去背后摸到了湿黏的红色,刚要开口便有血沫从嘴里涌出来。

「来人——护驾——」李穆身边的王总管尖着嗓子喊叫起来,然后颤着手小跑着就去扶李穆。

殿外的护卫跑进来,我手举昱王的令牌:「先皇驾崩,又无子嗣,按照前朝惯例应是昱王继位。我是昱王的人,眼下他已经在城外,不出一日便可进京,你们谁敢动我?」

拔刀对着我的护卫停了脚步,面面相觑。

李穆好高的个子,轰然倒在地上的时候我竟觉得大地都跟着震了震。他努力睁着眼睛,虚弱地唤我的名字,像是叫不够似的:「昭昭……」

我胸口处酸涩地疼着,冷眼看着地上的人:「宋家一族的命,用你一个人的来偿,算是便宜你了。」

李穆终于闭上了眼睛,整个大殿内冷冷清清,只有王总管嚎哭的声音。奇怪,明明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为什么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呢。

是的,自从上次劈晕了李穆,他就在暗中调查我。昱王得到消息,知道我会暴露,于是同我联手设计了这场万无一失的刺杀。

他传给我的密信也不是催我动手,而是告诉我为我增派了一个死士做帮手。于是我昨日就与那黑衣人接头,商定好计划——他提前在夜里守卫松懈之时溜进殿内藏于房梁,再等到我假意暴露质问李穆,分散李穆注意的时候跳下房梁杀害李穆。

伪装身份暗杀不行,那就挑明身份明杀。

合格的刺客终于完成了人生中这唯一的一个订单。

不需我报信,昱王早就得到了消息,即刻便兵临城下。城中军心涣散,无意抵抗,便都丢盔弃甲,弃城逃亡。不过几个时辰,昱王就带着他的全部人马杀入了紫禁城。

城门大开无人守,他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一身银色铠甲,骑着高头白马,如划破暗夜的流星一般熠熠发着光,在黄昏之时划进了乾圣门,划到了乾圣宫门口。

他翻身下马,命令所有兵马候在宫外,独自一人走过长长的宫道,迈上高高的台阶。我就站在大殿里,看着他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出现,像旭日初升。

大殿里一片狼藉,除了我和死士黑衣人之外,只剩下几个跪地不敢起身的下人。一切都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除了地板上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六年过去,昱王变成了高挑挺拔的少年,只是脸上还是带着点婴儿肥,一如我初次见他那般人畜无害。

他一双桃花眼弯了弯,笑着对我说:「昭昭,干得漂亮。」

我漠然地看着他:「昱王殿下,幽州终年凄楚寒凉。这些年,殿下过得可好?巡抚大人可曾为难您?」

昱王不明所以,还是回答:「还好,梁大人对我多有照拂。」

「那你为何在他进京路上,」我往前一步,「非要杀掉他不可呢?是为了堵住他的嘴吗?」

昱王皱起了眉头:「昭昭,你在说什么……」

「像你当年杀掉我父亲一样,为了堵住他反对你的嘴,便要杀掉我们宋氏一族陪葬吗?」我打断他。

他坦荡地笑起来,眼神清清亮亮,像是能倒映出人心:「昭昭胡说什么呢,孤当年不是还救了你吗?难道恰巧路过,却被你当做是提前埋伏吗?」

「我看过地图。流放幽州该从北城门出京,敢问昱王大人,是如何那么恰巧,南辕北辙地绕那么一大圈,去南城门外偏僻无人的悬崖下,偶遇重伤昏迷的我?」

昱王敛了笑意。

「你身为四王爷,皇家的暗卫自然也能调遣。你在宋家临行前拦截了皇上的密信,知道我们会走哪条路,于是特意提前埋伏在路上,害得我们一家坠崖。若是无人发觉,便是意外一场;若是有人要查,便嫁祸皇上。」

昱王不说话,那双桃花眼还是弯弯的,里面却带了杀意。

「你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我父亲拼了性命保我活命,所以你去崖下不是救我的,是去杀我的。若不是我师父听到消息及时赶到,恐怕我也会死在你的刀下。」

昱王无所谓地摇摇头:「早就觉得那老头儿不对劲,哪有那么凑巧路过那里。当初就不该心软,应该把你们一起杀了。」

「你不是心软了,」我一语道破,「你是因为师父说我骨骼清奇,说我将来必成顶级刺客,才动了留我一命的念头。你不是临时起意派我刺杀皇上的,你早在六年前就把如何利用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所以呢?」昱王平静地看着我,还是那样胸有成竹地笑,「你也知道,先皇驾崩,只有孤才能登上王位。怎么,难道你现在要公然与孤作对吗?」

「四弟,小的时候父皇考我们《汉书·魏相传》的时候,你总是背不出那句『兵骄者灭』。如今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不知道骄兵必败的道理吗。」李穆背着手从内殿走出来,明明只比昱王年长两岁,却不似昱王那般青涩,周身散发着帝王之气。

昱王见到李穆脸色骤变,还是强装镇定地盯着我身旁的黑衣人看。

「别看了。」我笑起来,「我知道你所谓的给我派个帮手,并不是来协助我的,而是来监视我的。我接连三次失手,你早就疑心我了,所以杀人的任务就被转交给了你的死士。」

黑衣人扯下蒙着自己脸的面巾,露出贱兮兮的一张脸来:「可惜你的死士被我杀了,刀是假的,血是假的,刺杀也是假的。」

我看着身旁的刘丞相,不愧是师父的独子,最擅伪装,把血浆藏到假匕首里,又让李穆假装喝茶把红糖浆含在嘴里,诈死给殿上的内奸看的鬼点子,也就只有他能想得出来了。

若昱王当年真是个无心谋反的闲散王爷,年仅十四岁的他,如何会在当年李穆征战在外朝堂大乱的时候,得到众多朝臣的拥护,以一己之力稳定朝局呢。

我父亲清正廉直,咬死不肯投靠昱王。李穆料定他会被昱王记恨,才编排了一个罪名想让我们一家远离京城,远离是非。又怕昱王在路上动手,特意传了密信让我们走小路。

师父为了做好这个刺客,成功伪装了许多身份,可他刺客的身份其实也是假的。他在李穆手下,暗中为朝廷做事。

宋家出发前,刘三刀在家为我们卜了一卦,然后暗叫一声不好就提刀去了崖边,见到的,却是宋家支零残破的尸体,和提刀对着重伤的我的昱王。

此后六载,难为他替故友养着女儿,却对往日恩怨只字不提,就连我回京刺杀皇上,他都让我自己寻找答案。

在我查到杀父凶手的那晚,李穆就查出来了我是宋昭昭。可他既没有派人将我捉拿,也没有劝我归顺与他,而是大晚上穿着寝衣趿着鞋,提着一盏将灭的灯就跑到了我的住处。

他推开门气喘吁吁地看着我,像是担心我跑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宋昭昭。

我觉得他奇怪,于是跟他说,你别慌我不跑,咱俩联手演一场戏搞死昱王吧。

李穆像是被我的话安慰到了,逐渐平静下来,点点头说好。

昱王不了解李穆,李穆怎么会是这么好杀的,宫里的护卫怎么会那么快叛变呢,京城的城防就是为了昱王的到来而大开的。

乾圣门轰然关闭,昱王这才意识到不对,回身跑出殿外,只见他的兵马整整齐齐地候在院内,四面高高的院墙上冒出成千上万个弓弩手,只要李穆一声令下就能将这支精良的队伍射成筛子。

昱王自嘲地笑笑,回身看着李穆:「二哥,你虽然自小被养在宫外,可你的兵法一直学得比我好。这叫什么,瓮中捉鳖?」

「嗯。」李穆点点头,「捉你。」

昱王咬牙:「我说错了。这个叫什么来着,关门打狗?」

「嗯。」李穆又点点头,「打你。」

昱王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最终还是颓然道:「算了。」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含着泪努力地笑着,却仿佛整个人都垮了一般,身上不再有熠熠发光的张扬,像是流星陨落,湮灭于银河。

4

永庆六年冬,叛贼伏诛。内乱已平,民心安定。四海升平,国库充盈。

皇上为我父亲的冤情平反,加授他为从二品光禄大夫,赐谥号文忠。

自十岁后,我已六年没有回京,都快要忘记了京城的冬天是多么冷。

昱王处斩的那天,京城落了鹅毛大雪。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下雪天父亲都会带我和阿娘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

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晶亮的六个角在我手心化为一滩清水,再慢慢蒸发成虚无。人也会是一样吗?越是干净清白,消失的时候越是无声无息,让人不仅恍惚,曾经见到的美丽是否只是一场幻想。

我叫昭昭,沉冤昭雪的昭。

小时候邻居家二哥哥喜欢在雪天把雪球扣在我头顶,笑着指指我,再指指雪球:「昭——雪——」

我贪玩不爱读书,问他什么叫昭雪?

二哥哥说,是真相大白的意思。

我总会很疑惑:「大白是谁?我为什么会像他?我不像大白,我像爹爹!」

二哥哥就笑我。

我也笑他,他挖个雪球都能把泥巴蹭到额头上,于是我指着他:「你真像大黑。」

二哥哥又笑。二哥哥可喜欢笑了,像喜欢昭昭一样。

我跟李穆说,我想出宫。

李穆派人把宋家的旧宅院修缮一新,又给宋氏全族挑选了风水宝地建了衣冠冢。

我出宫去新坟前除了雪,上了香,回来就去了城外的宝佛寺。

我长长久久地住在宝佛寺,每日跟着师傅们诵经祈福,吃斋念佛,直到李穆亲自爬了湿滑的山路来寺里寻我。

他说他喜欢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回宫去。

我想了想说可以,不过我要我的夫君心里只有我一人。

「好,朕不纳妃子。」他笑起来,眼神里晶晶亮着温润的喜悦,不像是冷血无情的帝王,倒像是个涉世不深的少年郎,「朕还给昭昭发银子,不发九两八,不发九十八,只发九九八。」

这抠门皇帝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果然是国库充盈的人,说话如此嚣张。

我将信将疑:「你不会是骗我吧!骗我感情可以,但不能骗我钱,我一生能爱好多个人,但实在挣不了几个钱。」

「不骗你。」李穆宠溺地笑,然后又板着脸假装凶我,「可你不许爱好多人,只许爱我一个。」

我别别扭扭还想装矜持,其实嘴角都快忍不住咧到耳朵上去了,赶紧背过身不看他:「那你也不许继续爱你的白月光。」

然后一个雪球就落到了我头上。

我气急败坏地抖落一头的白雪,回身看见李穆指指我,再指指我的头:「昭——雪——」

我愣住了,记忆中二哥哥温润的笑脸和眼前人的重叠在一起,我想起昱王说的那句「二哥自小养在宫外」。我喃喃道:「真相大白的意思。」

李穆笑个不停。

「笑什么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笑。」我瞪他。

他拍拍我的头:「朕第二喜欢笑,第一喜欢昭昭。」

我也笑起来,忽然想起来上次拔罐的时候他额头上那个黑紫色的圆圈,于是抬手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抚了抚:「你真像大黑。」

李穆紧紧抱住我,披风上的狐狸毛蹭着我的耳朵,他有些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昭昭,朕再也不想,再也不想失去你一次了。」

师父让我在宫里找的答案,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尾声

刘丞相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名门淑女,结婚以后却依旧不懂规矩,每次见到我都不喊皇后娘娘,而是挤眉弄眼地喊我「师妹」。

可我还是犯了欺君之罪啊,原本答应李穆只爱他一个,却在生了儿子之后爱儿子爱得更多。

不过李穆也没什么资格吃醋,因为他还继续爱着他的白月光,那个他以为早夭了却一身宫女行头回来,打算取他性命的白月光。

我儿子最近和刘丞相的儿子交了朋友,两个小团子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

小李:「我母后全天下最厉害!」

小刘:「我母亲才是天下最厉害!」

小李:「我母后年轻时候是刺客!」

小刘:「刺客有什么了不起!」

小李:「刺客有两个名字!我母后年轻时候叫修修!修脚的修!」

……别听你爹胡说!我气结,回身就给了李穆一拳头。

小刘:「那现在呢?」

小李:「叫昭昭!」

小刘:「是『朝朝暮暮』的『朝』吗?」

小李还不识字,求助地回头看我。

「是,」我笑着看了一眼身边正在给我梳头的李穆,「是『昭昭穆穆』的『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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