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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安2.3. 4.5.6.7.8.9.10.11.12.13.14.15.16.17.18.司马筵番外:白头约

与君安2.3. 4.5.6.7.8.9.10.11.12.13.14.15.16.17.18.司马筵番外:白头约

我与李知安大婚那日,他连我的盖头都没有掀,就气冲冲走了。

两家定下婚约后,我才知晓他与城西夏家的夏绵绵早已两情相悦。本来,他是世家公子,风流倜傥,她是大家闺秀,婉约秀丽,顶般配的一对。可惜夏家是商贾之家,李太傅最终还是选了与我秦大将军府联姻。

李知安心生烦闷也在情理之中,我并没有半分怪他,反而觉得他可怜。说来也可笑,明明世人眼中,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的我,才是最最可怜的。

这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李知安。听说他纳了夏绵绵为妾,听说他花重金为她置了大宅子。他的事情,我从来靠听说。

我日日在自己的别院种花养宠,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我与李知安没有情谊,他做任何事我都毫不在意。

我以为,我这一生便这样与他相安无事地度过了。谁知,有一日,他竟怒气冲冲赶来我别院。彼时的我正搬起一盆玫瑰,李知安冲过来,一甩手就将我手上的花盆打翻在地,那清脆的陶瓷碎裂声吓得我愣住。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他捏住我的手腕,冷冷道。

「什么?」我皱起眉,「你弄疼我了,放开!」

他冷哼一声:「当初不是你铁了心地要嫁到李府来吗?如今这点疼都受不住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是我要嫁过来的没错,可提亲的不是你们李家吗?」

他像是气急,深吸了一口气瞪着我:「既然你已经嫁到李家,就该安分守己,不该碰的人,别碰。」

我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我秦舒微从小在将军府众星捧月般长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我安分不安分与你有何干系?我碰你了又如何?」说着我上前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是你自己跑我院子来的,我碰你你就该受着!」

他的嘴角仿若抽搐了几下:「你碰我没事,但别碰夏绵绵。」

「嗯?」

「不必装傻,你若是敢对她不利,我必然不会放过你。」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说完就走。

新婚之夜连我盖头都没掀,把我的面子驳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倒是教起我做事来了?

我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他丢去:「有病就看大夫,少来老娘这里发疯。」

那石头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了一声站定。我做好了与他打上一架的准备,可谁知他背身立了一会,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本来对他两情相悦的那个夏绵绵没有丝毫兴趣,但看他的反应,想来是什么人对夏绵绵做了什么。

我莫名其妙背了锅,自然心不甘的很,必然要去探一探究竟,也打定主意要给夏绵绵一点颜色看看。

我回将军府,找了几个出嫁前便与我称兄道弟,相当信得过的侍卫去夏绵绵的别院逮人。

爬上墙头,却见着夏绵绵挺着一个大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摆弄花草。

夏绵绵肤白貌美,笑起来两颊上还有浅浅的酒窝,真是个大美人。

我趴在墙上,叹了口气,我与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况她又有了身孕,我又何必把李知安的错怪罪在她身上。

于是我吩咐那几个侍卫暗中盯着夏绵绵,不要与李知安的手下起冲突。我倒是很好奇,是谁要对她不利来着。

回去的路上,途经集市,我看到许多摊位上卖着婴孩的衣衫鞋袜,就上前瞧了瞧。府里不知怎么的,谣言四起,说我得不到李知安的宠爱,便日日流连贩卖婴童物品的摊位,想跟李知安有个孩子想疯了。

三人成虎,流言可畏啊,唉。

诺诺是我的陪嫁丫头,她一脸气愤跑来跟我说这些谣言的时候,我只能笑笑。

庭院深深,总有人要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换成在将军府,我早就抓出谁是传谣的罪魁祸首,给他一顿好打。可在李府,我着实没什么兴致去引人注目。

李知安又来找我了,我正低头练字,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想到他在宫里当差,还能这么闲。

诺诺紧张兮兮地问道:「姑爷,您喝茶吗?」

李知安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来一杯吧。」

他不同我说话,我也懒得理他,自顾自练着字。

我写: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是李清照早年间的一首诗,描述了少女情怀初显时的悸动之心。

我并非天生对情爱凉薄,我春心萌动之时,也有过喜欢的少年郎。

他叫司马筵,我与他一同长大。

我给他跳新学的舞,他为我奏新学的曲;他每每得了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第一个命人送与我;我每每寻到了好看的话本子,也总要给他讲解一番。

我生病,他守在我床榻边痛哭流涕,恨不能替我难受;他犯错被禁足,我翻墙出府,去找他,为他讲了一夜的故事。

也曾因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他策马跑去西番的雪山,冒着生命危险为我摘来一朵完整的雪莲花。也曾因他喜欢吃栗子糕,我下厨房亲自生火做,差点烧伤一双手。

可惜,后来的我们长大了,肩上挑着的再也不是草长莺飞,而是各自的宿命。

他是皇子,心里藏着对皇位的执念,最终选择娶了丞相之女,并在丞相的扶持下,成了太子。

他入主东宫那日,我跟着爹爹去赴宴,喝了许多酒,落了许多泪。透过杯沿望去,他搂着他的太子妃,满面笑容,与他人饮酒作诗。

我落寞地去了御花园,那里有他为我种下的一片玫瑰花。人面早已不知何处去,它们却依然妖娆怒放。

「舒儿……」

那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我的心颤了颤,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拔腿就跑。

司马筵追上来将我拦住:「舒儿……我有苦衷。」说着又要来牵我的手。

彼时的我,倔强得很。有没有苦衷,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娶了别的女人。重要的是,与江山比起来,我一文不值。

我后退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太子,请自重。」

他的手伸在我面前,一脸的落寞:「我们……」

「再也没有我们了……」我叹了口气,又行一个礼,转身潸然泪下。

从这以后,司马筵隔三差五就托人给我送信。

起初,我还是忍不住看信件内容,信里,是他字字句句都是忆往昔,我读一回哭一回,总想着时光若能倒流,该有多好。

后来,又听说他纳了几房妾室。我也知晓,他是为了巩固朝中那些支持他的势力。可与我而言,又是万箭穿心再一次。

从此,我再也不看他的信件,再也不愿接受他送来的新奇珍宝。

于是他跑来问我,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心意,那些新鲜玩意皆是他千辛万苦寻来,为博我一笑的。

我反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要娶我?」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回答我:「对不起舒儿,你知道丞相与你父亲向来不合,如今我需要丞相的势力支撑,还不能娶你……但是,你愿意等我吗?等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扶持,就能掌控这天下,我必定以江山为聘,娶你做我的妻。」

「要等多久呢?」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眼神闪躲。

我忍不住湿了眼眶,他在意自己的前程没有错,可从未替我思虑分毫。

他只有继承皇位,才能掌控天下,才能以江山为聘来娶我。可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子嗣众多,且朝堂多变数。我到底要等多久?五年?十年?亦或者十五年?

他一面娶妻娶妾,却要我毫无怨言地等一个没有定数的未来,当真是自私。

那日,我断发以断情,与他决裂,流干了自负深情的泪。

后来,皇帝暗示李家与我家联姻,李家来府上提亲,父亲是心疼我,原想着另寻他法去顺了圣意。

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一门关系朝廷,利益错综复杂的亲事,是皇帝联合李秦两家势力用来制衡丞相的一步棋。

古往今来,伴君如伴虎,我怎能让秦府陷入未知的危机呢?于是我去前厅应下婚事,不哭不闹,按部就班地准备好一切,等着李家来迎娶我。

李知安居然悠闲地喝起了茶,我余光瞥去,他的模样是极好的,比司马筵还要俊朗几分。

我不由地想,也许当初应下这门亲事是我的错,皇帝只是暗示联姻,没有明确下旨,指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李知安应该知道世家子弟的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只不过是因为听说我自己在父亲犹豫不决间应下了婚事,才使得他十分厌弃我吧。

我搁下笔,轻咳了一声:「李公子,您今日来,有何贵干啊?」

李知安放下茶盏,一双星目盯住我:「按常理,你该唤我一声夫君。」

我冷笑出了声:「你稀罕吗?」

「不稀罕。」他眼神瞥向别处,「秦舒微,你如今对付夏绵绵,已毫不避讳了?」

我命诺诺给我泡杯花茶,在李知安对面坐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查几个侍卫的底细,并不难。」

「那他们对夏绵绵下手了吗?」我将手肘抵在茶几上,掌心托腮望着他。

他怔了几秒,这才开口:「没有。」

诺诺端了茉莉花茶来,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你知道便好,我与她无冤无仇,干嘛伤她?」

他许是以为我嫉妒,吃夏绵绵的醋才要对她不利。

确实,司马筵娶太子妃,纳小妾的时候,我醋的很,恨不得把他身边的女人都除掉,把他抢过来。可我不爱李知安,不爱他,自然不介意他有别的女人。

「我明白了。」他起身,一脸想通了的样子,「从前,你使手段想除掉她。如今,却只是命人看着,只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吧?」

我很是疑惑:「何出此言?」

「你与我不会有孩子,所以想在夏绵绵诞下子嗣后,便将其抱过来,由你这个嫡母抚养成人。」他慢慢靠近我,然后俯下身双手抵住椅子的扶手,「秦舒微,我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得你如此深爱。你若是想要个孩子,我给你也未尝不可,只是了此夙愿后,你能不能放过夏绵绵和她的孩子?」

他的脸离我很近,情绪激动间不由的红了一双眼,想来,他一定是爱惨了夏绵绵吧。

温热的气息,近在迟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的眼神,自他的喉结往上移,越过下巴,滑过微抿着的薄唇,再到高高的鼻梁,最终定格在深邃的眼眸上,与他四目相对。

「我在你眼里,竟是这样的人吗?」我问他。

「不然呢?」他声音低哑,一脸不屑。

我知道李知安对我成见极深,可我不在意。

「李知安,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深爱?是新婚那日,未掀盖头就走的毫无风度,还是不问青红皂白就跑来将我训斥一番的鲁莽,亦或是现在,想要给我一个孩子的轻浮自负?」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好皱起眉看着我。

我与他对视着,心里毫无波澜。

他看了会,许是觉得无趣,起身便要走。

「喂!」我叫住他,「你方才喝的是我前两日花重金买来的西湖龙井,十两一杯。还有,前些日子你跑来我院里,打碎了我的花盆,也得赔我十两。」

他被气着了:「秦舒微你!」

我挑了挑眉看着他,并不答话。

他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啪」一声丢在茶几上,哼了一声出门去了。

诺诺咽了咽口水上来说道:「小姐,诺诺给姑爷泡的是一般的茶叶……」

「我知道啊,堂堂太傅之子,坑他十两银子,便宜他了。他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一次不是板着一张脸跑来?好似我欠了他多少银子一般。」我将茶盏重重按在茶几上,「下次,没有二十两入门费,不许放他进来!」

第二日,府里又传,入我院门必须交入门费二十两。此后,下人们路过我别院都是能走多快就走多快,生怕我问他们要门前那条小道的过路费似的。

夏绵绵要生了,我本着看热闹的心态赶去别院,才踏入院门,就听到夏绵绵凄厉的喊叫。

李知安正在房外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我来了,他面上沉了沉:「你来做什么?」

他一定是觉得,我觊觎这个孩子,待他一出世,我便要夏绵绵母子分离。

「你猜?」我斜了他一眼,便兀自去找我的人马。

从我安排的领头侍卫那得知,确实有一伙人要对夏绵绵不利,却查不出那些人的底细。

夏绵绵依然惨叫着,李知安的眉毛拧得越发紧了。

忽而「咣当」一声,应是盆打翻在了地上。

「啊!夫君救我!」

夏绵绵话音未落,室内已起了打斗声,李知安一脚踹开了房门,只见两个丫鬟已扭打在一起,产婆护着小脸煞白的夏绵绵在床上。

他冲进去,与其中一个丫鬟打了起来。那丫鬟身手极好,招招狠毒。

夫君,夫君。我名义上的夫君,此刻正为别的女人拼着命。唉,我的心莫名一酸,即便我不爱李知安,也有些羡慕夏绵绵。

「轰隆!」雷声在头顶大作,下一秒密集的雨点就「啪啦啪啦」落下来。

诺诺拉着我往屋檐下跑,那个打斗中的丫鬟已落了下风,被李知安一掌打了出来,忽的跌倒在我身边,把我吓了一跳,我抬脚就是一顿踹。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小姐小姐,留活口!」领头侍卫温言软语,生怕我把这人踹死。

我收回脚,李知安冲过来捏住她的下巴,从嘴里抠出一粒来不及咬破的药丸,随后命人把这丫鬟关押了起来。

夏绵绵大声哭喊起来:「夫君,夫君我好疼啊!」

看来生孩子,是真的好疼啊。我一个哆嗦,朝房内瞄了两眼,李知安如一堵人墙挡住了我的视线:「为保住正妻地位,你真是费尽心机。」

「过奖。」我皮笑肉不笑,懒得去反驳。

暗里却忍不住啐了一口,他对我的误会真是极深。

听到我这话,李知安转身关上门,然后双手环臂拿鼻孔对着我。

「有病。」我嘟囔一声,后悔跑来看热闹,这种风雨天,我在自己院落,喝喝酒舞舞剑,不快活吗?

天色已暗,雨势没有减轻分毫,我望着院子里一簇随风摇摆的芍药陷入沉思。产婆和打下手的丫鬟是李知安精心挑选的,对方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一个丫鬟悄无声息的换了,委实不简单。

挑在生产之日下死手,想必早已筹谋多时,必不可能只有一个杀手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夏绵绵的孩子刚呱呱坠地,一群蒙面黑衣人就突袭而来。

李知安的人手迎上去与他们打了起来,领头侍卫在我身旁低声问我:「小姐,我们要不要帮忙?」

我盯着扭打在一起的两拨人,低声回道:「再看看。」

「啊——」夏绵绵的尖叫声再一次破空而来。

我听得脑仁疼,你瞧,女子学些功夫在身上是极好的,不然遇到任何事除了尖叫再不能做些什么。

李知安转身踹门进去,与屋内的黑衣人打了起来,我抬头一看,屋顶破了个大洞,看来这些刺客早就躲在房顶了。

李知安的身形轻盈,招式多变,眼神里都是决绝的力量。

对手实在太多,他一面要对付四面八方来的剑和暗器,一面又要防着有人去伤夏绵绵,着实辛苦,没一会,他的脸上就多了几道血痕。

棱角分明,皮肤白皙,李知安拥有着一张多好看的脸啊!我站在门外,十分感慨,若他此刻是为我拼命,指不定我就要爱上他了。

「秦舒微!」李知安大声喊,「帮我!」

他看向我,眸中含泪,眼尾猩红。

我嘴唇微动:「你求我啊。」

他被刺客逼至床边,瞥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哭成泪人的夏绵绵,深吸一口气后一字一顿:「求你。」

我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立刻下令让我的人马上去帮忙。

黑衣人的功夫不差,与我的人马打得难分伯仲。

我绕过打斗的众人,到了李知安身边,见他一手捂着胸口,就问他:「你还好吧?」

他偏头看我,咳了两声:「无妨。」

逞强什么啊逞强,血都顺着嘴角涌出来了。

眼神往上,见他脸上被暗器划破的皮肤暗暗发黑,我眉头一皱提醒在打斗的人:「暗器有毒,大家小心!」

好在将军府的侍卫常年在我父亲手下做事,身经百战,一场混战下来还是占了上风,多数黑衣人已倒在血泊中。

孩子许是被嘈杂的声响惊醒「哇哇」啼哭起来。

「杀孩子!」有黑衣人大喊,于是数枚暗器就朝孩子和夏绵绵袭来。

李知安抬剑挡掉数枚暗器,扯过床上的被子盖住身后的夏绵绵和孩子。

「小心!」他惊呼一声,长臂一捞,将我圈进怀里。

数枚暗器贴着我的手臂飞过,我的脸撞在他坚硬的胸口,懵了。

「没伤到吧?咳咳咳……」他放开了我。

「没。」我摇摇头,然后觉得左肩有些凉凉的。

低头一看,肩上的衣物破了一道口子,若隐若现的皮肤上有一丝红痕。

没一会我就头晕目眩,胸口疼痛。

「李……知安。」我低低喊了他一声,然后嗓子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只觉得嗓子干涩难耐,只好本能地喊着:「水……水……」

有人我扶起身,将杯沿凑到我嘴边。

我喝了几口,才抬头看他,是李知安。

他看着我,声音温柔:「怎么不喝了?」

「诺诺呢?」我哑声问。

「她在煎药。」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孩子还好吧?」

「正妻的地位,真的那么重要吗?」他的神情有些凄凉。

「哈?」我起身,可身上绵软无力,「你觉得我贪图一个并不受宠的正妻之位?」

他怔怔瞧着我,许久才答非所问:「毒是烟花醉,幸好只是划破了皮肤,不然……神仙难救。」烟花醉,传闻中数一数二的毒,我还活着也多亏了李知安将我拉扯过去。

「你这脸上的伤口可比我多,怎么还这么精神?不觉得身上没有力气吗?」

「我自小跟着师父习武,吃过不少药,也试过不少毒,是以体质要比常人好上许多。」

看他细皮嫩肉的,还真想象不出他小时候所经历的。

「我去看看孩子,你好生养着吧。」李知安说着起身,复又斜眼瞧我,「不要打孩子主意。」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怒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被子掀了。

「你对我的误解如此深,可我素来吃不下半点委屈。归根到底也是你求我帮你救人,稚子无辜我着实乐意搭救。可那终究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何要抢过来养着?」

李知安双眸清明,就那么看着我,良久才讷讷开口:「我……你肯帮我救孩子一把,我感激不尽。」

话已至此,我心里的一股怒气再也憋不住:「你若真感激我救孩子,便不要再对我恶语相向。我不欠任何人,我嫁到李家也是你们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来的,不是我上杆子死皮赖脸扒着你不放的。」顿了顿,我低沉着嗓音,「是你欠我,若没有我,你的心上人,你的孩子也许早就没命了!就凭这一点,你也该对我好一些!」

李知安愣住了,我在他清冷的目光中瞧见了几分愧疚。

他上前给我盖好被子:「注意身子。往后,夏绵绵会与我们同住,我会……尽量对你好。」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的愤怒稍稍平息了一些。我知道,他所说的对我好,至多是相敬如宾,可对我来说,足够了。

有那么一瞬,我想,换个时间,若在李知安还未认识夏绵绵之前,我便嫁给了他,兴许他能是我的良人。

夏绵绵生了个女儿,李知安给她取名李慕夏,并将他们母女接回了府中,派了许多侍卫去守着她们住的院落。

我命诺诺备了一些孩子的衣物和玩具送去夏绵绵院里,虽说我不大爱做这表面功夫,可毕竟名义上我是李知安的正妻,孩子的嫡母,基本的礼数还是得要周全。

夏绵绵当着诺诺的面收了我的礼,背后却悄悄将物品都丢了。

我知晓此事后,心里也并没有什么大波澜。与她相知相爱的心上人却没法娶她为正妻,她记恨我,我也理解。

李知安又来了我处,还主动地交了二十两入门费给诺诺,才进了院中。

我正蹲着给一株玫瑰抓虫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公子有何贵干?」

「我知你赠孩子那些物品是出于好意,这件事确实是夏绵绵她做得不妥。」

「原是代夏绵绵赔礼来了?」我轻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并不在意这些。」我说着起身,又去看另一株玫瑰。

他也跟着过来,拨了一下玫瑰花苞:「你很喜欢玫瑰?」

「从前很喜欢,现在……不喜欢了。只不过,这两盆是将军府带过来的,总要尽心照顾好它们。」说话间,看到一条扭动的小虫,我伸手去抓,却被刺扎了一下。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李知安抓过我的手,将那枚扎的并不深的刺小心翼翼拔出,「还疼吗?」

我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下一动:「李知安,若有一日我犯了错,你也会替我向他人赔礼道歉吗?」

他头也不抬,「自然,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他倒是记住了自己所说的,往后尽量对我好。

只不过,我心里很是疑惑,从第一次听到他唤夏绵绵,就疑惑。

「李知安,你与夏绵绵两情相悦,还有孩子,想来一定十分亲昵,可为什么每回你都唤她全名?」我忍不住问出了口。

见我注视着他,他垂下眼眸:「因为夏绵绵三个字,好听。」

我下意识撅起了嘴,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上赶着要狗粮吃,可不犯贱吗?

「哦。」我起身回屋,「诺诺,送客。」说完,我就关上了大门。

李知安在院子里愤愤不平:「秦舒微,我的二十两就这么好赚是吗?」

听说被抓回来的那个刺客很硬气,以利诱之,她不为所动。严刑拷打,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几次三番要咬舌自尽。

李知安日日都要去地牢问话,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问出什么话,反正那刺客绝食而亡了。

尸体抬去乱葬岗的时候,恰好要从我院门前路过,我去瞧了一眼,那刺客身上披着白布,一只手却露在外面,腕上烙着一个三角星星标记。

我的心仿佛被谁狠狠锤了一记,生疼生疼。

三角星星,是我七岁生辰那日一时兴起,画给司马筵的,这世间应当是没有第三人知道。

司马筵虽有负于我,可他曾是我深爱过的男人,永如天边皎洁的月。

此次刺杀,竟与他有关吗?

我命诺诺备了马车,连夜赶往东宫。

司马筵正在用膳,见着我来,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舒儿,你来了。」说着,他眼神示意在殿内伺候的众人退下。

我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是,我来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你派的人去杀夏绵绵母子?」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我若说不是,你会信我吗?」

「我会。」只要他说不是,我就信。

因为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如春风般温暖的存在啊。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真好。」

「所以呢,是还是不是?」我一字一顿。

「是我。」他红了一双眼睛,「李知安娶了你,又不珍惜你,我恨他。」

他这么说,我是信的。

我从未怀疑过他对我的爱,只是,命运弄人,我与他终究有缘无分。

「那你直接去杀李知安啊,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呢。」我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事儿也怪不得李知安,他要是有拒绝的权利,绝对不会娶我。他跟夏绵绵,也算是一对可怜人。

「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他。」司马彦抿着唇,目光凛冽,「诛心可比直接让他死有趣的多了 。」

司马筵极少在我面前露出这般冷漠的样子,他的目光停顿在半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以为夏绵绵是什么好东西吗?」他冷笑一声,声音却低沉下来,「你与李知安成亲前夜,我喝得半醉,夏家花了大价钱买通我宫里管事,把夏绵绵送上了我的床以换取我对她家族的庇护。我当时以为是你……」他心痛地皱起眉头,「酒醒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该怎么面对你。我有太子妃,也有许多妾室,可我从未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过夫妻之实。」司马筵伤心欲绝地看着我,「舒儿,你会原谅我吗?」

虽然知道,他娶了太子妃,纳了妾室,与她们同房是必然的事情。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酒后与夏绵绵的荒唐事,我的心还是猛烈地痛了起来。

谈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又能站在哪个位置,去决定原不原谅。

「阿筵,我嫁给李知安,本就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他待我如何,我并不在意。」我上前与他四目相对,「夏绵绵是不是好东西,与我也没有干系。我同你之间隔着太多太多,你心里有这天下霸业,我脑中只有风花雪月,我们……注定是无法厮守终身的。」

「不是的,舒儿。只要我承了那皇位,我们便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你等我三年,好不好?三年内,我必得皇位,到时候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皇后!」

「你疯了!」我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压低声音道,「皇上尚且身体康健,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

「为了你,我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他勾起嘴角,星眸明亮。

我望着他,突然觉得,面前的司马筵已然变得不似从前。

他为了与我在一起,三年内便要夺得皇位,从未想过一向温润如水的他竟藏着这般野心。

也是,若是对皇位无意,怎会抛却我们之间多年情谊,娶了丞相之女为太子妃。

「别为了我疯,我担不起。」我摇摇头,内心惶恐。

我不过是个小小女子,万不敢去当一个祸国殃民的红颜。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我叹了一口气,退后一步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

「舒儿。」司马筵在身后唤我,「我是不是哪里不如李知安?」

一个我不得不忍痛从心里剜去的人,和一个从未走进我心里的人,能有什么可比性呢?

「阿筵你处处都比李知安好,只是……」只是命运弄人,我秦舒微没有福分。

走出殿外,我抬头望向天空,那些明亮的星子挂在漆黑的夜空中,多像司马筵的看向我的眼眸啊。

只是往后,我应当从司马筵的世界里走出来了,我不想成为他谋逆犯上的理由。

李慕夏满月当日,李府大摆宴席,司马筵来赴宴,送了一柄上好的玉如意。

觥筹交错间,我恍惚回到了自己及笄那日,也是这么热闹。

那时,司马筵满面春风,着一身红袍子来贺我,送了我一把玉制的长命锁。

他说:「舒儿,我不求其他,只望你长命百岁。」

言犹在耳,却早已物是人非。

我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默默离席回了自己的院落。

没多久,夏绵绵便神色慌张地冲进我院内,对着我双腿直直跪下去,磕了个响头。

我不明所以,一旁的诺诺出言询问:「夏姨娘,你这是何意?」

夏绵绵抬起头,落下两行清泪:「秦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生产那日多谢你出手相助。」她说着磕了个头,「我将你送来的孩童衣物尽数丢了,着实是我的错。是我小心眼,是我嫉妒……」

「什么?你嫉妒我?」我有些诧异。

她抹了一把泪:「自从知安娶了秦姐姐你,就对我很是疏离。他虽护着我,供我衣食住行,可我在他眼里,再也看不到半点爱意。所以我醋了,我嫉妒你,甚至怨恨你,我……」

我心想,李知安为了你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来训斥我一番,怎么会对你没有爱呢?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轻叹一声,「你只要在李府稍作打听,便可知道他从未将我放在心上。若是他对你没了爱意,你该去看看,是外面哪个貌美的姑娘将他的爱分了去。」

「她爱谁,不重要了。」夏绵绵的声音低沉下去,「秦姐姐,希望你能原谅我,往后……善待我的慕夏。」

「你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来我家小姐面前发疯?」诺诺气得冲到夏绵绵面前,「我家小姐才不屑对李慕夏做什么,你大可不必来这里哭上一场,省得府里人以为我们怎么欺负你呢!」

我别开脸,理了理鬓边的发。除了生产那日见过李慕夏,到今日宴席我才再次见到那孩子,怎么扯上善不善待了?

这个女人的行为我真的无法理解,只是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于是转身要走。

「不是的,不是的。」夏绵绵跪着扑到我脚边,「秦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冷眼瞧她,她一张柔美的脸,已被泪水分割得异常狼狈。

「秦姐姐,往后,若是绵绵没法陪着慕夏长大,无论如何,求你看在我今日给你磕头的份上,护她一护。」她说着,又磕了一个头,随后起身狂奔而去。

我瞧着她远去的身影感叹道:「诺诺你说,这个夏绵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诺诺噘着嘴一脸不悦:「谁知道!我们不管她,看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傍晚,司马筵离府前来寻我,我为避嫌闭门不见。

他托诺诺告诉我,给我备了一份大礼,我不明所以。

直到李知安抱着小小的李慕夏失魂落魄地跑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往我怀里一塞。

我把软绵绵的李慕夏小心翼翼抱在怀来,她正睡得香甜,小嘴砸吧了几下。

「夏绵绵……死了。」他红着双眼哽咽道,「秦舒微,你知道吗?孩子,不是李家骨血……。」

夏绵绵死了,是司马筵逼死的。

他去找夏绵绵,与李慕夏滴血验亲,结果证实李慕夏是他的骨肉。

夏绵绵觉得对不起李知安,选择将自己的命交给了一条白绫。

这便是司马筵所说的「大礼」,他竟觉得夏绵绵的死于我而言是一份期盼已久的大礼。

诚然,我并不喜欢夏绵绵,但也没有想要将其置之死地的意思。

夏绵绵再不堪,也为司马筵诞下了子嗣,他却毫不犹豫地除掉了她,还觉得此举是为我而做。

我不寒而栗,想起夏绵绵临死前来寻我所说的话。

见到司马筵那一刻,她便预见了可能发生的事,才来求我护一护李慕夏。

司马筵恨李知安待我不好;恨夏绵绵算计于他,可李慕夏是他的骨血,虎毒不食子,又何须我来护呢?

也许,她是怕李知安知晓了真相,对孩子不利。但从李知安将李慕夏带来交予我,便知道,他不会对这孩子动手。

此后,李知安的眼里仿若再也没了光。

他数次路过我院门前,在门口搁下一篮新鲜瓜果,神情漠然地看着我:「记得吃。」

还特意吩咐了厨房给我送来补汤,说是要恢复我中毒那会损伤的元气。

他是个守承诺的人,说往后会对我好,便真的去做了。

我自然也不是个不懂感恩的人。

这日,母亲托人给我送了秦府自制的茉莉花糕,我便拿了一碟子去了李知安处。

他在书房,背手而立在看字画,听到声音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道:「你来了。」

「李知安。」我唤他,「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看的出来,自夏绵绵离世后,他就没有好好对待自己。

现下,墨绿色的衣衫衬得他越发消瘦了。

「是什么?」

「是我最爱的茉莉花糕,是我们秦府大厨自创的,别家可没有。」我故意提了声调,希望他的心情能好一些。

他过来,捞起一块塞进嘴里:「嗯,不错。」

「李知安,其实……」

「你很喜欢茉莉是吗?」他打断我的话。

确实,我从小就喜欢茉莉花,小小的花苞,却能散发浓郁的清香。

他语调温柔,「改日得了空,我给你的院子种一片茉莉。」

我叹了一口气:「李知安,你如果难过,可以哭出来。我知道夏绵绵在你心里很重要。」

他拿糕点的手定在了空中,随后收回了手。

「你不知道。」他的眼神瞥向别处一个虚无的点,「在知晓孩子不是李家子嗣的那一刻,我真的想掐死她。可是她真的死了,我却很难过。我难过的不是因为她死了,是我觉得有负所托……且,不值得。」

他这番模样,如同一枚细针,狠狠扎了一下我的心。

我知道夏绵绵之于李知安,如同司马筵之于我,是年少岁月里入骨入髓的欢喜。

她死了,他心痛得都开始语无伦次。说的话,我仿佛懂一些,却又不完全懂。

「舒微,你跟太子情分不浅吧?」他突然问我。

我有些讶异,虽说我与太子往日的事,只要略作打听便能知晓。但这问话自李知安口中出来,还是有些不可思议。我原以为,他整颗心扑在夏绵绵身上,哪里顾得上我半分,却不曾想他居然去打听了我与太子的事。

「我与太子,往日确然有些情分。可我们一直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望向我,目光如炬,「我是想问,他对李府的所作所为,你都知晓吗?」

我听他如是说,心里顿时一惊,难道他已经知晓,夏绵绵生产当日的刺客是太子派来的?

「那你的意思是?」

「你只要告诉我,太子行事,与你有没有半分关系?」

「没有。」我摇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望着我,眼神藏着许多意味不明的情绪:「秦舒微,我该信你吗?」

我有些许恼怒:「我秦舒微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你爱信不信。」

他轻轻「呵」了一声,极近轻蔑。

虽说我没对李府做过什么坏事,但我知晓了刺客是司马筵所为,但我却又不能告诉他。些许心慌还是有的,于是不再同他理论,干脆拿起桌上的茉莉花糕,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他问。

「什么干什么?」

「这花糕你不是带来给我的吗?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往回收呢?」他说着就抬手捏住了盘子。

我被气笑了:「李知安你是不是心痛到神志不清了?你一面不信任我,一面又想吃这花糕,难道就不怕我下毒?」

他微微歪斜了一下脑袋:「嗯,不怕。」

「呵呵。」我冷笑,「这茉莉花糕,我就是给狗吃,都不会给你吃!」

我屏息在手上用力,他却紧抓着盘子边沿不放,只是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汪……」

我愣了,僵持几秒,相顾无言,我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李知安,你没有发烧却开始说胡话,做傻事,你没救了。」

李慕夏暂时养在了我院里,李太傅觉得我委屈,送了些银两过来以表安慰。

这日,我盯着熟睡的李慕夏,有些恍惚。

夏绵绵哭着求我的场景仿佛还在昨天,可时间已过去数月。

「咯咯咯……」李慕夏在睡梦中笑出了声,想来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诺诺在一旁轻轻叹息:「唉,大少爷许久不来我们院了。」

「他是舍不得那二十两入门费吧。」我随口贫了一句。

嘴上虽这么说,可静下心,竟觉得有些想见他。

可李慕夏在我院里,他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秦府派了人来,说是母亲病重,要我尽快回去一趟。

我心急如焚,留下诺诺照顾李慕夏,便只身前往。

哪知道,一进府门就被母亲跟前的大丫鬟青枝拉着去了她房里。

母亲见我来,立马从床上起身,又吩咐青枝领了外屋的丫鬟出去守着,这才拉着我在桌边坐下。

我见她面色红润,身姿矫健,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儿,不禁问道:「母亲,他们不是说你病重吗?」

母亲皱着眉头一脸不安:「我若不寻着这由头,你会回来吗?舒儿,你着实糊涂啊!」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母亲,此话怎讲?」

「你收养李知安那个妾所生之女,意欲何为啊?你可知,那是太子的骨血?」

我大惊:「母亲如何得知?」

她痛心疾首抓着我的手低声道:「昨日,太子着便服来找你爹,我恰好去给他送茉莉花糕,听得太子说那孩子是夏绵绵爬他床后才有的孽种。还明里暗里提醒你父亲,若是那孩子不明不白的没了,于你今后在李家的日子来说,只有益处。」我听了这话,心里一激灵。

我并非乐于深闺争宠的女人,更无需用手段去搏得李知安的宠爱。司马筵此意看似在为我筹谋,实则铁了心在除掉自己皇位之路上的阻碍。

呵,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酸涩且疼痛。

司马筵说爱我,我是信的,可较之于皇位,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痛下杀手,我又算得了什么?

「母亲,你这次唤我回府,可是太子授意?」

「自然不是!」母亲神色黯然,「虽说当初太子入主东宫有你父亲的一份力,可你也知道的,你爹一向刚正不阿,当时朝中局势必须如此,他才伸手推了一把。」

听了这话,我一颗吊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这次把你叫回来,不过就是想将此事告知与你,好让你想些对策。我若是派人去通知你,保不齐李府有太子的眼线。」

「母亲说的极是。」我感激地点头,「母亲,我现下要赶回去。父亲的秉性我很是清楚,无端害人性命的事情他必然不会做。我怕太子耐不住,对李慕夏下手。」

诚然,我对夏绵绵并无好感,可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同李慕夏相处在一起,难免生出些喜爱来。若要让她成为司马筵皇位之路上的牺牲品,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不能!」母亲摁住我的肩膀不让我起身,「太子此人心机深沉,秦府怕是也埋了不少眼线,你若是这么快回去,难保他不会起疑,你且在府里住一晚再回去。」

太子此人……心机深沉。

每一个字,都仿若重石,砸在我的胸口。

我知道他生在皇家,不得不玩弄心机。可世人皆知,李慕夏是李知安的嫡长女,与他无任何名分牵扯。若是这般他都容不下李慕夏,实在是不配为我所喜。

因为哪怕是李知安,那般恨夏绵绵,也没有去伤害李慕夏,而是将孩子抱来了我院里。许是他知道,这样李慕夏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府里,活下来。

这一夜,我住在了秦府,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翌日,我同母亲用过午膳,才拖着一副疲惫的身躯回了李府。

到了我的院子,就看到门前多了一大片茉莉花。

我唤来诺诺:「这是……李知安种的?」

「小姐好聪明,是大少爷昨晚种的。」

我哪里是聪明,是李知安之前自己对我许诺,说得了空会给我种一片茉莉。

现下正是茉莉花开的季节,李知安挑的这些茉莉,叶子碧绿,还带着许多花苞。

我伸手拨了拨一株茉莉的花苞,心想,李知安一向是个不爱食言的人。

「小姐,还有个好玩的事儿呢!」诺诺一脸笑容,「昨晚奴婢问大少爷为什么挑你不在的时候,来种茉莉花,你猜他怎么说?」

还没等我说什么呢,诺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大少爷说,他就是知道你不在才来的,不然又要付二十两入门费,哈哈哈,你说他有趣不有趣。」

我嘴角无意间往上扬了扬,下一秒佯装生气:「诺诺,你怎么看管院子的?我不在,李知安的二十两也该照收不误的。」

诺诺「啊」了一声:「奴婢下次知晓了。」

虽说为我种上满园茉莉是李知安自己提的,可现如今他果真践行了诺言,我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礼尚往来,我决定回个礼。

于是我取了闲来无事缝制的一个香囊交给诺诺:「你明日替我送去李知安处表示感谢,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也是我一番心意,希望他不要嫌弃。

诺诺应着:「奴婢记着了。」

我与诺诺演了一场戏,说是院里进了贼,窃了我不少珠宝,遂求了李太傅给我的别院拨了几个有功夫在身又可靠的丫鬟。

想着如此,即便是司马筵派人对李慕夏不利,也少不得闹出一番动静,可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相安无事的过了数月,院里茉莉花开了,我请了秦府的厨子过来,帮着做了一些茉莉花糕,又差人给李知安送去了一盘。

他隔日便赠了我一把小巧精致且削铁如泥的匕首。

他倒是了解我,我素来不喜琴棋书画,却对舞刀弄枪颇有兴趣。

一日,李知安神色凝重来找我。许久不见,他憔悴了不少。

我伸手问他讨要二十两入门费,他却递给我一纸和离书。

我皱着眉不解地问他:「你这是何意?」

他轻叹一口气,双手负在身后踱至茉莉花前:「太子邀我明日去苍霞山狩猎,林中多猛兽,我若是死了,你拿着这和离书,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甚是不快。他武功不差,区区林中猛兽,能奈他何?

「李知安,你若是想与我和离,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他忽然笑得一脸灿烂:「秦舒微,你若真舍得不我,便留在李府等我,我愿为了你殊死一搏。到时,你可得把和离书还我。」

我一把将和离书捏紧:「李知安,你的脸皮可真是越来越厚了。」

「过奖。」他轻笑了一声,随后听到李慕夏的牙牙学语声,于是他收起笑容,颓然道:「你到时离府,记得把她带走。」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叹了口气,夏绵绵诓骗于他,他生气不愿见到听到小慕夏的任何,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今天的言行举止着实让我心下不安,若是寻常狩猎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太子邀的他。夏绵绵即便是已经死了,也会永远像一根刺扎在他们的心头,若是他们独处,不晓得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第二日我去马厩挑了匹颇为壮实的马儿,偷偷跟着李知安上了苍霞山。

只是不敢跟太紧,没多久就跟丢了。

寻遍了整个林子,才在西面的悬崖边看到了他与司马筵。

李知安胸口中了一箭,嘴角挂着血渍,被逼至边沿,再退两步就会掉入万丈深渊。

司马筵领着一众弓箭手将他围着,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我心急如焚地悄悄靠近,听得司马筵沉声道:「李知安,你早就该死了。」

李知安吐了一口血水,朗声笑道:「太子殿下这些日子难受得紧吧,我不仅没有早死,还娶了你心爱的女人为妻。」

司马筵冷笑:「我不也让你心爱的女人,为我生了个孩子吗?」

「你……」李知安闻言怒极,剧烈咳嗽起来,又「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去死吧。」司马筵恶狠狠的抬手作放箭手势。

我连忙大喊了一声:「住手!」

我跑上前,与司马筵错肩之时,他伸手想抓住我,我一个转身躲了开去,张开双手拦在李知安身前。

「阿筵,你别杀他。」我语气中略带着请求。

司马筵目光清冷地望着我:「舒儿,你可知,是他先动的手,是他要杀我!」

「我……」我以为,先动手的会是司马筵,却不曾想到,居然是李知安。

「舒儿,这是我跟李知安的事,你让开。」

我摇摇头:「阿筵,李知安有官衔在身,你今日若是杀了他,皇上知道了会如何看你?」

司马筵轻笑:「父皇那,我自然有办法瞒天过海。」

「哈哈哈哈哈……司马筵,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李知安跪倒在地,嘴角勾起,吃力地说道:「今日一早,我便将你派来的人,和邀我来苍霞山的信件,一并送去了皇上宫中。我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以为……你的太子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我的人?我的信件哈哈哈哈……」太子大笑着摇头,「李知安啊李知安,你真以为那信件是我亲笔所写?至于我派去的人,我自然知道怎么处理才最干净。」

「是吗?」李知逸冷着脸挑眉,「我派人兵分五路去往皇宫,不知太子截杀的,是哪一路?」

「你!」太子怒目而视,「我倒是不知道你有这等谋算。可你觉得,这样就能扳倒我?上次你命大死里逃生,这一次,你还能有那般好运吗?」

「阿筵,你若是不动手,即便是皇上收到李知安送去的人和信件,也无妨。但如果李知安今日死在苍霞山,你便是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到时皇上会如何看你?」我瞧着司马筵狰狞的脸,不由地鼻子酸涩。

「你!」他抬手指着我,红着一双眼睛,「连你都来威胁我是吗?」

我愣了,面前这个目光凛冽,神情凶狠的司马筵,不禁恍惚,这还是我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少年吗?

不是了,此刻的他离我如此遥远,如此的陌生。

我想救李知安不假,可同时也在为司马筵着想。

他那么在意自己的太子之位,此时此刻却被对李知安的恨意冲昏了头,不管不顾地想要置李知安于死地。

「司马筵,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太子之位来之不易,你是忘了吗?」

司马筵怔怔看着我:「舒儿,你如此唤我,是要跟我生分了吗?」

生分,我们还不够生分吗?他从未如此狠厉地指责过我。

我摇摇头:「希望你审时度势,不要功亏一篑。」

他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他一心想要得到的皇位。

「好,本太子今日便暂且放过李知安。」他转身一边走一边问我,「舒儿,若今日我与李知安易地而处,你也会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吗?」

「我自然是会的。」

他再也没有言语,上马后大手一挥就带着人马退出林子去了。

李知安伤得很重,胸口中箭处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扯下裙摆一角去摁住他的伤口四周,也不敢轻易拔箭。

「李知安,你的人手呢?」我揉一揉他苍白的脸,防止他昏睡过去。

「没有……人手。」他露出一个脆弱的笑,「他是太子,我怎敢带人手……与他公然开战。」

「你是傻子吗?」我气急败坏,「没有人手就不该来!拒绝会不会?既然来了,竟敢单枪匹马地动手!」

「我若是……不动手,你以为……他便会……放过我吗?」他剧烈咳嗽了两声,「咳咳……」

「别说话了!」我看着他嘴角不停涌出的鲜血,不知怎得,就掉了眼泪,「我们先回去。」

「别……哭。」

他安慰我,可我的泪却再也收不住,一滴又一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李知安,是真的很爱夏绵绵吧,因为她的事,与司马筵起了冲突,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侧头吐出一口血,「哎,秦舒微,你笑……比较好看……」

「我就要哭,你管得着吗?」我抹掉眼泪,扶起他朝马儿的方向走。

李府乱成了一团,李太傅去宫里求皇上,请了好几位太医来。

箭拔了,血止了,李知安却一直昏睡着。

我去看他,他原就白皙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唇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窗外下起了淅沥沥的雨,我坐在他床边,突然想着就这么守上一夜,却不知何时竟趴在床边睡了去。

半夜,我被雷声惊醒,抬起头,却看到李知安斜靠在床头望着我。

我见他面色潮红,下意识抬手贴上了他的额头,一触竟滚烫异常。

「李知安,你发烧了!」我正要唤人,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秦舒微……你当初答应李家婚约,可曾……后悔过?」

当看到李知安为夏绵绵拼命的时候,我是后悔过的。也许我能去皇上面前求一求,便不会有这桩婚事,我也就不会横在夏绵绵、司马筵与李知安三人之间。

可他现在烧得糊里糊涂,我怕讲错话刺激到他,于是只低低回答:「不曾后悔过。」

「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不用嫁了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微微皱眉,「我从未想过要你死,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苍凉一笑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出,「哪怕……你从未有这样的心思,她也是……因你而死。」

「她?」我心里泛起一层酸涩,「是,她是因我而死。」

我红了双眼,时至今日,他还在怪我害死了夏绵绵。

我虽不曾对她有任何不利的举止,可她的死确然是司马筵所谓的「送我的大礼」。

李知安没有接话,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去叫太医。」我说。

「不必,你绞块凉帕子给我……便好。」

于是我抹掉眼尾的泪,去绞了凉帕子来,贴到了他额头上。

反复数次,他的烧终于退了。

丫鬟送了白粥过来,我起身欲走,李知安拽住了我的衣角。

「你能不能……喂我。」

俗话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总而言之,夏绵绵的死,我也有些许责任,哪怕那是司马筵强加在我身上,可夏绵绵终究是死了。

我替她照顾一下李知安,也算是偿了我心中些许的歉意。

于是我接过丫鬟手中的粥,舀起一勺递过去。

他用嘴唇碰了碰,哑着嗓子:「烫。」

我拿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现在不烫了。」

他凑过来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我问道,「昨夜没有睡好,想来是气色不好吧。」

他缓缓摇头:「我在想……咳咳……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夫妻,该有多好。」

我的心像是突然中了一箭,猛烈一疼。

如果没有夏绵绵,没有司马筵,没有那么多恩怨纠葛,我与他只是一对普通夫妻,他会是个好夫君。

他会情真意切护我周全,他会去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他在去做一件事时,会把我的后路都考虑好。只是,这世间哪有什么「如果」呢?

这一刻,我很茫然,琢磨不透李知安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昨晚,他还在怪我害死了夏绵绵,今日却感叹若我们只是普通夫妻,该有多好。也许是夏绵绵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他的思维混沌说话也没了章法。

我低头不语,只将冒着热气的白粥吹了吹,递过去喂他。

他也不再说话,很是乖巧地将粥尽数喝了。

喝完粥,他又沉沉睡去。

我跨出房门,见隔壁的书房门虚掩着,便鬼使神差地迈了进去。

书桌上团着几张纸,我一一拆开,都是写废了的和离书。

铺开的纸张上,第一张写满了李知安,第二张写满了我的名字,第三张却只写了李知两个字,想来应是写到一半就急着出了门。

我翻了翻,那么多纸张,却没见到夏绵绵的只言片语。

李知安,我真的不懂他……他明明很爱夏绵绵,却又似乎并没有那么爱她……

这次的箭伤使得李知安修养了半个月,皇上仁厚免去了他的每日早朝。

这半月来,我鲜少去他房内,不是在庭院摆弄花草,便是去逗李慕夏。她长得越发可爱,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总挂着灿然的笑,见着我总要张着双臂求抱抱。

这日,我静下心来练字,想起李知安那一手极好的字,于是万分惆怅,若是我当初没有嫁给他,即便夏绵绵与他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一定会死于非命。

诺诺端着一碗鸡汤迈入房内:「小姐,你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方才我去厨房要了一碗鸡汤,你喝了吧。」

我搁下笔,抬头望着那晚热气腾腾的鸡汤,再一次想起了李知安。

我一定是疯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一直是他那句:我在想……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夫妻,该有多好。

我叹息一声:「不知道李知安身子如何了,这碗鸡汤我给他送去吧。」

诺诺往后退了一步:「小姐!姑爷是这李府众人自小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受了伤,又怎会在吃食上有所欠缺,你应当好好仔细自己的身子!」

「啊……是了,我多虑了。」我笑笑,上前端起那鸡汤,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

我确实许久没有好好吃饭了,心口总有一块石头堵着。

既然李知安的悲剧皆是因我而起,也是时候由我结束了吧。

我换了一身素雅的长裙,在和离书上签下姓名,去往李知安处。

途径花园,听得一丫鬟说:「少爷也真是的,才刚好一些,就整日在书房书写作画,他素来不是什么强健的身子,如今受了这一遭罪,竟也不好好养上半年。」

这丫鬟应是没见过李知安与刺客打架的场景吧,居然说李知安素来不是什么强健的身子。这次的箭伤伤及心肺,才将养半个月他便能去书房作画,可见这体魄之于常人是何等的强健。

我去了书房,还未跨进门去,便听到李知安轻咳了两声。

「伤未好透就该好好去歇着。」

他闻声抬头,看到我有些许诧异:「你来了。」

诺诺朝李知安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

「李知安,我有些话同你说。」

他搁下笔,走过来:「你说便是了。要喝茶吗?」

我摇摇头,他又补上一句:「我这的茶水,不要银子。」

我知道他是故意如此暗讽,于是冷哼一声:「免费的茶水,必然不是什么好喝的,不喝。」

「你……我这的茶叶还能有差的?」他一本正经。

「李知安,我不与你贫嘴了。今日,我是来商讨这和离书的。你李府家大业大,我秦府也不是小门小户,和离书便一式两份吧。这份我签了,你再拟一份。此后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将和离书递给他,他没有接,只是直直盯着我:「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垂下眼睑,心情低落:「我知道你当初给我和离书只是怕自己有去无回,为我做打算罢了。可事已至此,不如,我们便和离了吧。夏绵绵的死,你的伤皆是因我而起。若我继续待在李府,不知道还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踱步回了书桌前,重又提起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我不想同你和离。」

「夏绵绵因我而死,你何苦再同我纠缠?」

「是太子逼死的她,与你有何干系?」不知怎的,提起夏绵绵的死,总觉得他的语气云淡风轻,「莫非……你与太子是一伙的?」他的语调逐渐冰冷。

「不是。」我否认,「我与太子确然有一段过往,可那早已是过去。」

「嗯?那你何必将他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那日你说,哪怕我从未有过要你死的心思,夏绵绵也是因我而死,你自己怪的我,却还说是我揽他人的过错。」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他一脸的不解。

「你中箭醒转那日……许是烧糊涂了,早忘了吧,罢了。」

他似是想起来了:「我确实怪过你,但那个他却不是夏绵绵。」

我一头雾水:「那个他?是谁?」

谁死了?谁因我而死?

「李知安。」

「什么?」 我蹙眉,表示听不懂他的话。

他却红了眼眶,一字一顿:「我说,他死了,李知安死了,他是因为你而死的。」

「李知安,因我而死?你……你不就是李知安。」我蹙眉看他。

他幽怨地摇了摇头。

我慌得退后一步:「如果李知安已经死了,那你,是谁?」

「我是……李知逸。」

当年太傅夫人难产生下双生子便撒手人寰了。李知逸一出生便没了呼吸,幸遇一游方医师路过府门,与夫人的贴身丫鬟撞了个满怀。那丫鬟是个衷心的,产婆束手无策,她转身便跑去寻大夫。见这人举着一方「悬壶济世」的旗子,哭着求着把他带入了府中。

此游方医师确然颇懂医术,且还有些功夫在身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给李知逸渡了些内力,使得脸色发青的他逐渐缓了过来,恢复了呼吸。

这医师还是个能掐会算的,说李知安与李知逸两人的八字都不够硬,需远离人气养着,不然很难长大。

刚刚失去了夫人的太傅自然是不肯让两个儿子离开自己身边,可又担心失去他们,最后听从了这游方医师的话,在郊外置办了一个宅子供他与李知逸居住。他以师傅自称,教李知逸与李知安武功,以此强身健体。

当年这件事办得静悄悄,又因为太傅夫人的死使得整个府里的人都悲切不已,久而久之,鲜少有人知道,夫人诞下的本是一对双生子。

一晃便是二十年过去,李知逸爱好习武,李知安却醉心书法。

李知逸知道哥哥爱的女子叫夏绵绵,要娶的女子却又是另一个人,而这另一个人据说与太子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一时之间气愤不已。

大婚前一日,太子将李知安约去赴宴,回府途中遇了刺客,他的肩头被刺伤,刀锋上淬了剧毒,他用尽力气摆脱了追杀的刺客,跑来找师傅。

可来不及了,毒已蔓延心脉,李知安大口大口吐着乌黑的血。

师傅痛苦地叹了口气,李知逸哭着问他:「大哥,是谁,到底是谁?」

李知安的眼神有些涣散,「是……是太子……他不愿我娶……娶他心爱的……女子。」他用力握住李知逸的手,「弟弟……大哥还有……还有心愿未了。绵绵……她已怀了我的……骨肉,我若是死了……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

「你不会死的,不会的。」李知逸喘着粗气,痛苦万分地转向师傅,「师傅,你救救大哥,你救救他啊!」

师傅低头落泪,不发一言。

李知安终于闭上了眼睛,抬起的手重重垂了下去,再也没了生的气息。

李知逸的眼泪不停地落下,每一滴都深深低进了心里。心上凭空生出一个大洞来,疼痛不已。只有爱与恨能将那个大洞暂时填满。

对大哥的爱,使得他心甘情愿成了李知安,替他活下去。

对太子的恨,蔓延到了要娶的女子身上,所以成亲当日,他连新娘子的盖头都没掀就怒气冲冲离去。

众人皆以为他是为了夏绵绵,他不愿过多分辨,也无法再去分辨。

他当时只想保护夏绵绵,保住大哥唯一的子嗣。

李府人多眼杂,于是他不顾太傅反对,先是纳了夏绵绵为妾,给了她一个大哥欠她的名分,又在外置了个宅子给她住,还派遣了人手去保护她的安全。

夏绵绵第一次遇刺那日,李知逸在院里捡到一个荷包,针脚有些许笨拙,内侧绣着秦舒微三个字。

一股怒气冲上心头,他跑去找秦舒微,那女子竟还气定神闲地摆弄着花草,没有半分心虚之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秦舒微的面容,心想,她虽生得白皙好看,可却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于是他拽紧了手里的荷包,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秦舒微出生武将世家,并不是个柔弱女子,几句对话下来,李知安有些举棋不定。

她似乎……看起来,是个光明磊落的女子。

也许光凭一个荷包,并不能盲目摁一个罪名在她身上。虽说因着大哥的事情,他确然对这个女子有些恨意,可她冷冷地让他滚,他只好先撂下狠话走人,打算再暗中探查一番。

后来发现,秦舒微的人确实出现在了夏绵绵周围,可他们不仅没有下手,反而时不时地护住了她。街上的马惊了,那些人第一时间将夏绵绵围在中间,以防被惊马伤到。有孩童嬉笑打闹差点撞上夏绵绵,也有人适时地冲出来挡在她身前。

他们训练有素,不愧是秦老将军的府上的护卫,令人钦佩。

于是李知逸又去找了秦舒微,想弄清楚到底她是何意。结果不仅被她的伶牙俐齿呛得说不出话来,还被她用一杯极其普通的茶骗了二十两银子。

表面上虽是气愤离开,可出了她的院子,他不禁笑了笑,这女子,是个有趣的人儿。

夏绵绵生产那日,下了很大的雨。如李知逸所料,那些刺客又来了。他没想到的是,秦舒微也来了。

李知逸的内心又有些动荡,她究竟意欲何为?

他本以为,她是为了自己正妻的位置而来,是想将孩子抢夺去养在自己名下。

可当他求她帮自己,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并因此受了伤。

当她沉声说:「是你欠我,若没有我,你的心上人,你的孩子也许早就没命了!就凭这一点,你也该对我好一些!」

他的内心仿若被谁的手轻轻揉捏了一把,隐隐作痛。

于是他温柔且发自肺腑地安抚:「往后,我会尽量对你好。」

为了护住夏绵绵母女,李知逸把她们接回了李府。

知晓夏绵绵将秦舒微送来的孩童物品皆丢弃后,他特地跑去了秦舒微的院子替夏绵绵致歉。

秦舒微对于这件事不以为意,只笑着说道:「原是代夏绵绵赔罪来了……你该知晓得,我并不在意这些。」

她本来就长得美,此刻一笑,更显得明艳动人。确实,她来到李府后的所有行为举止,无不显示,她是个大气,不愿过多计较的人。

李知逸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脚步,看她为玫瑰捉虫。对一株植物她尚且如此耐心温和,又怎会是那种伤人性命的人呢?

刺客是死士,威逼利诱统统没有用,她最终绝食而亡,手腕上的三角星星标记却没能逃过李知逸的眼角。奇怪的是,秦舒微看到这个标记居然脸色一变,还趁夜驱车出了府门。

李知逸悄悄跟在她们后面,心里明明灭灭,不停告诉自己,不会的,秦舒微与刺客必定没有任何关系。直到,他眼睁睁看着载着秦舒微的马车驶入了东宫。

「啪」李知逸心里仿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碎了。

他在夜幕里,将拳头握紧,指甲几乎都陷进肉里去。

「秦舒微,我终究还是看错了你。」

大哥李知安素来与人和气,从未有什么仇敌,唯一得罪的怕是只有太子一人。大哥遭了难,如今又费尽心思想要除去他子嗣的人,除了太子再也不会有别人。

秦舒微果真如外面所流传的那般,与太子关系匪浅。可她始终也是个可怜人,李知逸心里清楚的很,说什么太子为了她才要除掉李知安,不过是因为朝堂上爹与大哥参过他罢了。

他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总有一日,他要杀了太子,为大哥报仇。

李慕夏满月那日,太子前来庆贺,明面上说着一些祝福的话,转眼却逼死了夏绵绵。李知逸抱着夏绵绵逐渐冰凉的身体痛哭不已。并不是心疼这个女人的逝去,而是痛惜大哥错付的深情。

他亦恨自己,辜负了大哥的嘱托。夏绵绵死了,李慕夏也不是李家子嗣。他费尽心机守了一场空,怎能不挫败?

李知逸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脑袋空空,偶尔望着窗外的竹子沉思,更多的时候,是毫无目的地作画、写诗。

这原本是李知安所喜之事,李知逸更喜欢舞刀弄枪,可成为李知安的时间久了,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他活得越来越像大哥李知安。

秦舒微带了茉莉花糕来看他,看得出来她是极其费心思地想安慰他一番。但他知道,她不会理解的,只要她一日不知道自己是李知逸,她就不会明白,此刻自己的内心早已是满目疮痍,几句轻描淡写的安慰是没有用的。只有太子的死,才能慰藉他一二。

于是他问她,对太子的所作所为到底知不知情,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慌张,然后摇头回道:「没有。」

李知逸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秦舒微,我该信你吗?」

她气极,转身就走,似想起什么又回来端起糕点。

他这才觉得自己似乎过分了,她与太子是否有勾结并没有实质证据,此次她送来糕点本也是好意,他却还是要惹得她生气,好似这样自己的难过就会少上几分。

于是李知逸上前拉住了秦舒微,直言自己还未吃够那茉莉花糕。

果然,以她的气性,自然是再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她冷笑着:「我就是给狗吃,都不会给你吃!」

于是,他就勉为其难做了一回小狗:「汪……」

秦舒微不知何故回了将军府,李知逸没有心思去打探。只是路过她的别院,想起她那张眉目清秀的脸,不禁想,她在自己面前,极少发自内心地笑过。

她院里的玫瑰开得已快要颓败,他又想起她来送茉莉花糕的当日,自己曾应下若得了空,会为她种一片茉莉花。

于是他立刻吩咐了人去买了带花苞的茉莉花苗,又亲自动手,一棵棵种下。茉莉花虽还未开,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李知逸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想,她应该会喜欢吧。

秦舒微第二日才回府,见着了茉莉花,就托诺诺回了一个香囊给李知逸,李知逸瞧着那绣得有些歪扭的针脚,直直感叹:「果然将军的女儿,素来醉心武术,并不精于女红。」

她院里的茉莉花开的时候,请了秦府的厨子特地做了茉莉膏,差人给李知逸送了去。他收到很是欢喜,隔天就赠了一把匕首当做回礼。那匕首精致小巧,削铁如泥,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是当年李太傅为夫人腹中孩子提前准备的,只是没想到是双生子,李知逸的这把是后来补上的,多年来他一直贴身带着,作防身之用。

太子派人来请李知逸前去苍霞山狩猎。他知道,大哥生前曾与父亲联名写过一份奏折给皇上,奏折中提到了诸多太子贪赃纳贿之事,却不知怎的到了太子手上,自此,太子便恨上了大哥与父亲。

皇上应是知晓太子所作所为,却因没有实证,只好示意李府与秦府联姻,以此来制衡太子在朝中的势力,谁曾想,太子竟铤而走险,刺杀李知安。

李知逸双手握拳又舒展开来,去书房写了一份和离书,送至秦舒微处。

她有些生气:「李知安,你若是想与我和离,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这一刻,他其实很想告诉她,他是李知逸,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李知逸,可也许过了明日之后,便再也没有他了,也鲜少会有人记得,曾有个叫李知逸的人存活于世上。

于是他笑了:「秦舒微,你若真舍不得我,便在李府等我,我愿为了你殊死一搏。到时,你可得把和离书还我。」

他的话,听似纨绔至极,却带着八分真心。

若他没有背负着大哥的血仇活着,也许,他能够跟她安稳度日,白头到老吧。

李慕夏不合时宜地哭了几声,他轻轻皱了皱眉,虽说稚子无辜,可他真的无法原谅夏绵绵对李知安的背叛,哪怕是被迫也好,她都已配不上李知安。

于是他冷着声:「你到时离府,记得把她带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苍霞山上的景致极美,可太子与李知逸各怀心事,根本无暇欣赏。

行至林深处,太子忽然转身,「李知安,你可知今日你来了便回不去了?」

李知逸冷哼一声:「今日一早,我便将你派来的人,和邀我来苍霞山的信件,一并送去了皇上宫中。我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以为你太子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此刻你自身难保,就不要操心我的太子之位了吧?」司马筵挑着眉咧嘴一笑。

李知逸知道,今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为今之计只有擒住太子,才有机会逃脱。

于是他趁司马筵发号施令前便迅速抽出箭囊里的箭,开弓射出。太子始料未及,斜着身子避过,虽然未伤到皮肉,袖子却被划了一道口子。

这一举止更是惹怒了司马筵,他怒吼一声:「给我杀了他!」

底下的人领了命,全都举刀砍向李知逸。

李知逸的功夫比李知安好许多,所以要伤他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只是他一心想着要去擒拿司马筵,殊不知司马筵跟前的人手一波又一波,时间一久,他也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他便想着先撤,可太子又安排了弓箭手,四面八方地逼过来,竟硬生生将他逼至苍霞山西面的悬崖边。

利箭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朝李知逸袭来,他挥剑闪躲,却还是中了一箭。

那一箭直刺心脏,李知逸只觉胸腔内一痛,浑身力气仿若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喉咙有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努力忍住,却还是有残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太子做手势叫停了手下,嘴角喊着一抹讥诮的笑,「李知安,你早就该死了。」

「呸。」李知逸吐出一口血水,颤着的手捂住胸口:「太子殿下这些日子难受得紧吧,我不仅没有早死,还娶了你心爱的女人为妻。」

他知道,今日自己赴约凶多吉少,兵分五路里并没有送信件的那人。他特意吩咐了信得过的人,在他赴约后再派人护送太子派遣之人前往皇宫。本来,那信件并不是太子亲笔所写,但好在送信件的人为求自保,私自偷拿了太子的传令玉佩。若他今日真的死了,太子便是蓄意而为,即便不能就此扳倒太子,也能引得皇上注意,兴许还能查到太子在朝堂结党营私。

太子冷笑:「我不也让你心爱的女人,为我生了个孩子吗?」

「你……」李知逸闻此言呕出一大口血来,「咳咳咳……」他真的很没用,不仅没能杀了太子,还让他在这里侮辱大哥。

「去死吧。」太子恶狠狠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李知逸闭上了眼,满是疲惫。一颗心仿佛沉到了黑暗里去,恍惚间听到秦舒微的声音,她在喊:「住手!」

真是魔怔了,这种时候竟然会想到她。李知逸笑着摇摇头,袭来的微风好似带着些许茉莉香气,罢了,秦舒微很好,这一世是自己没有福分。

「阿筵,你别杀他。」秦舒微的声音近在咫尺,李知逸睁开眼。

她就这么张开双臂挡在他的面前,语气带着恳求。

李知逸看不到她的脸,只觉得今日的天气极好,阳光温暖,微风不燥。

秦舒微的发丝轻轻扬起,有几缕发丝拂在李知逸脸颊上,酥酥麻麻的,几乎让他忘了那钻心的疼痛。

太子权衡利弊,终究是放过了他。她带着他回了李府,一路上他昏昏沉沉,好似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是李知逸,秦舒微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们两情相悦,岁月静好。可忽而,她竟不知从哪儿掏出那把他赠予她的匕首,一刀扎在他的心口上。

太子缓步走向他们,伸手揽过秦舒微的肩,「舒儿,你做得很好。」

李知逸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的疼,他猛的清醒,发现自己还在马背上,双手环着秦舒微盈盈一握的腰上。直到看到李府的牌匾,他才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胸口处的箭伤已被处理好,可那疼痛依然深入骨髓,使得他额头直冒汗。

他微微侧头,看到秦舒微趴在床边的睡颜。长而翘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扇形的阴影,直挺的鼻梁,轻抿的唇,无一不显示,秦舒微是个十足的美人。

窗外下着雨,雷声吵醒了秦舒微。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抬手贴了贴李知逸的额头。她冰凉的手贴上来,他才知道自己应是发烧了,才会浑身绵软无力。

秦舒微想要出去唤人,李知逸抓住她的手腕问道:「秦舒微……你当初答应李家婚约后,可曾……后悔过。」

她愣了一下,随后答道:「不曾后悔。」

他似是不信,又补上一句:「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不用嫁了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语气里微带了些怒意,「我从未想过要你死,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李知逸是信她的,可又想起大哥临终前所说,闭眼落了泪:「哪怕……你从未有这样的心思,他……也是……因你而死。」

说完他便后悔了,大哥被太子蒙蔽,自己怎么也……大哥的死虽与秦舒微有些许关系,可绝大多数是因为朝堂党派之争,他深谙这些道理,可他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近在咫尺的恨意点。

「是……他是因我而死。」秦舒微的难过真真切切,李知逸瞧在眼里,更是不安。

丫鬟端了粥来,他让她喂,不曾想她竟乖巧答应了。

她低头搅着粥,一张小脸在微光中美得动人心魄。

李知逸不由地想,如果时光就在这一刻停滞不前,多好。什么朝堂,什么血仇,都去他的吧。此刻他只想跟眼前的这个女人,做一对平凡的小夫妻,简简单单,相守到老。

粥有些烫,她耐着性子吹凉了再喂他,他望着她,目不转睛地将粥喝下。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问。

李知逸摇摇头,忍不住说道:「我在想……咳咳……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夫妻,该有多好。」

她垂眸,并未说话,而是一口一口地将粥喂给他。他也不再言语,将粥喝了个干净。

跟着师傅苦练武功许多年,李知逸的体质要比常人好上许多,纵然如此,此次的箭伤依然花了他半月时间才修养到能自如的下得来床。

这段时日里,秦舒微只来过他院中两次,都是远远看一眼便走。李知逸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不断想,如果他放弃一切带她远离这是是非非,天高海阔,浪迹天涯,她……会愿意跟自己走吗?

这日,李知逸自觉伤已好了,于是去往书房作画,满脑子想的都是秦舒微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他很高兴……却没想到,她是来与他诀别的。

她说:「……此后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知逸心中一紧,疼得脸色煞白,却还是要强忍着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觉得夏绵绵因她而死,李知逸因她而伤,一切悲剧皆因她而起,这才想要与他撇清关系,以为这样,就能让太子与李知逸之间的恩怨就此了结。

他本想安慰她,说她不过是影响太子的一点小因素罢了,他甚至想立马告诉他,真的李知安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与她成亲的前一晚。他恨过她,可后来终于明白,即便没有秦舒微,太子也会想方设法除去李知安。

可她偏偏说了:「我与太子确然有一段过往……」

李知逸忽然就觉得周遭的空气稀薄起来,胸腔中的钝痛越来越重,终于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李知安死了,他是因为你而死的。」

她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许久才问道:「那你,又是谁?」

他终于决定说出这个秘密,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知道:「我是……李知逸。」

「怎么会这样……」听完他的自述,震惊之余,我忆起往昔一些零星碎片。

难怪他从来都以李家子嗣称呼李慕夏;在我面前连名带姓的喊夏绵绵;夏绵绵死后,他说自己有负所托;丫鬟们皆道他体质虚弱,可几乎要命的箭伤他将养了半月便好了九成;书桌上写的李知后面应是缺了个逸字。

何其荒唐却又合情合理的一段过往。

而夏绵绵,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所爱之人早已命殒在与我成婚之前。

她说在李知逸眼中再也看不到半点爱意,却不知,他根本不是他,他怎会爱她呢?

「舒微,你信我吗?」他缓步走向我,姣如明月的双眸中含着泪。

「我信不信,重要吗?」从前,我以为他那般爱夏绵绵,后来夏绵绵死了,他心如死灰一蹶不振。如今,他同我说了那么多,我将从前那些细节碎片一一拼凑起来,竟觉得,他不是他,确实,他不是他。

「重要。」他已近我身,伸手一揽将我带入了怀中。

我的脸猛地贴在了他的胸口处,听到他的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

「舒微,我不想与你和离。」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如此想要将一个女人留在身边……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的怀抱很温暖,我几乎要无法思考。

好不好?他问我好不好……我竟因为这句问话满心欢喜。

此刻才明了,不知道何时,我的心里早已有了他的位置。

那份隐忍的情感,因为一个逝去的夏绵绵被我扼制在心的深处,不敢碰不敢想更不敢让它出来见光。

可,他自始至终都不是李知安,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夫君。

真好。

我喜极而泣,拥住了他:「好。」

他很是开心,像个孩童一般拉着我跑去了祠堂,拿出族谱,翻到他的那一页给我瞧。

「你看,舒微,族谱里有我的名字,我没有骗你。」

我看着族谱上「李知逸」的大名,又想起往日种种,觉得委屈。

为他,也为自己。

「傻瓜,我是信你的啊。」我上前,拥住了他。

李知逸虽还不待见李慕夏,可已经蹒跚学步的小人儿却极喜欢他。

每回他来我院里,小慕夏总要拿着糕点巴巴地递上去。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她那声「爹爹」叫得脆生生的。

李知逸朝我一瞥,我立马摆手:「这可不是我教的。」

「爹爹,吃……」小慕夏说着,就把糕点往李知逸嘴里塞。

李知逸皱着眉,斜眼看她,许久才不情不愿地低头咬住了糕点。

小慕夏「咯咯咯」的笑,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李知逸的膝盖,嘴里喃喃道:「乖……」

这么小小一个人儿,已经非常懂事,弯着眼睛笑的样子,简直要把人心都融化了。

如此反复多次,李知逸也渐渐接受了这个小家伙,时不时就带点新鲜玩意过来逗她。

我本以为,能就此与李知逸岁月静好地走下去,可是天不遂人愿,小慕夏的乳娘死了,面色发青,嘴唇发黑,是中毒而亡。

小慕夏也没有幸免于难,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闭眼喘着粗气唤我:「娘亲……娘亲……」

「娘亲在……娘亲在这里。」我贴着她的额头,眼泪汹涌而出。

李知逸的师傅在一旁愁眉不展:「下毒的人很聪明,将毒分数次下在了乳娘用来催乳的鸡汤里,小慕夏喝乳母的奶水久了,便也身中剧毒。」

我深呼吸了几次,压抑住内心想要大声哭喊的情绪,恳求道:「师傅,求您救救她。她还这么小,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呢……」

「呜呜……」小慕夏在床上扭动,神情痛苦至极,双手用力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都嵌了进去,她该有多疼啊!

「我先开张方子,虽不能解了这毒,但好歹能吊着命,拖出些时间去寻解药。」师傅说着就去开方子。

诺诺在一旁掉眼泪:「解药,去哪里寻解药呢?」

我的心像是被沉到了寒冷刺骨的冰谭里,解药,去哪里寻解药呢?我怎会不知道去哪里寻解药?

除了司马筵,还有谁会小慕夏痛下杀手?她还是个不足一岁的婴孩啊!

我抽出手,给皱着眉的小慕夏掖了掖被角,然后抹掉眼泪起身出门。

李知逸匆匆赶来,见我此番模样,问道:「舒微,你去哪里?」

「我去找他拿解药。」眼泪在我脸上肆意流淌,「小慕夏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想来这人世走一遭,她本该被好好地放在掌心宠着。投生夏绵绵腹中,也许并非她所愿。大人造的孽,为什么要一个孩子来承受?他,司马筵,有什么资格决定小慕夏的生死?」

李知逸望着我红了双眼:「我们没有证据……」

「我不管!」

普天之下,憎恨小慕夏的,除了司马筵再也不会有别人。在他心里,她是他不想公之于众的污点。可这个污点半分伤害不到他,可他……就是容不下她。

「李知……安,你说夏绵绵第一次遇刺,你在庭院捡到一个荷包,上面绣着我的名字。」

「是。」

「荷包是我绣的……是多年前我送给司马筵的。」我顿一顿,「你将那荷包给我。」

他垂眸,不语,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荷包,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我。

我也无暇顾及他为何将荷包贴身带着,只盼着司马筵还能惦念我们之间早已浅薄的情分,放小慕夏一马。

「舒微……」李知逸拉住我,眼里有千言万语。

我清浅一笑:「我去去就回。」

我从未这么狼狈过,一面落着泪,一面策马奔驰。

东宫的守卫认识我,没拦我,任由我骑着马闯了进去。

我跨入司马筵的寝殿时,他正左拥右抱,饮着美人递上前的酒。

抬眼看到我,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双手也从她们肩上滑下去。

「舒儿,你来了。」然后他低沉了声音,「你们下去。」

两位美人低着头退了出去。

「阿筵,我当年送你的那个荷包,你可还存着?」我问他。

他转着手中的酒杯说得漫不经心:「我一向贴身带着,不知何时竟遗落了。」

我将那荷包自袖袋中掏出,递到他面前。

他讶异:「怎么在你这?」说着,将荷包接了过去,脸上很是欣喜。

「李慕夏的解药,给我好不好?」我柔声问道。

他拿着荷包的手微微用了力,没有否认,只是抬眼看我:「你不恨夏绵绵吗?」

「我……自然是恨的。」可我,该恨她什么呢?恨她让我看清眼前的这个男人吗?归根到底,她也未做过分毫伤害我的事。

此刻的我顺着司马筵的意,不过是想要拿解药罢了。

「真的吗?」他颤着声音,「舒儿,你肯吃她的醋,心里是必然还有我的。」

我觉得有些可笑。

从前,心里有他的时候,我确实嫉妒过怨恨过他身边的女人。可清醒的时候也明白,生在官宦世家,谁有选择的权利呢?那些女人,也不过是可怜人罢了。

可现在,数次的寒心早已让我将司马筵从心上一点一点剜去了。

「小慕夏现在养在我名下,与夏绵绵已没有半分关系,你就不能放过她吗?」

司马彦将荷包搁置在桌上,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目光清冷地看向我:「舒儿,你还不明白吗?她不能活,她活着,我就一日都不得安心。」

「她还不足一岁……」

他轻叹一声:「朝堂之事,你又怎么会懂呢?你知道,我有多辛苦,才到太子这个位置?李慕夏的存在,是我人生的污点,若是被与我对立的那些人拿在手里做把柄,我又如何继承皇位?你知道的,父皇一向注重皇嗣血脉的正统。」

我心中一阵锥心的疼痛:「没有人会知道,她是你的……」

「李知安知道。」

「李知安不会……」

「你又怎知他不会!」他突然便生了气,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舒儿,如今你的身你的心都给了李知安,自然事事向着他。我刺杀他多次,你又拿什么保证他不会拿李慕夏来扳倒我?」

他力气很大,我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阿筵,我把李慕夏送走好不好?不让任何人找到她。」

「舒儿,你好天真啊。」他冷笑一声,「我不会拿自己的江山去赌的。」

我的心一寸寸冷下去:「那要怎么样,你才会放过她?」

「她必须死。」他一字一顿,然后松开我的手背过身去,「你走吧。」

「阿筵,放过李慕夏,我做你的女人,好不好?我等你三年。」我绕到他面前,挽起衣袖,露出那一点殷红,「我与李知安从未同过房,我的守宫砂一直都在。」

他盯着我的手臂,一脸的不可置信:「舒儿,你还是我的舒儿。」他欣喜万分地拉起我,「你跟我来!」

我以为,他是要带我去拿解药。可,当窗边的书架被移开,露出的密室一览无遗地出现在我眼前,我潸然泪下,心字成灰。

密室里,有一张很大的金色椅子,椅子两边各用衣架子撑着一件金色丝线织就的袍子。袍子上各绣着显眼的龙凤图腾。

「舒儿,你过来看。」司马筵领着我上前,「这张龙椅,是我命人秘密打造的,比父皇那把要大上许多。」他嘴角勾着笑,眼神一刻都不曾离开那龙椅。

「还有这龙凤袍,是为我们准备的,我登基那日,便要你做我的皇后。」他握着我的手,抚过那华丽的袍子,又看向我,「等那时,我将宫里的那些女人统统废了。我不要什么三宫六院,佳丽三千,我只要你秦舒微一个人,足矣。」

我怔怔地望着司马筵这个近乎疯魔的男人,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舒儿,你为什么哭?」他抹去我的泪,柔声哄着,「别哭,别哭,很快了,父皇近日沉迷丹药,我安排的炼丹师深得他心,很快,我便可以继位了。」

「阿筵,你不要冲动好不好?」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是可以谋朝篡位成功的?我哄他,「你如今已是太子,继位是迟早的事情……」

「我等不了了,李知安与李太傅在朝堂处处与我为难。那日我在苍霞山饶他一命,他却囚了我的人,带着我的信物,去父皇面前参了我一本。舒儿,你尝过孤立无援的滋味吗?就像是你在一片黑暗中,等一束光的救赎,可不会有人来,永远都不会有人来。只能你自己,站起来,拼尽全力将这片黑暗撕开一个口子。我努力了很久,才到了太子这个位置,我不能因为李知安,便让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

我向来知道朝堂之争残忍无比,司马筵虽贵为太子,但皇上子嗣众多,个个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盯着司马筵的言行举止,恨不得抓住错处就将他生吞活剥了。他的惶恐,疼痛,我都懂,可小慕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逝去。

「阿筵。」我轻轻唤他,「把解药给我,我把李慕夏处理好,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身世,好不好?往后,有我陪着你,你再也不会觉得孤立无援。」

他的声音越发冷淡:「说到底,你还是要救那个孽种。只要她一日不死,我便永远有把柄在李知安手上。」他顿一顿,「更何况,那毒是七日碎,服毒之人,七日内必五脏具碎,暴毙而亡。即便服了解药,救回来,人也废了。」

我想起小慕夏粉嫩嫩的小脸,想起她抓着我的衣角讨要糕点,想起她眯着眼乐呵呵叫我「娘亲」,我怎么能就此放弃她!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给我解药?归根究底,李慕夏也是你的亲骨肉啊!」我的泪一滴又一滴难以抑制地落下来,心中翻涌出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我只要和你生的孩子。」他突然转身扶住我的肩,「等我继位,等我除去李知安和李太傅,我们就成婚,我们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好不好?舒儿,你放弃李慕夏吧,她本就不该存于这世上。」

「你疯了。」我轻轻说道。

「我是疯了,我是疯了。」他嘴角挂了一抹冷笑,「舒儿,你今天就留下来陪我吧?」

「陪你,就会给我解药吗?」我淡淡问他。

「不会。」他回答的干脆。

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得不到解药了。

眼睛里早已干涸如枯井,再也落不下一滴泪。

我转身,就要离开,司马筵冲上来拽住我,不管不顾地吻了下来。

用力的,掠夺的,令人窒息的吻。

可我……只觉得恶心。

于是,我掏出腰侧的匕首,狠狠一刀扎进了他的肩头。

他闷哼着放开我,退后一步。

「哈哈哈哈哈,真是我的好舒儿。」司马筵勾起嘴角,「等我弄死李知安,你终会落在我手上。」

我转身离开,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他爱我,我信,可他更爱的是江山,是皇位,是权利。

我只是他赢了这天下后,他想要的战利品罢了。

「咣当」匕首落在地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等着我。」他高声朝我喊道。

我失魂落魄地出了东宫,上了马回去的途中,只觉得胸口处疼得一塌糊涂。

李知逸的师傅费心钻研多日,制出许多药丸给小慕夏服下。

她中毒第九日,精神大好,也不再喊疼,亮晶晶的双眸瞧着我,奶声奶气道:「娘亲……抱!」

我眼含热泪将她抱在怀里:「娘亲抱抱,娘亲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往后娘亲与你寸步不离。」

小慕夏的脑袋在怀里蹭了蹭:「糕糕,糕糕……」

「好,我去给你拿糕。」我高兴坏了,以为李知逸师傅研制的解药有效果了。我狂奔着朝厨房去,到了半路,又觉得心慌折返而去。

我才说了要对她寸步不离,又怎能轻易离开呢。

到门口见着诺诺,我吩咐她:「慕夏要吃糕点,你去厨房把她平日里爱吃的那几样统统拿来。」

「小姐……」诺诺颤着声,「小慕夏……没了……」

我皱眉看她:「你胡说什么?她刚刚还在我怀里,还甜甜喊我娘亲。就刚刚的事,你胡说什么!」

我说着冲进房里,眼泪糊了双目,几乎跌撞着到了小慕夏床边。

她躺在那,双目紧闭,就像睡着了一样。

应该,是睡着了才是。

「慕夏,娘亲来了,别睡了。」我戳了戳她的小脸蛋,「你的糕点一会就到啦,快起来呀。」

周围静得可怕,一屋子丫鬟低头屏息。

我将李慕夏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身子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你真想睡啊,娘亲就抱着你睡。」我说着轻轻拍她后背,双眼盯着她的嘴唇,期盼着她能在睡梦中再咂咂嘴。

我脑袋空白,流着泪哄了她许久,直到她的身子变得僵直,直到李知逸拿着一捆药材从外归来。

「舒微。」李知逸轻轻唤我,走到我身边伸手探了探李慕夏的鼻息,然后哽咽道,「她去了。」

我仿佛又看到夏绵绵跪在我面前,满脸是泪给我磕头,求我护一护李慕夏。我虽没有明确答应过她,但小慕夏在我身边数月,早已是我心尖上的宝贝……可我终究,没能护住她。

「把她给我,听话。」李知逸伸手来抱小慕夏。

我不肯放手,紧紧抱着小慕夏。李知逸一根根掰开了我的手指,将小慕夏抱了过去。

然后我的怀中一空……我整个人仿若也空了。

「啊——」我哭喊出声,揪着自己胸口衣襟坐倒在冰凉的地上。

李知逸将小慕夏交给了身后的丫鬟,然后将我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房间。

我抽泣着,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几乎要昏厥过去。

李知逸带我回到他卧房,让我和衣而卧:「舒微,你尽力了。睡一会好不好?」

我好像灵魂出窍了一般,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怔怔瞧着他,任由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目。

心早已痛到麻木,累极,我闭眼侧了侧身子,沉沉睡去。

梦里,小慕夏满脸是血地朝我哭喊:「娘亲,我好疼啊!」

我惊醒,猛然起身,见李知逸还守在身旁,一把扑进他怀里。

「再也没有人……喊我娘亲了。」

整颗心像是被千斤重的车轮子碾碎了来回践踏着,仿若失去了生的意义。

慕夏,你可知道,娘亲,也好疼啊……

16.

整个李府雪白一片,李知逸以李家嫡女的规制厚葬了小慕夏。

诺诺替我去送的小慕夏,我躲在房内,不敢出去看一眼。

总觉得,只要没见到她的棺木入土,她便没有死。

自此,我恨毒了司马筵。

他说爱我,以我为由逼死夏绵绵,以我为由去抢夺皇位,更以我为由毒死了我视如亲生的李慕夏。

他只爱他自己,却骗了自己,也骗了我。

是夜,李知逸神色匆匆来找我。

「今日早朝,有数十名官员弹劾司马筵,并呈上了他贪赃纳贿的证据。皇上大发雷霆,将他禁足于东宫,说是要废了他。」李知逸轻皱着眉,神色凝重,「司马筵一向心高气傲,怕是不会这么轻易就范。」

我忽的想起他密室里的龙椅龙袍,沉声道:「今晚宫里,怕是会生变。」

「嗯,所以父亲命我现下便与他一同进宫去。」他走上前拉住我的手,「舒微,我留了一些人手护你,虽知晓司马筵若是逼宫,必定一门心思对着宫里,但我还是不放心。你须得保护好自己,平安等我回来。」

「好。」我嘴上应着,心想,司马筵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我与司马筵,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春心萌动的情愫,都跟着小慕夏的死烟消云散了。

李知逸点点头,转身便要出门。

我喊住他:「知逸……若司马筵真的生事,败了的话,你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我恨司马筵,可也曾在苍霞山答应过他,若有一日易地而处,我也会为他做些什么。

李知逸愣了一下,问道:「你喊我……什么?」

我笑了:「知逸……若是觉得难办,就当做我不曾讲过。」

他也笑了:「我知道,你同我一样,是个重承诺的人。我会饶他一次。」

他懂我,若是解了这最后我与司马筵的纠葛,我就能完完全全不留余地地去恨司马筵了。

李知逸去了宫里,诺诺给我掖好被角就回房了,可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李慕夏,她是不是去了极乐世界,是否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娘亲?

我想李知逸,他是否也像我想他一样,在想我?

我起身推开窗,漆黑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亮的月。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快天亮的时候,我才入睡。没多久便觉得口渴,想着一点小事不要麻烦诺诺了,便自个儿眯着眼慢悠悠起来。

恍惚间,看到桌边坐着个人影,我心头跳了一下,睡眼惺忪地试探着唤了一声:「诺诺?」

「舒儿,是我。」司马筵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耳朵。

「你……」

「我败了。」他轻笑一声,然后朝我走来。

苍白的脸上还挂着几丝血迹,凌乱的发混着汗贴在两鬓,他的目光清冷,直直盯着我:「你愿意跟我走吗?」

「你下毒害死小慕夏的时候,就该知道,我再也不会跟你走了!」我的鼻子瞬间一酸,捞起枕头便朝他砸过去,「我求过你,你也有很多机会,带我走的。可你放不下荣华富贵,放不下皇位和权利。」

「我错了,舒儿。」他也不闪躲,任由那枕头砸在身上,又顺势坐在床沿上,双手扶住我的肩,「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错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你,去杀李知安,去杀夏绵绵,为了你,去夺皇位。可方才,李知安故意放我一马的时候,我才明了,我杀李知安,是因为他与李太傅暗地里支持五弟继承皇位;我杀夏绵绵是因为她趁我醉酒爬了我的床,我最讨厌被人算计;我杀李慕夏是为了不被朝臣抓住把柄;我夺皇位,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他伸手抚了抚我的脸,「舒儿,你知道权利这个东西是多么诱人吗?我父皇,一声令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眼神迷离,我摇摇头:「呵。」

「可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今日败了,怎知我明日不会东山再起呢?」他哈哈笑出声,「舒儿,我是真的爱你。你跟我走吧,我保证,总有一日,要你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狠狠推开他一字一顿:「我不爱你了,司马筵,我对你,只有恨。」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死死盯住我,命令式地说道:「我要你收回这句话。」

我从来不知道,他可以有这么可怖的神情,我不敢再说什么激怒他。

天已经亮了,光从外面打进来,司马筵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抖动:「秦舒微,我要你,继续爱我。」

「你、做、梦。」我咬牙切齿。

李知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舒微,你起了吗?」

司马筵的目光一凛,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整个人扯了过去,随后靠近我的耳朵狠狠道:「让、他、滚!」

「疼!」我的头皮被扯得生疼。

门在下一刻被踢开,李知逸一身黑袍闯入,见我被司马筵抓着,怒道:「司马筵,我在皇宫放你一马,不是为了让你来这伤害舒微的!」

「哦?」 司马筵举起手中的刀架在了我脖子上,「你心疼了?」

脖子上一凉,锋利的刀面似割开了一小点皮肉,有些疼,可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司马筵。」李知逸哑着嗓子,「若不是舒微请求,我必然不会放过你,现如今你居然还这样对她?你真是没有心。」

司马筵转头看我,乌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有质疑,有愤怒,或许,还有些……不舍。

「我可以放了她。」司马筵松开我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丢给李知逸,「七日碎,你吃了,我就不伤害秦舒微。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吃,哈哈哈,总之,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们想双宿双飞?休想!」

「司马筵,杀了我吧。」我垂下眉眼,「你要他死,就堂堂正正去杀了他,不要利用我去威胁他,如此卑鄙行径,实在让我恶心。」

司马筵不以为意:「看来,他也没多爱你嘛。舒儿,你跟我一起死吧,下辈子我们在一起。」

「呵。」我轻笑,「好啊,一起死吧!」

一起下地狱吧,哪怕到了地狱,我也不会放过她。

我双手握住刀背,深深看了李知逸一眼。

我怕疼,怕死,怕跟李知逸的未来就此倒塌,可我更怕他为我而死。

我将刀口往自己脖子上摁,可司马筵却往反方向暗暗用力。

「我吃!」李知逸双眼猩红,随后打开小瓶的盖子,往嘴里倒了几粒七日碎闭眼咽下。

「不要!」我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推开司马筵,冲向李知逸。

「你吐出来,你吐出来!」我流着泪,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期盼着那几粒药丸他还未吞下去。

「舒微,你听我说。」他摁住我的肩,希望我能镇定下来,「嫁给我的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这种时候说这些干什么!你吐出来啊,你会武功,你把它们吐出来啊!」我的声音都是颤的,整颗心仿佛受着凌迟酷刑,痛意尖锐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舒微。」李知逸把我箍进怀里,柔声道,「别怕,别怕。人固有一死,若是为你而死,我无憾。只是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你。我死后,你便拿着和离书离开李府。」他揉着我的长发,轻笑了一声,「造化弄人。往后你觅得良人,一定要来坟前告诉我一声,我便可安心去往生了。」

我止住了哭泣,转头问司马筵讨要解药:「解药给我。」

他冷着一张脸,叹了一口气:「李慕夏我都没给,你觉得我会给李知安吗?」

我地盯住司马筵怒道:「为什么?司马筵,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当初是你负了我,如今又让我夫君服毒。你既不愿娶我,又不让我与他人白首偕老,为什么?」

司马筵泪眼望着我,手中的刀「咣当」掉落在地。

「舒儿,跟我走,好不好,就现在。我发誓,往后,我绝不负你。」他说着朝我伸出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司马筵,你知道,你有多可笑吗?」我将散落下来的一缕发别至脑后,「你去死吧,好吗?」

司马筵惨白着一张脸,许久道了一声:「好。」随后深深叹息一声,转身离去了。

我没有拦他,我知道他既然敢只身来李府,必然不会带七日碎的解药。

更何况,服毒的是李知安,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毒害,更何况是他恨之入骨的人呢?

可如果,李知安死了,我一定要杀了司马筵,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舒微,我知道,现在才开始去了解你,是有些晚了。」李知逸双手捧住我的脸,咧嘴一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在我生命的最后时日里,我们一起快乐的度过,好不好?」

「不好。」

「乖。虽然时间不长,可还是能留下不少美好的记忆是不是?等我……等我离世,你便忘了我……我,我也有自私的想法,我想让你记着我,记着曾有一个我,很爱你。我……」他说着说着,呜咽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平日里坚韧无比的他,此刻该是多么疼痛,才会泪流不止啊。

「我……」我颤着嗓音,「我不想你死。」

得知李知逸中毒,他的师傅急匆匆赶来,接过那小药瓶一闻,如释重负道:「这药丸,并非什么七日碎,而是化瘀补血气的丹药罢了。」

「舒微,我没有中毒。」李知逸喜极而泣。

我心中五味陈杂,再也憋不住,一头撞进他的胸膛放声大哭起来。

司马筵从李府出去,孤身一人去了皇宫。

皇上命人将他打入了天牢,择日问斩。

他斩首那日,微雨。

可未到时辰,他便在天牢饮鸩自裁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了泪。

司马筵做过太多错事,不值得原谅,可曾爱他一场,心里终究觉得空落。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又一季茉莉花开,我拿了茉莉花糕去找李知逸。

他着一袭青袍,正在书房作画。

见我来了,他嘴角一弯:「舒微……我想要个孩子。我跟你的孩子。李知逸和秦舒微的孩子。」

我低头含泪一笑:「好。」

秦舒微与李知安成婚前夜,司马筵喝得半醉。

用杯喝早已满足不了,于是他直接拿了壶半躺在贵妃榻上,仰着脖子畅饮。

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他瞥了一眼。是个小婢女,端着一碗醒酒汤。

小婢女来到他跟前跪下,声音细柔:「殿下,酒喝多了伤身,喝一碗醒酒汤缓一缓吧。」

司马筵盯着那小婢女勾起了嘴角,自己从未吩咐什么人送醒酒汤。且东宫的人一向懂他的脾气,他喝酒的时候,除非有要事,不然无人敢打扰。

「你抬起头来。」

他的语调冰冷,那小婢女听了身子一颤,可还是规矩地抬起头。

这婢女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更像是谁家的千金。

司马筵脑袋有些昏沉,莫名觉得这婢女熟悉,在脑中思索了一番,终于记起点什么。

「你是……夏绵绵?」他问道,「李知安的心上人,是吗?」

那婢女慌了神,将托盘往旁边一放便跪下磕头:「奴婢,奴婢……」

这种场面司马筵见多了,自从他当上了太子,不知道多少人变着法子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他宫里,大都是没法进宫选秀的商贾之女。但凡被太子看上,有无名分倒是其次,家族往后的生意大都没了阻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司马筵也挑选了不少纳为妾室,朝堂关系错综复杂,行便宜之事哪里都用得到金钱,拉拢几个家大业大的商贾,互利互惠,并没有什么坏处。

知道夏绵绵,是司马筵与朝中的李太傅父子有些过节。太傅父子多次参他藏污纳垢,卖官鬻爵,可终究也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抓在手里,皇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司马筵心中有气,便去调查了李知安一番,这一调查就查到了自小与之青梅竹马的夏绵绵。秦舒微与李知安定下婚约的消息传入司马筵耳中,他更是怒不可遏地想要置李知安于死地,于是今日一早便设宴请了李知安来,席间面上两人相谈甚欢,可又各自暗藏心思。

李知安走后,司马筵就派了杀手去追杀他。十个杀手,均是东宫暗卫里顶尖的高手。

可李知安还是逃脱了,只是肩被淬了毒的匕首刺伤。此毒名叫烟花落,相较于鹤顶红,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方才探子来报,李知安毫发无损正在准备明日的成亲事宜。司马筵心痛难当,当即气得下令将那十名暗卫绞杀。

木已成舟,他爱的秦舒微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司马筵郁郁寡欢,只一口一口喝着闷酒,没想到夏绵绵竟闯了进来。

司马筵望着伏在地上磕头的夏绵绵,不由地笑了,然后一手扶起她,一手捏住她的下巴。

「本殿今日心情好,就成了你的心愿吧。」说完,他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夏绵绵蜷缩在他怀里,悲喜交加,喜的是自己终不负家族厚望被太子殿下青睐,悲的是自己的命运从来都不握在自己手里,她对不起李知安给予她的深情。

可李知安再爱她,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正妻名分。她是商贾之女,自古便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以她的身份想要嫁到李家本就无比艰难,更何谈正妻之位。

可她也想过,也许有例外呢?也许李知安肯为她搏一搏呢?于是她骗李知安,说自己怀孕了,想要以此打动李家之人,进而风光入李府。李知安确实为她拼尽了全力,甚至为她忤逆父亲,而受了家法。

可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用处,李太傅转眼便与秦大将军府定了亲事。这姻缘门当户对,又有皇上暗中撮合,无论如何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夏家的生意处处受官府打压,被肆意剥削至没无利可图,于是家族中便定了安排夏绵绵入东宫的计策。

打点东宫的侍卫是笔不小的钱财,夏家几乎倾尽财力,将全家族命运压在了夏绵绵身上。她虽挣扎反抗过,可终究还是妥协了。

此来东宫,她只能赢,不能输。

而司马筵一想到明晚,秦舒微会与李知安春宵一刻,一室旖旎,他的目光就越发冰冷起来。

「李知安,你娶我心上之人,我便凌辱你所爱之人。」

良久,司马筵放开了夏绵绵:「滚吧,夏家的事我自会上心。」

夏绵绵磕了个头谢恩,披上外衣泪流满面地出了东宫。

司马筵闭上眼,想起秦舒微笑脸,叹息一声:「舒儿啊,我很想你。」

夏绵绵生产那日,司马筵去找过她。

他绕过守卫,进了屋内,夏绵绵见到他大惊失色,跪地磕头。

司马筵长身而立,双手负于身后:「孩子,是谁的?」

「是……是知安的。」

司马筵舒了一口气:「是你自己把他打了,还是我帮你?」

「不要,殿下,这是……这是你的骨肉,你放过他吧!」

司马筵心口的大石再次提了起来:「那他,就更该死了。」

夏绵绵惊得坐倒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

「你下不去手,我会安排人帮你。」司马筵淡淡说完,转身便要走。

夏绵绵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殿下,纵然李知安千错万错,这孩子却实实在在是您的骨肉,求求你大发慈悲,放过他吧!」

司马筵看着夏绵绵挂着泪水的脸,心里的嫌恶漫上三分,于是他抬脚将夏绵绵踹翻在地,又抬手拍了拍衣服下摆,漠然移开视线,走了。

飞上院墙的时候,本系在腰间的荷包因方才夏绵绵一阵抓捏,竟脱落下来坠在地上。

荷包针脚粗糙,有些旧,是双方都年少时,秦舒微亲手绣了送给司马筵的。

司马筵这一脚,使得夏绵绵早产,本想着给她机会让她去了腹中之子,可如今便只有派暗卫去杀人灭口了。

秦舒微来找他了,她发现了暗卫身上的秘密,那个三角形的星星印记,是她七岁生辰时画给他的,是独一无二的,属于他们的星星。

司马筵望着痛苦的秦舒微,心里难受不已,他多想抱一抱她,多想抚平她皱起的眉头。

他说:「我有太子妃,也有许多妾室,可我从未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过夫妻之实。」

秦舒微心里的钝痛越加明显,眼泪充盈了她的眼眶:「别说了……」

他洁身自好,自己亦守身如玉,他们都不过是命运愚弄的可怜人罢了。秦舒微低头想,倘若,倘若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百姓家的青梅竹马,该有多好。

他还是抱住了她,像是无边无际的暗黑中寻到了生命的光,耀眼而温暖。

秦舒微走后,太子妃屋里大丫鬟的来请司马筵。

「殿下,太子妃自用膳后便身子不爽快,便请了太医来把脉。」她顿了顿,接着道:「现在太子妃请殿下过去。」

「既然太医都去过了,还要我去做什么?」司马筵瞥了一眼未用完的膳食,扭头便要回里屋去。

那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太子妃要奴婢一定将您请去。」

太子见她这般,于是沉声问她:「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那丫鬟低着头,思虑再三终于说出口,「太子妃有喜了!太子妃本想亲自告诉你。」

司马筵心中一滞,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对他来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不,应是不该来。

他自问只爱秦舒微一个,不得已才娶了丞相之女为太子妃。

也不得已,要与自己不爱的女子行鱼水之欢,以稳她娘家的心。

太子妃躺在床上,一只手轻抚着小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司马筵进门去,面上挂着明朗的笑。

「殿下。」太子妃作势要起身。

「你躺下,别动了胎气。」他柔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乖乖地休息,我一会调派一些可靠的人手来你院里护着。」

太子妃低头浅笑,「谢谢殿下。」

「你好生休息,我那还有些要事要处理,明日来陪你。」

太子妃点点头:「殿下不要忙得太晚,仔细身子。」

「知道了。」司马筵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门外,他脸上的笑立刻便散了去:「让太医来见我。」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太医跪地行礼。

「太子妃的胎如何?」

「太子妃的脉象稳健,臣开一副安胎药,必保胎儿无虞。」

司马筵双手握拳:「安胎药中,再加两味药。」

太医有些疑惑:「臣的安胎药方子是根据太子妃体质拟的,不知太子要加的是哪两味药?」

「麝香和红花。」

太医吓得脸色发白:「殿下,一般孕妇食用其中一味都可导致胎儿流产,这两味其下……」「太子妃腹中胎儿不死,便是你死。」

太子妃的孩子没了,司马筵命人备了些补品送去,却再也没去看过她。

数日后,伤心欲绝的太子妃,投井自尽了。

闻此噩耗,司马筵将太子妃殿中的知情人尽数灭口,并连夜命人寻了个身高体型与太子妃极其相似的女子,易容后替代了太子妃。

他登上皇位,尚且不能失去丞相的支持。

皇上最注重皇嗣血统的纯正,商贾之女所生之子本就放不上台面,更何况这女子是他人的妾室——所以夏绵绵的孩子,之于司马筵是一个污点,是一个不得不除去的存在。

孩子满月那日,司马筵去赴宴,逼死了夏绵绵。

可是孩子却被放到了秦舒微名下,令他难以下手。

筹谋数月,司马筵还是安排了人对孩子的乳娘下了手。

也曾有心腹劝他:「殿下,若是动手,秦小姐知道了……」

那孩子,现在是李府嫡女,又养在了秦舒微膝下,可她却一直是扎在司马筵心上的一根刺。

因为李知安知道,李慕夏是他司马筵的孩子,他没法保证,李知安会不会在某天拿这个把柄,将自己拉下太子之位。

所以,李慕夏只能死。

司马筵捏紧了拳头下令:「一个女人,跟江山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本殿让你杀,你去杀便是了。」

心腹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乳娘暴毙,李慕夏身中剧毒。

秦舒微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寻欢作乐,他看到她眼中的失望,心中涌上些许愧疚。

她是来要解药的,有理有据,也柔情似水,他差点就心软了。

可是当他说到李知安,她字字句句都对他信任至极,他就突然悟了。

他是未来的帝王,怎能把把柄落在敌人手上。妇人之仁,怎能成就天下霸业?

她的守宫砂尚在,他很是惊喜,可她竟以此作为筹码换取李慕夏的解药,他怎能不气?

她的匕首扎进他肩头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疼,只觉得炽热的心逐渐冷了下去。

他不明白,要皇位有什么错,秦舒微为什么就是不能站到自己身边来?

被数名官员弹劾,被皇上禁足东宫的时候,司马筵提前谋反了。

只不过,李知逸与秦将军也早有防备。

司马筵败了,一队人马护着他撤出皇城,路遇李知安,他以为自己没有退路了,但李知安放了他一马。

李知安应是恨极了他,可却放了他,他心中了然应该是秦舒微的缘故。

可是,此时的她不该是恨毒了他吗?

他想起苍霞山,自己问秦舒微的那句话,不禁笑出声:「舒儿,舒儿。」

他去了李府,虽有人护在秦舒微院落四处,可对于他来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阻挠。

他望着她房间昏暗的灯光想,自己是不是从爭太子之位之时便做错了。

倘若他不执着于太子之位,是不是就能与秦舒微结为夫妻,恩爱到白头?

可是好像太晚了……他让她跟自己走,她怒斥道:「我求过你,你也有很多机会,带我走的。可你放不下荣华富贵,放不下皇位和权利。」

她曾那么爱他,如今却这般恨他。

司马筵心灰意冷,随手掏了一瓶补气血的药丸丢给李知安,骗他们是毒药,并以秦舒微的命要挟李知安吞下。

李知安吃下了药丸,秦舒微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司马筵知道,他输得彻彻底底。

倘若换成自己,未必能为秦舒微做到如此地步。

她凄厉地质问他,为什么当初负了她,却还不让李知安与她白首偕老。

他无法回答,只垂死挣扎般反问道:「舒儿,跟我走,好不好,就现在?我发誓,往后,我绝不负你。」

换来她一句恨到极致后的诘问:「你去死吧,好吗?」

他如行尸走肉般,回了皇宫,被打入了天牢。

问斩那日,被他施过援手的下属,带来了他需要的毒酒。

他举杯,对着高处小窗外灰蒙蒙的天,笑着道:「舒儿,下辈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不争皇位,只争你,好不好?」

「舒儿,你也不来看我,我便替你答应了罢。」

「舒儿……下辈子,只跟我白头到老,好不好?」

我是京城教坊里最有名的乐师,人们叫我柳娘。

这职业说好听了,叫乐师。

说难听了,无非是个妓。

我一人撑起教坊的大半收入,就连这里的管事太监也因此连连升官。所以管事的格外护着我,总把好东西给我留着。

教坊里属我这屋子视野最好了,能一眼望见宫楼的飞檐。以那飞檐为准,目光往北再飘一点,偶尔会看见苏府升起的炊烟。此时正睡在我床上的男人平时便住在那。

他叫苏谨誉,是当朝阁老的嫡子。

1.

苏阁老圣眷在身,乃皇上最信任的大臣。把持朝政三十余载,权势、金钱,无所不有。

经常能听见大家在私底下说:大胤的国库八分归皇帝,二分归苏家。

可他的儿子苏谨誉,堂堂一个正三品要员,却总是来教坊找我,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教坊虽是官家开的,但总归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像他那样的大人物频频流连教坊,实在是有失身份。

富到苏家这地步,就算是贪图美色,那么干脆养上一窝家妓,一夜换一个都不过分。何苦要去睡那个柳娘呢?

也正因受到了苏谨誉的青睐,我的名声格外响。在那些顽劣子弟口中甚至有了「不看柳娘不入京」的传闻。

然而,我和苏谨誉的孽缘究竟如何,鲜为人知。

我本不该沦为官妓。

我本能被苏谨誉明媒正娶,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妻子。

如果当年,我家没有被抄的话……一切本该是如此的。

2.

我家被抄那年,我十四岁。

朝堂之上,反对苏家的人不在少数。那些人称苏阁老为蛀虫,早晚要把国库给啃出个补不上的大窟窿。

党争正盛之时,恰好是苏阁老出事之际。

他带头推行的某项政策触怒了龙颜。借此机会,以内阁次辅为首的一群人煽风点火,想把事情闹大,闹到凭苏阁老也挡不住了,好一举扳倒苏家。

因此,他必须找人替自己把这桩事担下来——他需要替死鬼。

我爹时任工部尚书,在朝野说话也有那么几分重量。他是苏阁老的弟子,能走到今天全靠阁老提携。

遭难后,苏阁老到我家来,带着几万匹丝绸,数万两银子,无数珍宝。

可我妈却躲在闺房里哭,我不明白原因。但是看她哭得厉害,我害怕,也跟着哭。

苏阁老跟我爹聊了一整夜。他临走前,我爹把我叫去,当着苏阁老的面摸我的头顶,眼中有泪。

「阁老,徒弟福薄,只有安歌这么一个女儿……求求您了。」

我看到苏阁老对我爹拜了一拜:「放心。」

见此情景,吓得我赶紧跪在地上。因为我知道,这根本不合礼数。

苏阁老是大官,又是我爹的师父,他怎么会拜我爹呢?

没多久我便懂了。

原来是我爹知恩图报,同意用自己那颗项上人头去替他挡灾。

这个替死鬼,他来当。

「女儿啊……别恨阁老。」这是我哭到几乎昏厥时,听见我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圣怒难平,杀他不足以使皇上息怒。

皇上执意要抄了我裴家以儆效尤,苏阁老没料到皇上此次是动了真格,根本不敢在那时顶撞。他答应我爹一定会保住裴家,结果却失言了。

3.

没多久,我爹被问斩。

官兵抵达我家前,我娘从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毒酒逼我饮下。

「活着也是到教坊去做官妓!还不如死!」

我不肯,她便把酒往我嘴里灌。

我不要死……我相信誉哥哥会来救我。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护我周全。

听到「苏谨誉」的名字,我娘陡然一愕。接着,我脸上狠狠挨了她一巴掌。

印象里,我娘是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可她此刻双目血红,眼泪濡花了妆,模样狰狞宛如恶鬼现世。

「还敢提苏谨誉!我们被苏家害得不够惨吗!」

我把毒酒含在口里,我娘以为我咽下去,自己也一饮而尽。

她搂着我哭着唱:「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

呜咽声渐渐小了,之后是压着我的身子也越来越冰凉。

我吐了毒酒,咬着袖口不敢哭出声。我还在盼,盼誉哥哥能来。

可是直到官兵破门闯入,踢开我娘的尸体,撕烂我的衣服,把我按在地上时,他还是没有出现。

早听我娘的就好了。

我被送去教坊后苏谨誉才现身,他竟和我一样狼狈不堪,黑缎靴面崩满泥点,发髻凌乱。

他解开捆绑我的绳子才发现我用瓷片割了腕,他再晚来一步我就死了。侥幸捡回一条贱命,养了好一阵我才缓过气。

后来我得知,我家被抄之前,苏阁老找借口把苏谨誉支到江浙。他走到一半感觉不对劲,才快马加鞭折返回来。可终究还是太迟。

欺负我的那些官兵,最后都被他杀了。他知我执意寻死,有一半的原因是被玷污了清白。

在教坊的阁楼里,苏谨誉抱着我,与我亲吻。

我曾经偷偷看过些书,幻想过我与他成亲那晚的情景。万万想不到,我们的第一次会是这般模样。

他一遍遍地道歉,求我不要死,他不会嫌弃我,不会抛弃我。

我信了。

他想把我偷偷接到苏府,苏阁老无论如何也不允许。要是苏谨誉执意犯傻,他就再也不认这个儿子,甚至扬言要断绝关系。我相信他老人家干得出。

他们父子二人为此大吵一架,闹得满城风雨。不过,世人只知道苏谨誉顶撞了亲爹,受到惩罚,却不知道所为何事。

我心里其实很明白。苏阁老权倾朝野,可撼天动地。而那时苏谨誉刚入朝政,从四品,羽翼尚未丰满,事事都要听凭父亲安排。

他叫我不要怕,大不了他带我离开京城,归隐山林。

大概……他是很爱我的。否则,哪怕只是一句谎话,他也说不出要放弃大富大贵,带我去过流亡的苦日子。

我想答应。只要和他在一起,风餐露宿都不足为惧。

然而,那可是皇上要我裴家不得好死。

抄家,男人砍头,女人充妓。

苏谨誉他不过是阁老的儿子罢了,在皇上面前能算什么呢?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还敢带着朝廷的罪人逃跑。

那些倒苏派要是知道,还不得揪着大做文章,感谢他送了一颗好人头!苏阁老绝对不会允许他做出此等傻事。

算了……我认命,决心待在教坊,并劝他主动去和父亲认错,发誓不再为我闹腾。

4.

苏阁老也算得饶人处且饶人,掏大把银子打点了教坊的管事。

从今往后我虽在此生活,但是待遇不同于别人,不必整日担惊受怕,受尽欺辱。甚至可以偷偷溜出教坊,还算有点自由身。

只是这世间不再有裴安歌,却多了一位「柳娘」。

很多人不知晓这些来龙去脉,甚至不知道我是裴府的女眷。他们弄不清为什么唯独我会有特殊待遇。因此,虽然管事的收钱办事,并不为难我,但是其他粉头酸坏了,没少给我使绊子。

可我深谙寄人篱下不能狗仗人势的道理。即便有苏谨誉掏钱贿赂,我还是尽己所能地表现出作用,竭力与这些人相处。

多亏我裴家也算书香大户,我爹更是进则理学,退则风月。我娘也曾是出名的才女。我从小耳濡目染,下棋吟诗,抚琴作画,这些本事用在教坊绰绰有余。

不出一年,我便让柳娘的艳名传遍京城。多少人争相来教坊听我奏曲,各家王公贵族都在宴享之时请我助兴。或许当中是有人真心欣赏我的琴音,但更多的人,只是馋我身子罢了。

可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苏谨誉中意我。顾忌着苏阁老的身份,没人敢动苏谨誉看上的妓女。于我而言,这日子也称得上安生。

但好景不长。

5.

没过几年,某天晚上,苏谨誉原本答应会来教坊看我,最后他失约了。

而我从宾客口中得知,苏家有喜。

我连忙追问,是什么喜?

他们告诉我,苏谨誉要娶妻了。

当时,我边上好几个姑娘都笑得前仰后合。她们是在笑话我。

平日里,大家都看得见苏谨誉频频来找我,他对我笑,忍我闹,只看着我一个人。有传言说,他终有一天会把我赎出去。

好些粉头挤开客人们围到我边上,假惺惺地安慰我。

「柳娘呀,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千万别哭,姐妹们都陪着你呢。」

「咱们输给大家闺秀,不丢人,本来也比不过。早晚都有这一天,想开点。」

「就是就是,我们还怕你走了。这下好,从今往后永远都是一家人!」

我对她们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把客人们点的曲子弹完,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我还不信。就算苏谨誉要娶妻,他也不会瞒着我啊,他会告诉我的。哪怕是要我原谅他呢。一定有隐情,我再等等,他说不定会来向我解释。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他再也没来过教坊。

曾经,当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时,苏谨誉与我私订终身,答应非我不娶。而今这唯一的诺言也作了废。

作为苏阁老的嫡子,他娶妻是大事。没多久,各种各样的故事从三街六巷传出。

有的说,某天大雨,他们恰好一同在亭下避雨,惊鸿一瞥间,苏谨誉便对那姑娘一见倾心。还有的说,是那姑娘碰巧捡到苏谨誉的玉佩,她到苏府去还物时,二人顿觉情投意合。

好姐妹们故意在我耳边八卦她们收集来的故事,想以此激怒我。但久而久之,她们见我面无表情,慢慢地不再自讨没趣,以此为乐。

6.

苏谨誉成亲那天,我在教坊都能听见城内锣鼓喧天,爆竹炸得天都灰暗了几分。

我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响,心也被崩得碎成一片一片。可是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竟然没有流一滴眼泪。

是不是在我爹娘死的那一天,裴安歌也随着他们去了?现在的柳娘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当晚,在后台梳妆时,跳舞的花芸把我好一通嘲笑。

她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妹妹,家境贫寒,仗着姿色出众,才能来教坊卖艺。花芸见过苏谨誉几次,心都跟着他飞了。可惜她不论怎样努力地在苏谨誉面前卖弄风情,苏谨誉都不予理睬。

实话实说,那时我很高兴。

女人总希望自己才是唯一,总希望喜欢的人只看着自己。受到独宠,我也会开心得忘却忧愁。

这些都变成了花芸嘲笑我的把柄。

她和别人不一样,毫不拐弯抹角,直接笑我贱人贱命,如今美梦破碎,不能嫁进苏府了。

可她不知道,我这个梦早就碎了。

那天我和来玩的客人把酒言欢。他们以前顾忌着苏谨誉,不敢对我太放肆。现在苏谨誉许久不来,他们也都不怕了,一个个无所顾忌地往我跟前凑。

有人甚至公然磨蹭我的后背,花芸便在边上大笑,一个劲地起哄。这些人和花芸想的一样,我是被苏谨誉抛弃的那个,怎么作践都可以。

中途我借口妆花了,要回到房间梳整。

关紧房门后,我吊好麻绳,站上木凳。

再次从窗户望出去,苏府上空被灯火映红。苏谨誉今夜就会在暖帐里和娇妻度春宵。

他对妻子,一定会比对我还要更加温柔吧。但他将来想起新婚之夜,怕是没那么多欣喜可言。

我将绳圈套在脖子上,此刻我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即将解脱的轻快。以至于我踢倒凳子的动作不带半点犹豫。

预想中的痛苦却没有传来……反而是身子猛地往下坠,又被谁给接住了。

我幻想着会不会是苏谨誉,鼻息间忽然闯进一股草药味。

「方才听美人将那好端端的喜庆戏文唱得悲戚戚,在下就猜到不太对劲。」

这轻浮的声音显然不是他……

「美人……何故寻短见呢?」

7.

我睁开眼,空中缓缓飘下一片叶子,绳子便是被这片树叶割断的。

站稳后,我转身看向来人。

那一双俊俏的眼里含着笑意,虽为男子,他的皮肤竟比许多女子还细嫩。

房门紧锁,唯一的入口是窗户,我这屋又高,他能不声不响地翻进来定是有些武艺。

他指尖在我左手的手腕内侧来回摩挲,颇为惋惜:「唉……你要是早点遇见我,指定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疤痕,简直糟蹋了这白净的皮肤。」

我挣动身子想把他推开。他臂膀一收,顿时捆得我动弹不得。此人看似纤瘦,力气却不小。

「别乱动,我只想给美人把把脉。」

「你是郎中?」

他笑得腻人,双指并拢点在我的脉上,那模样倒很像回事:「今夜我不是郎中,只想做一名浪子讨得美人倾心。」

他边把着脉,边遗憾地连连摇头:「啧啧啧……怒伤肝,思伤脾,忧悲伤肺。不知美人是为哪家公子伤了心?落得一身病。」

「让在下给美人开个方子,」他把我的散发一缕缕别到耳后,慢悠悠地说,「鱼水之欢,每天两次,睡前服用。」

他勾弄起我的下巴:「我看呐……找我就很好。」

我扇开他凑近的脸:「一天两次,只怕先生吃不消。」

他嬉皮笑脸地放开了我:「在下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我扫过他的装扮,灰白纻罗长衫,贴身一件素色薄绸长衣。非官不得穿绸缎,他若为医者,那必然只能是……

我问:「你是太医,来教坊玩女人就不怕染病吗……」

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像很高兴被我看穿身份。而后,贱兮兮地对我拱手欠身:「回美人,在下看得出谁干净,谁不干净。」

我背对他冷笑:「那先生可看错了,我睡过十一个男人。」

「唔,那在下便是第十二个了,」他两手一拍,「十二好啊,我的幸运数字。」

我一口气没接上,哽住了。

「美人真不考虑考虑我说的方子?难道美人是嫌我丑陋,不合心意?」

没等我接话,他又笑嘻嘻地说:「没事,可以把灯灭了嘛。」

……纵然是在教坊,也少见这等轻浮厚脸皮的人物。他到底是哪家的?之前未曾见过,应是第一次到教坊来寻欢。

我对着门送了送手臂:「不知大人是何来历,被人撞见在我房里总归不太好,大人还是请回吧。」

「我可不敢走,」他摇着扇子坐在椅子上,「我一走,你又寻死怎么办?我们医师都是要救人的。」

我堆起笑来:「奴家不死了,大人快请回。」

他以腕撑颐,撇着嘴摇摇头:「你要是说话不这么阴阳怪气,我也就信了。」

我被他皮得火气直往上蹿!举起手,准备给他脸上来一掌!

他斜着身子轻松躲过我的巴掌,顺势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按到桌上。

「哟,美人这么心急呢?这里硌得慌,我怕把你弄疼了。」他说着又对我耳朵吹了一息。

恨死我了……真想把那张笑脸抓花!

「再不放手我叫人了!」

「叫呗,叫来了人,可就有人替我看着你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假惺惺地故作震惊:「原来美人也懂医术?对,我是害了『看不得美人死』这个病。」

这家伙到底想怎样……真难缠。

不过他说得没错,我要是叫来人,之后再想自尽怕是难上加难。教坊是不愿看我死的,他们还要靠我挣钱。

我松了浑身的劲,这一泄力实在是乏得紧……脑子格外昏沉。

「我不作死了,我想睡觉……」

他唇角微扬,捞起我抱到床上:「睡吧,我陪你,你睡着了我就走。」

说完,他又走回刚才那里,把绳子从梁上拆下,随手团了团从窗户丢下去。

楼下立刻喊起骂声。

我失语地闭上眼,转身面对墙壁,实在不想再多看他。隐约听见他擦着火,似乎是点燃了什么东西。不多久,沉香的味道便飘散开,让人极为放松。

不知何时我进入了梦乡。

8.

梦里,我又回忆起和苏谨誉的初见。

十一岁那年,我陪爹爹去苏府,丫鬟带我在后花园玩捉迷藏。我不小心踩到青苔,失足滑进池子,是他把我捞了上来。

湿发贴在脸上,不仅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别具风情。他关切的眼神又是那么温柔,声音也好听。我衣裳尽湿,红透了脸,又羞又急,没出息地在他怀里啜泣起来。

从那以后,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一见倾心的誉哥哥。

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我的爹娘恩恩爱爱,爹爹发誓绝不娶妾。我的生活富足安逸,从不担心居无定所、食不果腹。

我喜欢的人,他也正好喜欢我。

金钗之年的上元佳节,苏谨誉的身影在元宵灯火中显得影影绰绰。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我还以为牵了手就代表一辈子。

人呐,果然是不能太幸运,否则哪天老天爷看不下去,就要遭报应的。

像我一样。

梦醒后睁开眼。屋子里只有我,窗也关着。我走到桌前,看见香插边还留了几柱沉香,其下压着一张字条。

那字迹遒美俊秀,真是字如其人。

……不过也仅仅是指长相了。

内容倒是毫无文采,和字迹不相称:「睡前点一支,睡得香。我会再来的。梁墨寻敬上」

梁墨寻。

我摸着那三个字,失神地站了好久。

9.

怀疑那晚他给我点的是迷魂香,我抑郁的心情有些许好转。

苏谨誉婚后也没来教坊。反倒是那个医生,三天两头地往我这里跑。

这些日子,教坊新来了许多漂亮姑娘。这当中有不少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能够幸运地得到贵人青睐,被捞去做个小妾什么的,从此过上富贵生活。

而梁墨寻仗着出众的脸蛋,成为了姑娘们争相伺候的对象。我躲在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身边看戏。

这个男人叫张德山,在宫里当差。我往他跟前凑,不是因为他好看,也不是因为他的来头大。

纯粹因为他是个太监。

据我所知,他的师父是宫里的大太监,张德山沾了师父的光,才有闲钱来教坊买乐子。

别人来教坊免不了想做皮肉生意,可他只不过是希望听人哄一哄,多说几句暖心话,顶多再抱一抱。张德山的性子又软弱,有贼心没贼胆,连主动摸我的手都不敢。于是我更愿意待在他边上了。

之前,他喝醉后曾同我说起自己的生平。

他是商人家的孩子,本来过着温饱不愁的日子。结果倭寇进犯,把他全家都杀了,钱财货品劫掠一空。那时候他正好出去送货了,运气好,才保住了一条命。

可后来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选择当太监,谋一份差事。

他曾有个喜欢的姑娘,倭贼想玷污那姑娘的身子,她不从,最后惨死在倭刀之下,是张德山亲自收的尸。

他和我说,他的心早就死了。

我说,他应该去从军,杀倭寇报仇。

他道自己是个孬种。又恨倭寇,又想苟活。

他苦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听完这个故事,我对张德山多了点惺惺相惜。

我也差不多。早该去死的,又怕死。

10.

每次张德山来教坊,我都对他关照有加。即便是苏谨誉在的时候,我也会特意多弹两首他爱听的曲子。张德山也知道,我和他亲近是图他动不了我。

但他并不介意,好像只要我愿意多听他抱怨两句,他就很是满足了,也舍得掏出大把的赏银。

谁管你原本的身份,在教坊挥金如土的才是好客人。

可是那些姑娘们不懂这个道理,都笑我沦落到了要对太监卖俏的地步。她们则簇拥在梁墨寻身边,弄得他快被五颜六色的姑娘们给淹死了,屡屡朝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我故意看向别处,不予理睬。

好看的几个姑娘都跑到他那里去,其他宾客便遭到冷落。客人们很不高兴,眉眼之间对他多少染了点敌意。

我向张德山打听这个梁墨寻,问他知不知道些什么。

他连连点头,赶紧咽下嘴里的糕点,看着很激动。

「梁太医很厉害,还受过皇上赏赐!」

我请他细说。

「去年,静贵妃差点滑胎,太医院其他人都没办法,说孩子保不住了,最后是梁太医把孩子救了下来。」

「还有今年年初,三王爷常常无端地心悸,调理许久都没有好转。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子,真就给治好了!」

「对了,酷暑的时候,他还给我们这些奴才备了解暑药。」

张德山自己说着都忍不住啧啧称奇:「梁太医那可是公认的有德有才,要不是太年轻,肯定会给他升官的。」

转瞬,敬佩仰慕的神情从他脸色消散,替上些许担忧。他望着梁墨寻那边,小声和我说:「我听闻他出身平凡,没有后台。」

「柳娘,你说他这么年轻就崭露头角,甚至受过御赐。这可是其他人一辈子都盼不来的殊荣,得有多少同僚羡慕嫉妒恨?」

是啊,我懂。太医院也是官场,官场如战场。要是太冒尖了,很可能会受到那些老顽固的打压。

不过,从为数不多的交流来看,我感觉梁墨寻是个很机灵的人,他应该知道如何应对勾心斗角吧。

「梁太医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不像我。有不少人想给他说媒。」张德山颓然地叹气,我又从中听出羡慕之意。

我抿了一口茶。想也知道,这男人的桃花运定是旺得没边。

女人们还围着梁墨寻,他的笑容发僵,客人们的脸也愈发地绿。

她们还是太不懂事,这可不是维系客人的方法。管事的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地点点头。

我轻轻捏按张德山的肩膀:「张大人,奴家得去暖暖场,别怪奴家冷落大人。待会儿第一曲,算奴家送给大人您。」

接着,我坐到台中央,说今天大家都来玩点新鲜的。

客人们可以来和我对诗,我若对不上来,便按照客人的要求弹奏一曲。我若对上来了,客人便要罚酒一杯。

往常他们想点曲子让我弹,可是另外的价格。男人们来了兴致,团团围坐在我边上。

我给他们时间思考,然后望了张德山一眼,先弹起他最爱听的《良宵引》。

曲毕,梁墨寻竟然站在了第一个。

「既然美人今天好雅兴,容我先起个头。就对……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我答:「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载星河。」

「错了错了,」他得意洋洋,「虽然你这个『载』字意境也不错,但原文乃是满船清梦『压』星河,压床的压……」

荤段子在教坊最吃得开,客人们马上笑了起来。

我勾着一根弦:「好吧,敢问大人想听什么呢?」

他拱手道:「在下想听美人来一曲《酒狂》,不知美人会不会?」

11.

一说《酒狂》,有几个人噤了声。还有几个小姑娘在后头窃笑,花芸笑得最欢。

这曲子苏谨誉很喜欢,每次他来我都弹,他不来的这段时间,我再也没弹过。

不管梁墨寻是不是故意挑起这茬,我愿赌服输,弹便是了。

正准备抚琴,他压着我的弦,递来酒壶:「此曲弹前不多喝上两口,怎么狂得起来?大家说是不是?」

刚才还与他横眉竖眼的那群男人,现在全都随他一同起哄,教坊里的死气一下子烟消云散。

我坦然接过:「就依梁大人所言。」

既然要喝,也别只喝两口。我将那满满一壶的酒饮尽,宾客们齐声叫好。

梁墨寻满意地松开压着弦的手。

我拨动琴弦,随着琴声渐入佳境,我仿佛看到苏谨誉坐在台下,双眼中含有几分哀意。一恍,他的身影又变成梁墨寻那张笑脸。

那天晚上,客人们玩得非常尽兴。

深夜,我独自在院子里漫步。今天格外冷,大概要下雪了。

无声无息地,我的腰被人环住。那股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萦绕在旁。

耳边传来他温热的吐息:「谢谢美人给在下面子。」

他的身子好暖,一阵冷风迎面拂来,我不由地往他怀里钻了钻:「何出此言?」

「你是故意说错成了『载』字。」他无比笃定地说。

「……怎么看出来的?」

他只是笑了笑,答非所问:「别躲在院子里伤心了。以后,我再不让你弹《酒狂》。」

我猛地回身,身后却只剩下了一阵清风,不见人影。

天上慢悠悠地飘下一段红绸,我接住,发现上边写了字:「上元佳节在即,不知美人是否有约,恳请赏脸。」

我四下望着,只有枯枝在风中颤。这家伙……总是来无影去无踪。

他真的是太医么?这身手,去锦衣卫当探子也不为过啊。

12.

京城里知道「柳娘」的人很多,却没几个知道我是罪臣之女。

即便如此,像我这样的人也不能随便离开教坊。但苏阁老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管事的冒死替我打幌子。

可我也不爱动,之前除非是苏谨誉带我外出散心,否则我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回梁墨寻约我,我是琢磨了好一阵子才答应他。

我知道苏阁老迷信,说不定会让苏谨誉带妻子去摸门钉。在上元节摸门钉,有早生贵子之意。到时候,我或许能远远地看他一眼。

这个想法连我自己都觉着贱。越想要见到他,我就越恨自己。无论我怎么竭力地欺骗自己,想要把对苏谨誉的那份情感封存,就是做不到。

我恨这样的自己。

上元节当晚,梁墨寻提前等在后门。我戴着黑色面纱出现在他眼前,把他吓了一跳

他端详着我的扮相,哭笑不得:「这是上元节……又不是中元节,你怎么扮鬼啊?」

我把面纱挂得更紧了:「我身份低贱,不想叫人认出来。免得让梁大人丢脸。」

梁墨寻想要扯掉我的纱,我死死护着:「你再逼我,我就不去了!」

他的青色长衣外披着白狐皮斗篷。我一身布衣,又戴着黑纱,显得与他很不搭调。

「你就听我的吧,不会害你。」说着,他还是取下了我的面纱。

梁墨寻把斗篷解下来给我披上,又为我戴上帽子。那帽子是与斗篷相连的。

帽子宽大,直接遮住我半张脸。

「好多了。你戴着黑纱,不是更惹人注目吗?」

没了斗篷,他的衣衫显得那么单薄。

我问他:「你不冷吗?」

「我不冷。」他握着我的手,体温确实很温暖。帽子遮得我看不清路,我只能挽着他走。

不愧是过节了,街上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我们在路边小摊喝了热酒,吃了汤圆。

梁墨寻忽然问我:「你总是闷在屋里烦不烦?以后我多带你出来溜达溜达。」

「当太医的都像你这么闲?」

他咳了一声:「没那么闲,但见你的时间总是有的。」

我心口忽地发凉。

是啊。以前苏谨誉也忙,却仍然能抽出空来看我。娶了妻,就一次再没来过,我也不能用「他忙」来骗自己。

我放下碗筷,撑着下颌看向梁墨寻:「梁太医,你知不知道苏谨誉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亦撑着下颌看向我:「没见过,听说是个美人,但肯定没你好看。」

他站起身,岔开话题:「吃饱了吗?我们去走走吧。」

我没有追问,点点头,跟上他。

在迷眼的花灯丛中,梁墨寻和我谈天说地。

他还真是个奇人,哪怕只是农户家的猪生了一窝小猪仔这种寻常琐事,经他的嘴说出来也会变得很有趣。

但他大多是在说江湖上不知真假的逸闻,朝堂上的事绝口不提。

说着说着,眼瞅着快走到正阳门了,灯火都落在后方。

正准备折返,突然,我在人群中一眼瞥见那个身影。

是苏谨誉。

13.

梁墨寻显然也看见他了。

苏谨誉身边跟着妻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仆人。他的妻子身材娇小,被苏谨誉挡住了,看不清面容,但也能想象出是清纯可爱的模样。

她亲昵地搂着苏谨誉的手臂,苏谨誉面带微笑,二人十分恩爱。可与其说他们是夫妻,更像是一对兄妹。

眼神骗不了人。他看向妻子的目光那么柔软,好像月光都洒在他眼睛里。那是满含爱意的眼神,他也曾经那样望过我。

我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亲眼看见这一幕,还是免不了一阵晕眩。没有我,他也过得很好,甚至过得比之前更好。

这几年来,我一直都是苏谨誉的负担吗?他只是对我于心有愧,因此努力地补偿我。现在他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于是彻底将我放下了。

我到底还在自作多情些什么……

鬼使神差般,苏谨誉向这边投来视线。与他目光相对之前,我迅速地背过身,躲到梁墨寻背后。

「梁太医?」这是苏谨誉的声音。

我心下慌了。梁墨寻和他认识?

我对他走路的动静太过熟悉,他踏雪走近,我四处寻找能够躲藏的地方。

瞄上一座石墩子,我正要抬步,梁墨寻一把抓住我的手,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想永远躲着他吗?」

我使劲挣开他,还是小跑到石墩子后边,裹紧披风。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紧紧屏住呼吸。

「苏大人,」梁墨寻站在原地,只是微微颔首,他竟然没有按照规矩给苏谨誉行礼,「您今夜好兴致啊,带着夫人出来逛元宵灯会?」

「嗯,母亲让我带娟儿来摸门钉,讨个彩头。」苏谨誉说着,又与妻子深情对视。

我闭上眼,不想看。

「娟儿谢过梁太医之前给的方子。」他的妻子声音很甜美,软糯得不像话。

「夫人客气了,」梁墨寻笑得很敷衍,「二位,实在对不住。我今天好不容易约着心上人出来看灯会,先不奉陪了。祝二位早生贵子。」

……心上人。还真敢瞎说。

苏谨誉半是打趣:「冒昧问一句,是刚才那位?」

梁墨寻又笑,我听出他笑得有些阴:「对呀,她胆子太小,不敢见苏大人。」

苏谨誉不再打听,我偷偷探出头,看见梁墨寻目送他们一家走远。

真奇怪,他对梁墨寻的措辞倒是很客气。刚才梁墨寻没给他行礼,他好像也不在意。直到他们远得看不见了,我才从石墩子后面走出来。

我抬起手,让梁墨寻住嘴:「我只想安静一会儿。」

他会意,我们慢慢地向着教坊走回去。

14.

我原以为会和他在教坊后门分道扬镳,结果他像个跟屁虫似的,一直跟进了我的房间。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早就认识苏谨誉?」

他难得地不卖关子,坦然答道:「受皇上之命,苏阁老的头疼一直是我在治,所以我常去苏府。」

「那你还骗我,说没见过他的妻子……」

梁墨寻苦笑,不狡辩了。

我咬着唇,半晌,继续问道:「你早就知道我和苏谨誉的关系?」

他挑眉:「知不知道又如何。很重要吗?都过去了。」

说得容易。他过去了,我还没过去。也许这辈子都过不去。

念及此,我讪笑着坐到桌前,为自己斟酒。酒入愁肠,却化不成泪。

梁墨寻冲我喟然长叹:「唉……看来我得给你搓个药丸,就搓个忘情丹吧。」

我知道他又在吹牛:「世间要真有这等神药,花多少银两我都买。」

「有的。」他从我手中夺走酒杯,慢慢靠过来,烛火融化了他的眼神。

他执起我的手点压在自己唇上:「忘情丹就在我这里,你要吃,我可以喂你。」

挂在烛台上的那滴蜡好像凝结住了,不继续向下滴落。我感觉时间也凝住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越靠越近,伸手遮住我的眼,我没有躲。

他口里甜的是津,辣的是酒,咸的是泪。

我的泪。

这是我进入教坊后第一次落泪,仿佛除去了内心深处的沉重枷锁。又像拔掉了心上的一根刺,很疼,但是疼完了,也该愈合了。

梁墨寻放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愤懑地捶着他的胸口:「你的忘情丹为什么没有用……」

他抚摸我的脸笑道:「哪有立竿见影的良药。一旦感染情毒,病灶入骨三分,只能慢慢调理。」

这个人对感情看得如此通透,想必是对谁也不会动心的。

谁也不爱,所以才到教坊来寻欢作乐吗?否则以他的条件,想要觅个良人还不是易如反掌,何苦天天在我这自讨没趣。

我们倒是很般配——我脑子里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

我只剩下身体这具空壳,死了也是一堆废物,甚至不能当柴烧,倒不如宽慰了这位太医。于是,我主动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怎料他马上止住了我,帮我把衣服重新系好。

他纤长的手指绕着我的发丝:「得美人垂青,我心甚悦。但今天还是算了。」

他看上去有些忧郁,我不明白那股忧郁从何而来。

此后,梁墨寻偶尔会喂我吃那不存在的忘情丹。

然而,就是不碰我。

怪人……我看不懂了。随他吧。

15.

苏谨誉成亲时,我窗外那棵柳树光秃秃的,如今都抽了新芽。

过些日子,宫中有宴,教坊到时要派人在宴会上演出。这算是头等大事了,大家都在加紧排练。

有些小姑娘是第一次进宫,又害怕又期待。

害怕自己出岔子,保不齐会丢了小命;又期待自己能被哪个王公贵族看上,从此飞黄腾达。

管事的点了名,要我跳主舞,把花芸气个够呛。

这个安排确实不太公平,我确实没那么擅长跳舞,更擅长弹琴。

但私下去找管事的说,要把花芸换上来的时候,管事的却告诉我,是「太子」点名要看我跳舞。这我倒是没想到,柳娘的大名竟然已经传进了太子耳朵里。

「柳娘啊……你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苟富贵,莫相忘。」管事的冲我笑笑,带着讨好的味道。

然而我很不安,我知道,太子不可能是看上我了。

我爹虽是靠着苏阁老提携才当上工部尚书,但他绝非无能之人。这一点,太子也很清楚。

以我对朝廷的了解,在那群想要干掉苏家的人里头,太子党首当其中。

即便如此,太子也从未吝惜过对我爹的夸赞,他曾多次上奏皇上,说我爹是个清官,也曾经试图拉拢我爹。这都是我娘亲口和我说的。

我爹感激太子的赏识,但他是个极其讲究「道义」的人,不肯背叛自己的恩师。

太子为人刚正秉直,绝非好色之人,他不可能将一个在风月场待过的女人放在身边。

那么,太子究竟为什么要我进宫呢?这场安排只怕别有用心。莫非太子得知我和苏谨誉的过往,打算利用我?

可苏谨誉都娶了妻,我哪还能入得了他的眼,根本没有利用价值。

兀自揣测也没有意义,既来之则安之吧。

16.

有天晚上,梁墨寻没来。我听见客人们在议论,苏府又有喜了。

苏谨誉的妻子有了身孕,苏阁老快要抱孙子了。

呵,这么快便有喜了吗?难怪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原来是忙着传宗接代呢。也对啊,苏谨誉要是在我这里交了粮,拿什么去喂他的小娇妻?

我恨自己满脑子抑制不住的恶毒念想,恨自己脏,也恨我还会为了苏谨誉而感到苦楚!

可是我为什么不可以恨,不可以恶毒?做好人百无一用!

当年我爹还是一个小官。灾年大涝,他被调离京城,前往灾县出任知府。俸禄没多少,他还自掏腰包给灾民买粮。

我亲眼看他淋着大雨站在坝上,向那些百姓保证:只要有他在,路边绝不会有饿殍!

我听见百姓喊他「青天大老爷」。

他说到做到了,可他又有什么好下场?

十几年的浮沉在我心间激荡,我发泄般地狠狠拨动琴弦,屋里的嘈嘈杂杂被我的琴声吸引,渐渐安静。回过神时,我的指尖在冒血,琴弦也弹断了,而满座宾客掌声雷动,他们为我起身鼓掌,甚至有人眼中含泪。

柳娘!柳娘!

我听到他们激动地呼喊着,赏钱在我面前堆成小小的山包。即便是我,也是第一次受到如此重赏。唯独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弹些什么。

翌日,我告病在床。

浑浑噩噩间,有一双凉冰冰的手覆在我的额头。嗅着那股草药味,我不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梁墨寻为我把脉,我问:「你知道苏谨誉的妻子有喜了吗?」

「知道,」他目光沉沉,「是我去看的。」

我想牵起嘴角,没能成功。

他先扶我坐起,端来熬好的药。看着他送到嘴边的勺子,我本不想张嘴,倔了两秒,还是乖乖由着他喂我。

这药倒是不苦,好像加了些蜂蜜,甜滋滋的。

他一勺一勺地喂着,忽然笑道:「我这才几天没来,你就对我思念成疾啊。」

我紧紧闭上嘴,不肯喝药了。

他马上退让:「我错了!小祖宗你快点喝完,千万别拖成大病。」

「大病才好,」我冷哼,「像我这种想死又不敢的人,最适合得个不治之症。」

「别说傻话,为什么要死?活着不好吗?」

活着哪里好了,只能当个供人消遣的玩物。早知今日,当初我一定陪着我娘上路。

碗里空了,梁墨寻把勺子搁回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望向他:「梁太医,我这病多久能好?」

「只要你乖乖吃药,不出五日便能痊愈了,」他抚摸着我的脸,「我最近每天都会来,督促你吃药。」

五天啊……我有点担心。三天后就要进宫,我这个状态要是出了闪失可怎么办?我死不死无所谓,但不能拖累了别人。太子之命难违,我也不能让管事的换人。

将情况告知梁墨寻后,我想请他给我些药,至少保证我那一天的精神状态。他为难地想了半晌:「好吧,我帮你。」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得先向我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你不会成为太子妃。」

「……」

他握紧我的双手,万分委屈:「要是你被太子殿下看上,我以后可见不着你了!见不着你我怎么活啊……」

他还假惺惺地干嚎了两嗓子。

我真是受够这家伙了!

17.

进宫的前一天,太监张德山来到教坊。

他得知我要进宫后,问我想不想和苏谨誉见一面,说上几句话。

原来,他在宫中侍奉的瑜妃娘娘与苏谨誉的妻子是好姐妹。

这个瑜妃娘娘,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她原本只是皇后的宫女,却处心积虑怀上龙种。皇后仁厚宽容,竟然没有杀了她。生下孩子后,皇后本想把孩子过继给别的贵妃抚养。结果她又靠着手段赢得皇上的同情,成功稳住了地位,如今更是升为妃位。

据说她性格豪横蛮烈,只在皇上面前小鸟依人。还经常对下人动用私刑,闹出过好几条人命。在她跟前当差,可是半只脚都踏进了阎王殿。但是正因为她有手段,据说快要升为贵妃了。因此张德山的师父才把他安插了瑜妃身边。

照这个势头看,说不定瑜妃的目标是那皇后之位。

苏谨誉的妻子竟然与这种人是姐妹?我不禁好奇。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不成那个娟儿是得了瑜妃真传,才能当上苏谨誉的妻子?或者,娟儿的段位更在瑜妃之上。

想到能与苏谨誉见面,我本能地欣喜,但又马上摁住这个念头。

有什么可高兴?苏谨誉根本不想见到我。腿长在他身上,想见我的话早就来了。

我装出冷淡的态度:「不必,我不记得什么苏谨誉。」

张德山拘谨地挤出个笑:「柳娘不用说得如此绝情。其实我也明白……你和苏大人是两情相悦。」

像是怕我不高兴,他怯生生地嘟囔道:「柳娘,苏大人还是念着你的,但是……他身不由己。」

我心中泛起波澜,仍旧板着脸:「何以见得?」

「当奴才的不该多舌,我也是偶然间听瑜妃娘娘聊起过,」他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娘娘说,苏大人他吃着家里的,想着外头的……你懂吧?」

外头,指的是我?

我自嘲地笑了。说不定是别人呢。

张德山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不准和别人提起他说这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帮我,他这么忌惮主子,就不怕帮我也会挨罚吗?

沉默了良久,他低下头憋红了脸,迟迟道:「看你思念苏大人,人都憔悴了,我也不好受。」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问我,到底见还是不见。

我挣扎一番,点点头。

见吧。

我只想亲口告诉苏谨誉,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

18.

进宫当天,我服下梁墨寻给我的药丸。之后,我和粉头们一起坐上轿子进宫。

花芸坐在我对面,兴奋极了。看得出她今天花了好一番心思打扮,听说她为了让皮肤保持清透水灵,整整吃了一个月的素。

她不屑地冲我翻了个白眼:「有些病猫子可别丢人现眼,太子也会赴宴,出了错,几个脑袋都赔不起。」

我充耳不闻,懒得与她说话。

真希望有哪个达官贵人看上她,把她接出教坊,以后我也不用再忍她叨扰。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进宫,不过以前听我爹细细描述过宫中的景象,也就不觉得稀奇。何况那些雕梁画栋,奇珍异宝,与苏府一比甚至相形见绌。在小时候多次出入苏府的我看来,根本见怪不怪。

我们候在殿外等待进场时,我才开始紧张。

今天苏谨誉也会到场,在张德山安排我们见面前,难免要先碰上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管事的通知我们进场。这几支舞早就练习了千百遍,每个人都熟记于心。太子在前,姐妹们格外争气,比任何一次排练跳得都好。

还剩几个舞步就到高潮了,我挪着步子往中心位置走去。

舞动长袖,旋身跳跃,我迅速扫视过席间,看到了苏谨誉坐在那。他没看我,甚至根本没有看向台上。

心虚吗……竟然不敢与我对视。

我不失望,反而生出一丝愉悦。原来他苏谨誉有朝一日也会躲避我的目光。

忽然,花芸从我面前快速地飘了过去,站在我的位置。有好几个姑娘吓了一跳,差点阵脚大乱。我赶紧退去她的位置上,用几个原本没有的动作把舞蹈自然地衔接上。而她卖力地完成了一个难度极高的跃步,朝着太子落座的方向投去秋水般的目光。

她到底有没有脑子?抢了风头又怎样?这是多人舞,一人出了瑕疵,满盘皆输。

纵然是提前与我说一声也好,竟然不声不响地打乱舞步,幸好我反应快,又记得她的部分该怎么跳。后半支舞,我只能和花芸互换位置。

我的视线跟随舞步挪到别处,忽然在席上发现了梁墨寻。

这是一场只有贵族们才有资格出席的宴会,他说过自己不会到场的。

与我对上视线,他轻快地笑了笑,无声地拍着手,以示夸奖。

我蹿起一股无名火……他为什么总是骗我?该不是为了看到我此刻惊讶的表情?

这些臭男人……全都一个样!

退场后,立刻有姑娘哭出了声,看来是被花芸刚才的轻举妄动吓坏了。

全然不顾大家的指责,花芸抱着手臂怏然道:「我是看柳娘的步子慢了,怕她跳不好,才帮她完成了那个动作。你们都谢谢我吧。」

自己的错,还甩到我头上来。

我不和她正面对着干,而是说起另一件事:「姐妹们,你们发现没有?刚才太子殿下好像一直在看小玥。」

我话音一落,花芸的脸立刻黑了几分,于是我继续火上浇油:「小玥,你是不是被太子殿下看上了?恭喜啊。」

姑娘们将那个小玥围住,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我越过她们,看了一眼悻悻的花芸,转身走了。

19.

张德山就在附近等我,我和他碰头,他带我去找苏谨誉。

天冷,他额上挂着汗珠,似乎是急急忙忙跑来的。

「柳娘,我刚看见苏大人往这边走了。时间不多,你要抓紧。」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玉镯塞进他手里:「一点谢意,请务必收下。」

他不收,还急了:「柳娘!我是真心帮你,没别的意思!」

我也不让步:「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冒死帮我,你要是不收,我就不去见他了。」

张德山怕耽误了时间,终于收下镯子。

我跟他绕到了一处没人的小花园,他让我在此等,苏谨誉回来时会途经这里。与他见面后,我只要原路返回即可。

嘱咐完,张德山马上离开,生怕被人发现。

我等了会儿,还是左右看不见人,便向着花园边的石凳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传来脚步声。我心想这脚步声不太对,是女子的步伐。正要循着声音看去,就听见有人说:「姐姐,好久不见。」

我回头,面前是一位着装贵气的小姐,身形娇小。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对我澹然巧笑。那长相似有些面熟,可我想不起来。

见我半天不说话,她又朝我走近一步:「姐姐,当真不认得我了?」

这声音我听过。她是苏谨誉的妻子,娟儿。

真是奇了怪了……她不该见过我,为何对我说「好久不见」?

「抱歉,我们何时见过?」

她甜腻腻地笑:「姐姐,我现在叫娟儿。以前,我叫宣儿。」

20.

宣儿,这个人我记得。

大约六年前,清明节,我和爹娘去祭祖。回来的路上,我们在城门口看见个瘦脱相的姑娘守着两张草席哭。草席上躺着她早就断了气的爹娘。

这姑娘正是宣儿。

我爹可怜她,自掏腰包把她的爹娘安葬了,又将她带回家,打算养着。哪怕是在我家当个丫鬟,也好过流浪街头。

没多久,我爹的好友秦员外来府上做客,正好瞧见她。这位秦员外刚刚痛失爱女,他得知了宣儿的遭遇,深感憯恸,潸然泪下。自己失去了爱女,她则失去了爹娘。似是冥冥中注定。

于是,在宣儿的同意下,秦员外将宣儿收作养女,她离开了我家。但我家出事后,我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自然也不知宣儿后来如何。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在刻意做给我看。

「姐姐,发生了很多事呢。三年前,我爹得病死了,娘也因为过于悲痛,一起去了。爹娘死后我被李家收养。」

这个爹爹就是收养她的秦员外。至于李家,如果我没猜错,那是倒苏派之一,太子少师,李容江。

难怪。我之前也略有耳闻,说苏谨誉娶了个和自家对着干的女人。我以为指的是他妻子性格骄蛮,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张德山提起过,说苏谨誉身不由己。

如今倒苏派的呼声越来越烈,苏阁老是故意让苏谨誉娶了这么个女人,好让皇上以为苏家是能同倒苏派言和?

这些年我对朝堂上的事情知之甚少了,猜测也没有用。而且,与我何干?不管苏谨誉娶了谁,总归是不可能娶我。

倒是今天,我没等来苏谨誉,却等来了他妻子,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吗?难道,是张德山把我卖了……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想帮我见苏谨誉,而是要让这位苏夫人见到我。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我可真傻……

稳住情绪,我对她行了个礼:「见过夫人。奴才出来解手,结果迷了路,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夫人能否为奴才指个路?」

娟儿笑了笑,走向池塘边,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安歌姐姐,我以前在裴府住的时候,谨誉也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来见你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大人出了事,我很难过,你也受苦了。」

「谢妹妹同情。」

「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没事,我会好好替你爱谨誉。你放心吧,谨誉也爱我。」

她是不是以为我听了会生气?

可我不生气,只觉得好笑。

我掩着嘴,退了两步:「想不到啊……妹妹都是苏大人的妻子了,竟然还犯得着对我这样的人阴阳怪气,实在是有失身份。妹妹不必如此,你可是枕边人呀。难不成,你是觉得苏大人还惦念着我,才在我面前故意这么说?」

我愉悦地欣赏着她逐渐扭曲的面容。

什么瑜妃的好姐妹,不过如此。

「你怀着身孕,少动气为好,不要伤着孩子。有了孩子,苏大人才会更爱你啊。」

她彻底被我激怒,浑身发抖。我满意地转身离去,却听身后「扑通」一声。

我惊讶地回头,她竟然掉进池塘里去了!

我也不会水,救不了她。正要去叫人,梁墨寻的身影如闪电般冲出来,他推了我一把:「你先离开,被人看见说不清。」接着,便纵身跳进池里把她捞了上来。

我跑远了,却还能听见那女人声嘶力竭地叫唤:「是她推我下水!是她想害我!」

我揉着额角,头疼难抑。

真是拄拐棍下煤窑——步步倒霉。

21.

回到大家身边,管事的大步流星走到我身边,又一言不发地把我拽走,行色倥偬。我以为私溜出去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心里正犯嘀咕。

到了没人的地方,管事的说太子要见我。他也没接触过这等人物,言语间又激动又紧张。

这时候,从暗处走出一名太监。那太监对我点点头:「随我来吧。」

我看着管事的,他站在原地一个劲对我使眼色,让我赶紧去。看那意思,好像是想叫我加把油,拿下太子。

我沉默地跟在那位太监后面,来到一处暖阁。太监留在门口,让我一人进去。我不敢怠慢,只能遵命。暖阁内只有太子一人,我对他行大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抬起头,」太子坐在黄花梨雕成的木椅上,手中捧着暖炉,「你是裴安歌?」

我应了。

太子长吁,似在感慨:「本王素来赏识长端,他是真正心怀百姓的清官。」

「长端」乃我爹的字。

「本王近来才知道,长端的女儿还活着,因此很想与你见一面。」

我跪在地上默默听着,不敢插嘴。

「本王知道他是枉死,是苏阁老的替罪羊。」

我还不知道太子召见我究竟是何用意。他想要我承认苏阁老找我爹顶罪,再用我的话作为证词,扳倒阁老?朝廷上的明争暗斗实在是难以揣测,我不敢贸然应答。

话到这里,太子也不再说了,只是看着我。我意识到继续沉默是种冒犯。

思来想去,只能模棱两可地答道:「回太子殿下,皇上已经将我裴家治罪,奴才不敢轻言平反。」

他频频摇头:「唉……一代清官,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本王甚感唏嘘。」

「本王想至少能为裴家留下一线生机。直说吧,本王可以让你离开教坊,你是否愿意?」

太子的提议我怎么能拒绝。而且这些年,我做梦都想逃离教坊!如此大好良机近在眼前!

可我认定他不会无缘无故帮我,如果他需要我做的事,是我做不到的该怎么办?

我反复斟酌着如何回答这个提问,太子又道:「这些年你过得如履薄冰,今日,不必如此忌惮。如今天下旱涝频发,父皇决心大赦一批罪人,以慈悲感怀苍天。本王念在裴家忠厚,是想借此机会将你救出火海。」

我心下一横,复又跪拜:「谢太子殿下隆恩,奴才不知如何报答殿下。」

「不用说报答,本王会叫人将你安顿,另外……」

这声停顿令我不安。

「本王听闻,你与苏谨誉有一段旧情,他对你用情至深。」

我猜得果然八九不离十,还是因为我和苏谨誉以前的关系才会被太子注意。

事到如今撒谎也没用。

「回殿下,奴才并无那般本事,和苏大人的关系,不配用情字相称。」

「不必妄自菲薄。本王对你们的过往有所耳闻,感念苏谨誉也是个情种。」

太子又说:「他虽已娶妻,但是等你恢复自由身,将你作为妾室留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殿下,奴才和苏大人已经结束了。」我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太子的眼中闪着讶异。

顾不得多想自己是不是言多有失,我继续道:「奴才已经心有所属,不想再与苏大人有任何瓜葛。」

就算说错也无妨,大不了太子把我杀了。

我这条贱命,早该死了的,总不至于再贱到去给苏谨誉做妾。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般应对,太子很快遣走了我。

我猜想着未来的日子,仿佛已经看到了黄泉路。

22.

翌日,梁墨寻来到教坊。我看他来气,不想搭理他。

他死不要脸地凑到我跟前:「你是气我出现在宴席上,还是气我救了那个女的?」

我翻看书页,还是当他不存在。

他跑来给我捏肩捶背:「别生气了……我也不想去,是太子赐座,实在推辞不得。」

我问:「那苏夫人怎样?」

他短叹:「我前些日子去给她看脉,已有小产的征兆。」

我放下书,听他细细道来。

娟儿的身子本来也虚,胎气凌乱,连梁墨寻都保不住她的孩子。昨天掉进冰冷的池塘里,孩子就这么没了。

感情这女人是知道孩子注定保不住,所以干脆把祸赖到我身上,说不定还能让苏谨誉怨恨我

但是有梁墨寻为我说话,他说自己当时就在附近,亲眼看到苏夫人自己失足跌进池塘。

因此,不论娟儿如何声称自己被一个教坊的妓子推下池塘,因为毫无证据,大家只当她是受了惊疯言疯语,并不相信。

我正视着质问他:「昨天,你一直躲在暗处听我们说话?」

梁墨寻贱兮兮地说:「我只是想去找你,不是故意偷听。」

他要是从头听到尾,或许已经知道我是罪臣之女。

然则,这些年皇上大肆清理门户,被打入牢狱乃至砍了脑袋的官员有许多,他未必能够猜出我的来历。

坐到我边上后,梁墨寻道:「那个张德山,你熟?」

我挑眉。

他淡淡地说:「这人昨晚死了,被瑜妃下令打死的。」

听闻此事,我心中黯然。噤声了许久,我问:「你知道他被埋在哪里吗?我想去上香。」

「你想知道,我就能问到。」他纤长的手指梳理起我的头发:「不恨他?」

我不是心软的善人,可是对于张德山,我却恨不起来。听见他被打死,我只感到无奈和悲凉。

「纵然他是骗我和娟儿见面的人,但这八成不是他的本意,而是瑜妃的安排。」

听我这么说,梁墨寻决定将他听来的消息告诉我。

他对待宫中的下人很温柔,人缘好,人脉也广。

瑜妃跟前还有另外几个太监,其中一个和梁墨寻说,那天宴会前,张德山专门去找过苏谨誉,好像是叫苏谨誉去哪个地方,说有人想见他。

我愕然:「那他没骗我?」

梁墨寻点头:「只听这部分,确实没骗你。他安排你和苏夫人见面前,是想叫苏大人见你的。」

可是苏谨誉没来。

我并不意外,爱来不来吧。

梁墨寻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蜜饯,支着面颊笑道:「你好像不怎么难过,是不是已经放下苏大人了?」

「与你何干?」

「你要是放下了,该考虑考虑我了呀。」

他嬉皮笑脸,自己吃不够,还要把蜜饯往我嘴里塞。

「梁大人说哪的话?」我对着床榻扬了扬下巴,「请大人快去躺着吧,奴家今晚便伺候大人。」

「那你伺候我了,还会伺候别人吗?」

「看管事的安排咯。」

他顿时哭丧着一张脸:「算了……我回宫里去给你问问,张德山埋在哪。」

「就走了?不要奴家伺候一晚?」

他噘嘴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他走后,我独自在桌前出神地坐了好久。茶水都凉透了,喝着好苦。

我不是不相信梁墨寻对我动了真心。

可他心善,有才,前途无量。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23.

我和梁墨寻第二次在教坊外见面,就是去给张德山上香。

这些天,没有人来通知我恢复自由身。想必太子见我不愿再与苏家有瓜葛,最终认定我没有用处,放弃帮我了。

无所谓,我早就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

近日天气渐渐回暖,郊外的野花都开了不少。梁墨寻是骑马来接我的。那是一匹好马,四蹄踏雪,白尾如流星拖曳,除此之外皆为不含杂质的黑毛。他说这是王爷给的奖赏。

这个男人不仅身手好,就连马术也可谓优异。他这一身本领,要是当个武官说不定更有作为。

我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马儿一路小跑,没多久便出了城。

张德山的尸首埋在一片小树林里。这林子里有不少坟包,只有他的坟前竖着一块石碑。他曾经和我炫耀,自己是大太监的弟子,有朝一日会出人头地。结果,也只是死后比别人多了一块碑。

上过香,梁墨寻忽然指着周围的几个坟包说:「那个是前年死于疟疾的王老太,她旁边是去年饿死的老伴。还有那边,土还是很新,是前几个月被盗贼杀死的方姑娘。」

他如数家珍般说出那些坟墓的主人,我侧目而视,他脸上少有地弥散着哀伤。

与我对视的瞬间,他又换上那副翩翩公子的笑脸。

我想问他,为什么对这些人如此了解。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谁都有着秘密和过去。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风势变大了,一阵风将沙子带进我眼中,我乍然流出两行泪水。我抬手要揉,梁墨寻捉住我的手:「别揉,我来。」

他轻呵着气,将沙子从我眼里吹出去。他那双生有薄茧的手掌轻拢住我的手,呼了两口热气温暖着我。

「你的手好凉,我以后得好好给你调理调理身子。」

「不必。」

「别客气嘛,我又不收你的钱。」

听着他打趣,我笑不出来。情不自禁地,我依偎在他怀里,扯过他的手臂圈住自己。

耳边传来他的浅笑,他把手臂用力收紧。

我凝望着张德山的无字碑:「梁太医,我不想活那么久。」

他用下颌磨蹭着我的耳鬓,没有安慰我,而是问我想吃些什么。

我摸不着头脑。

「都可以。」

他在我脸颊吻了吻,说:「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24.

他口中的「好地方」是附近一座小村子,只有十几户。村口种了五棵柳树,所以唤作五柳村。

梁墨寻刚刚翻身下马,村民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大家喜形于色,看得出这人很受欢迎。

我还坐在马上,梁墨寻牵着马走到村民身边。

有个姑娘站在人群前方,年龄似乎与我相仿。她的脸红扑扑,想要与梁墨寻搭话,却结巴了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扫了一圈,这姑娘并非村里唯一的妙龄少女,还有些躲在后头不敢上前的。其他姑娘没有前头这位水灵,恐怕这就是她们躲在后方的原因吧。

我从她们的眼眸里清楚地读到了爱意。

好你个梁墨寻,真是芳心纵火犯。我都忍不住在心中为他拊掌。

他明明可以守着一段良缘,偏偏往我跟前凑,自找孽缘。只能说是无可救药。

我下马,站在他身后。他正在询问几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我听了会儿,似乎他经常来这里为大家看病。

说着,梁墨寻侧身,让我正对村民们。

「梁大人,这位姑娘该不会是……?」

村民们或是好奇,或是欣喜地打量着我。

梁墨寻竟然不好意思了,抓了两下鼻尖:「是啊……」

是什么啊……

一位老者抚须乐道:「梁大人终于觅见良人了!」

可别乱说,那些姑娘脸都青了!我于是圆场:「梁大人与我没什么,他说谎骗你们呢。」

梁墨寻骤然转过头,双眼深处透出些许怒意。他直直盯着我,一字一顿道:「我没有说谎。」

我被他吓了一跳,怔在原地。他的怒意很快烟消云散,以至于旁人并未察觉。

他对村民们说:「不知有没有刚摘的芦笋?她最喜欢喝芦笋汤。」

村民连声说有,有几个马上散开,忙活做饭去了。

我又是一愣。他从哪得知我最爱喝芦笋汤?我在教坊可从未提起过,管事的都不知道。难不成是苏谨誉告诉他的?

梁墨寻把缰绳交给一位壮汉,托他暂时照顾马儿。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牵起我的手。我不忍去看那些姑娘失望的神情。

这座村子不富裕,村民却做了好多肉菜招待我们。他们在饭桌上一个劲地夸梁墨寻,好像是为了让我知道这家伙有多好。我得知了他常常来为大家看病,看完病,从不收村民的钱。

我配合他们的夸赞,对梁墨寻投去敬仰的目光,他像个孩子似的赧笑。

25.

饭后,他要带我出去走走。我们穿过村子,他走在前,背影清瘦,乌黑的发随风飞扬。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你刚才心情不好,这种时候就得吃点喜欢的东西。」

到了村后的田地,我们站在田埂边远眺耕牛和农夫。那些农夫也和他招手,欢迎他的到来。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万物的影子拉长。耕牛徐徐犁着地,天慢水慢,时间也慢了下来。

我用目光追随那些掠过田埂的鸟群,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这地方真好。」

「你喜欢这种生活?」

「喜欢,做个神仙也不过如此。」

我转向他,才发现他一直深深地凝望着我。

「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笑不似往常那般轻松,是沉重的,隐隐藏着酸楚。

「我带你离开教坊,从此都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一时间,四周都陷入寂静。我别开脸,不敢多看他此时的目光。

我怕心里再次燃起期待。期待注定会被扑灭,最后只留下一摊黑灰。

「梁大人不要说笑了,你我不是同路人。还望大人从今往后少来教坊玩乐,总会有人说闲话,不要耽误你的仕途。」

「我不在乎仕途。」

背后,他的体温隔着衣衫向我传来。

「安歌,我想带你走。」

我狠狠打了个激灵。

这个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名字,怎么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多少年了……除了苏谨誉,再也没有人叫我安歌。

他一定是偷听到我和娟儿的谈话,之后去调查了我的身世。想不到他的门路这么广,一天就将我的老底挖了出来。

大约是感知到我的不安,在我开口前他马上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早就知道你是裴尚书的女儿。」

我困惑不已……这家伙今天到底还要让我震惊几回才满意。

但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提醒我,不要追问。就算得知了真相,一切也不会改变。

「……我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

我以此为借口,想要推开他,他反而愈发地执着。

「我若能带你离开教坊,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既然知道我姓裴,还说这些做什么!我裴家是皇上亲自定的罪,连他苏谨誉都不敢忤逆圣上,你敢?」

「那我若名正言顺地带你走,你就肯?」

「可你能吗……」

「只要你愿意等。」

「多久?」

「一年。」

我回眸望进他的眼底,要怎样高超的演技,他才能装出这份真挚?

还是不敢期待,但我点了点头。

「好,我等。」

26.

那日从五柳村回来,整整两个月,梁墨寻都再没来过教坊。

我数算着日子,回过神来又埋怨自己。

这是在做什么……明明都下了决心,不对任何人怀有期待。为何我竟会想要见到他。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走,我扇着小蒲扇踱到阳台。

教坊的院子里绿树成荫,几个姑娘在树荫下,有的抚琴,有的跳舞。在夜幕降临之前,这鬼地方偶尔也有虚假的快乐。

尤其是之前太子给了管事的一种错觉,让他误以为我真的要飞黄腾达。

管事的现在也不逼着我接客,只要还愿意在晚上为来客抚琴他就心满意足,甚至觉得是我赏脸。我还没享过这般自在的生活,很是高兴。

凭栏而望,我在人群里看了好几圈,这才发现好些日子没看见花芸了。

不知道该不该说她运气好,上次进宫后,她魅惑太子未果,倒是和太子边上一个小侍卫勾搭上。

毕竟是太子的侍卫,身份自然不同于常人。花芸也是看中这一点,便将自己交给了他,甚至怀上了他的孩子。

这是花芸自己说的,说她怀孕了。毕竟只有两个月,还看不出什么,但她坚持称自己怀了孩子,要那个侍卫与她奉子成婚。侍卫自然是不肯,从此消失,再也不来教坊。

虽然为此流了不少泪,但是花芸没有善罢甘休,她实在太想借此机会过上好日子。

既然不可能进宫找他,于是她就使了个阴招。

花芸在大街小巷贴告示,说太子的侍卫搞大了自己肚子,还说什么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有人阻止过她,说这等于公然批评太子没有管教好下人,会给太子抹黑。可花芸那性子根本不听劝。

我素来不爱多管闲事,好几天没见着她才想起来问问。

这一问,大家也都不知道她上哪去了。又有妹妹去问管事的,看管事的那个表情,我大概猜出结局。

八成是已经死了。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大家都见怪不怪。教坊里常常有人来了又走,但她们是死了还是真的走了,都不重要。

即便不是在教坊,当今乱世,谁死了都正常。

近十年来,大胤天灾不断。为了赈灾,国库渐渐空虚,而朝廷的做法就是增加赋税,填补国库。如此反复,百姓的生活无异于雪上加霜。

再加上这两年西蛮屡屡在边疆挑衅,实则在试探我们。

我听宾客们说,最近数月西蛮的动作越来越放肆,战争很可能一触即发。

主战派的大将军才平定了倭寇,又身患顽疾。以国家目前的状况,大动干戈可不是好事。

先前,京城的贵族们没有受到影响,依然歌舞升平。但是这阵子我明显感觉到局势变了,光顾教坊的客人与日俱减。

显然,国家大势渐微,已经影响到了达官贵人。我爹要是在天有灵,见到苍生这副样子定然老泪纵横。

没有客人,粉头们的赏钱锐减,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我还有储蓄,倒是无所谓。

闲着的这段时光格外养人,梁墨寻先前给我调配了一批补药,嘱咐我按顿服用,我吃了一阵后身子果真比先前硬朗。

那天我守着瓦罐熬药,有个略懂草药的小姐妹路过,闻了闻,说这里头有好几味药材都价值连城。

只靠鼻子就闻出了价值连城,我不太信,但要说这是稀罕玩意,我还是信的。

听我说是梁太医给的药,小姐妹羡慕地抿紧了嘴,眼巴巴地看着我,想让我分她一点。

我没给。也不缺这点药,就是不想给。

今夜又是门庭冷落,粉头们蔫蔫地坐在台上,台下无人。她们精心打扮也是白搭,好花无人赏,好曲无人听。

我第一个起身离开,准备早点歇息。

打开房门,借着走廊里灯笼的微光,我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屋内。

我站在门口,不进去了。

那是苏谨誉。

27.

我不出声,只是望着他,他从暗处走出来,缓慢行至门口,步履沉重。

他比上次见面沧桑了许多。那种沧桑并非因疲乏而生,而像是经历了某些事后,心境的改变反映在面容上。总觉得现在的他,气质和苏阁老更为相近。

我坦然地与他对视,不打算说话。

他侧了一步:「进来说。」

我还是不动。

「前几天有个粉头被杀了。今日,大人也是来取我性命的?」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怨我。」

「苏大人可不敢胡乱给奴家治罪。」

苏谨誉双唇微颤:「安歌……我是想来带你走。」

我挑起眉。

他拽我进屋,带上了门。

我就站在桌边,他坐着,不停地揉按太阳穴,似是很纠结,不知从何说起。

他说自己去调查了娟儿的身世。

娟儿被我爹救起后,经历了两任养父母。第一任养父母,也就是秦员外一家,全都被她给害死了。那女人在他们的食物里下了慢性毒药,让他们像是死于重病。

在这期间,她频繁与太子少师李容江接触,李容江年事已高,膝下无子,见娟儿愿意孝敬自己,又正好无所依凭,便将她收为养女。

就这样,她从一个差点饿死街边的村姑,一跃成为正二品官员的女儿。

如此想来,她害死秦员外一家,是嫌他们还不够有权有势。

苏谨誉说着,我面无表情地听。

那娟儿再怎么丧心病狂我都不意外。她眼睛里就透着野心,透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努力收敛起讥笑他的冲动,沉声静气地说:「苏大人何苦与我聊这些。苏夫人再阴狠,不也是大人您自己择的佳偶?」

他抬眼望我:「安歌,你真的以为是我选择了她?」

看这意思,又想把一切赖到苏阁老头上。若是以前,我定会信了他的鬼话。

不与苏谨誉争辩,我只是侧身让路:「苏大人请回吧,奴家要休息了。」

他捏紧拳头,缓缓起身,却不迈开步子。我对着门口做出「请」的手势,再一次逐客。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道:「皇上准备同西蛮和亲。」

「西蛮的使节提出了要求,除了和亲的公主外,大胤还要附上一批女人,一同送去西蛮。届时……这批女人会从哪里挑选,你应该猜得出。」

还能从哪里?当然是从这间官家的妓院了。

苏谨誉是在暗示我,如果我拒绝和他走,很可能会被送到西蛮。

他还站在原地等待我的答复。

我微微欠身:「奴家早已家破人亡,生如浮萍。除了苏府,去哪都一样。」

「……你可能会死。」

我笑了:「正合我意。」

他的背影在抖,良久,他冷静下来,压抑着颤音说:「我会再来。」

我凛声道:「别再来了。天涯陌路,我们就此一刀两断。」

他最后回身望了我一眼,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无助的眼神。能看出他是想恳求的,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开口。但是不论他今天说什么,我的决心都不会动摇。

就算我会被送去西蛮,身死荒漠,尸骨无存,我也不愿再因苏谨誉伤心。

其实我很想问他,那天在宫里,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不过现在,答案也不重要了。

我和他之间谈不上恨,这段感情走到结局,只配一声叹息。

我关上门,将他挡在外头,切断他的注目。苏谨誉在门外默默地立了一宿,天亮前才离去。

28.

教坊的粉头们从其他客人口中得知和亲的事,一时间,人心惶惶。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无家可归,有些爹娘在老家,她们可不想去西蛮。

大家都知道,这一去是绝不可能回来了。为了逃开这场灾难,粉头们使出浑身解数,百倍努力地冲客人们卖俏,希望有人能把她们赎出去。

那阵子,我的脑袋很空。虽然想要离开教坊,但我也清楚,这不是好方法。

苏谨誉并非恐吓我,西蛮人性情残暴,去了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无非是被彻底玩弄后抛尸荒野。

我不怕死,只是在想,我可能没办法等梁墨寻了。

有些粉头甚至试图贿赂管事的,求管事的到时候别选她们。可管事的说,据悉,西蛮到时候会自己派人来选。

因为此事,这些天教坊里哭声不断。

最近新来了一位客人,那位客人和苏府偶有往来。因为梁墨寻经常出入苏府,我便想从他口中打听打听。然而,我没能问出梁墨寻的行踪,却得知了别的消息:梁墨寻已经很久没有去苏府了。

之前苏夫人小产后一直病着,而苏谨誉则断了她的医药,不允许任何人为她医治。如今,苏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怕是过不了几日就得撒手人寰。

这位客人说,苏阁老年事已高,现在苏府的大权都握在他儿子手里。当初,阁老逼着苏谨誉娶了这女人,现在苏谨誉得势,首先便要拔了娟儿这颗眼中钉。

虽说娟儿坏事做尽,迟早得遭报应,但也不至于是苏谨誉下此毒手,毕竟夫妻一场。后来细想,或许是我不了解苏谨誉的真面目。不变得狠毒,怎能在那洪流暗涌的官场里立得住脚。

他早就不是我认识的誉哥哥了。

和亲的人选定了下来。

皇上的两位女儿都已出嫁,最后选择了四皇子的长女。听闻这位郡主才刚刚十四岁。

明天西蛮便会派人来教坊选女人,这些女人会先于郡主启程。

三个月没见到梁墨寻了,若我明天被选上,从此再无相见的机会。

心口没来由地抽痛着。

与苏谨誉告别时,我心无波澜。为何想起梁墨寻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我竟然会感到一阵难过。

屋子里点着他给我的沉香,闭上眼,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草药味,好像他就在我跟前,正要和我说今天遇到的趣闻。

说着说着,又会偷偷吻过来,得逞地笑,一副讨打的德行。可我不觉得厌烦。

睁开眼,屋子里空荡荡的。

如果明天我逃过一劫,没被选去西蛮,那就相信他说的话,认认真真等他吧。

29.

翌日,管事的让粉头们在院子里集中站好,等待使节前来挑选。一共会选择十名女人。

为了安抚那些哭哭啼啼的姑娘,管事的夸大其词,说过去了是过贵族日子,再也不用当牛做马。

没多久,使节来到教坊。那几个人行事粗鲁,推推搡搡,说话靠吼,见此情景,姑娘们哭得更厉害了。

为首的那个彪形大汉,我叫他蛮牛。他两撇胡子翘到天上,形似牛角。眼仁小,眼白大,安在他那张黑黢黢的脸上,像极了庙里的牛头马面。

以挑人为由,他们肆意对姑娘动手动脚,一通乱摸。难道西蛮是个男儿国吗?男人生子,生出来的还是男人?我看他们不像使节,倒像是一群没见过女人的色狼。毫无气度可言。

跟在他们边上的翻译和医师,细致地对每个人做了问询和检查。挑选出的姑娘大都十五六岁。

那蛮牛相中了第十个人,钳子般的大手握住姑娘的藕臂,姑娘立刻两眼一翻,吓得昏倒在地。

蛮牛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医师赶紧上前检查,说这姑娘是真的吓昏了!

翻译又说了一遍,那蛮牛不屑地冷笑,将她的脑袋砸回地上,血当场流了出来。

姑娘们吓得哇哇大叫,蛮牛拔出腰间的弯刀,操着一口诡异的汉语,要求赶紧再选一个年纪小的。

管事的连连作揖:「大人们!没有年纪小的姑娘了啊!」

这么算,下一个要选的就是青青,她是剩下的姑娘里最年轻的那位。可是她家中还有年幼弟妹,全靠她养活,她要是走了,那两个孩子必然会饿死。

念及至此,我跳起胡戎的舞步,那蛮牛的目光立刻被我吸引。

不枉我与管事的相熟多年,他马上明白我的意图,极力向那些人推荐我:「这位就是名动京城的柳娘,所有姑娘里属她名气最大!多才多艺,是极品中的极品!」

翻译伏在蛮牛耳边说些什么,蛮牛忽然猥琐地笑,点了点头。

至此,十名姑娘都选出来了。翻译说我们会被安排到一处驿站,等待明日启程。

收拾行囊离开教坊前,管事的找上我,怀中抱着一床名贵的琴。将那琴交予我时,他说:「柳娘……纵使用此方法,你也铁了心要离开教坊,我不拦你了。」

泪水沿着他眼角的皱纹滑落,管事的背过身去:「大漠孤烟,若你能侥幸存活,从此……就当一只鸿雁,飞远点儿。」

即便是出于功利之心对我关照有加,多年来,这些功利又有多少转变成了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愿怀疑他这两滴眼泪。

怀中的琴格外沉,我将其摆在琴架,最后为管事的抚了一曲:「柳娘便为您弹奏,您最喜欢的《高山流水》吧。」

黄昏时分,我和另外九名姑娘坐上马车,窗外的教坊越来越远,我看见一排燕子从天际掠过,向着西边飞去了。

30.

当晚,我们住在京城郊外的驿站。十个女人挤在一间屋里,门外有人把守。

晚饭是米粒少到数得出的粥,姑娘们又开始哭。我不饿,于是把自己那碗叫大家分食。

没多久,哭啼的声音止息,她们一个个沉沉睡去。我顿时明白,这粥里下了迷药。好在大家的呼吸还正常。

我正准备起身,一阵轻轻的异响从窗外传来,我闭上眼,攥紧簪子,尖端朝外。

风从窗口吹入,有人进来了。可我听不到脚步声。

须臾,我隐隐觉得有人就在我附近。

当机立断!我举起玉簪刺下去,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擒住。

我睁开眼,眼前的男人身着一袭夜行衣,他拉下面罩,短促地松了口气:「是我。」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我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勾起他的下巴,我调侃道:「梁太医不去锦衣卫当差,实属暴殄天物。」

他揉着我的头顶:「这个节骨眼……也就你还能开玩笑。」

「还不都是和你学的。」

黑暗中,他眼里温柔的情愫清晰可见,我不禁紧紧拥住他。

他微怔,愣了片刻才回拥着我。

顷刻温存,梁墨寻握紧我的手:「情形紧急,我们得快点走。」

「我不能走。」

他吃了一惊。

现在离京不远,要是我跑了,他们肯定会折返回去,大闹一场。指不定,还会把气撒在剩下的姑娘身上,她们势必凶多吉少……

郡主尚未启程,这边先出了乱子,恐怕也会对之后的和亲安排造成不良影响。大胤也是不得已才决定和亲,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安危扰乱国事。

把担忧同梁墨寻一一数算,他听后默了良久,言语滞重地问:「安歌……大胤的前程与你何干?」

「我知道皇上亏待了我裴家。国难当头,我的生死已无足轻重。这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我爹曾经苦心相救的苍生。」

他的神情黯淡下去,冷讪着自嘲:「我可没有这么高洁的志向……我不在乎家国,我只想保护你一个人。」

我抚摸他的脸,原本光洁的下巴都生出了胡渣,定是好一阵子没有打理过自己了。

想问问他,最近在忙什么?累吗?有没有好好休息?

万千话语,说不出口。

我垂下手:「忘了我吧,我配不上——」

他断然插言:「事到如今,你还是在胡说八道。」

唇上突如其来覆上的温热,腰间被惩罚般勒紧。

「要是国家还有别的路可走,你愿意逃吗?」

「嗯。」

「……净给我出难题。」

支开些距离,他坚定地说:「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我去想办法,你答应我,要活着。」

近在咫尺的这个人,我好想相信他。

就算最后只有欺骗和失望,再相信一次,就这一次,不要再有任何怀疑了。

梁墨寻走前给我留了一柄小刀,这东西做工精巧,折叠起来就像是小梳子,打开后则是可以杀人的利器。

我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但是在那之前,我会努力活下去。

31.

出行两个月,目之所及,绿意越来越少。据说明天就要过关,彻底离开大胤的土地了。

姑娘们开始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这些人却只叫我们多喝水,不提供药物。

幸好梁墨寻教我认过几个重要的穴位,我用烧过的缝衣针为她们针灸,勉强医治。

出关后,我们在塞外的一个小驿站住下。西蛮人为了赶路,只是休息借宿,从未在驿站停留。

这次却不同。我们在这间驿站停了三天,仍然没有启程的意思。姑娘们都筋疲力尽了,停在这里反而松了口气。

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一来,这些人难得安排我们舒舒服服洗了澡。

二来,他们以驿站的空房间较多为由,将我们拆在了三间房里。

有的姑娘累傻了,还感谢这帮西蛮人。

第四天,入夜后我听着外头的动静,叫醒了另外两名姑娘:「听着,这些人怕是要杀我们了。」

她们大惊,随后又说我想得太多。

我让她们仔细回忆这两天的遭遇,回忆那些男人的眼神,是不是颇有把猪养肥了再杀的意味?先把我们弄干净,由他们心满意足地乐呵一把,之后再偷偷杀掉,埋在无人的地方。

证据无他,就凭中午那几个人来送饭时,鞋上沾满的泥土。

塞外干燥,土不沾鞋,只有薄灰,他们去哪把鞋弄得这么脏?

我联想到他们为了埋尸在荒野挖坑。

虽然还不清楚缘由,但我几乎可以断定,我们根本到不了西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姑娘们瑟瑟发抖,她们哭了好几天,这会儿已经哭不出来了。

一个说,命贱,死就死吧,只求死个痛快。

另一个也同意。整天担惊受怕地活着,还不如自我了断。

换做之前,我大概会赞成这种想法。

将她们发抖的身子搂过来,我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等到她们不再颤抖。

「你们都不怕死了,还怕别的?命都是自己选的,不拼一把,老天爷也不会帮你。」

我提议,今晚就逃。

可能是我年长于她们,又主动代替小辈走上这条不归路。没有多费口舌,她们就决定要跟着我拼一次。

于是,我拟定了计划。

32.

当晚送饭的一进屋,我们三个姐妹一人跳舞,一人抚琴,另一人投怀送抱。

我们跟他说,想给官爷点好处,希望官爷能多赏两口饭。那人马上就信了,被我们骗上床去。

我们说要给他玩点花活,一个蒙住他的眼睛,连亲带摸,让他神魂颠倒。另一个偷偷团好衣服,准备随时堵住他的嘴。

而我解开他的上衣,掏出梁墨寻给我的小刀,对准心脏便刺了下去!

他的惨叫被掩住了,我赶紧在他的脖颈、手腕,各补了几刀。

梁墨寻说了,划准点,这几个位置出血最多。

果然好样的!

血溅了满墙,我们仨更像是掉进红染缸。那男人抽搐几下,没多久便不动了。

从他身上翻出另外两间屋子的钥匙后,我们换上衣服准备逃跑。

除了能换钱的首饰,什么都不拿。我也舍不得管事的送我的那床琴,但是人命要紧。

两个姐妹分别进了两间屋子,我让她们把床单撕碎,系成绳,从走廊跳窗逃走。

楼下一直有动静,我怕生出变故,提出要去把风,并催她们加快动作。一准备好先溜为上,不要等我。

我守在二楼的楼梯口,瞥见蛮牛和弟兄们在下边喝酒。

过了一会儿,大部分姑娘都溜了下去,有一个怕高的还在磨蹭。

这时,驿站马棚里传来马匹响亮的嘶叫!肯定是哪个笨手笨脚的把马儿惊着了!

那蛮牛腾地站起身,我的心也一下子提溜到嗓子眼。

我推了一把那个攥着绳子干哆嗦不下去的姑娘,关上窗,接着迅速跑回屋子里,发出盖过马儿的大喊。

或许不能把所有人都引来,至少也能分散他们。

很快,蛮牛破门而入!

我心呼不好……来的是他,我根本没有自信能打得过他。但是转念一想,蛮牛在我这,其他姑娘就多了几分生机。

蛮牛看到死在床上的手下,白气都要从鼻孔呼出来了。他关上门,朝我步步逼近。

33.

我掏出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别过来!!!」

他桀桀笑着:「刚死的,热乎,能用。」

我一阵恶寒……

想到死后也要被作践,我抹脖子的手迟疑了,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蛮牛却一个箭步缩近了与我的距离。

他那么庞大的身躯,行动起来竟能迅如风雷!

手腕上忽然传来的疼痛让我出了一身冷汗,他一只手就制住我的动作,身前的衣服在他手里脆如纸片,转眼便被撕个稀碎。我的挣扎于事无补,伤不了他分毫。

刚想咬舌自尽,蛮牛陡然停住动作,拧身就是一掌。

我都没反应过来,定睛一看,梁墨寻还是那身夜行装,正捂着心口单膝跪地,咳出一大口血。

他狠狠晃了晃脑袋,试图让神志清醒。蛮牛撇下我,举起饭桌便朝他砸去。梁墨寻忙向边上侧步,堪堪躲开这一击。

「你先跑!」他一边招架着蛮牛的攻击,一边想要给我开出路来。

都说西蛮人善战,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我以为梁墨寻就是顶尖高手,结果只能目睹他节节败退。

生生挨了好几拳,蛮牛依然横在门口岿然不动,我们谁都跑不了。我不懂梁墨寻为什么不躲,还是愣愣地迎头上前。

我看着又心惊又心疼,他一声不吭地挨打,只有我在边上叫唤!

梁墨寻被蛮牛按在地上,气息奄奄。这时,他突然一笑。我和蛮牛一样呆愣,不懂他笑什么。少焉,那蛮牛啐出大口黑血,身子摇晃。

我顿时反应过来!他中毒了!

对啊!梁墨寻可是太医!我料他可不会傻傻地送死,原来是藏了这一手!

没有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梁墨寻飞出一支暗箭,直刺牛眼!我亦从背后补了一刀,这一刀竟然扎穿了蛮牛的脑袋。

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我顾不得查看这混蛋是不是死透了,直接扑向梁墨寻。

他费力地扯出笑:「被这头牛撞几下……真有点疼。」

「别笑了!还能走动吗?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让他勾着我,勉强站起来,我们艰难地下了楼,他的马就在后门。

我把他像个米袋般地横放在马背上,面朝下,用剩下的碎床单捆住,之后我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一路上没看见姑娘们的身影,我只能祈祷她们已经顺利逃脱。

刚开始我还能听见梁墨寻强忍疼痛的喘息。

「你给我坚持住!」

「你没事就好……」他说完这句,渐渐地,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夜晚的风沙好大,吹进我眼里,不断被眼泪冲洗出来。

我不敢停下,我只想赶快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幸而我大概记得来时的路,往关内的方向走,终于遇见一户农家。

这家里升着炊烟,住有一位老者和一位青年。我用全身的值钱首饰做抵,他们同意收下了我们。

夜黑风高,老者留在家里简单地给他处理伤口,我和他儿子连夜去附近的小镇请来医者。

可我好害怕……害怕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具尸体等着我。

眼睛已经肿了,涩得睁不开。

他说过会带我走,我也决定了要信他。

梁墨寻……你这个混蛋!连你也要食言吗!

我不准你死!

34.

为了给梁墨寻挣药钱,我每天都会去小镇上卖唱,挣了钱,便到药铺去给他抓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月,他还是昏迷不醒。医生说伤得太厉害,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治好。

今天恰逢节日,收入颇丰,我用买药剩下的钱换了一床破琴,虽然有点跑音,但是不碍事。

有了这琴,我便不用再唱歌,可以靠弹琴讨钱了。毕竟我唱得也不是那么好听。

一日在街头,有人闻着琴音找来,竟然是两个姐妹!我们相见即泣,多少的不容易都在其中……

从她们口中我了解到,那日逃跑路上摔死了一个,被砍死了一个,剩下的人倒是成功脱身。如今,她们也在这显风镇里暂时安顿,想找机会回家。

我亦自身难保,彼此都顾不上。

她们郑重地向我表达感谢,说若不是那日我提议逃跑,现在大家都是死人了。

我摇摇头:「不要感谢我,是你们自己决定要拼一把。」

见着她们,我多少宽慰了些。

我在这显风镇很快有了名气,钱多了,能给梁墨寻买更好的药,但是此地不宜久留。

我怕驿站的血案闹到朝廷里,我弄不清现在大胤和西蛮的局势如何,保不齐会给我们扣上什么罪名。

正发愁之后该如何是好,这天日落后我回到齐老先生家中,齐老的儿子远远冲我招手:「醒了!他醒了!」

我慌忙跑进屋,看到梁墨寻坐在床榻上,面容憔悴。

见到我,他又挤出那种欠打的笑。

我板着脸不说话。

「别生气……」他伸出手,示意我走过去,「这不是怕你,没敢死吗……」

我背对他,偷偷抹去泪水:「别贫!乖乖吃药!」

他「嗯」了一声:「都听你的。」

35.

醒了以后,梁墨寻开始自己给自己治病。太医的水平果然不一样,没出几日,他的气色显然好转了不少。

他告诉我,朝廷内主和派和主战派一直在互相掣肘。由于他成功用刮骨疗伤医好大将军,主战派的声势便压过一头。

皇上最终决定不与西蛮和亲,打!

蛮牛他们一定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打算把我们先奸后杀。

梁墨寻治好大将军便往我这里赶,他要是晚来一步,恐怕再也见不着我。

得知局势,我去镇上赚钱时也放心不少。

那天,他背着我偷偷溜来小镇。我在那弹琴,他挤开人群走到前边,往我讨钱的碗里放了一朵鲜花。

我瞪他一眼,他装作害怕的样子,躲到边上去了。我看他也没闲着,假扮算命先生给路人们侃了半天,居然挣得比我还多!

什么世道……

见他可以自如地行动了,我们又付给齐老先生一笔钱,离开了这家人。辗转到了东边的另一个小镇,我们乔装成卖艺的夫妻,在镇子内寻了个住处。

梁墨寻还没有完全康复,时不时地咯血。他安慰我,说是小毛病,不会落下病根。

这话我不敢信,只能多长几个心眼,密切关注他的身体。

逐渐适应小镇的生活后,我也认识了一些邻里。这座镇子偏僻人稀,却格外干净清幽,适宜居住。

一晃,又过了两个月。今天已是七夕。

晚上我做了饭,唤他来吃。他拿出一壶酒,邀我到院子里去吃饭。

难得有这般闲情,残月之下,我为他抚琴,他对酒当歌。我忽地生出一种错觉,该不会我此刻正在仙宫之上?

晚风微凉,梁墨寻回屋拿来一件外衣给我披上。微醺之际,我说:「如果能一直待在此处……那该有多好。」

他从身后环住我,伏在我耳畔低喃:「是和我一起吗?」

我抚上他的手,望向如水的月:「只要你也喜欢这景色。」

「怎会不喜欢。」

我稍稍偏过脸,在他唇角吻了吻。梁墨寻莞尔,将我抱起。

经过一晚,我算是看出他好得差不多了。

36.

这些时日,梁墨寻做起了江湖郎中,靠着给人看病挣钱,我们的生活渐渐步上正轨。

一天,我早起赶集,起床时他还没醒。等我买了菜回到家,看见马不见了。进到屋里,梁墨寻也不见了。

我忐忑不安,屋前屋后找了半天,最终在院子里那台石桌上找到了他留给我的信封。信封很厚,我打开,不出所料,是一封长信。

我脑袋发晕,心脏快从嗓子蹦出来。

颤巍巍地坐下,我连连深吸好几口气,这还不够,我又灌了一壶酒才敢看他写下的内容。

「安歌,不要怕。你此刻定是很不安的,不要怕。」

「我想了好久,我还是得走了。我会回来的,相信我。」

「有些事,本来想瞒着你。可一想到你最恨别人骗你了,我决定把来龙去脉写下来。」

「我乃龙阳生人,正是裴大人当年做官的地方。那一年我八岁,洞庭湖大涝,我家遭灾,仅我一人活了下来。得益于裴大人救灾有方,我才没饿死街头。」

「幼时目睹灾民病死,因此我励志为医,随一位乡野高人潜心学习。后来学有所成,有幸得到赏识,进京为官。」

「或许你忘了,你在龙阳时,常常去找一位姐姐玩,还给她白花花的馒头吃。」

「那个姐姐就是我。在我们那有一种习俗,说是把男孩当做女孩养大,不容易死。」

「所以我知道你是裴大人的女儿,知道你的本名。我从没和你说起这些,是怕你误会。误会我只是来报恩的人,并非真心对你。」

「我进京后仅过一年,裴大人出事,我深感悲痛。之后机缘巧合,我上苏府为苏阁老治病,偶然听见他与苏谨誉为你争吵,我才得知你还活着。」

「那时候你和苏谨誉前缘未断,我不想插足。后来他娶了妻,我才第一次鼓起勇气去见你。」

「那天你身着红衣,眼中淡漠如雾,我听着你的琴音,明明该是高昂亢进的旋律,出自你手却悲悲戚戚。台下的客人与你隔着花花世界,根本听不懂,还在拍手叫好。当时我的心很疼。」

「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那个每天都不怕脏乱,要来到贫民窟为我送馒头的小姑娘,怎能沦落至此?」

「不得不承认,也许我接近你的初衷是想报恩。但是目睹了那番景象,我萌生了想要护你周全的念头。」

「见你想为了苏谨誉去死,我替你感到不值。我很害怕,怕你偶尔对我露出的笑容也是假装,怕哪天去到教坊,看不到你坐在台上。」

「无论我的初衷是什么,后来这一切都变了。安歌,我此生唯愿与你携手白头,不求其他。」

「在闹出西蛮这桩事前,我已经得到了皇上的许诺。只要我能治好三皇子的顽疾,皇上便同意我带你走。」

「我与你许下的一年之约,便是我估算出三皇子痊愈的日子。可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得知你被带往西蛮,我立即追赶,你又说你心念着家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我也怨过你,因为仿佛不管我怎样努力,你眼中都没有我。否则,你会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于我而言有多么重要吗?」

「我想把你打晕强行带走,可是念及你这脾气,这么做无疑是自断后路,你再也不会相信我了。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也真是老天有眼,我以命相抵,说服了大将军接受刮骨治疗,效果显著。主战派才能因此胜出半子,让皇上放弃和亲。」

「我也以为,一切到此终于是要结束了。」

「可就在我第二次来追赶你之前,苏阁老亲自来找我。」

「他说皇上封苏谨誉为武官,随大将军一同前去西蛮讨伐贼人。苏家的那些恩怨,想必你比我更清楚。皇上这一手,是借征战之名,想要绝苏家的后。」

「若苏谨誉立下战功,也算以功抵过,宽慰了皇上。可若苏谨誉战死沙场,那皇上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拔了苏家这颗眼中钉。」

「苏阁老见我治病有方,奉我为神医。他要求我作为军医随同,护他这唯一的儿子安然归来。若我不答应,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取你性命。」

「我以为苏阁老心肠硬,是不信这人世间男女之情的。可我这唯一的一根软肋,实在是被他拿捏得太精准了。」

「安歌,我不敢拿你的命去赌。我可以赌他找不到我们,我可以赌我们能躲一辈子。但我输不起。」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若我当面与你告别,怕你又要红了眼睛。我是个没用的人,看你哭,或许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样一个无用的我,也会赢得你的青睐,我死而无憾。」

「可我不会先你一步死去,我怕你在我坟前骂我,把我的坟掘了,骨头拿去喂狗。」

「更怕你此生再也不会将真心付于他人,孤独终老。」

「我一定会回来,只是,又要辛苦你等待了。」

「写此信时,梧桐叶上声声雨,声声是别离,多情自古伤此情。我顿感眼前阑珊。」

「梁墨寻,敬上。」

我拿着信,喉间烧灼,墨迹被我的泪水晕开了,看不真切。

无言……唯盼老天开眼,将他完好地还给我。

不论多久,我都等。

【番外】

风霾,黄沙蔽空,晦暗无光。我已然习惯了此番景象。

过了关,沙尘都落到身后去了。打仗三年,终于凯旋。

我手里抱着的,是一位战友的骨灰坛子。

他说家里有个美艳的妻子,诗词曲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时常向我们炫耀,今日我便能亲眼去见一见她了。

路过他的老家,我亲手将他的骨灰交到那位女人手中。女人抱着骨灰,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悲痛欲绝的哭泣,只有一棵开着花的杏树与我相顾无言。牵着马,我也踏上了自己的归家路。

临走前,我拿走了家里一样东西,那是安歌亲手缝的一床被子。刚晒好就被我拿走了,她当时肯定很生气。

不知三年过去,火气消了多少。

本想把被子也一起带回去的,但是去年的某天夜里,营帐遭到敌军偷袭,那被子也不幸被火引燃,烧成了灰。

当时,陈大将军差点让敌军得手,丢了性命,是苏谨誉出手相救。

他替陈将军挡了一击,西蛮士兵的剑迎面劈来,他推开大将军,自己则避之不及,硬生生挨下。重剑破开他的肩甲,直接劈进肩膀,所幸没有把整只右臂砍下来。

陈将军与苏谨誉一直有嫌隙。

将军嫌皇上给自己安排了个文官当副手,还非得让他上战场,明摆着是拖后腿的玩意。

苏谨誉恨皇上一心让他死,对战场本能地恐惧,更厌恶陈将军瞧不起自己,屡屡明里暗里地损骂。

我都忍不住嗑瓜子,真是一出好戏。

所以,那天刚把潜进营帐的敌人清缴,陈将军亲自扛着半死不活的苏谨誉来找我,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大将军一把将他甩在榻上,疾言厉色地命令我治好他。

……我说大将军,咱要是真想治好,动作能不能稍微轻点?

经您这么一摔,怕是骨头又要断掉几根,把华佗复活了也救不了。

说实话,那天我都打算卷铺盖溜了,逃跑用的马我都准备好了。

好不容易熬到大胜在即,苏谨誉一死,阁老就要派人去刺杀安歌,我还是赶紧回去找她,带她远走高飞比较好。

幸而苏谨誉自己争气,命硬,堪堪吊着一口气熬了过来。

他醒来,见到我第一句话便问:「安歌,还好?」

我真想给他的药里下毒,让他死了算了。

出征也有两三年了吧,没听他提起过安歌。这次去阎王殿溜达一圈,回来在我面前上演起旧情复燃?

想得美啊。

我接着熬药,不紧不慢地通知了他一个「喜讯」:「苏大人还不知道吧,她已经与我成亲了。」

对不住了安歌……我实在是忍这蠢货忍得难受,就让我过个嘴瘾!

苏谨誉那边听后哑然无声,我故意往药里加了点东西,在不影响疗效的前提下让药变得更苦。

把拿着药碗拿给他时,我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那,不愿抬头。

我可懒得伺候男人,于是叫来他的小厮,将药碗交给那人,嘱咐趁热喂了。

「梁太医……」我正欲离去,苏谨誉叫住我,「请你,替我好好待她……」

这话说得我火冒三丈,但我是一位有风骨的男人,不会随便发火。

慢慢转回去,我面对着他解释道:「苏大人,其一,用不着大人提醒,我也会对她很好,超越你千倍万倍。其二,我不是大人您的替代品,她亦不曾这样想。若非苏阁老威胁,我根本不会出现于此。」

耽误了我三年,要是没他们父子二人搅和,我和安歌的孩子都满屋跑了。

我抽动马鞭,不再沉浸于回忆之中。放弃在驿站停驻,我继续赶路。

数日后,终于抵达睦樵镇。与我走时相比,这里添了不少人气。

离家越近,我心里竟然愈发不安。

她还住在这里吗?是否搬家了?

害怕暴露她的行踪,我三年没有与她联系,她会等我吗?

是否遇见了真命天子,甩下我了?

睦樵镇的道路有所变更,我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寻找,寻见了那座镇子僻静处的小屋。

如今,一道水渠从小屋门前流过,门口多栽了好几棵树。

马厩里,渡风正在吃草,听到我的脚步声,它耳朵动了动,缓缓抬头。它认出我来,发出激动的嘶鸣。

闻声,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

门从内推开,我视线下移,和一个小孩大眼瞪小眼。

是个男孩子,他那双和安歌一模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我。

半晌,他看看跺着前蹄的渡风,又看了看我,水灵灵的大眼睛机敏地转动,他朝我走近几步,审视的目光几乎将我看了个对穿。

「你,该不会,是我爹爹?」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好可好……这孩子一眼看去,没瞅出哪里和我特别像。万一是安歌和别人生的……

蹲下身,我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和爹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挥开我的手,退了一步,神情警觉。

「不对,」他屡屡摇头,「娘说了,爹爹是个狗东西,可你看着是人啊。」

「……」

怎么回事?没随我的长相,反倒随了我的欠呢?

我学了一声狗叫:「汪。」

男孩一蹦三尺高,拼命拍着手:「是狗是狗!爹爹真是狗!」

???

臭小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看爹回来了把你好好管教管教!

「笙儿,喊什么呢?有谁来了吗?」

这个熟悉的声音……是她。

男孩回头:「娘!是爹爹啊!」

安歌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紧拧眉头,一点也不惊讶,只看得出在生气。

她边上跟着个小姑娘,用力揪住她的裙角。那眉眼,与我太像了。

「抱歉……你受苦了。」

自己拉扯两个孩子,想也知道她得有多不容易,能不恨我吗……

安歌站在门口一言不发,那模样把孩子们吓着了。

「愣着干什么?」她侧了一步,让出大门,「还不进来,等我请你不成?」

我好一阵才回过劲,抱起儿子乐颠颠往门口走。

结果她又堵在我身前,气不过的样子,愤愤瞪着我问:「先告诉我,这回,你打算待多久?」

我还没说上话,她眼圈红了,又问:「还打算不辞而别?」

放下儿子,我搂紧了她。她想推我,我就搂得更紧。

「不走了,就算走,也一定带着你,带着孩子们。」

许久,她剧烈颤抖的身子渐渐平稳,枕在我肩头喃喃道:「腰……腰疼好几天了……快给我按按。」

「遵命。有我在,什么毛病都给你治好!」

美人在怀,儿女在侧。我已死而无憾。这后半生,誓要为了他们而活,带他们享尽人间福乐。

世人总是称我为「神医」。

可害上了安歌这份情病,无药可医矣。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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