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长相思
精心准备的寿衣,井井有序的侍女,一脸了然的女子。
可笑,他告诉了所有人,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01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长安城砖红色的墙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街边冻死的乞丐堆在巷子角落。
墙角里,娘亲抱我抱得很紧,生怕我身上那最后一些热气散了。
「娘亲……」
我睁大了眼睛看她。
「没事的,阿瑶,没事的。」
我一遍遍靠在她耳边唤她,寒风吹得我喉咙一阵腥甜,好像以前和那些乞儿们光着脚在石子上跑,那种磨的发疼的感觉。
忽然,一驾华丽的马车从路边驶过。周边的行人纷纷退让。
我痴痴地看着这辆马车,想必是很厉害的大人物。
娘亲忽然发了疯,她回光返照般猛一起身冲向那驾马车。
「大人——!大人——」
娘亲跪倒在马车前,随行的两个侍卫伸出刀架在她脖子上。
「大人,救救我女儿吧,她还那么小,她会冻死的,她真的会冻死的!」娘亲哭喊着,面色苍白得像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娘亲喊完这些,一下子摊倒在马车旁,等我冲到她身边,没一会儿就没了气息。
我夹着哭腔的尖叫声,「娘,醒醒,醒醒啊!」
马车那丝绸制成的帘子被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指拨了拨,顿了半晌,帘子被猛地拨得更开了,似乎是震惊,似乎是急着看得更清楚。
「舟舟……」
紧接着,马车上下来了一位墨色金丝长袍的少年,皮肤白的带了些病弱之感,但眉宇间的戾气又使他精致如画的眉眼多了几分威压感。
我眼带绝望地看着他,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的母亲或许还可以多活几天。
突然,一只盖着柔软手帕的手捏住了我的下颌,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这昂贵面料下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收紧。
少年抿直的唇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蛮力地擦去我眉眼间的污渍,「叫什么名字?」
憎恨,恐惧,绝望交杂在一起,我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理会我的沉默,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妇人,皱了皱眉头。「把小的带走,老的厚葬。」
几个侍卫听到他的话,一边上前一边讶异,一个浑身脏污的乞儿竟入了这位的眼?
我最后也不知是怎么被人绑起来带走的,依稀看见路边的旁观者艳羡的目光,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娘亲,她艰难地朝我勾唇,是从没见过的轻松。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什么,之后便眼神涣散。
很多年之后,我无数次在柔软华贵的大床上惊醒,梦里都是娘亲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她在说,阿瑶,阿瑶,阿瑶。
好像在提醒我别忘了自己。
02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如此慎重对待过。
木制的浴桶内有干净的热水和新鲜的玫瑰花瓣,一旁的架子上摆放着皂角,热气蒸腾中,几个侍女细致地帮我洗去脸上身上的尘土。
她们表情愈恭敬,我便愈不自然,但总归是不知说什么好,像个布娃娃一般被摆弄着。
「小姐生得是极标志的。」
一个侍女开口如是说道,我方才大梦初醒般回神,强笑着点头做回应,但心里是不信的。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别人的话十分只能信三分。
那侍女看出了我没当真,急了,把一旁的铜镜拿了过来摆在我面前,「小姐您看。」
镜中的女孩儿很稚气,虽然瘦得有些脱了相,也还是难掩山明水净的面容,清秀出尘,但又不是白开水般的无味。如明珠蒙尘,但微微露出的光芒已然使她区别于其他河虾。
我看着这张脸,情不自禁地伸上手触摸,冰冷的触感使我回神。
「小姐,世子吩咐奴婢告诉您,您以后就叫周周。」一旁的另一个侍女适时说道。
「哪个周…?」
她比划了一遍,发现我不懂字后恍然惊觉自己的比划是一种残忍,于是紧忙着找补说,「小姐以后可是飞黄腾达了,奴婢从未见过世子带女子回府上。」
我讽刺地笑了笑。
飞黄腾达?
天下哪里有白吃的午饭?这是我同娘亲讨饭这几年学到的最深刻的道理。
…
一番梳洗后,我被安置在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我缓慢又忐忑地坐在檀木大床的边缘,忽地茫然了。
一切像是一场噩梦和美梦的交织,可我宁愿回到以前那种生活,尽管贫穷,尽管被别的乞丐骂是没父亲的野种,尽管母亲常常发了疯般神神叨叨,但那些是我出生开始便习惯的一切。
我一直明白,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这样华丽的衣裳,这样柔软的檀木大床,这样舒适宽敞的房间,我要拿什么换?命运又会从我身上夺取什么?
我已经失去了母亲,除了自己,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咯吱——」
门开的声音。
我惊慌地抬头,如同受惊的猫,对一切都一惊一乍。
熟悉的华贵黑袍,熟悉的脸。
这正是侍女们口中的世子。
我有想冲上去的冲动,却挪不动身子。
我从有记忆开始,便在长安城下同娘亲一起讨饭。低头,下跪,放弃一切尊严于我来说是存活的基本功。我对这些权贵的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只是我恨透了这种本能,我几乎觉得那是对我娘亲的一种背叛。
没等我多想,世子已经缓步走上前。
抗拒和恐慌之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也不看他。
淡淡的如高山上冰凉的泉水,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多大?」
我没说话。
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暴怒,但他没有。
世子走到我面前,是我闻得到他身上甘松的香味的距离。接着挽起宽大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用极轻的力道将我腮边的发丝挽到耳后。
「真犟。」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带了些大人训斥小孩的语气。霎时间,我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是茫然无措的僵硬。
「疼吗?」
他手指轻飘飘的在我脸上游离,最后点了点我额头上的一块儿淤青。我怔怔抬头,撞进了他眼里,霎时间几近溺死在他眼中的柔和里。
从来没有人这么慎重地指着我额头那小小的淤青,像对待什么珍宝般,煞有其事地问我:「疼吗?」
疼吗。
像是木槌子在心上敲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那晚他什么也没做,问完了,又静静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话也没说便离开了。
世子离开后我才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蜷缩在大床的角落,半晌,几近屈辱,呜咽地哭出了声。
03
日子很快飞逝过去。侍女们或惧怕的眼神,或小声地窃窃私语,都像是促使我翻开世子这本书的一双手。
在一年的时间里,我被迫地,不知不觉地,了解到了关于他的许多事。
这位世子爷出身自然是极其显赫的,还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孙儿。
据说,皇帝宠爱他正是因为他幼时曾遭遇过一次刺杀,虽然当时没有重伤,但许是惊吓过度,此后便体弱多病,几次大病险要了他的命,连性情也大变了,变得暴戾阴郁。
圣上忧心于此,特地派人到民间去求了神医,把孙儿送去深山老林里,一去便是八年,这才调理好了身子。
平日里,侍女们都极怕他,这位世子爷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脾气古怪不说,对那些犯了错事的下人的手段也是十分残忍,在他府上,一言一行都得注意。
我当时听到这话,心里十分讶异。
世子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一丝半点的「脾气古怪」,「手段残忍」。他仅来过的那几次里,从来不会对我动手动脚,最出界的不过那次摸我的脸,大多时候他只会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我。
有时,他会让我唱江南小曲,但却并不把我当青楼女子来娱乐,他看我的眼神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聆听世间最好的乐师演奏出来的乐曲。
我唱小曲并不好听,十次里有九次都故意唱跑调,世子不会听不出来。但他从未生气过,每次都会说,「周周唱得真好听。」
他喊我周周的时候,嘴里像含了块儿快融化的饴糖,眉眼含着淡笑,尾音都是被蜜包裹住的,像是在念诗…
即使如此,我也曾有过想杀他的念头。
那年的八月七,他不知为什么喝了酒,酩酊大醉后跑到我房里,衣衫是乱的,发冠是乱的,全然没有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矜贵世子爷的模样。
我愕然地看着他泛红的双颊。那时才意识到,其实他也没比我大上多少,那样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世子爷,也不过是个喝醉了酒也会脸红的少年。
那晚他像个小孩儿,迷迷瞪瞪地要牵我的手,我躲开了,他穷追不舍,我继续躲。几次之后他放弃了,晃晃悠悠地抬手揪住我的衣摆。
「周周,周周。」
「……」
「周周?」
我顿了顿,还是没说话,鼓着胆子把架子上的青花瓷给摔碎在地上——也幸好外头的家仆都知道世子在里面,即便是这么大的声响,也没人敢上前来询问。
世子像受惊的猫儿瞪圆了眼睛,看看我,看看碎了的青花瓷,终于沉默了。
我也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的青花瓷残骸中拾起一块小的瓷片,那是我唯一能获得的工具。
我看着世子露出来的那截白皙又脆弱的脖颈,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雪天。恨意在那一瞬间拔高——
「周周松手!」他忽地惊叫,接着抓着我的手腕,硬生生把那块瓷片从我手上夺过来,最后被划得手上出了血。他好像感受不到痛一般,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我,我没事,你快放开我……」
我又急又怕,压低声音道。
「不听话。」世子抚摸着我手上那个小的丝毫没感觉到痛意的小伤口边缘,一遍遍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不听话」,最后竟然红了眼眶。
世子急着要站起身去做什么,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太着急,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在地上。我扶住了他,「你要什么我去拿,别动了!」
「药膏。」他直直地盯着我的伤,「你受伤了。」
我愣了一会儿,沉默地取了药膏和绷带回来,却没给自己用,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抓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抹上药膏。
看到他手上触目惊心的大口子,心脏像被扔进油锅里烹炸了一番,处处泛着生疼。
世子动了动那只手,想抽出又不敢抽的动作,惹得我竟然有些想笑。下一秒,他好看的眉头拧巴在一起,「你受伤了。」
我摇头,示意不用,「只是点小伤。」
他强硬地抽出手,倒有了几分清醒时的世子做派。下一秒便要去拉我的手给我上药。
我一时不防被抓住了手,趁着他握着我的手顿了顿的功夫,说道:「这点小伤算什么,根本不疼……你还是看看你自己的手吧。」
他听了我的话,更怔愣了,也不知道再想什么。
半晌终于放手,世子凑近了,细细地看我,像在临摹书画般的认真。
我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酒香。以前我最讨厌和害怕的就是酒味,因为乞讨时,那些酒鬼最爱拿我这种小乞儿取乐子,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的酒味并不让我排斥。我和他鼻尖呼出的气体交织在一起,心跳如鼓。
他却不说话,看了我很久,忍不住伸手摩挲着我的眉眼,鼻子,嘴唇,最后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片刻后默默收回了手。
「怎么了…?」
「真好看。」
世子一手撑着头,笑得浅浅淡淡的,好似风一吹就尽数被吹跑的笑意。
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心动,也是最后悔的一次心动。
很多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晚,惊觉,原来此后的那么多年纠缠不清原是从这里开始的。
如果当初没有心动,如果我狠下心要恨透他一辈子,如果我记得,我不叫周周,我叫阿瑶。
04
我到世子府上第二年的冬天,世子生了场大病。
我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世子自小体弱多病的事,往常是丝毫不信的,直到见到他几日闭门不出,房内从早到晚的咳嗽声与一拨又一拨的太医,那时方才是真真信了。
世子爷生病,阵仗是挺大的,所有人都心系着他的身体,生怕他出了什么事儿,圣上责怪下来,无论是用的药亦或是平日的照料,都是顶精细的。
可他的病几日过去不见好转,听说圣上都微服私访来世子府上探望,可惜世子的病情依旧每况愈下。
我听得那些婢女们在院子里忙里忙外煎药的脚步声,许是心烦,许是因着别的什么,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稳。
某天夜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我清醒地睁着眼,听到了房门被轻轻敲了敲的声音。
「什么事?」
婢女推门进来,风裹挟着寒冬的冷气与嘈杂的声音扑向我。她神情焦虑,「小姐,世子病重了,刚刚呕了血出来,您快去看看吧!」
我微微侧过脸,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我去了有什么用,徒给那些太医添麻烦。」
婢女急了,「小姐,世子一直在喊您的名字,你快去看看吧……您莫怪奴婢多言,」她压低了声音,「……世子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怔住了,指尖不受控地抖动了一瞬间,还未想清楚,身子已经从温暖的锦缎被子里出来,穿着单薄的衣裳,疯了一样跑下床。
下一秒,我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在地,稳住心神跑到门外,看见了漫天的大雪。这雪真大,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溺毙,几乎要将我溺毙。
我穿过院子里一堆的婢女,侍卫,早已分不清是冻得发抖还是怕的发抖。径直推开那扇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闻得人舌尖发苦。
时隔多日,我终于看见了他。
瘦了,下巴尖的让人心里发疼,睫毛像蒲扇一样盖住平日里孤傲的眼眸,唇色发白,许是刚刚呕了血没仔细擦净,染上了些殷红,倒显出了些鲜活。
「周周……」
他唇微动,眉头紧皱着,虚汗细细密密地沾在额头上。
「周周……」这一声带了些哭腔。
我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看着太医们忙里忙外地给他灌汤药,扎针灸,想靠近却也不敢靠近。
太医们叹着气,摇头,猜出世子口中一直念着的人是我,便让我上前多同他说几句话——人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腿一软要跪下来,强撑着到他床边。
「周周……」
我没应他,轻轻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脸旁边,多僭越的动作。
「你不许死。」我说,「你就是死了,我到黄泉地府也不放过你,你休想去死。」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压下喉中涌上的腥甜,看着我,忽地露出了个小小的微笑,像是个孩子。「你来了。」
凉意遍布了全身,我不在乎。
「我来了。」我回应着他,嘴上和他一般的微笑着,眼睛却像是在哭。
世子的笑意没散,盯着我一下也没有移开眼睛。他忽然怔怔然伸出手,我方才意识到脸上的那抹冰凉是眼泪。
他抹去我的眼泪,看着湿润的指尖,忽然嗤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要来?」他说。
我唇边那比哭还难过的笑不变。他竟不知道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是,为什么是你来?
世子兴许也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我走,像是拉着生命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整整一夜,我都没有回房。我握着他冰凉的双手,看着价值千金的汤药一碗碗灌进去,看着他呕了一次又一次的血,感受着他越来越冰冷的体温。
第二天清晨,破晓的光照进屋子里,我哭肿了的眼睛已经疼得睁不开了。
刚醒来,我没有顾及已经跪倒麻木的双腿和一阵阵的冰冷,飞快地伸手去摸他的脉搏。他感受到了我的动作,微微侧过脸微笑,「没死…」
他竟还笑得出来,仿佛生死都看淡了。
「我要去檀溪山。」
「这么冷的天,你现在这副身子,你!」我气急了,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命现在在鬼门关,还想着去什么檀溪山?
世子冷了脸,眉眼间没有半分昨日的柔和,「吩咐下去,我要去檀溪山。」带了命令的口吻。
我定定地看着他,「你宁愿死也要去?」
「是。」
我几近惨痛地笑开了,带着些了然。我说好,吩咐婢女拿来了最厚实的狐裘,准备了马车,在其他人不赞同与不解的目光下,亲手扶他上了马车。
他要去那便去。
我总不能拦着他,只是他若是死在了那山上,我也会把他的尸骨带回来。
不过是死,不过是痛彻心扉,他要去,便去。
05
去檀溪山的路上,世子苍白的面色竟有了三分血色,看上去好转了不少。
送他的轿子轻车熟路地一路将他送到了檀溪山山顶上的那座寺庙前,我忽然才意识到,世子或许不是第一次来檀溪山。
轿子堪堪停在寺庙前,世子被两个侍卫搀扶下来,我跟在他后面,像是母鸡看着小鸡仔,模样到有些好笑。
寺门口的两个和尚看到他,讶异中带了点无奈,叹了口气,高一点的和尚开了门,迎他进去了。
「殿下何苦再来。」
淡淡的叹息飘进我的耳朵。我下意识望了眼世子,他却唯独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一意孤行。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鬼使神差地朝他喊道,带着某种没有名字的希冀甚至哀求。
很多年之后我回想起这一幕,终于知道那时我为什么会如此惶恐与患得患失。
那时的我只是凭借着直觉想带他回去,却忘了老天爷一向不愿意厚待我。娘亲是,世子更是。
「……」
世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尽了。
…
我们一路走到了寺庙的南面,进了大殿,里头摆满了神佛,檀香伴着撞钟声扑面而来。
「施主,此时大殿不允香客进入,请等晚些时候再进来。」
小和尚拦住了我们一行人,合手鞠躬,谦卑有礼却也不容辩驳。
世子嘴角抿直了,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檀溪寺从来没有这种规矩……」他面色苍白到可怕。
我胡思乱想着,余光瞟见那小和尚脸上忽地带了几分歉疚。
「……世子殿下是聪明人。」小和尚语焉不详。
「今日我偏要进。」
「施主,莫强求。」
「若再拦,杀无赦。」
「施主……」
小和尚的后半句还未说尽,一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高大的侍卫面色冷漠,他不过是听从主子命令行事。
正如同那年冬天,那个保护世子而把刀架在我娘亲脖子上的侍卫一般。
小和尚没叫,但是紧绷了起来,像是待发的箭。
在这骇人的情景下,大殿内忽然传出一声呵斥:「够了!」
世子的嘴角颤动了一下,缓慢地动动手指,刀收了回去。小和尚干咽着口水往一旁退了几步。
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从大殿内向外响起,我还未看清来人长相,白色的衣裳飘过眼帘,只闻到了一阵清雅的莲花香,紧接着,玉手重重落下,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混账东西。」
女子轻飘飘掷下一句话,世子周围的侍卫连忙抽刀,可惜被主子抬手拦了下来。
「把刀收起来!」他严声说着,即便病重,那副神情也是有威慑力的,可惜转瞬便换了另一副模样。
那些威严,被满腔的委屈和难过所替代。
世子殿下看着她,眼睛都红了,红得吓人,几乎要落出泪来。他颤抖着张开唇,「阿姐。」带了些脆弱的哭腔。
女子漂亮地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他一句「阿姐」却让她脸微侧过去,似是不忍直视。
「阿姐这个称呼,幼时玩闹叫着便算了,世子殿下何必当真。」
她讥讽着,风一吹,衣裳贴在她瘦弱的肩胛骨上,发丝飘荡,让人心疼。世子便是心疼得狠了,我看出来了。
她转身进了大殿,离开前眼神轻描淡写般扫了我一眼,停顿了片刻,嗤笑。接着世子便也推开搀扶着他的侍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进大殿。
我被那一眼剜得心都在滴血。
那样的轻描淡写,那样的不屑,那样的看透。霎时间,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烫——与她相似的眉眼和唇,多羞耻。
我一直都知道的,我是个赝品。
他们走到了大殿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女子直挺挺的背脊,每一寸都好像写着对眼前之人的怨恨。
可是,被爱着的人才有资格有恃无恐地怨恨。
世子已是强弓之弩,但却撑着没让她看出来。两人的嘴张张合合,听不见声音,但一人神色淡漠,一人哀求到几近呕血,像极了两个极端。
女子忽然瞟了我一眼,嘴角带了些讽刺的笑,红唇轻启,说了什么。
世子顺着她的那一眼望过来,眼尾还泛着红。隔得太远我竟看不透他眼中的情绪,只觉得心下发凉,像是被那一眼冻住了。
他垂下眼眸,摇摇头,背过了身子,之后我便再也看不到他的神色。
我站在远远的门外,于是乎终于吃痛地笑了。
世子殿下,是她吗。
原来是她。
他看着我唱小曲,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他喝醉酒扯住我的袖子不让我走,眉眼皆是依赖;他望着我的眼神常常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只不过贪恋二字,实在害人不浅。
06
世子的病更重了,除了吐血便是昏睡,一天天消瘦下来,几乎成了具走肉行尸。
我原先是有些隐秘的庆幸的,庆幸那时他一个人出了寺庙,同来时一样的孤零零,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变化。
可是终究是变了的。
只是见了一面便将好端端一个人变成了一副骷髅,药石无医。我庆幸不起来了,只觉得,还不如让那女子同他一起回来。
我每日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他迷迷糊糊唤我「周周」时我却再也没有办法违心地应答。
终于有一夜,我抚过他没什么肉的脸颊,感受着一层皮肉下刺陵陵的骨骼,心脏被针扎了一样地疼。「有那么喜欢吗?」
世子已经昏迷过去,没应答,紧皱的眉头显示出了他此时的痛苦。
我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笑他傻还是笑自己傻。转身便要离开,却被他轻轻拉住了手。
「别走……」
我僵住了,回头一看,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平静地望着我。此时他的神情和以前那位矜贵孤傲的世子并无两样,不再是那副昏昏沉沉不清醒的模样。
他让我别走。
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河里,浑身湿透了,风一吹便要冻死的感觉。我发着抖,忽然便甩开他的手,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悲痛。
「我是谁?……我是谁啊?」
「别闹了,你知道我快不行了。」他气若游丝。
「在你眼中我到底是谁?」我一遍遍问着。
「别闹了。」世子定定地看着我,明明是躺在床上仰望,却还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之感。他眼眸微闪,神色不明,「……周周,听话一点。」
周周。
我是真的快要冻死了。
「我不是!我叫阿瑶,我从来不是周周!」我咬着牙,把泪憋回去,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接着凑上前去,啃咬般的吻上他的唇。
血腥味弥漫在唇舌之中,混着他口中中药的苦,还有咸涩的眼泪。
我以为我掉了眼泪,唇离开他的唇后,才觉察到了不对。怔然抬头,发现了他从眼角滑下的泪,仅仅一两滴,却满是我看不懂的无奈与痛。
我知道我做错事情了。
他欲说些什么,我隐隐觉得是很重要的话,因为他的眼神那样深重。可惜没等到下一秒,他便忽然地干呕起来,接着就又开始呕血。
「滚,滚!」
世子额上是细细密密的汗,强忍着什么,一个劲地喊着让我滚,冰冷的眼神化作利刃将我捅了个遍。
我愣在原地,看着血从世子的喉中涌出,他不受控地伸手抵住床沿,白皙的手臂青筋毕露,样子十分可怖。
他从未吐过这么多的血。
「不许死,不许死!」
「我去给你找她,你不许死!」
我转身离开,没看见年轻的世子的从一层又一层冲进来的太医中找到一条缝隙,最后的极深,极痛地看了一眼他的周周。
一眼万年。
痛彻心扉。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了马车,说不清是怎么浑浑噩噩快马加鞭的赶到了檀香山。
我发了狠要去见那个女子,那些和尚也没有像阻挡世子一样阻挡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让我进了殿。
殿内檀香弥漫,女子依然是一身素衣,长发挽成了端庄的发髻,微闭着眼,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经文。
「跟我走。」我失了魂一般,淡淡地朝她说着。
「……」诵经声顿了一会儿,紧接着又响起。
「他要死了。」我艰难地将那个「死」字念出来,「太医说,本来只是伤寒,可惜忧思过重,心存死志,以至于药石无医。」
「与我何干?」女子停下了动作,低垂着的眸子意味不明,「……我倒想救他,可惜,我没这么大的本领。」
我看着她镇定的脸,不可置信。
「……算是忠告,」她终于抬头看向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去了,世子也是活不了的。」她语焉不详。
我越听越迷糊,但总还记得要将她带走。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径直朝她跪下,膝盖与大理石地板碰撞,发出闷声。
尊严是我最不值钱的东西。
「世子他对你用情至深,病入膏肓之际还硬要来见你。只要你去了,他一定不会再心存死志,病也能好。算我求您了!」
我声音都在发抖。
女子却惊讶地瞟了我一眼,「他对我用情至深?」
她讶然,「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他拿我当亲阿姐看,何况后面生了事端,我家境落败被困在这寺庙里,我早与他恩断义绝,他于我也只有愧疚之情。」
「这何来用情至深?要真说起用情至深,他对你倒是与这词相符。」
我呆愣了,「他对我?」
女子说道,「前些日子他来找我,求我在他死后替他护着你。我初时还想着你与我长得这么相似,是他找的替代品,谁想到竟是我被比下去了。」
「他找你,让你护着我?在他死后?」
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却怎么都听不懂。
女子看着我的神色,也有了几分疑惑,片刻后再联想到刚刚我的话,忽然醒悟般怔了怔,露出几分苦笑。
「黎东阳这个傻子……」
黎东阳,是世子的名讳。
她接着说道,「你快回府吧,想必他已经不行了。」她的眸中流露出了些许怜悯,那怜悯是对我的。
我呼吸忽然急促了,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她刚刚的那些话,便不受控地出了寺庙。
兴许是她态度太坚决,兴许是她的那句「他已经不行了」,我疯了一样地回到了世子府。
刚到府外,我腿一软,差点从马车上跌下来。
那是一片沉静的死寂,没有平日里忙里忙外的侍女和太医,处处都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仅仅是几个时辰,府里却好似变了个样。
心里的紧张与不安攀升到了极点,我强撑着走进府内,恍恍惚惚间听见哭喊声,又看见了那刺目的寿衣。
他竟早早地命人准备了自己的寿衣,不然不会在刚刚咽了气时便被换上了做工繁琐的寿衣。
我忽然觉着这一切都很讽刺。
恨意涌上心头,混杂着绝望与痛苦。为什么?为什么连他最后一面我都没见到?
他是故意的。
冬季的寒风吹过,脸颊旁有了几分凉意。我恍然般回过神,伸出手轻轻擦过脸,指尖的湿意好像都在嘲讽着我。
精心准备的寿衣,井井有序的侍女,一脸了然之色的女子。可笑,他告诉了所有人,最后却独独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07
世子写了一封信给我。
在他死后的第二天,那封信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我的手上。我已经学会了识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封信还是看得磕磕巴巴,直直从白天看到晚上,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信里世子说,自己是个十恶不赦之人,死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说,自己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便是听命于圣上,亲手抄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比亲人更亲的阿姐的家。
圣上不过是忌惮丞相功高震主,心下不安,便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丞相一家头上,而他是圣上最称心的刀,圣上指哪,他便刺向哪。
那年他奉命去抄丞相的家,尽管拼尽全力,也只保下了他阿姐一人。
可即使是一个弱女子,当今圣上竟也容不下她,下了圣旨把她囚进檀香寺,像是关犯人一般,余生都不得离开。
那日刽子手一刀落下,他与视作亲人的人彻底分道扬镳。
他还说,第一次见到我时,听我那哭喊声,莫名地想到了刑场下看着家人被砍头的阿姐。于是他将我带走了,取了个和阿姐的「舟」姓同音不同字的「周」作我的名字。
纸上龙飞凤舞的字从这里开始变得瞻前顾后,顿笔处形成了一点又一点的墨渍。
他写到,自己原先是存了将我当阿姐来补偿的心思,于是便对我极好,哪怕是发现了我有杀他之心,也没有戳破。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动心。他一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动,甚至不敢正视,可是那悸动却一点点蔓延,占据了整个心脏。
他知晓自己替那位杀了那么多人,手上不干净,早晚有一天,功高震主的会是他,被安上莫须有罪名处死的也会是他。
即使他是世子,是那位的亲孙子,也逃不了死局。
可他身上有了牵挂,于是第一次忧心,自己死后,谁来护着他的周周?
再到后来生了病,他从没有告诉过我,那些源源不断来救治他的太医,那一碗碗名贵药材熬制的汤药,不过都是圣上让他死得更快的手段。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不敢信任何人,唯有自己一起长大的阿姐。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去求她,求她替自己照看着一二,哪怕日子苦一点,让我活着他便能安心去死。
她同意了。
…
世子之后的笔锋舒展了许多,却还是让我看得十分刺眼。他浅浅淡淡地挥笔,安排了他死之后我的去处。
大到教会我低调行事,让圣上容下我。小到衣食住行,随行侍女与侍卫几人。
最后的一段是,「我是个爱面子之人,也见过太多人的死相了,涕泪横流的,七窍流血的……我不愿在你面前出丑,到时定然要支开你的,见谅。」
「顺致冬安,阿瑶。」
这一次,我终于不再是「周周」。
原来找回自己的代价竟这么大,我哭得不能自已,喃喃地喊着娘亲。
娘亲,娘亲,是不是你恼火我爱上了这样一个十恶不赦之人,于是才把他带走了呀。
娘亲,娘亲,我以后都是阿瑶了,可是阿瑶好痛。
…
我顺着世子的安排,被接进了檀香寺,随行的有两个侍女,他选出的人倒都十分忠心,于是也算有钱有人,日子过得也还顺遂。
唯一不好的是,我明明一直都待在寺庙里,每日看山看水的,却不知为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消瘦了,胃口也大不如前。
那女子天天来找我,许是真的打算替世子照顾我。见我一日日消瘦,叹气,「你又何必这样?」
我不解地偏头看向她,动作缓慢又滞后,像个疲惫的小孩儿,眼睛澄澈的一眼望到底,却什么都看不清。
「世子有在那颗树上系过红绸带吗?」
我们走到了寺庙中心的那颗槐树下。我看着满树的红绸带在风中摇曳着,是少女的情愫懵懂,是公子的前途光明,是老者的长命百岁,是千家万户,是百家灯火。
那里面,有他吗?
女子摇头,「……不清楚。他陆陆续续来过寺庙好几次,我那时心里恨他入骨,也没肯见他。」
「不过,众人皆知,他不信神佛。想来也不会干这种事。」
我忽然站定了,片刻后扬起一抹笑容,「可我想上去找找有没有他的红绸带。」
女子看着满树成千上万的红绸带,又看看我,继续叹气,「你和他一样都是个傻子。」
我只是笑,不说话。趁她一不注意便爬上了那颗槐树,轻轻地翻动着树干上的绸带,一个一个看着。「他的字迹我认得的,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他的了。」
能不认得吗,一天到晚就看那封信了!
女子心里腹诽着,到底没拦我,只是让我小心脚下。
我找了很久,直到傍晚时分也没找到。往下一看,女子还等着我,心下几分内疚,想着世子对她本来就理亏,我还趁他不在的时候让他阿姐在树下等我,他要是知道了没准会生气。
于是打定主意,打算下来——明日继续找,直到看完所有红绸带。
在我脚刚踩下一步的时候,微风吹拂,像是什么命中注定般,我头一偏,看到了一条写着熟悉字迹的红绸带。
绸带上字字都是他自小练字练出的独特的笔锋,不会再有第二人。
我屏住呼吸,看清了上面的字——
「愿阿瑶长命百岁。」
1.
「妻主,能不能不要纳侍?」少年的表情痛苦又决绝,直挺挺地跪在雨中,一身白衣都被淋湿了。
「楚连笙,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望着眼前的少年,姚素昭一脸冷漠。
两行热泪从楚连笙脸上滚下来,和乱砸下的雨点混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妻主,能不能不要纳侍?」
盯着那张脸半响,姚素昭只问了一句:「怎么?你现在知道本宫是你妻主了?」
姚素昭顿然上前一步,踩起一串水花,语气也似那冰凉的雨滴一样硬,直直砸到楚连笙脸上:「楚连笙,你不是恨本宫吗?」
「你不是觉得本宫纳你做驸马是在折辱你吗?」
她笑容没有一丝温柔:「楚连笙,你当年冲本宫又吼又闹的劲儿呢?本宫纳个侍不是正好不用再纠缠你了吗?不是遂了你的心愿吗?」
那些句子一个个过了楚连笙的耳朵,刀一样插到他的心上,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望着眼前的那个女人,她一脸的清冷,宛如盛开在水中央的白色菡萏,楚连笙有些绝望。
忽然,他唇间吐出一句话:「阿昭,别纳侍……」
阿昭!
那两个字像惊雷一般在姚素昭心中炸开。
他竟然敢这么叫她!
那一刻,姚素昭就要站不稳了,她脑海里一一浮过少年时两个人相处的欢乐场景,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楚连笙……」沉默了许久之后,姚素昭才缓缓说道,「来不及了。」
2.
平央公主纳侍那天,正好是农历的五月二十。
那一天,姚素昭穿着大红色的凤冠霞帔,等着穿着朱红色袍子的新侍进门。
整个平央公主府的下人为了喜庆都穿了红色的衣服。
只有楚连笙,那个宁可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平央公主驸马身份的男人,一如往昔,穿着他白色的衣裳。
唢呐声声在楚连笙耳边响起,他看见外面人来人往,都在筹备今日公主纳侍的典礼。
他静静地坐在屋中,没有出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接着新侍的轿子终于来了。
姚素昭一身吉服站在院子中央,只等里面的人出来和她一起行婚礼。
看着这盛大的场面,她心中感慨万千。
她还没有过这么盛大的婚礼呢。
当初她和楚连笙这个正牌驸马行婚礼的时候,都是草草了事。
那时的楚连笙恨她入骨,别说和她好好地拜堂成亲,上轿子都是姚素昭命人将他绑上去的。
如今她倒也想明白了,不再为难他了,又怎知楚连笙那日竟然上演了这么一出。
思绪纷然间,轿子里的人出来了,一身红衣,眉眼明艳,甚至说是妖冶,和楚连笙的清冷全然不同,却是一样的倾国倾城。
「初岳……」她向面前的人抬起了手。
梁初岳一脸妩媚,体面地说:「公主……」然后他也把手伸了过去。
两人手掌马上要相触时,忽有银光闪来,一把剑横在两人手间。
姚素昭抬眼,是楚连笙。
3.
手中握着那把银剑,楚连笙的目光阴冷至极,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死神。
「楚连笙,你要干什么!」姚素昭瞪圆了眼睛,紧张地看着楚连笙。
此刻的楚连笙瞪着梁初岳,就像要把他杀了一般,反倒是梁初岳脸上仍笑盈盈的,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身为平央公主府驸马,来看看这新侍够不够格踏进公主府中。」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承认自己是驸马了?
那一刻,姚素昭愣在了原地。
被楚连笙拿剑指着的梁初岳只是笑吟吟地站在原地道:「楚兄你有所不知,公主殿下封我的是平夫,位同驸马的。」
听完这句话,楚连笙的血凉了一半。
他看向姚素昭,眼眶开始变红。
不要这样啊……
梁初岳补充着:「公主说了,平央公主府的驸马整日闭门,难以料理公主府中事务,还需另选嘉夫,接替驸马您的职务呢。」
听他说这一番话,楚连笙的嘴唇紧抿着,拳头也紧紧地攥着。
是真的吗?
他抬头望向姚素昭,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卑微的渴求。
不要,阿昭,不要这样……
姚素昭终究是没敢看楚连笙的眼睛,只是不带任何感情地说:「继续吧。」
继续?
那一刻,楚连笙又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绕过直直站在原地的楚连笙,梁初岳走向姚素昭,牵起她的手:「公主,当初大婚您没什么体验,这一次,卑下会让您满意的。」
4.
整个平央公主府的人都穿着一身红衣,只有楚连笙站在人群中间,一身白衣,格格不入。
他望着姚素昭牵着梁初岳的手进到喜堂中间拜堂,心中刺痛得很。
那场景就让他想到了他和她拜堂的时候。
那个时候,无论是天地还是高堂,他一个都不想拜,双腿笔直地站在那儿,就像一尊雕塑一样。
气得姚素昭的弟弟定西王姚念承甩出了一根黑蟒鞭,就要抽他,想将他抽跪在地上。
那个时候,姚素昭还在维护他,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衣摆,对他说:「连笙,要不你还是拜吧,别被承儿伤到了。」
可即便是她那么小心翼翼、低微地求着自己,他也只是妥协着微微弯了弯膝盖算是行拜。
就是因为他死活不跪,平央公主姚素昭的婚礼成了满京城人的笑话。
驸马是被人绑上轿子的,礼数也是草草了事,金枝玉叶的公主,婚礼全然没有婚礼的样子。
不过,那会儿小心翼翼地维护他的姑娘,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姚素昭心冷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卑微地对待他了。
楚连笙忽然想到了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他跟姚素昭连堂都没拜过,他们根本就不能算是结婚。
此刻的喜堂内,已经有序地进行着婚礼步骤了。
「一拜天地!」司仪官喊着。
楚连笙看见姚素昭牵着梁初岳的手,跪了下去。
不要!
那一刻,楚连笙的心哀恸极了,那一幕身影就像把他的心生生扯碎。
5.
「二拜高堂!」
姚素昭的父皇母后已逝,他们只能对着灵位跪拜。
「夫妻对拜!」
她和梁初岳转身看向对方,相互行礼。
那一刻,楚连笙忽然想到,天地、高堂都没有见证过他和阿昭的礼拜,连阿昭自己也没有。
所以无论是皇天后土,还是先皇之灵,哪怕是姚素昭自己,都只见过梁初岳是她的丈夫,绝不会认他楚连笙!
心脏剧烈抽动了一下,楚连笙的心中满是窒息感。
眼看着梁初岳和姚素昭正对拜着还没起身,楚连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推开了正在给姚素招行礼的梁初岳,冲到了姚素昭面前,弯下腰,和姚素昭行了夫妻对拜礼。
天地不认我罢了,高堂不认我也行,但是阿昭,你一定要认我这个驸马,也要给我时间弥补过错。
所以楚连笙跟姚素昭行完了这个对拜礼。
当姚素昭抬眼看见眼前的一身白衣时,错愕不已。
「楚连笙?」她秀气的眉毛皱紧。
「阿昭……」楚连笙动了动嘴唇,神情凄楚极了。
可是,姚素昭并没有给楚连笙机会,她连忙把担忧关切的目光投向了被推开的梁初岳,问:「初岳,你没事吧?」
梁初岳的目光和楚连笙对上一眼,撞击出杀意腾腾的火花。
很快他又把目光移回来,放到姚素昭身上,然后笑说:「公主殿下,有人没眼力见儿冲撞了我们的婚礼,咱们再拜一次吧。」
6.
几乎没有迟疑,姚素昭就点了点头:「好。」
于是,牵着梁初岳,姚素昭与他又行了一次对拜礼。
礼成之后,姚素昭与梁初岳便走向新房。
楚连笙自然也疾步跟着走了过去。
走到无人的地方,姚素昭还没说话,梁初岳先停住了脚步,回身望着楚连笙说:「驸马大人,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目光灼灼,盯着楚连笙,很有攻击性:「难不成在下和公主圆房,你也要跟着?」
姚素昭也跟着看向楚连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面姚素昭新纳的侍,楚连笙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微,只是用同样凶狠的目光回击过去:「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也是本驸马该先和公主圆房。」
「你?」梁初岳轻蔑地打量了楚连笙一眼,道,「今日又不是驸马和公主成婚,哪里轮得到驸马的公主圆房?」
然后,他又添了一句:「要圆房,驸马和公主成婚那天怎么不圆?」
楚连笙眼中愤怒的火焰更加剧烈了。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和公主成亲那天的传闻,到现在他自然也没碰过姚素昭,他不曾想到这件事情竟然会拿来被梁初岳耻笑。
「本驸马就是喜欢在新侍进门的日子和公主圆,如何?」他不甘心地说道。
见这二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一直沉默不语的姚素昭终于说话了:「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
她看了看楚连笙,又看了看梁初岳:「今日本宫自己睡。」
7.
梁初岳立刻扯了扯姚素昭的衣角:「公主……」
那动作那语气都透着委屈十足的意思,实在让人不忍心。
姚素昭转向他,柔声安慰着:「今日你和本宫都很累,好好休息一下,之后还有机会,不是吗?」
这话说的倒对,但是梁初岳还是很不甘心。
这时,姚素昭上前一步主动抱住梁初岳,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借此两人近距离接触时,将嘴巴凑到梁初岳的耳边,吐气如兰:「本宫……怕疼。」
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她就把身子收回来,脸上还多了一抹若隐若现的红霞。
梁初岳见公主脸上的驼红十分可爱,嘴角便挂着戏谑的微笑:「那……好吧。」
二人这亲密无间的样子,落在楚连笙眼里刺得他眼眶发疼。
他的阿昭可能是真的喜欢上那个男人了,她不是在故意跟他赌气。
想到这里,楚连笙的心更疼了。
好在,姚素昭说今晚不宿在梁初岳那里,这还让他稍稍宽慰了些。
看了看不远处,自己的屋子,姚素昭说:「你们先回去吧,本宫也要回去休息了。」
「妻主,」梁初岳立刻问,「要不臣夫过去伺候您更衣?」
他问出问题的那一刻,感受到背后来自楚连笙的目光凶狠地投了过来。
姚素昭轻声说:「今日你也很累,就不必你来伺候了。」
她这样说,梁初岳也只能压下一颗躁动的心,恭恭敬敬地说:「那臣夫恭送妻主。」
8.
姚素昭刚进到寝宫,就听下人来报:「公主殿下,驸马求见。」
听了这话,姚素昭本能地不想见他:「不见。」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就坐在案边歇息了。
檀香袅袅燃了半柱,半炷香之后,下人又来提醒说:「公主殿下,驸马还没走呢。」
倚着自己的胳膊,姚素昭问:「嗯,没让他回去吗?」
下人答道:「奴婢们劝也劝了,驸马就是不走。」
沉吟片刻,姚素昭说:「那便让他进来吧。」
得了下人的通传,楚连笙很快进到了姚素昭的寝殿中。
才一进去,他就看到了她正慵懒地倚在榻上,美极了。
「阿昭……」他盯着她的侧影痴痴地说。
「叫妻主。」姚素昭冰冷地说。
「嘶……」空气中传来了楚连笙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良久,他跪了下来,「臣夫参见妻主。」
看见他身上那件白衫白得晃眼,姚素昭问:「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臣夫……」楚连笙顿了顿,「来道个歉。」
道歉?
这两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让姚素昭恨不得当场冷笑。
「道什么歉?有什么可道歉的!」她黑眸眼底尽是讥讽。
「过去臣夫不知妻主的好心,多有冒犯,还望妻主……恕罪。」他说得十分悲怆。
这道歉来的太迟了。
如果说这道歉像是针线,想缝补他曾对她砍下的伤口,那他过去的行为更像是一刀直接砍掉了她的皮肉肢体,用针线是缝补不了的。
9.
也许就是不想原谅楚连笙的吧,姚素昭揉着太阳穴,语气很苍老,还带着嘲讽的意味:「九皇子的道歉,本宫实在是配不上。」
听到她这么嘲讽自己,恍然之间,楚连笙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
九皇子,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从他的王朝被她的父亲倾覆之后,他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九皇子了,他一朝沦为了阶下囚。
如果不是姚素昭和他青梅竹马,那时候心里爱慕他,和她的父皇相抗,非要留下他娶他做驸马,此刻他的命可能已经没有了。
可是被她娶进公主府之后,他把国破家亡的怒气全部撒在她身上,前前后后一直在大闹公主府,让她在京城众人面前难堪。
直到他真的把她闹到伤心了,闹到让姚素昭爱上了梁初岳。
「臣夫……」楚连笙低下头,眼眶微红,「自知已经不是九皇子了。」
他又忽然抬头,看向姚素昭:「臣夫只知自己是公主府驸马。」
你知道的太迟了。
姚素昭闭上了眼睛,神情再不似原来祈求他那样卑微,而是带着公主的高贵和端庄。
她睥睨着跪在地上的楚连笙说道:「连笙,你要知道公主府不仅有驸马。」
她闭上的眼睛又顿然睁开,里面射出炯炯的光芒:「还有平夫!」
她承认了梁初岳的位置,这给楚连笙一击沉重的打击。
楚连笙颤抖着嘴唇说:「公主殿下,你要知道梁初岳他……目的不纯!」
10.
梁初岳他……目的不纯!
楚连笙是怎么知道的?
姚素昭沉下脸色,质问楚连笙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看向姚素昭那张素净的脸,楚连笙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齐王派来监视公主殿下的,这件事情齐王殿下曾在酒后无意中吐露过,恰好被臣夫听到了。」
到底是不是恰好,姚素昭可不敢保证。
保不齐就是他看梁初岳来气,想查一查他呢。
齐王向来小心谨慎,姚素昭并不觉得他会随随便便把这种事情说出来。
所以在姚素昭心中,她更加认定的是楚连笙暗暗查过梁初岳的底细。
其实在姚素昭心中,她并不介意楚连笙查梁初岳,为情吃醋能有什么大事。
她真正介意的是楚连笙身为前朝九皇子,现在竟然还有能够调用的人手,能轻易查到齐王派给她的男宠的底细。
不用想也知道,为了把梁初岳送到她身边来,齐王肯定是要费一番心思,首先一个,就是要把梁初岳是他手下的人这件事情瞒得死死的。
在消息封锁的这么严实的情况下,楚连笙还能知道这种事情的真相,证明他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现在的姚素昭对楚连笙几乎没有什么感情了,原本她想着和楚连笙和离的,但是刚刚楚连笙的一番话,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还是愿意留楚连笙一命,甚至于再给他一些甜头。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手上还有可利用的人,还能帮助平央公主府。
11.
关于楚连笙知道梁初岳底细这件事情,姚素超觉得自己要好好想一想,不过这并不耽误她不想原谅楚连笙。
「是的,没错……」姚素昭抿了抿嘴唇,「本宫早就知道他是齐王的人。」
那你怎么还……?
楚连笙皱起眉头,满眼的担忧。
姚素昭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地说:「但是他未必就是来监视本宫的呀。」
「阿昭!」他的眼中充满了急切的关心,甚至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若留他在身边,万一他对你有什么不利,那一切都晚了。」
姚素昭平淡地摆弄着自己的袖子,轻声说:「多谢驸马关心,不过本宫心里有数,能掌控好一切。」
她相信她自己,也相信梁初岳。
在姚素昭说完这番话之后,楚连笙便不知道说什么了,姚素昭也看出了他的尴尬,直接对他说道:「你若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吧。」
我有事。
楚连笙在心中暗想。
他今天来自然是来讨伐梁初岳的,他希望他的阿昭别被那个妖艳的男人迷昏了头脑,希望她离他远一点,然后……回到他身边。
可惜楚连笙不懂,姚素昭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她曾经被他迷昏了头脑。
不过,既然姚素昭已经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楚连笙也不能再继续逗留了,他只能叹了口气,再站起身子,又担心地看了姚素昭一眼,对她说:「阿昭,你一定要小心梁初岳!」
姚素昭不愿意与他过多争辩,只说:「知道了。」
12.
楚连笙来找自己,姚素昭能够想到,所以楚连笙不来,她一直心神不宁,而和楚连笙沟通完一番之后,她的心便安定了许多,在屋中中静静休息了一番。
姚素昭原以为,楚连笙走了,今天的事情就算完了,可是谁知他走之后,姚素昭才休息起来,侍女就告诉她梁初岳想见她。
梁初岳来找她干什么?
姚素昭心中有些疑问。
难道是他听说了楚连笙发现了他的身份,急着来辩解?
梁初岳生来俊美非凡,嘴又格外甜,确实是招人喜欢。
但是姚素昭对于梁初岳的喜欢和曾经对楚连笙不一样,她曾经对楚连笙的那种喜欢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那是少年感情的积淀,不会因为楚连笙到底是俊美还是不俊美,嘴甜不甜而发生改变。
唯一能让那份感情变质的,只有楚连笙自己的不珍惜。
想起她在他身上枉费的那些心思,姚素昭便感到心痛。
她不想再想了。
恰好此刻,梁初岳也进来了。
看见姚素昭,梁初岳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声音婉转:「臣夫参见妻主。」
姚素昭莞尔一笑:「起来吧,不必多礼。」
想想自己的表情,姚素昭才发觉,至少她面对梁初岳的时候,脸上还能有笑脸,不像面对楚连笙,她的表情永远都是紧绷的。
能让自己笑,梁初岳到底是不是真心又如何?她开心便好了。
13.
梁初岳起身,轻轻答姚素昭的话:「妻主,礼数不到可不行,臣夫若是礼数不到,又该让驸马挑毛病了。」
听到他说这话,姚素昭在心中暗笑。
她勾了勾手指:「初岳,你过来。」
梁初岳狐狸似的妩媚,一双桃花眼立刻凑近过去,里面闪动着点点暧昧的情愫:「妻主有何吩咐?」
看他这一张绝代风华的脸,姚素昭在心中暗叹,不愧是齐王精挑细选出的美男子,她还真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了。
姚素昭细细抚摸着梁初岳的脸,语气很是淡然:「你刚才说这话,是想和本宫告状,驸马让你受委屈了?」
这便是她暗笑的原因。
这男人说话滴水不漏,看似懂规矩却是在吃醋撒娇,如此说话的能耐,让她想不心疼他都难。
被姚素昭摸着脸颊,梁初岳很喜欢在他脸上那只柔软无骨的手。
既然她发现了自己的意图,那梁初岳也顺着她的话继续说:「臣夫受委屈了,妻主给臣夫做主吗?」
他眨着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就凭那双水光涟涟的眸子,姚素昭就不忍心说出一个「不」字,不过她也不想让这小狐狸精这么快就得逞,所以她笑问:「你且说说,驸马如何让你受委屈了,本宫才好替你做主不是?」
一只手忽然摸到姚素昭腰间,原是梁初岳很大胆地环抱住了她的腰,他整个身子都向榻上的她倾过来:「妻主,他闹臣夫婚礼,害臣夫都不能和妻主圆房……」
14.
眼看着他一片晶亮的唇就要向自己亲过来,姚素昭忽然伸出手指抵住他的双唇,语气邪魅至极:「哦?本宫不是说今晚不碰你吗?」
梁初岳慢慢用修长的手指拉下姚素昭的衣服:「妻主不碰臣夫,臣夫碰妻主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却也像飘荡在山谷间的山风一样空灵,听得姚素昭就要醉在他怀里。
这男人被调教得真好,一副妖精似的面孔,配上绝美的身段和恰到好处的大胆,姚素昭想不喜欢他都难。
在他的勾引下,姚素昭胸腔里的心脏早已经砰砰地快速跳动起来了。
她保持着最后一丝镇静,望想梁初岳那绝美的眸子,轻声说道:「你想要什么?」
「臣夫想要妻主。」他突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本就妩媚的眼中流露出渴望。
凶,好凶!
姚素昭看着他的眼睛,心脏漏了一拍。
她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她有高高在上的身份,他不敢拿她怎么样,这个时候他应该早就扑上来,如恶狼一般要了她了。
默默咽了咽口水,姚素昭对他说:「初岳,驸马都没要到的东西,你怎么能僭越,抢在他前面呢?」
那一刻,姚素昭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无意,但她确实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甘。
梁初岳看向床上的姚素昭,对她说:「妻主,臣夫就是想抢在驸马之前要,妻主会治臣夫的罪吗?」
15.
他竟然敢这么说?
姚素昭确实是没想到。
这男人明摆着在她眼前吃醋,还真是够勾人呢。
其实梁初岳还想说「臣夫甚至想把驸马的位置抢过来」,不过他到底没敢把心中的这句话说出口。
他也不知道现在姚素昭对楚连笙的绝情究竟是真的还是在和他赌气。
纵然他讨厌极了楚连笙,但是他还是要稳住自己给姚素昭的印象。
听梁初岳说完了这句话,姚素昭沉默了好久,如黑羽蝶般的睫毛一直眨呀眨,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看着姚素昭不说话,梁初岳心中更没有底了,就在他马上要跪下认罪的时候,姚素昭忽然笑了起来:「噗,为什么呢?」
若说只是为了调情而博她欢心,他大可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而换一句别的稳妥的话。
为什么?
梁初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心中一想到就说出了口。
「因为……」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想。」
只是因为他想而已,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这三个字之间蕴含的意思太深长,恍然之间,姚素昭明白了些什么。
她朱唇轻启,问:「你想,想要什么?」
梁初岳轻轻回答:「要一个没有别人碰过的妻主。」
哦?
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总觉得梁初岳能说这番话,已经算是对她的僭越了,若是为了博她欢心,更是冒险。
姚素昭眉毛微挑:「你又怎知本宫现在没有人碰过呢?」
16.
这话说得梁初岳心头猛然一颤,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失落。
刚刚姚素昭的语气不善,似是有些发怒的意味,让他害怕,眼前的女人毕竟是他的妻主,随时都可以定夺他的性命。
同时,那句话也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她真的已经被楚连笙碰过了吗?
考虑到尊卑有别,梁初岳还是跪下,重重地磕了一记头:「妻主,臣夫有罪。」
在跪下的同时,梁初岳心中又生出一股愤恨,凭什么!凭什么楚连笙可以仗着和姚素昭青梅竹马就在公主府肆意妄为,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而他却要处处卑微小心!
姚素昭看他跪下,只是淡淡地说:「初岳,起来吧。」
下一句话,让梁初岳倍感欣慰,因为她说:「公主府虽有规矩,不过你已嫁我,成了平夫,你我夫妻二人之间,也不必如此生分。」
眼眶微红了红,梁初岳缓缓抬头,他是故意要让姚素昭看到他楚楚可怜的模样的。
「妻主,」他白皙妖冶的面容上眉眼翘楚,「臣夫想着,还是要顾及礼数的,臣夫怕外人觉得公主的男人都很没规矩。」
哟,这个时候还在暗示她楚连笙没规矩呢啊。
姚素昭看破不说破,反倒是顺着他的话,冲他笑意盈盈地说:「罢了,那也不能委屈了你不是?」
她便把素白的双手伸到梁初岳眼前,让梁初岳抓住那只柔软的双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17.
「妻主,臣夫确实委屈。」他声音低低的,里面透着一丝落寞感。
「新婚之夜……」梁初岳手攀上了姚素昭腰间的扣子,「臣夫,什么都没有……」
他灵巧的指尖一拉,就把那扣子解开了。
姚素昭低头看着他,眉心微蹙:「你要干什么?」
「臣夫……」梁初岳的眼睛呈现出可怕的欲红色,他喉结的轮廓动了动,「想服侍妻主。」
梁初岳……
姚素昭在心中越来越觉得他今日行事大胆,一切都不像齐王派到她身边的眼线应该有的样子,他三番五次地像饿狼一样扑过来,那根本就是一个男人最原始的饥渴,没有什么利弊权衡在其中。
姚素昭勾了勾手指:「初岳,过来。」
本来就离姚素昭很近的梁初岳主动把面庞靠过去,两人几乎鼻尖相对。
这时,姚素昭莞尔一笑,美得梁初岳心魂荡漾。
她把青葱般的手指搭到梁初岳的脸颊上,细细抚摸着他。
梁初岳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深沉,呼吸也又重又热:「妻主……」
姚素昭的两片红唇微动,吐出的声音就像狐狸一样勾引人:「想要,是吗?」
「是……」梁初岳目光幽幽地看着姚素昭,一刻也不移开。
「本宫赐你个侍妾,可好?」她问。
这句话让梁初岳浑身上下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吓得脸色即刻就白了。
「妻主,臣夫不敢!」他忙说。
「初岳。」姚素昭叹了口气,「本宫该给你的,不会少的,所以你也别太心急了。」
18.
那之后,梁初岳到底还是走了,姚素昭一个人在屋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她一直在睡前都还想着今日梁初岳的表现,尤其是他单独来见她的时候,那实在是不像一个眼线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醒来之后,身边的侍女告诉她,楚连笙来了。
他又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吧。」姚素昭从床上起来,虽然素面朝天,未着粉黛,却仍楚楚动人,仪态万千。
楚连笙拨开帘笼进了来。
按理说,即便已婚,公主也不会让别的男人进自己的闺房,楚连笙原以为自己已经被姚素昭划进了外人的行列,如今她肯这样让自己直接进去,他欣喜不已。
才进到公主的卧室,他便看见姚素昭斜倚在床上,长发宛如黑色的瀑布倾泻下来,红色锦绣被子下露出一截白嫩的玉足,像一片洁白柔软的云朵,让楚连笙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来干什么啊?」姚素昭漫不经心地问。
楚连笙沉稳地说:「今日新侍入府,按规矩该来公主房中给公主和臣夫敬茶,臣夫便来了。」
原来是来给梁初岳下马威来了。
虽说姚素昭给梁初岳封的是平夫,不过平夫只是在权力上和驸马不分伯仲,论一些礼仪上的东西,还是不能和驸马相比的。
当初,楚连笙是一年里面都不给姚素昭留,但是在这上面,姚素昭还是给楚连笙留了一些面子的。
这确实是按规矩该有的程序,姚素昭也不能多说什么。
19.
这时,姚素昭的贴身侍女进来了。
「驸马,奴婢要给公主梳妆打扮了。」她说的客气,意思却是让楚连笙回避一下,省得在这里碍事。
「妻主,」楚连笙在原地定定站着,「要不,臣夫给您描眉吧。」
这番话让屋子中的姚素昭和她的侍女都惊了一惊。
夫妻画眉,闺房之乐,自古以来,文人雅士的约定俗成。
听到驸马这话,侍女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便把目光投向了姚素昭,等她的反应。
「哦?」姚素昭眉尖微蹙,只问,「你会吗?」
「臣夫曾为此练习多日,还望妻主能给臣夫一个机会。」
他说完,姚素昭低头不语,像是在思考什么。
想了想,姚素昭点点头:「好,来吧。」
楚连笙心中暗喜。
他们俩都知道,她若是同意了他给她画眉,便是同意了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乐,如此,便也离相互亲近不远了。
既然姚素昭同意了,那贴身侍女也知道些好歹,便不在此地久留,她一走,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连笙一步一步向姚素昭走过去,拿起梳妆台上的螺黛和笔,浅笑道:「那……」
「等等。」姚素昭忽然道,「方才她退下得太快了,那丫头还没给本工敷铅粉呢,不能就这么直接画上眉毛。」
楚连笙直接回身拿起梳妆台上的铅粉奁,道:「公主,此事臣夫也能做得来。」
20.
姚素昭沉默片刻,便也默许了楚连笙的做法。
或许在她心中,还是给这个青梅竹马留了一些温存的吧。
看着床边摆好的水盆和擦脸巾,楚连笙先把擦脸巾浸润,然后服侍姚素昭洗脸,洗完之后,把铅粉拿来,为她细细地敷上。
给姚素昭梳妆的时候,他们两个靠得很近,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靠近过了呢。
他的呼吸炽热,隐隐扑在姚素昭细腻的皮肤上,让她莫名有些紧张。
她的皮肤在他手下轻颤,楚连笙自然是能清楚地感觉到的。
无论身份多么尊贵,她到底是个女人呢,楚连笙想着。
既然她能在他的手下发颤,那也就证明,她还是害羞,她肯对他害羞,就证明她心中还是有他的。
「阿昭,」楚连笙一时没忍住,叫出了那两个字。
姚素昭猛地睁眼,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面满是情愫。
「怎……怎么?」姚素昭攥紧了衣角,手心全是汗。
「没什么。」楚连笙笑着放下铅粉奁,又拿起了螺黛和笔,来到姚素昭前。
他动作确实熟稔,左右各一笔,画得巧夺天工,美不胜收。
画完之后,他放下螺黛和笔,轻轻道:「就是觉得,阿昭很美。」
不出楚连笙所料,她的脸果然红了。
「啊?」
姚素昭也不知怎的,脸也红了,呼吸也急促了,她甚至不敢看向楚连笙了,直接把头别过去。
楚连笙笑着牵起她的手:「要不,臣夫给妻主更衣?」
21.
姚素昭忽然沉下声音说:「不必了。」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本宫自己一个人更衣也快些,省得初岳在外头等久了,本宫也心疼他。」
这一番话让楚连笙猝不及防。
原以为上一秒她已经和自己恢复了些感情的,怎么会这么快就又……
楚连笙呆呆站在原地,凝望着姚素昭,眼中满是惊讶。
就像大梦初醒一般,姚素昭看楚连笙还在呆滞,索性直接把他推出门外,大门一关,自己在其中换起衣服来。
须臾,她就把衣服换好了,一件绣着莲花的淡紫色长袍,衬得她威仪高雅,再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知的少女。
换好衣服后,姚素昭打开了门,看见楚连笙站在门外。
「走吧。」她的声音淡泊如水,刚才被他勾起的情愫好像又消失不见了一样。
真正的伤害哪儿那么容易弥补?
楚连笙在心中暗叹一声,没说什么,只默默跟上了姚素昭的步伐。
两人来到前厅,坐在椅子上,梁初岳还没来。
毕竟他不想那么急着来看楚连笙和姚素昭伉俪情深的场面。
见梁初岳没来,楚连笙便笑说:「方才妻主担心新侍等得焦急,他倒不怕妻主等着。」
话里话外,戳梁初岳脊梁骨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姚素昭的眸子向下一垂,长长的黑睫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你又怎知,他不是给本宫和驸马故意留些时间呢?」
22.
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连笙被姚素昭问得一怔,目光立刻移向姚素昭的脸上,却发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
「可能驸马知道,公主和他再有什么时间,也无济于事了吧。」忽然传来一阵轻蔑的笑声,一听便可知是梁初岳来了。
果不其然,梁初岳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堂中,简单地给姚素昭行了礼,然后就不掩一身嘲讽之气。
楚连笙被梁初岳嘲讽得青筋暴起,他瞪着梁初岳道:「你什么意思?」
梁初岳一笑:「驸马,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我的意思是,就算给你和公主相处的时间,也不能改变现状了呢~」
他忽而抬头去看姚素昭,眼中流露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可怜,同时又有些狡黠的光彩:「是吧,公主?」
纵然心中有惊涛骇浪,姚素昭的面上却不显一分,她只淡淡地说:「行了,别贫嘴了,赶快把该尽的礼数都尽到吧。」
她脑海中一直回响着梁初岳的那句话,她和楚连笙的现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姚素昭觉得自己对楚连笙已经失望至极了,应该已经没有什么情分在其中了。
但是心中,总有那么一丝不甘心。
眼前,贴身的侍女已经用托盘托来了茶水和茶壶,是给梁初岳敬茶用的。
这件事情摆在眼前,姚素昭也没有那么多心神分去思考她和楚连笙的现状了,她看向梁初岳,等着他敬茶。
23.
首先,梁初岳要先给妻主姚素昭敬茶。
温热的茶水跳跃到白皙的瓷器茶盏中,浅绿色的汤汁与雪白色的瓷器相互映衬,那场景格外美丽,声音也如山谷中流动的山泉一般泠泠动听。
梁初岳放下茶壶之后,举起那盏茶碗,毕恭毕敬地蹲下身子,把茶碗给姚素昭双手奉上:「妻主,请用茶。」
姚素昭低头看着他的双眼,觉得那里面有一瞬魅惑的光在闪动,好看极了。
她伸手接过梁初岳递来的茶盏,冲他淡笑了一下,那抹笑容明艳极了。
看着姚素昭冲自己笑了,梁初岳感觉自己的心脏也漏掉了一拍,他很希望时光就这样停在这里。
接过茶之后,姚素昭喝了一口,清甜的茶甘在舌尖上回荡,她很喜欢这种味道,便称赞了一句:「这茶好香。」
「妻主喜欢就好。」梁初岳说道。
这两个人的互动,楚连笙一直默默看在眼中,期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心很痛。
不过,这梁初岳给姚素昭敬完茶,就该轮到他了。
想到这里,楚连笙看向梁初岳的目光便冷了几分。
等姚素昭彻底喝完茶之后,梁初岳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茶,不过这一次他站起身子之后就再没蹲下。
他把茶盏举到楚连笙面前,站着的他甚至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楚连笙,目光中带有些睥睨的意味,他皮肉不笑地说道:「驸马,请~」
24.
这一刻,气氛很微妙。
梁初岳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恭敬谦卑,但是掩不住他眉宇间的桀骜。
楚连笙默然抬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梁初岳,对方从上之下递来一杯茶,仿佛天境神祗给凡人的赏赐,那样的居高临下。
这一刻,姚素昭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打量了一番递来的茶,楚连笙只问道:「平夫敬茶,不跪吗?」
这话他能问出口,是梁初岳早就想过的。
梁初岳笑吟吟地答:「驸马大人既知某是平夫,就该知,某给你敬茶是因为礼数,某不给你下跪是因为尊卑相平。」
「梁初岳!」楚连笙一怒,狠狠拍了桌子一下,「你别以为你是个平夫就趾高气昂了!说到底,你还是偏房!」
他剑眉一挑:「我告诉你!平夫可以有好几个,后续进公主府的男人,都可以是平夫,但是驸马只能有一个!」
冷厉的光在梁初岳眼中一闪而过,他忽然笑了:「驸马,话是这个道理,只是……」
「某进了公主府,必竭尽全力讨公主欢心,绝不欺侮公主,让公主伤心欲绝另纳新侍,所以……想来公主府该是也没有第二个平夫了。」
这一番话说的,直直刺中了楚连笙的要害。
他当场脸就绿了,愤然打翻梁初岳敬的茶水,破门离去。
看着楚连笙离开的背影,姚素昭深吸一口气,幽幽地问:「你是故意的吧。」
梁初岳跪下,趴在姚素昭腿上,软软地说:「就是想替公主出出以前的气。」
25.
姚素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是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总也不能让他和楚连笙这么天天鸡飞狗跳下去。
她还不确定梁初岳被送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和楚连笙这么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消停些。
姚素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对梁初岳说道:「初岳,本宫忽然想起,快要到一年一度去西园寺祈福的日子了,要不,你代公主府过去祈福几日?」
听了她的话,梁初岳眸色微动,他道:「公主殿下,这等殊荣,怕不是还是正宫驸马去比较稳妥。」
姚素昭的嘴角扯了扯,心想,这会儿你知道人家是正宫了?刚才那份看不起人的桀骜哪去了?
不过他说的也是,要不……让楚连笙去?
反正这二虎不要放在一山养就好了。
倒也不是舍不得楚连笙,姚素昭就是怕,楚连笙还是心怀怨恨,要是上佛祖面前祈求他们公主府不得好死,她日后遭殃……
犹豫了一下,姚素昭直言道:「本宫就是担心,驸马他与本宫曾心存嫌隙,如若到佛祖面前诅咒本宫,会对公主府不利。」
这话说完,梁初岳的笑容凝了凝。
这话他确实不好接。
他才不想告诉姚素昭楚连笙心中还有她这件事,虽然对方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良久,他想到了该怎么说,笑起来:「妻主,你若是让臣夫去,臣夫不会诅咒公主府的,臣夫只会诅咒驸马。」
26.
哎。
姚素昭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怎的又这般不正经?
她只问:「你当真想让楚连笙去?」
梁初岳笑道:「去不去无所谓,主要是想陪着妻主。」
说完这句话后,他偏头笑了一下:「若是妻主想亲自去西园寺,那臣夫一定乐意陪。」
亲自去一趟西园寺?
这主意倒是不错!
她一开始怎么没想到呢。
姚素昭仔细想了想,原本说去西园寺只是随口一说,为的只是把楚连笙和梁初岳分开,不过如今想来,她确实好久不去了,若真是去那里逛逛,倒也不错。
只当可以去散散心呢。
她犹豫着:「本宫……去?」
梁初岳看出了姚素昭的心思,顺着说道:「西园寺风景典雅,臣夫陪公主去看看,可以散散心呢。」
接着他又道:「若是去祈福,自然是公主亲自去最灵验,万一……」
他眸色忽然深了深,凝重地说道:「日后有人对妻主不利呢?」
齐王!
姚素昭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人。
他是要说什么?
原本,姚素昭对梁初岳的警惕已经放下了,可他这样一说,让她又满心戒备起来。
如今朝堂上不安宁,新帝初立,她身为皇帝的同胞姐姐,自然是齐王等蠢蠢欲动的亲王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姚素昭不动声色地问道:「哦?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问完了这句话,她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着梁初岳的反应。
27.
梁初岳趴在姚素昭的腿上,眼神很是清澈无辜。
他笑着,浅浅的,道:「妻主深得圣人器重,忌惮、眼红公主的人比比皆是,哪里说得过来呢。」
中规中矩的回答。
姚素昭脑海中浮现出这么几个字。
正当她无趣之时,梁初岳又忽然说道:「不过,不管与公主为敌的人是谁,臣夫都愿意帮公主除掉他们。」
什么?
姚素昭心中一惊,立刻看向梁初岳。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带着掩藏不住的质询,但是梁初岳回报给姚素昭的目光很纯透,没有一丝杂质。
他就敢那么直面姚素昭质问的眼睛,毫不躲闪、毫不畏惧,甚至,里面还隐约滚动着些情愫。
最后,竟然是姚素昭先收回了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梁初岳的心思,她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呢。
她静静地坐着,侧影美成一幅画,让梁初岳不知不觉看呆了。
好美。
忽然,她又抬头,问梁初岳道:「初岳,你爱过一个人吗?」
什么?
梁初岳眼底透着一丝不解。
他哽了哽喉,问:「妻主何以这样问?」
姚素昭缓缓转过头来,对梁初岳说:「你知道爱一个人的表现是什么样吗?」
梁初岳眼眸微垂,轻声道:「大概……就是臣夫这样?」
不是的。
姚素昭在心中默默说。
她遥望着一个方向,眼前浮现起她和楚连笙的往事,缓缓道:「爱一个人,永远都是小心翼翼的呢。」
28.
她不禁又想起了从前和楚连笙的日子,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每时每刻都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可最后换来的还是……
眼看着姚素昭的神色越来越哀伤,梁初岳不用想也知道,她定然是又想到了驸马楚连笙。
他并不喜欢看姚素昭总是想着楚连笙的样子,不仅因为他不喜欢那个男人占据姚素昭的脑海,仅是她那份心痛就足以让他心疼了。
梁初岳连忙出言说道:「妻主,爱有很多种的。」
说到这里,他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说出了几个字:「如果心中清楚一个人本来就会爱自己,便不会小心翼翼了吧……」
他说完这个,心脏没由来地剧烈跳动起来。
说到这个份上,她会不会想起什么呢?
姚素昭确实想起了什么,只不过那还是和楚连笙的过往,她想起她因为和楚连笙青梅竹马,觉得楚连笙一定喜欢她,所以才在一开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要下楚连笙做驸马,哪知他竟然……
说到这里,姚素昭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又有一丝伤感。
梁初岳的眼睛一直放在姚素昭身上,那抹哀伤自然逃不掉他的眼睛。
他看见她又伤心了,心中有一丝怒意。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忘不掉他!
他就那么值得你牵挂吗?
梁初岳默默握紧了拳头。
到底要他怎么做,才能把她的心从楚连笙那里抢过来!
恍然间,梁初岳有些绝望,他低低地说道:「妻主,去西园寺祈福的事情,您再好好想想,臣夫就先告退了。」
29.
最后,姚素昭带着梁初岳和楚连笙一起去了西园寺。
她自己也没想到,去西园寺明明只是她一时兴起的决定,却能招来平央公主府最大的转折。
那天,姚素昭在派楚连笙和派梁初岳两个人之间摇摆不定,最后索性把两个人都带着了。
平央公主带着驸马和平夫,整个公主府就这三位主子了,一齐出行,可以说是最大的阵仗了。
马车到了西园寺的时候,西园寺的主持明慧大师亲自出来接待这三人。
明慧大师看了看姚素昭左右的梁初岳和楚连笙,最后还是对姚素昭点头说道:「参见公主,参见驸马,参见平夫。」
姚素昭淡然道:「大师有礼了,快带我们去菩萨前礼佛吧。」
明慧大师道:「阿弥陀佛,公主殿下,依照佛门的规矩,公主殿下不如移步厢房稍候片刻,等老僧着人为公主熏香之后,再见菩萨,也好让菩萨见到公主的诚意。」
那时,楚连笙似是就意识到了什么,皱眉说道:「这么麻烦?」
他暗暗握紧拳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明慧大师仍是一副和善的面容:「公主殿下大动干戈来到西园寺,想来也是为了让菩萨看见公主的诚意的吧。」
这一句话传进姚素昭耳中,惹得她神色微动。
她压下眼底的潋滟,平和一笑:「不错,那本宫便随着明慧大师去焚香吧。」
30.
一行人由明慧大师引到厢房之中,本有侍卫也要跟着进,却被明慧大师拦在了外面。
「公主殿下,佛门清静之地,公主殿下还是不要让这刀啊剑啊的扰乱为好。」明慧大师说。
话至此,姚素昭已经在明慧大师的慈眉善目后面看到了一丝异样。
不过她没有声张,也只是莞尔一笑:「明慧大师说得有礼。」
这时,楚连笙已然急得涨红了脸:「妻主,如此不妥!」
姚素昭淡淡瞥了楚连笙一眼,看出他是真的在担忧自己,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无妨。」
说罢,她便素手一挥,挥退了那些要跟进来的侍卫。
她稳稳站在屋中,看着明慧大师,浅笑:「这下,可以了吧。」
明慧大师点点头,道:「公主殿下稍候片刻。」
不出姚素昭所料。
再次进来的,不是明慧大师派来的僧人,而是一个兵甲披身的将领。
姚素昭一眼就认出了来者,对方是齐王的部下赵山武。
还没等赵山武说话,姚素昭便先道:「是齐王派你来围剿本宫的?」
赵山武一愣,然后道:「是啊,公主好生聪慧。」
姚素昭慢悠悠地坐下,看似气定神闲,心中却是慌张极了。
她确实提前发现了这场异变,但她发现得有些晚了。
至少,她没带足够的兵力来。
紧紧盯着赵山武,姚素昭试图寻找事情的转机。
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姚素昭的手,姚素昭一看,是楚连笙。
楚连笙凝眉道:「公主莫怕,臣夫护你周全。」
31.
一旁的梁初岳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在楚连笙握紧姚素昭的手的时候,噗嗤一声笑了。
你拿什么护她周全?
他在心中暗想着。
能护妻主周全的人,是他梁初岳!
在这时,姚素昭意外把目光投向了梁初岳。
她的眼神很淡,也很冷,带着能穿透人心思的洞察力。
她看向梁初岳,仿佛在等待他的动作。
她很想看看,这时候的梁初岳会是什么反应。
梁初岳感受到了来自姚素昭的目光,坦然一笑,负手上前走了一步,道:「妻主也知道,臣夫能救您?」
姚素昭的语气平淡至极:「本宫一开始倒是没指望你搭救,本宫只是好奇你的立场。」
「妻主多虑了,」梁初岳笑着牵住姚素昭的手,「臣夫一直陪在妻主身边,决不退缩。」
他牵住她的手,手掌很暖。
他道:「妻主,您一直以来对臣夫的猜忌,这一刻也该结束了。」
他都知道呢。
姚素昭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梁初岳握紧了拳头,今天的变故,他会让姚素昭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心意,他和楚连笙之间,到底谁更能护她周全。
梁初岳忽然上前,神情凛然地对赵山武说道:「今日,你决不能伤了公主。」
赵山武的眼神中流露出为难:「梁大人,这……」
「齐王那边,我来通融。」梁初岳摸着下巴说道。
32.
梁初岳,本叫梁初悦。
他是齐王的座上宾,曾是他手下最得力的谋士。
因为生来貌美,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轰动,他从来都只躲在郊区结庐中避世。
每次齐王需要梁初悦出谋划策,都是对方亲自驱车赶到梁初悦所在的结庐,找他会面。
直到有一天,一直避世的梁初悦终于出山了。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出来竟是去给平央公主做男宠的。
包括齐王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梁初悦是为了给齐王收集情报才屈尊进公主府接近公主,只有梁初悦自己知道,他是为了接近公主,才肯给齐王收集情报。
「赵山武,」梁初悦神情自若地笑笑,「要不你带兵留在这里吧,保护好公主的安全。」
嗯?
赵山武一头雾水。
齐王临出发前告诉他的是,一切听梁先生的调度,和梁先生里应外合,制服公主,然后去公主府里找到先帝留给公主的虎符……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他不解的样子,梁初悦无奈地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说完之后,赵山武立刻皱起眉头,向姚素昭行礼道:「公主,刚刚多有得罪,公主莫怪。」
姚素昭没说话,她也搞不清眼前的状况,只知道,现在她暂时是安全的。
她转头看了看梁初悦,只见他还是满脸温柔地笑着看向她。
「妻主,」梁初悦悠悠地说道,「一会儿臣夫出去片刻,办些小事,晚上之前必然赶回来,陪妻主共用晚膳。」
33.
眼见着京城的风云就要变了,他竟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说什么陪她共用晚膳?
姚素昭率先慌忙了,问他道:「你要去哪?」
梁初悦也不藏着掖着,他直说道:「或者齐王,或者圣人,臣夫总要见一个。」
外面什么情况?
姚素昭急着问道:「圣人怎么了?」
这种时刻,梁初悦还有心思笑道:「圣人说了,此番剿灭齐王,臣夫有功,功成可以娶公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楚连笙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姚素昭也不管什么娶不娶嫁不嫁的,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她担心的是皇帝的安危。
她上前一步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齐王造反了?」
梁初悦想了想,道:「应该是一个时辰前造反的,现在大抵已经被擒住了。」
嗯?什么?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
姚素昭心里不安稳,还想抓住梁初悦追问什么,梁初悦自己却先说道:「公主放心,就算出了变故,齐王没被擒住,臣夫也有万全之计护公主周全。」
可是姚素昭现在关心的根本就不是她自己。
她只想知道,在她来西园寺这段时间,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忽然,梁初悦把手指抵在姚素昭的唇上,他极尽温柔地安慰姚素昭道:「公主且放心,让赵将军在这护您周全,等臣夫去去就回来接您。」
34.
姚素昭确实是慌乱的。
这么大的事情在她不知不觉间就发生了,她怎么能不慌。
眼下让她慌张的,同时还有梁初悦要离开。
他是眼下姚素昭唯一能指望上的依托,她走了姚素昭心里不踏实。
同时,她也是担心梁初悦的。
他只身前往那么兵荒马乱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她上前抓住梁初悦的手,满眼的担心:「你去会不会有危险?」
梁初悦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显是对她的话有一丝震惊。
而后,他笑了,把姚素昭搂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肩膀:「妻主肯关心臣夫,臣夫三生有幸。」
他又一偏头,在姚素昭的脸上亲了一下,沉沉道:「就算为了妻主,臣夫也会好好回来的。」
如此,姚素昭才勉强放下心来。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梁初悦,对他说:「那……万事小心。」
「我知道。」梁初悦笑着,又看了姚素昭一眼,终还是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楚连笙一直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深深地感觉到,他是真的没有用。
梁初悦彻底走后,屋中只剩下他和姚素昭两人,赵山武也在梁初悦的调度下退了出去,守在外面了。
屋中空气是沉默的,也有些尴尬。
姚素昭微微瞥了楚连笙一眼,终于发话了:「他这样的身份,你猜到了吗?」
楚连笙沉着脸色道:「确实没想到,他有这么多后手。」
姚素昭说道:「他是有备而来的,事成之后,你很危险。」
忽然,她严肃地说道:「不若你今天就走吧。」
35.
什么?
那一瞬间楚连笙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要他走?
当初,强把他留在身边的是她,现在,要把他赶走的也是她?
楚连笙满脸错愕地看着姚素昭,眼神空洞洞的:「阿昭你在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抓紧姚素昭的手:「当初不是你非要把我接进公主府的嘛!」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低吼,情绪格外激动。
想起过去做的荒唐事,姚素昭的太阳穴就隐隐发痛。
她沉声说:「你为什么现在都不明白,本宫当时是为了保住九皇子的性命,才出此下策!」
听到这里,楚连笙愤怒地甩开姚素昭的手,表情扭曲:「可是当时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喜欢过我吗?」
这件事情,无论是姚素昭还是楚连笙,都不能否认的。
姚素昭深吸一口气,对楚连笙说:「那时喜不喜欢,已经无所谓了。」
她微微仰起尖翘的下巴,望着天花板,表情肃穆:「本宫只是觉得,凭今日梁初悦的举动,日后,他必然掌权,你不现在离开,不安全。」
说完此番话的时候,楚连笙彻底冷下了脸:「阿昭,你是觉得,我只能任他宰割吗?」
他握紧了拳头:「你是觉得他很厉害,我什么也不是,是吗?」
他说到这,姚素昭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他曾经调查出梁初悦身份的事情,证明他背后也有势力。
她看向楚连笙的眼神冷了冷,问道:「你,想证明什么?」
36.
楚连笙笑意很冷。
「阿昭,好歹我也是前朝九皇子。」他握紧拳头,眼神阴沉。
那话让姚素昭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攥紧自己的衣袖,她盯住楚连笙问:「你要做什么?」
那一刻,她除了浑身发冷简直没有别的感觉。
她发现原来在她的心底一直潜藏着一种对于楚连笙的恐惧。
那种恐惧来源于她和他天生的对立。
楚连笙是前朝的九皇子,姚素昭则是本朝的公主。
她在心中永远害怕着,楚连笙在她府中只是蛰伏,只是等待时机,一旦有机会,他会起兵造反,毫不留情。
现在,楚连笙的一举一动,正在把她心中的这层恐惧扒开,甩到光天化日之下。
楚连笙看着姚素昭,伸出了手,和刚刚梁初悦一样,摸了摸姚素昭的脸。
与梁初悦不同的是,他摸姚素昭的手指很冷,他的声音也很可怕,楚连笙说:「阿昭,这天下乱,也不应该是梁初悦这等下贱人搅乱的。」
他又说:「你一直不原谅我,恨我当时让你颜面尽失,可是我想,你无法理解我的心情……」
他手下的姚素昭已经开始颤抖了,他还在幽幽地说:「我想,如果你也经历过那样的国破家亡,你就会原谅我了吧。」
楚连笙……
姚素昭握紧拳头,冷声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连笙淡然说道:「我在京城囤了兵,人数不多,不过完成一场变乱中的刺杀,足矣。」
37.
距离前朝覆灭没多久,楚连笙就能迅速再次囤起私兵,他不愧是精明的九皇子。
「你从进公主府开始,就开始行动了吧。」姚素昭问道。
「差不多,」楚连笙答得利落,「阿昭你没经历过国破家亡,你不懂那种锥心的仇恨。」
他有这种心思,姚素昭一点也不惊讶,甚至不生气。
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被灭国的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既然你想活下去复仇,一开始本宫要娶你的时候,何必那么反抗?」姚素昭问。
「那个时候,没想过活。」楚连笙冷笑一声。
「后来又决定活下来复仇了?」姚素昭笑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在心底觉得,她和他好像只剩下利用了,还有冲突和对立,青梅竹马的那些情分,都散了。
她完全可以理解楚连笙了,但是她不打算原谅楚连笙,因为他们的身份让他们没有再在一起的可能了。
「想复仇默默囤兵就好了,」她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很是漫不经心,「不用故意再演浪子回头的戏码,说什么后悔了喜欢本宫。」
楚连笙仍是笑:「阿昭你不必如此怀疑,我们的感情我是真的放不下。」
他忽然把姚素昭拥入怀中:「我知道我是真的对不起你。」
被他拥入怀中,姚素昭感觉不到任何温情,只想立刻推开他。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问出他最后一个问题:「方才赵山武带兵围本宫的时候,你怎么想?」
38.
楚连笙偏头看着姚素昭,道:「阿昭,你怨我刚刚没挺身而出保护你?」
姚素昭没说话,一身冷气,算是默认了。
似是有些无语,楚连笙叹了口气,走到姚素昭身前,拍了拍她:「阿昭,今日的变化如此,不要闹脾气好不好?」
听他这样一说,姚素昭嗤笑一声。
「噗,」她道,「本宫只是确认一下,你现在究竟是多大的敌人。」
楚连笙皱眉说道:「阿昭,我是你的丈夫。」
看着楚连笙,姚素昭只觉得好笑:「楚连笙,你有没有觉得你一直都很奇怪。」
「你若一直像你我成亲之初那样抗拒本宫也就罢了,中间若是因为忽然起了韬光养晦的心思,对本宫态度突然转变本宫也能理解。」她眼神冷冷的,「可事情都到了今天这样了,你也承认你要灭我皇族复你前朝,你在这提起你我那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有意义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涌现出一种深厚的厌恶感。
「阿昭,我是爱你的。」楚连笙只说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身上好像也少了些做驸马的低微。
这话说得姚素昭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楚连笙这份迟来的爱情,迟到和他的复仇一起来,简直毫无意义。
所以,面对他的一番话,姚素昭只能用一种格外反感的眼神来回应。
39.
眼下,姚素昭只想知道,皇帝、齐王的两股势力,还有楚连笙手下的那群刺客,究竟谁能得手。
这个结果,决定了她的生死。
还有离开的梁初悦,他又如何了。
看姚素昭不说话,楚连笙追问着:「阿昭,你觉得我不爱你?」
姚素昭毫不客气地说:「本宫只是觉得,你的爱没有意义。」
「怎么可能没有意义呢?」楚连笙仰起下巴,眼神寒肃,「你我青梅竹马的日子,你都忘了吗?」
他说着,让姚素昭的眼前难免闪起了她曾和他经历过的那些场景。
那会儿还是楚家的天下,她的父亲也还是前朝丞相而已。
那会儿她哪会想到日后她的父亲会逼宫造反、改朝换代呢?
其实从她的父亲改朝换代开始,他们美好的过去就已经变成镜花水月了吧。
想到这里,姚素昭由衷地替自己和楚连笙感到悲哀。
所以,姚素昭的红唇边尽是讥讽:「确实,我都忘了。」
哪知这一句话出口之后,楚连笙忽然变得凶残无比,他上前一步,猛地把姚素昭扑在身下,眼神可怕极了:「忘了?那我让你回忆回忆!」
他要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测从姚素昭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挣扎着:「楚连笙,放开我!」
楚连笙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四肢有力地钳制住姚素昭的手臂。
他的气息都是凶猛的,他直接把嘴唇贴了过来,贴到姚素昭薄软的唇上,强吻着她。
他含含糊糊地说道:「阿昭,不如看看,我有多爱你。」
40.
那一刻,姚素昭发狠了挣扎着。
她用上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楚连笙的禁锢,而他的吻很重,重得她无力挣脱。
「楚连笙!」她被他吻住,痛苦地左右摇头,却被楚连笙用大掌扣住了后脑勺。
曾经她是多么渴求楚连笙给她一个吻,现在她就有多反感楚连笙给她的这个吻。
若来得太迟,就一文不值。
而楚连笙就像一个吮吸母乳的婴儿,机械地攫取她口中的甜液。
「阿昭……」他眼睛中充满了红血丝,不太正常地呢喃着,「等我成功了,我娶你一次。」
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可惜你不可能成功了。」梁初悦破门而入,手中举着一张弓,在看清楚连笙的一刹那,松了手。
那只箭如闪电般飞入了楚连笙的后背。
姚素昭明显感觉强压在自己身上的楚连笙身子一僵,有一片鲜红的血飞溅到姚素昭的衣服上。
因为背后突袭,楚连笙眉头皱了一下,放开姚素昭,强撑起身子回头看过去。
那支从梁初悦手里射出去的箭刺穿了楚连笙的胸膛,显然重伤了他。
楚连笙的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晃晃就要站不稳了。
「还在做你复国的春秋大梦?」梁初悦眉毛一挑,眉眼间尽是轻蔑。
「别想了,你那一手刺客早让本相和皇帝的人灭光了。」梁初悦背起手来,直接断了楚连笙的念想。
41.
姚素昭注意到梁初悦的称呼——本相?
她问:「你说……『本相』?」
梁初悦走到楚连笙身边,一脚踢开虚弱的楚连笙,把姚素昭拽到身后护起来:「公主,臣夫举报齐王谋反,带兵平乱有功,圣人已封臣夫为相了,还赐了娶平央公主的圣旨。」
楚连笙嘴边流出一道鲜血,他怒目圆睁,瞪着梁初悦,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不配。」
望着倒在地上的楚连笙,梁初悦毫不客气地一脚踩下去:「本相不配,难道你配吗?」
他眉间尽是阴狠:「你早就应该在前朝破灭的时候去死了。」
楚连笙一口鲜血喷出,他看着梁初悦,看着姚素昭,然后狂笑:「哈哈哈哈,姚素昭,梁初悦他说他是相,你就不怕,他也像你爹一样,身在相位却谋反,灭了你的皇族吗?」
「闭嘴!」梁初悦脚下的力气又加重了一分。
那一刻,姚素昭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说到底,也是她的父皇对不起楚连笙的家族,才会让他曾把这份怒意迁怒到她的身上。
现在,他复国的梦想破灭了,他过去的爱情也被人夺走了,楚连笙终究成了一个可怜人。
那一刻,姚素昭看向狼狈的楚连笙的目光里,没有了爱意与恨意,只剩下悲悯。
成败有时候可以定下很多东西。
姚素昭拉着梁初悦的衣袖,对他说:「放开他吧。」
可是梁初悦没动,他说:「公主,这狂徒若是放了,只怕又会对公主欲行不轨。」
42.
沉默片刻,姚素昭说:「圣人只要没下旨,他终究是驸马。」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她还对他有情,舍不得见他沦落。
这让梁初悦的脸色骤变。
一直以来,他对姚素昭的态度都是和善的,不舍得对她皱一下眉,不过这一次,他很明显地将愠怒写在了脸上。
把楚连笙踩在脚下这一天,他等了很久很久。
从他在草檐陋庐下蛰居,听闻前朝九皇子大闹平央公主府那一天开始,他就想这么做了。
十二岁那年他以书童身份随前朝状元陈祺应入宫,无意冲撞了前朝德妃,亦是九皇子楚连笙的母亲,陈祺应生怕惹了德妃娘娘的晦气,把他推出去任德妃处置。
德妃气不顺,要打他一百大板,他便被人打得奄奄一息。
被打时,九皇子楚连笙就站在一边,用看戏的眼神看着他的不幸遭遇,还是等到了他的青梅竹马——前朝姚相嫡女姚素昭来了,看见这一幕,站出来为他求情,才留了他一条性命。
也是那一天,他记住了姚素昭,他想姚素昭保护过她,以后他也要保护姚素昭的。
他听说过楚连笙作践姚素昭一次,眼下这男人倒在他脚边,他绝不会让他作践她第二次。
看了看姚素昭深沉的面色,又看了看楚连笙虚弱的神情,梁初悦笑了:「幸好本相在来之前,在箭上涂了毒。」
「什么?!」姚素昭听罢,心中震动不已。
43.
松开楚连笙,梁初悦走到姚素昭面前,拍了拍姚素昭的肩膀,「公主,臣夫如此也是圣人的意思。圣人知道公主还会念着与这前朝逆贼的旧情,舍不得杀他,所以……」
梁初悦的眼神里冷光毕现:「杀这逆贼,就由臣夫代劳了。」
说完,他看见姚素昭的身子抖了一抖,立刻上前抱住她。
姚素昭确实快要站不住了,她脑子里很乱。
楚连笙这个人,她确实是不爱了,但是让他死在自己面前,她也受不住。
曾经,她做不到让楚连笙死在自己面前,现在,她也做不到。
「梁初悦……」姚素昭看着楚连笙逐渐涣散的眼神,和渐渐微弱的气息,带着哭腔解释道,「本宫不喜欢他了,但是,你们饶他一命吧,毕竟他和本宫就交情……」
被梁初悦制在怀中,姚素昭开始挣扎,想挣脱他。
但是梁初悦只是冷着脸把姚素昭抱得更紧,绝不让她靠近楚连笙。
他语气中带着哄人的温度:「公主,你要明白,他是前朝皇族,本来就该死的,他能活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是被公主喜欢,可是公主已经不喜欢他了,那他就该死了。」
姚素昭抓紧梁初悦的衣服,她脑子很乱,现在只想让楚连笙活下来,她不管不顾地说:「那本宫现在还喜欢他,让他活下来吧!」
听到这句话,楚连笙就快要断了的气息忽然骤喘了一下,他的手指像要抓住什么,紧了一下。
阿昭,你终于承认你还喜欢我了。
他在心中欣慰地想着。
44.
「公主,」梁初悦嘴角的笑容温柔但是决绝,他心中压着乌云一般的无奈,触摸姚素昭的手指还是很轻柔,只是声音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
「可是,如果你还喜欢他,本相是不会让他活的。」
他细细抚摸着姚素昭的脸,「本相不会让公主喜欢的别的男人活在这世上。」
绞紧梁初悦衣服的手指骤然松开,姚素昭的嘴角微微抽动,可以看出她心中的哀痛。
果然,他们都不会让楚连笙活下去了。
姚素昭缓缓地回头,看见楚连笙正躺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显然已是弥留之际了。
她还是推开了梁初悦,走向即将寂灭的楚连笙。
她曾经那么努力地让他活下来,最后还是失败了呢。
这个人,曾带给她无数的憧憬和甜蜜,也带给她太多的烦闷和痛苦,他交织在她的前半生里,抹不去,忘不掉。
现在,他终于要离开她了呢。
或许是对她自己少女花期的追悼,或许是还保存着对曾经俊美郎君的幻想,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姚素昭的双颊流下。
楚连笙已经快要离开人世了,他的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模糊起来,但是他还是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手很冷,而姚素昭的手上还有生命的余温。
姚素昭跪在楚连笙身边,握紧了他暖不透的手。
她一边哭着,一边说:「最后,我还是没保住你的性命。」
45.
怪造化弄人,不怪你。
楚连笙在心中想着,但他已经没有发声的力气了。
他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他很想努力睁开眼睛再看看这个和自己相伴成长的少女,也是自己宿敌家的千金,但是他做不到了。
这世间他经历过最繁华的尊贵,经历过最落魄的卑微,经历过被人撕心裂肺地爱,也经历过撕心裂肺地爱别人,人间一场风尘宴,百味他都尝过了,不遗憾。
但是,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他感受着手掌间的暖意,那个牵着他的人,曾多少次都如今天这般,在他周遭皆寒的时候给他尽力的暖。
可他们两个人之间,终究是他负了她。
他回味着刚才姚素昭说的那句「那本宫现在还喜欢他」,竟然有了一丝力气笑起来。
还好,还好她还喜欢他。
那就够了。
楚连笙断断续续地说道:「阿昭……你还愿意……为我难过啊……」
这便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两片唇瓣上下一闭之后,他向来深邃的眸子也被黑睫覆上了。
姚素昭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她伏在他已经冰冷的尸体上,潸然泪下……
陪伴她十几年的人,还是没留住呢。
也罢,也罢,她还有新的生活,还有新的愿意爱她的人。
……
景阳二年,西园兵变之后,平阳公主府一共接到了两道诏书。
第一道,是前朝皇子楚连笙以驸马身份下葬。
第二道,是本朝丞相梁初悦以驸马身份入府。
而平央公主府的门前,还有一群小孩子,在跑跑闹闹,口中唱着一首从东方越洋传来的歌谣。
「天地昭昭,如斯之悦,何物已覆,锦匿甚多,吾心所望,乞君怜之,如应吾心,愿为君臣,甘为汝摘花,甘为汝盘发,甘为汝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