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手折花
探手折花
1
这是我失忆后独守空房的第十六天。
丫鬟和我说,我的夫君从小定亲,他很爱我,甚至不惜违抗母命也要娶我进门,还特意去找了道士给我和他算了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
我怀疑她是在骗我,并且我有理由。
我从昏迷中清醒那日,第一眼就看见了凌墨,眉目如画,俊眼修眉。当时我脑中混沌一片,眼中的他就像是从光里走出来,愣愣地盯了他很久。
他见我醒过来,双目微怔,蓦地抓紧了我的手,「夫人。」
「夫……人?」
记忆一片空白,我不记得我是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但对他有一股莫名的好感和信任感,他在发现了我失忆之后,想要温声安抚我,但他看起来并不擅长做这种事。
只是摸了摸我的发顶,面色就不自然起来。
「夫人不必忧心记忆,好好养病。」
他没待就走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就没见过他几次。
小冬说他很忙,年关将至,翰林院忙于编撰年史,是以见不着他,并不是他不关心我。
然而在购置年货的时候,我看见了他。
他身边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娇俏少女。
凌墨并没有注意到我,那个少女却一眼看到了我,歪着头,遥遥地冲我一笑。
我失神之后,心里唯余慌乱,竟然下意识拎着裙摆走进珠宝店里。
店内人头攒动,我随手拿了一支珠钗,用力地握紧,想要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掌心里已经掐出了道道月牙痕,身体却细细颤抖起来,怎么也克制不住。
……果然是在骗我。
「这钗不错,夫人能给我看看吗?」
耳畔响起一道清丽的声音,我下意识循声看去,那个少女笑不露齿,弯着眼睛看着我。
手紧了又松,那个少女不等我回答就将钗拿了过去,上下打量一番,露出满意的笑容,「我要了,包起来。」
待伙计将将珠钗拿走之后,她突然扭头对我,面露歉疚,「心中实在喜欢,便着急了些,不若夫人再去挑其他的。」
我本来心思也不在挑首饰上,现在近距离看她,对着她娇美的面容出神,心中百般猜想她和凌墨的关系,凌墨长久不归家,是不是因为她?
直到她再度出声,我才点了点头,换了位置,随手拿了其他东西,一边悄悄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凌墨的身影。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我要了,包起来」,我隐约看到乐开了花的伙计,还有表情越发怪异的少女。
只感觉身边一直有人在靠近,我只好不断更换位置,这倒也便宜我去找凌墨。
「够了!」
一声不耐烦的娇喝猛地炸响在身边,我被惊的一个激灵,本来在店里帮忙忙活的小冬瞬间跑到我的身边,扶着我的胳膊。
「你!」不知道为什么,少女的脸色十分难看,她指着我,鼓着嘴,「你都不会有反应吗?」
我不解。
她细眉拧起,把来不及收起笑的伙计拉到身前,指着他手里大大小小的礼盒,「我抢了那么多你喜欢的首饰,你都不生气?」
伙计两只手都有些抱不下,确实挺多,有个别机灵的伙计已经放弃其他顾客,跟在她后头。
我看了眼那两个伙计,那两个伙计立马咧开嘴冲我憨笑。
「小姐多心,您照顾小店的生意,我怎么会生气?」
「什么……照顾,生意?」
对着少女明显呆滞的面容,我说,「就是,这家店铺,是我的。」
2
小冬说,我家行商,嫁给凌墨时,我爹在京中买了两个店铺做我的陪嫁,这家珠宝店就是其中之一。
我极少出门,这次出来就顺便来看看生意怎么样,没想到就撞见凌墨和她走在一起。
也没有想到这位姑娘来者不善,就这么直冲冲过来挑衅。店里有些窃窃私语,我能隐约听到「郡主」「婚约」一类字样,小冬扶着我胳膊的手慢慢收紧,躲避我询问的视线。
眼下少女有些恼羞成怒,让我感觉她下一刻就能把我的店给砸了。
「不过几件珠宝而已,就当本郡主心情好,赏你的。」她扬着下巴,分明个头没有我高,却让人有一种她在居高临下蔑视我的感觉。胳膊突然人抓了一下,小冬惊喜地小声说,「少爷过来了。」
凌墨从门外走进来,看到这个场面,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他对着少女作了一个揖,「郡主,您想要的糕点已经售罄,不如明天早点差下人去买。」
言罢,他站到我身前,正好挡住了郡主向着我的目光。
在他的身后,我有一时的恍惚,这道青松一样的背影我好像已经看了很久,似有若无的熟悉感萦绕在我的心头。
郡主收敛了面对我时骄矜姿态,语气顿时可爱,熟稔中带着自然的亲昵,「多谢凌大人费心,刚刚恰好遇见了尊夫人,便多聊了几句,甚是投缘。」
我回神就听到她最后四个字,没忍住腹诽:投哪门子缘,刚才还活像要拆我的店。
凌墨姿态谦恭,淡声说,「内子大病初愈,久未出门,若有冒失之处,还请郡主见谅。」
「哪里的话,喜欢还来不及,」她轻快地走到我身边,不顾我身体的僵硬,勾着我的胳膊,明媚地对凌墨说,「咱们两个逛街也是无趣,你都不爱说话,不如让凌夫人陪我们一起?」
陪他们一起,如果不是还有「凌夫人」这三个字的称呼,他们倒是更像一对夫妻,而我是一个插进去的局外人。
心头莫名被刺了一下,我的手掌不知何时攥紧,指尖掐起了掌心。
郡主等着凌墨的回应,我也等着。
在两个人的注视之下,他规规矩矩地用我身体不好来回绝。
我忽略了那一点酸涩,压抑着燃起来的怒火,生硬地说,「夫君多虑,我的身体修养好了,能和郡主一同游玩是我的福气。」
他眼中有诧异一闪而逝,郡主不容他再度回应就拉着我向店外走。
在短短半天内,她对我说得最多的便是在我还没嫁来的时候,她和凌墨在京城如何逍遥。
要不是凌墨固守……
凌墨很快岔开了她的话,但她想要暗示的意思已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过往经历在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通过别人的言语来获得我的过去,小冬说我和凌墨恩爱有加,突兀冒出来的郡主说她和凌墨才合该是一对,两相矛盾,我却丝毫没有判断的办法。
在夜幕降临前,我和凌墨送郡主回府,马车上独我和他二人。
我胸口沉闷,喘不过气,便打开帘子透口气。
车内有悉悉索索的的声音发出来,在声音停止之后,凌墨说,「夫人为何闷闷不乐?」
我转回去,他一手拿着一个打开的纸包,一手捏着一颗枣。
他将那颗枣递与我,在我长久不接后,他略一蹙眉,「不喜欢了?」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无法发泄,对着那两根玉白手指咬下去。
他宛如被火烫了一般,猛地将手拢到袖中,放到膝头,脸上泛起薄红,正色道,「不可行为无状。」
我嘴上应下,心中却在嚣张地唱反调:不,就不。
嘴里的枣甘甜多汁,我又从他手中的纸包内拿了一个。
凌墨换了只手拿纸包,距离我更近。
他身上的冷意消退,眼角眉梢似乎都增添了几分愉悦。
我眨了眨眼睛,那种感觉又像是一阵错觉。
3
回房我便拷问了小冬,质问凌墨和郡主的关系。
小冬支支吾吾,最终还是没能扛过我的追问,和盘托出。
「少爷和郡主之间……是有一点过往……」
她说,凌墨和郡主的交情满京皆知。
因为在凌墨高中探花之后,便一直有他的各种传言,有一版就是他和一男扮女装的小公子一见如故,暗生情愫。
多数人知道凌墨在考前遇到了一个知己,只有少部分知道那个知己就是郡主。
我一阵心堵,越发烦闷,「他们既然有情,凌墨为何不顺着他母亲的心意取消和我的婚约,还找什么劳什子道士,编那一出把我娶回来。」
我顿了顿,问她,「我和他从小定下的婚约,难道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小冬沉默,面露为难,「这,约莫没有。」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哪来的约莫?」
她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奴婢只知道,少夫人对少爷的情谊……十分深厚。」
我一愣,她接着说,「在青州,少夫人几乎,月月都会想办法,去偷看少爷读书……」
「偷,偷看?」我的脸轰地烫起来,「我干的?」
小冬点头,「原先咱们两家交好,少夫人有时可以去凌府见少爷,但是自打凌老夫人和咱家夫人闹掰,婚约未断,但极少往来,所以,少夫人便自己想了很多办法看少爷。」
我沉默了,难怪之前觉得凌墨的背影熟悉,偷看那么久,背影怕不是已经印在了心底。
「夫人发现后,把您教训了一顿,您还央着大少爷给您打掩护,暗里偷看,明里,老爷给凌老爷送去的每一份节礼,都有您塞进去给少爷的东西。」
我扶额,叹了口气,「凌墨知道我偷看他……对他用情至深吗?」
小冬抿了抿嘴,摇起头,「有几次差点被少爷发现了,您都跑了,应该……不知道。」
失忆前的我还是个痴情种子。
脸上的热度没有下来,还在逐渐上升。
是被自己的举动臊的。
「婚后我和他关系如何?」
她想了想,说,「相敬如宾?少爷性子内敛,您生怕出错招了他的不喜,便处处小心,相处得不错。」
我让她先退下,将自己捂在被子里。
要真是不错的话,他又怎么会在我重病的时候撇下我不管,反而去陪郡主呢?
他到底,为什么执意娶我?凌墨先前怕打扰我养病休息,就一直在书房睡觉,也省了我给公婆的晨昏定省。
现在他闲了下来,我的头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他就搬回了卧房,休沐时,晨起和我一起去见父亲母亲。
父亲一心钓鱼,关照我几句,很快走了,母亲受着丫鬟们的侍奉,不断地和一个红着眼睛的姑娘讲话。
凌墨一见到那个姑娘脸色就阴沉下来,母亲叹了口气,对他说,「好歹是表兄妹,你还能记她一辈子的仇不成?」
「如因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身体仍旧虚弱,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了。」
他揽着我向外走,母亲在背后扔了一个茶盏,怒声让他站住。
我想回头看,凌墨扳着我的肩膀,从丫鬟手中拿过大氅给我系好,纤长睫毛后的眼睛幽深一片。
我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皮,不去看他。
他给我戴好兜帽,说,「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我嘴上答应了下来,在门关上之后我就跑了几步,扒在紧闭的窗户上偷听,还没听到什么声音,门又打开了。
那个红眼睛的姑娘看见我,柳眉倒竖,我赶在她说话前把她的嘴捂上,刚好她的身量较小,而我在女子中偏高,大氅一揽就将她包在了怀里。
里面的人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将门关了起来。
姑娘在我怀里不断挣扎,我只好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你不想知道你表哥什么反应吗?」
怀里的人顿时不动了,「我把你放开,你不要大吵大闹。」
她点了点头,我就松开了她的嘴,但她却没有立即从我怀里退出来。
在我努力听里面声音的时候,突然听到怀里的低语。
「什么?」
我没有听清,就问了一遍。
她的脸就涨红了,瞪了我一眼,「我说……对不起。」
分明是她在瞪我,怎么她的眼里又蓄上眼泪了?
「我不是故意推表嫂的,我也没多想嫁给表哥。」
据小冬说,我失忆是因为顾秋月推了我一把,直接让我栽到了池塘里,撞坏了脑子。。
但是失忆之后,以前的感情都接近与无,对这个丫头,恨倒也说不上多恨。
外加她长得着实喜庆,像是年画娃娃,对她七分的戒备都降了三分。
所以她现在她我身前哭得泪水涟涟,我不止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
「不是,你别哭啊。」
哄了一嘴,她的眼泪反而决堤了,呜咽着说,「我本来是想嫁给表哥的,但是,他娶了,了你,我不想做他的妾,不想做妾……」
烦躁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一个郡主没搞清楚,这又来了一个表妹。
「……你是想我给你让位?」
她一阵摇头,「没有……他娶了你我就不想嫁给他了,是娘和姨母,一直说,说我们要亲上,加亲……」
凌墨不过及冠就已经高中探花,前途无量,确实是一个香饽饽,府里其他人都对母亲不喜欢我这事讳莫如深,是以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商户女,所以才不招她喜欢,没想到她有这个私心。
「表哥,根本就是,是拿,拿我当妹妹。」
她都快哭得打嗝了,「表嫂,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呆着……」
眼见她的声音就要控制不住,我生怕她被人发现,正在纠结要不要继续捂着她的嘴。
屋内的争执声传了出来。。
「墨儿!」
门被人从里打开,却没有人出来。
我正遗憾没能听到什么,凌墨的声音被风送到我的耳边。
「此生一位妻子足矣。」
顿时,我的心跳如鼓,怔在原地。
他什么意思?
顾秋月哭得更响了。
凌墨踏步出来,看到哭得稀里糊涂的顾秋月,又看向呆若木鸡的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让丫鬟把顾秋月送走后,他站在身前垂眸望着我。
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不回去,可他在看了片刻后说,拢好了我的大氅,说,「外面冷,回去吧。」
一路上我总忍不住偷偷看他,有时被他逮个正着,目光相撞,我就迅速转头,过了一会儿再去看他,约莫过了两三次,我再去看他,正好撞进他的眼里。
他叹了口气,「夫人,路在我的脸上?」
我摇头,他说,「为何一直看我?」
「心思在你身上。」
话音刚落,他猛呛了一下,背过身掩袖咳了许久,我边拍他的背边问他,「喝到风了?」
他只能摆手,却说不出话来。
待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素来清冷的眼神被蓄着的眼泪弄出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模样,我拿着帕子想要给他擦去,他看了眼身侧的下人,将我的手拉了下来,「夫人费心。」
说他对我不好吧,可他记着我喜欢吃什么,用什么,还会为我挡去一系列的麻烦。
说他对我好吧,他一直守着礼,只尽到他身为丈夫的责任,从来不曾有过什么亲昵姿态,稍微逗弄一下他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虚张声势地炸起毛来,然后正着脸色告诫我,不可越矩。
越了会怎么样?
有些好奇,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4
顾秋月很爱到我这里哭,让我想办法让母亲回心转意,不要再打她和凌墨的主意。我被哭得头疼,在凌墨下朝的时候就拉着顾秋月去找他,但她又死活不愿意。
她说,「表哥太凶了。」
我掉进池塘后,凌墨发了很大的脾气,着实把她吓着了,原先那点旖旎情思全被吓没了,现在更是见也不敢见他。
我拐弯抹角地暗示他,「过了年,秋月就几岁了来着?」
他解着袖口,听到我的话时回头瞧了我一眼,眼里带着我不懂的洞悉。
「明日我就拟个书册,让姨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男子。」
他这么上道我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要是姨母觉得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怎么办?」
我接过他脱下来的衣裳,放在架子上,想要替他解掉内衫,又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那是他们的家事,我们也不便多问。」
他的声音结束得有些仓促,因为我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衣带没有放开。
他背对着我,拽了拽那根带子。
我看着嵌在我手中的细白长带,坏心突然起来,用手指往回勾了勾。
僵持两三轮,他侧头,对着我颇为无奈地闭了眼睛,「莫要调皮。」
我笑了两声,牵着带子绕到他身前,不断向他逼近。
「不说别人的家事了,我们来聊一聊自己家的家事吧。」
我进,他退。
最终他退无可退,歪坐到床上,我双手撑在他的身侧,故意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看他无助地向里缩,空出一只手来往外拽那根衣带。
「夫君,我为你更衣不是应该的吗?」
他的脸腾地变红,两手拽过那根衣带,想要将他散开的里衣系好,又控制不住我捣乱,额上,面颊,鼻尖都浮着一层细汗。
「住手!」
我瞧他真动了怒,便依言松开了手,默不作声地爬到床内侧躺好,面对墙,背对着他。
背后是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坐在原处半晌没动弹,等他躺下后,我又向里挪了挪。
「咳……」
他咳了一声,我没理。
「咳咳……」
我依旧没理。
在他第三遍咳声刚响起来,我高声叫了外室的丫鬟,「给少爷倒杯茶来润嗓子。」
小丫鬟刚答应下来,凌墨就让她不用进来。
室内归于安静,他也不咳了。
「你……生气了?」
「是我和夫君开玩笑作乐失了分寸,夫君都没生气我怎么会生气。」
「我……」他似乎是语塞,「我并非有意凶你,只是……」
「夫君不用同我解释什么,既然夫君不喜欢我这样做,我以后就都不会做了,」
他不说话了,我拧着床单郁闷。
他和郡主不会真有什么私情吧?
这么排斥自己妻子的靠近,这正常吗?
还是说,他身体不行,怕被我发现?
这么一想,我不自觉地转过身去看他。
没想到他侧睡着,面朝我,黑白分明的双眸眨也不眨。
我心里一虚,「夫君怎么不睡觉?」
他微抿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蓦地身形一动,后脑被按住,我的眼皮上便是一热。
他的唇触及既分,却让我脸如火烧,僵在原地,魂飞天外。
「从小先生教我的是君子立世,持身以正,那些寻欢逗乐之法我不曾接触……不是有意委屈夫人的。」
我掐了自己一把,才让自己脑子继续运转,脖子已然僵硬地不像是自己的。
我清了清嗓,「那我日后若还是这个样子呢?」
他似是在考虑,过了一会儿,才看着我的眼睛说,「自是可以的。」
很快他又说,「只是不可在人前那般行动。」
我「哦」了一声,转过身背对他,悄悄捂上自己的心口。
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他这是在纵容我吧?
怎么突然纵容我了?
我细细琢磨了他刚刚说的话,脑中灵光一闪。
我转过身去面对他,他同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我问他,
「夫君,你和母亲说,今生只有一个妻子,意思是只会有一位妻子,还是只有我这一位妻子?」
他墨眉稍拧,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头向上窜了窜,「是说,无论是谁,只要她做了你的妻子,你就会忠诚于她,还是说,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你才……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他是清冷的端方君子,对我尊重有余,亲昵不足,对我也没什么感情,想来坚持娶我就是因为他固执守礼,何必多此一问。
我想翻个身睡觉,清冷的声音意外在寂静中响起。
「来世的事未可知,今生唯有你是我的妻子。」
我的动作一顿,种种情绪在心中翻涌,按说来,他并没有直面回答我的问题,但他又好像回答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怎么都觉得有点……缠绵暧昧。
我的脸有点发烫。
「睡吧。」
他也不等我做什么反应,说完就自顾自地闭上眼睛睡了,很快呼吸平稳,徒留我一人睁着眼,百思不得其解。
5
我被他那句话闹得半宿没睡着,清晨起来的时候,满脑子浆糊,走路都是摇摇晃晃的。
在顾秋月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反应,一下给她撞到了门上。
我的眼前一黑,星星就在我脑子里打转,顾秋月还咦咦呜呜地吵。
我按着太阳穴把她推开,「怎么了?」
「表嫂,姨母同意我回家相看了。」
她激动的眼泪汪汪,脸上的妆又给哭花了,我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脑门,「爱哭鬼,这下你满意了吧。」
她捂着脸点头,我绕开她,打算去给母亲请安,她从百哭之中抽空和我说,「对了,表嫂,姨母收到了昭华郡主的请帖,说是要邀你一起去梅山看红梅。」
不下雪,看什么红梅啊……
我一路上想着借口,该怎么合理地推脱掉这个宴请。
母亲见到了我,先是叹了口气,仿佛妥协了一般将茶盏重重地掷到桌上,冲我招手。
她当着我骂了一通凌墨,我不敢说话,让她骂了痛快,许是独角戏没什么意思,她停了下来,锐利的双眸看向我。
「我只关心一件事,就是我们凌家什么时候可以后继有人,你也进门半年了,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我哪知道啊……
就我失忆以来,一直是盖着棉被纯聊天,孩子总不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吧。
她颇为无语地看了我一眼,对着她的亲近嬷嬷招手,那个嬷嬷就退下去了,不一会儿她就抱着一个盒子过来。
让我好好学习。我的眼皮一跳,预感盒子里是些凌墨不能接受的东西。
「对了,昭华郡主约你去梅山赏梅。」
我自己编的借口还没说出来,她就说,「我说你身子不行给推了。」
「知道了,谢谢娘。」
她只和我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好像废了极大的力气,撑着额角让我离开。
我捧着盒子走回自己的卧房,兴致勃勃地打开一看。
「果然……」
这里面的所有东西,大概都超出了凌墨的想象。
我已经能想象出他炸毛的样子了。
一时之间,这盒子里的东西不敢动,被我藏起来放着,万一被凌墨发现了,也怪丢人。。
夜间,他从外面进房,我为他解大氅的时候发现绒毛上沾着点点水泽,「下雨了?」
他喝了口茶,回我,「下雪了。」
我放下大氅往外头跑,廊檐外头,细细的小雪像是盐一样落到地上,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
身上骤然一暖,还带着余温的大氅覆在我身上,凌墨站在我身后,语气淡淡,「多穿点再跑出来看。」
我身体一僵,被突如其来的亲密吓着了,心突突地跳。
他披好后,就站到了我的身边,背后骤然失去一股温暖,我摸着系带,骤然有点失落。
两人无言地看着落雪,为了打破这份安静,我便没话找话,「郡主邀我去看红梅。」
说完,我有意去窥他的神色,他处之泰然,目光由雪地落到我身上,等着我的下文。
对昭华郡主这四个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我说母亲已经替我回绝,他也没有丝毫的意外,我有心试探他和郡主的关系,他的神色有眨眼间的不自然,被他掩饰过去,只是说他与郡主考前相识,多一句也不肯说。
第二天一早,我刚给母亲请完安,一个丫鬟走进来,说,「夫人,少夫人,昭华郡主来了。」
……
「听说凌少夫人病还没好,便不请自来了,凌夫人不会怪罪吧?」
她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切入正题,表明她此行的目的。
「我看少夫人气色不错,总在家闷着也不大好,不如今天和我出去走走?」
她问出来,就没打算被人拒绝。
母亲看了我一眼。
我捂着嘴咳了两声想要体现一下自己的娇弱,可惜……
虽是想知道她和凌墨的关系,只是过往的空白让我很容易被人蒙蔽,她之前向我示威说的那些话,我不明真假,不想轻易相信她,但是那些话总是膈应在心口,越与她接触,我就越感觉自己是她口中影射的插入者。
雪下了一夜,现在已经停了。
我换上了厚重的衣服御寒,上了郡主的马车,单独面对我时,她的脸色便没有那么和善。
我按下心底的烦躁,问她,「郡主,这是要去哪里?」
她瞥了我一眼,转着玉佩上的流苏,惬意地说,「急什么,到了不就知道了。」
马车平稳地行了许久,在一间酒楼门口停下。
伙计殷勤地带着郡主和我上了二楼,没进包间,选了一个靠着栏杆的位置坐下。
说书人站在大堂正中央,醒木拍了两下,酒楼里细碎的声音顿时弱下来。
我顿时有了预感,也明白她叫我出来的目的。
她惬意地撑着下巴,向楼下望去,「少夫人,你失了忆,有很多事情不记得,出来转转,没准就能想起来了。」
说书人说出凌墨和她的那些事时,我并不意外,他把他们二人之间的故事说得缠绵悱恻,赞美男主角的正直守礼,赞美女主角的痴情不悔,闻者动容。
从小订下婚约的妻子显得不合时宜,婚后呆板无趣,与凌墨毫无共同话语可言,活似一个木头人。
「少夫人听着有没有想起什么?」
郡主问我。
我默默吐出一口气,脑海里蓦地出现一个轻巧翻墙的嫩青色身影,这道身影转瞬即逝,我没能抓住,心底却冒出个声音,在不断告诉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不待我摇头,酒楼内突然出现一道张扬的声音。
「我记得凌大人说过,他与那个所谓知己只是相熟罢了,也制止过,不让再乱传是非,怎么现在还能听到这一出?」
郡主的脸色一变,站了起来。
二楼栏杆上倚着一个穿着亮黄色袄子的少年,好像一团火似地站在那儿。
他看见了郡主,高挑了一下眉毛,招了招手,「哟,郡主,您在这儿呢?」
郡主抿了抿嘴,低嗤一声,「哪都有他。」
少年小跑过来,不用人招呼,自己便坐了下来,看着我,「凌夫人,又见面了。」
我对他的熟络感到茫然,这个人认识我?
「郡主,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啊。」
他朝郡主说,好像刚刚搅了郡主台面的人不是他。
郡主冷着脸,不耐烦道,「自己坐去吧你。」
她转身利落地走了,她的人哗啦啦一道离开。
少年和我抱歉,起身追过去。
只剩小冬和我呆在原地。
说书人已经换了一出说,小冬突然问我,「少夫人,咱们怎么回去啊?」
我也想知道。
但我现在更想知道凌墨和郡主到底发生过什么?听那个少爷说,他们之间其实并不如传闻中那样。
我锤了捶自己的脑子,有轻微的痛感,但我仍旧什么也想不起来,过往的记忆消失,感情也随之淡化,但只要事关凌墨,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牵动我的情绪,让我焦躁,迫切地想知道我和凌墨的所有事情。
心烦意乱之下,我站了起来,快步走下楼,想要出去吹吹风,冷静一下,抚平心里的躁动。
时至下午,天阴沉沉的,我吐出一口郁气。
一个老仆迎上来要送我回家。
他说他是那个黄衣少年家的仆人,少年坐着郡主的马车走了,将他的马车留下来送我。
回到家时,凌墨刚好从门内跨步出来,见我从马车上下来,一直紧蹙的眉头微微松了下来。
他让老仆转达谢意,和我并肩往回走。
见到他,那些不受控制的感觉齐齐涌了上来,我问他,「那个少爷是谁?」
他答,「御史大人的小公子。」
「他见过我?」
「成亲时,他来过,后面也来过两次,见过你。」
我问什么他答什么,知无不言。
我盯着脚底的路,沉声问,「那你和郡主呢?」
他的脚步顿住,停了下来。
我也停了下来,心里憋着一股气,依旧没有看他,据说曾经的我恪守礼节,生怕出错,肯定不会这么拈酸吃醋。
我不知以前的我是怎么想的,怎么接受的,现在的我好憋屈,还委屈。
去他的礼节,贤妻良母。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一步一步靠近他,「你和郡主是什么关系?」
他眼神躲闪,略微后退半步,却比我慢了一点,在身体快要贴到一起时,他明显感到不适,想要推开我,在他抬手之际,我就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要行动的手。
他抽了抽,没抽出来,看了下四周,无奈向我妥协,「我回房和你解释。」
我瞥了眼跟着我们的下人,他们识趣地自己退下。
「没人了,说吧。」
面对我的逼问,他落败下来。
「我初入京城,为一个被对联难住的小公子解了围,他便主动邀我同游京城,联系……是紧密了些不过都是君子之交,绝无逾越之处。」
「小公子就是郡主?」
他点头,「后来结果出来后,她便向我坦白了身份,和心意。」
我压抑着心头火,等着他的下文。
「我当即便和她说了与你的婚约,也疏远了她,只是……」
只是没想到郡主那么痴缠,能缠那么久。
他说出来我便信了,但是不甘于自己因他憋闷那么久,没有去考虑话是不是该说,话已经一股脑说出了口。
「她那样钟情于你,你怎么不干脆听母亲的话和我取消婚约,和郡主在一起,对你的仕途不也有益?」
「胡说!」他抽出手,和我拉开距离,幽深的眼眸尽是严肃,「你与我自小定下婚约,若是为了仕途利益就放弃你,岂不是污了我读的那些圣贤书?」
心里的火好像静止了一下,接着越烧越旺。
说来说去,不是因为郡主,是因为那些圣贤道理。
即使不是我,换做其他和他从小定亲的女子,他同样也会这么做。
我挣开他的手,想直接离开。
走了几步又气不过,转回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弯腰,狠狠磕上他的唇。
嘴唇很痛,还有些麻,牙齿磕碰到了唇瓣,有一点点的血腥气弥漫在唇齿间。
我狠狠对他说,「让你的圣贤书亲你去吧!」
6
我和他不冷不热的关系维持到了年关,也许只是我单方面不冷不热,凌墨一切如常,照常上朝,照常回府,照常和我说话,有时还会给我带些好吃的。
小冬苦苦哀求我对凌墨好一点,要是我恢复记忆后知道我这么对他,我一定会哭得很难看。
当初我把凌墨捧在心尖上,生怕惹他一点不快,怎么舍得这样不待见他?
小冬不知道,我不是不喜欢他了,只是心里不平衡,我那样珍视他,却得不到相同的回馈,拥有记忆和痴心于凌墨的许如因会心甘情愿的忍受。
但我不是,我知道自己喜欢他,每次因他而克制不住的情绪都在告诉我他对我的特别,但我仍旧有余地保护自己,不会毫无保留地向凌墨倾注自己的心意。他守着他的坚持,我守着自己。
城里很热闹,我出去了一趟,到哪都可以听说御史大人家的公子向郡主下聘,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有说小公子是为了平步青云,也有说他对郡主钟情已久。
我听了一耳朵回去,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
他的品级还不够参加宫宴,我们在吃完团圆饭之后窝着一道守岁,但母亲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想装作没看见,但是已经迟了。
她说,「他们小的有自己爱玩的,就别陪着我们闲着了,回去吧回去吧。」
临走前,嬷嬷给我们端了两盅酒过来暖身子。
我酒量还行,酒杯已经送到唇边却被凌墨按下,他端着他那种酒,不发一言,拧眉看向母亲。
母亲的脸色登时就变了,「怎么?害怕你娘害你不成?」
凌墨仍旧不说话,我不想在这猜哑谜,躲开了凌墨的手,一饮而尽,清冽的酒香弥漫在口腔内,我呼出一口气看向他。
凌墨还是不喝,而且在我喝完之后看向我的眼神十分的……一言难尽。
我担心他们娘俩又吵起来波及到我,干脆就着凌墨的手将酒盅送到他嘴边,当初被我磕破的地方早已经愈合。
「喝呀夫君。」
酒未入口,他的喉结却先行滚动一轮,他抿着嘴看向我,似乎在我眼中寻着些什么,「你真想让我喝?」
有什么不能喝的?
他纠结一阵,最终在我注视下,垂眸将酒喝了干净。
「哎呀,这就对了,你们快回去吧,注意脚下,也别冻着。」
母亲见他喝了干净,顿时高兴起来,将我们赶了出来。
廊檐外面,雪积了厚厚的一层,幽白夺目。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我体内的热量源源不断输送到四肢百骸,急不可耐地想要触碰冰凉,便向庭院跑出,凌墨一把抓住我,「做什么?」
我挣开他的手冲到雪地里,捧上一捧雪扬手洒在空中。
「玩雪。」
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很快就落了干净。
他站在廊檐底下,不染纤尘,我酒意上头,忘了对他的别扭,想要他同我一起玩乐,便把凌墨拉出来,撒了一把雪到他的头顶。
「你有好多白头发。」
他垂着头,任我将雪撒到他的身上,夜色遮掩,我竟在他眼中看到了温柔,他抬手捻掉我发丝上的雪粒,低声说了一句,只听到什么「同淋雪」。
问他是什么,他只是抖落我身上的雪,说,「小心明日头疼。」
我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老学究,真扫兴,我现在暖和得很,甚至还有些热。」
他的面上顿时就有些精彩,很少见到他这么丰富的表情,我兴起凑到他跟前,捏了捏他的脸,「凌墨,你的脸也好热呀。」
我将他的掌心覆到我的脸上,「我和你一样热,对吧。」
我能感受到脸颊上的手指微微卷曲,有一些颤抖,他立马就要将手收回去。
他要收回去,我不乐意,非抓着他的手不放,一定要往脸上按,唇上按,额头上按。
他的手稍凉,贴在脸上很舒服,我更加不想放开。
「回去吧,下人们都睡了。」
我将他的手从眼睛上拿开,才发现原本跟着我们的人都不见了,整个庭院里只有我和他,还有放在台子上两盏偎在一起的红灯笼。
「它们好像一对儿,」我把它们拿过来,递给凌墨一盏,「就像我们一样……不对不对,你和郡主,不对,你和圣贤书才是一对」
「郡主已经和他人定下婚约,」他掩袖咳了一声,「且即使周围无人,亦不可言行出格。」
说完,他莫名笑了,看向庭院的墙头,上面覆着积雪,像是陷入某种记忆里,他低叹了一声,「罢了,你何时守过规矩?」
我没有仔细听,而是抬高灯笼,想要看看他的耳朵,他一害羞,耳朵就会红,更羞涩整张脸都会红,与他素日的清冷形成强烈的反差。
透过红灯笼的烛光照着他的红耳朵,显得那耳朵格外可爱,让人想……
住脑!
这怎么住得了啊……
更热了……
有点不对劲……
「凌墨,我……」
「我知道。」
知道?他知道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想干什么……
他破天荒主动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回到卧房。
房里的炭火很足,房内暖融融的,却让我有几分燥。
在我和他都只剩下室内的轻便衣物后,他问我。
「你还怕吗?」
怕?怕什么……
脑海中有个场景一闪而过,我来不及抓住,他就拔下我的发簪,任我的青丝散落一铺。
我的脸颊落入他的手中。
我,落入了他的手中。
7
新年伊始,可以睡个懒觉,我睁开眼时,与凌墨四目相对。
脑海中顿时出现一些不能被写出来的东西。
没忍住将自己慢慢,慢慢缩回被子里,遮挡住自己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回事?我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吗?这样让我怎么继续生气?喝酒误事啊!
仿佛有一声轻笑,燎得烧耳朵,我也不敢去确认,心里的那层薄膜在无形中被消解了,我和凌墨之间仿佛比之前靠近了些,可又像我的单方面的幻觉,伸出手就能把幻觉戳碎。
「姐姐快到家了,我们洗漱起来吧。」
我隔着被子点了点头,他就下床,等他收拾好出门,我才从被窝里出来透了口气。
脑海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片段,有红烛灼烧,帷幔落下,但细想去,仍旧是一片空白。
凌芷是凌墨的姐姐,早两年出嫁,和丈夫恩爱非常,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我抱着软趴趴的粉面团儿,浑身僵硬起来,好像一用力就会捏坏她。
「如因现在就可以学起来,就快用上了。」
姐姐笑眯眯地看着我,帮我摆正抱小孩的姿势,母亲生怕跌了碰了,叫我抱去给她。
刚一脱手,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孩子虽不重,我的压力却不小。
「念念。」
这道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姐姐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没好气得白了一眼,和母亲白眼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这个不知道轻重的,当着这么多人就喊出来,」她嘴上抱怨,嘴角的笑却骗不了人,「我去说说他。」
「念念?」
「是我的小字。」她边说边去到屏风外,还未走出去就抬手作势要拧出去。
我便听到一连串小声的讨饶。
嬉笑怒骂,皆是情意。
我耳畔一遍又一遍响着那声「念念」,止不住地羡慕起来。
他们是真有情,我和凌墨呢?
有的是一纸婚约带来的礼,可我贪心地想要的是他对我像我对他一样。酒入愁肠,便不觉酒味,晚饭之后,我恍若身在云端,脚下轻飘飘,踏不到实地。
骤然间浑身一轻,我抬眼就看到凌墨的下颌。
我将手收紧了些,靠近了他的耳朵,「不是说,人前不能亲近吗?」
「你也没守几次。」
他还凶我,我吸了吸鼻子,凑得他更近,质问他,「凌墨……你满脑子纲常伦理,都没有我……」
他的脚步顿住,放柔了语气,「你醉了。」
我感觉眼眶有些湿,有什么我不能控制的情绪涌泄出来,「你怎么不叫我因因?」
「嘤,嘤嘤?」
「我的小字啊,姐夫都叫姐姐念念。」
他的脚步一顿,我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水光对上他的眼睛。
「你的小字不是因因。」
「嗯?」
「是,卿卿。」
意识混沌中,好像有人闯了进来,在混乱之后安静下来,过度的安静让我努力睁开眼,昭华郡主一身男装站在前方,四周都是不敢靠近的下人。
「你,希望我嫁给李鹤洲?」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扭头想要看的更清楚,抱着我的胳膊一阵收紧,将我抱的更牢。
凌墨微微欠身,恭恭敬敬,「李公子人中龙凤,和郡主极为相配。」
她的脸上闪过晶莹,被她快速抹掉,高昂着头,像是我与她在店里初遇时的娇蛮模样。
「本郡主自然是要配最好的。」
她不再纠缠,转身决绝地离开,衣摆大开大合快要飞起来,身后的下人小跑才能跟上。
我看完这一切,戳着凌墨胸口指责他,「作孽啊,你又伤了一个姑娘的心。」
9
怪不得人说酒后误事,酒醒之后想起那时的行为,简直恨不得以头抢地。
逼着他叫自个小字,还在那种场合下看热闹,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忘了醉后的事情,还要让我酒醒后羞耻到心脏骤缩。
凌墨的嘴唇张张合合,咽下已经吐了半个字儿的「夫」,握着拳叫我,「卿卿,来喝些醒酒汤。」
我将脸埋在碗里,胡思乱想之余甚至恼恨起了凌墨的规矩做派。
让他叫他便叫,岂不显得我很不注重承诺。
「如果不习惯,还是叫我夫人吧。」
他的嘴唇微抿,收了眼神,「不妨事,会习惯的。」
我不习惯啊……
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对这个凌墨的这个转变喜闻乐见,母亲盯着我的肚子,仿佛下一瞬间就能蹦出个孩子给她。
正月初二,凌墨带着我回了许家,青州离京城不远,半日的车程,晌午我们就到了家。
这对我来说亦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但看到一对笑着哭的年长夫妇时,心中自发涌出一股感伤。
「爹,娘?」
我搭上他们的手,听到一声闷响,身后的凌墨已经掀开衣袍跪了下去。
而我爹娘恍若未见,娘将我拉走,我没动,提醒他们凌墨还跪在那儿。
我娘的脸色登时黑了下来。
「我当初就说,不该嫁到他们家,你那个娘不会给我们因儿好过的,就是你们坚持,一定要成亲,把我们因儿害成这样……」
她抱着我哭,我抚着她的后背,有点无措,除开凌墨满脑子诗书礼义之外,我过得还是不错的,看他跪在那里,有点不忍心,不由得为他说话。
「娘,不怪夫君,是我不小心。」
「你还替他说话,你是想气死我啊,他有什么好的,你非要嫁给他,啊?」
这……我也确实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非要嫁给他。
凌墨说,「是我没有照顾好因因,二老如何责罚我都是应该的。」
爹娘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黑,我趁他们不注意,挪到凌墨身旁跪下。
爹娘发现后指着我,话都没能说出来。
「卿卿……」
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我拉了拉他的手指,对他眨了眨眼睛,让他别出口拱火。
「爹,娘,这事怪不得凌墨,我出事了他比谁都着急,你们看看,是不是他瘦了,我胖了?」
见他们脸色稍霁,我把凌墨拉起来,娘要把我带去别处,凌墨留下来和爹说话,我有些不放心,多看了几眼,就被娘拧了一把。
我出嫁时的房间明亮整洁,我娘甫一带我进来,我就感觉到舒适,她拉着我坐下,问我,「还有没有可能想起来?」
「应该是有的,其实这几天,我脑海里一直有些片段,但是拼凑不起来。」
她擦了擦通红的眼眶,「可惜你哥不在家,他认识的人多,不然还能去托人想想办法。」
我想起来,小冬是说过我有一个哥哥,不过是收养来的,娘生我的时候年纪就大了,难以有孕,过了几年,爹就主张收养了一个男孩,比我长四岁,当成接班人培养。
我娘欲言又止,重重叹了口气,「你要是和如为在一块儿,哪有这档子事。」
「我……和我哥?」
这一出小冬怎么没和我说?
我娘絮絮叨叨,骂完我爹一昏脑子定下的亲,又开始说我哥多么有出息,最后话又落回到凌墨身上,她说,「要不是凌墨从京城赶回来跪在你爹面前,把那封退婚书求了回去,你又嚷着非他不嫁,我才不愿意你嫁给他。」
什么下跪?我知道凌墨从京城赶来青州求我爹娘,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心跳的速度开始加快,我的思绪翻转,他这也是为了圣贤道理?我想知道当时的我和当时的凌墨,我娘又气得点了点我的头,「是拦不住你啊,你爹就那么一点藏书,都给你拿去贿赂书院先生了。」
「贿赂先生?」
「偷看凌墨不被抓呗。」
那我,当初挺勇的哈。
10
娘让我和凌墨带上礼品去看望方院长,「卿卿」就是他给我取的。方院长也是凌墨读书时书院的院长,是青州顶顶德高望重的人,对凌墨来说,他也是他的恩师。
见长辈我是有些发怵的,凌墨穿着墨蓝的夹袄,瓷白的脸掩在绒毛间,一身清贵气,和原先相比……
一个模样闪过我的脑海,过去的太快,甚至搅动了我的神经,拉扯一般的疼痛。
凌墨扶了我一把,担忧地看着我,我对着他摇头,示意没事,门也在此时打开。
门后是小厮,接过了我们带来的礼品,迎着我们向前厅走过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厅前,他和凌墨互相施礼,起身时看向了我,笑着眨了眨眼睛。
我明白了,当初贿赂的书院先生里一定也有他一个。
他们聊的治世之论我听不明白,许是我发呆的过于明显,先生突然问我,「丫头,现在还会翻墙吗?」
我愣了一下,先生看了眼凌墨,蓦地笑了,「多问了,凌墨天天和你见面,你哪里还用得着翻墙?」
他哈哈笑起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心中充满了羞耻,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怎么那么猛。
这就是我当初想出来的办法吗?
我扯了扯凌墨的衣角,匆匆扫过他泛红的耳尖,给他递了一个眼神。
他帮我引开先生的注意力,说起了其他话题,没过一会儿,先生想起什么似的,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画卷。
画卷逐渐摊开,露出半边云霞,站在身旁的凌墨突然紧张了起来。
先生说,「这可是凌墨在你及笄那年画的。你看看,要是喜欢,我就送你。」
画上只有云霞,除了句诗连落款都没有。
「卿云郁郁曜晨曦……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先生,先生看向凌墨。
凌墨沉默地将画卷收了起来,说,「时辰也不早了,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
这么反常,他必定有事瞒着我。
先生只是笑盈盈地看着,让我回去好好问问凌墨,他最擅长这些,而凌墨板着脸,没有任何表示。
在回府的路上,我也没能撬开他的嘴,画卷还被他牢牢地抓在手里。
我念了几遍那句诗,专门盯着他的眼睛念,红晕从耳朵蔓延到脸颊,他仍是强做镇定,目视前方。
难得见他这副样子,我不想就这样放过去,就信口胡诹,「我的小字和这句诗里都有卿,先生不会就是从这句诗里给我取的字吧?」
他的身体蓦地僵滞,我呆了一下,就听到他说,「先生自有他的考量,我并不清楚。」
「是吗?读书人可撒不得谎,你别骗我。」
他的嘴闭了起来,背对我,侧对我,不肯面对我,任我怎么说都没再张口。
回到府中,爹娘正在前厅,下面还坐着一个人,侧脸冷峻,金冠高高束着马尾,乌发完全隐没在他的玄衣里。
我扯了扯凌墨,「那位是?」
凌墨面无波澜,看着那人扯了扯唇角,「许如为。」
12
许如为对我的态度很柔和,像是对待亲生妹妹一般。
但我面对他,总有一股心虚的感觉,让我不敢与他对视,一旦看到他,我便有些恍惚,的、脑海里自发将他的面容改成失落无比的模样。
这让我有些惶恐。
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痴情凌墨,自己也确实感觉到对凌墨的不同,为什么许如为又这么特别?
在知道我失忆之后,他看向凌墨的眼神似乎要将他冰封起来,我小声唤了他声,「哥哥。」
他浑身的凌厉便霎时间消散了,笑着对我说,他有善医的朋友在京城,一定会将我治好。
说这些话时,他一直在看着我,目光虽有疏离,但亦十分温柔。
他这么对我,我对他的愧对感更重,抓心挠肺,想要知道我和他发生过什么,问小冬,她说我和许如为关系一直很好。
凌墨有话和爹娘说,我和许如为先被支了出来,他走在前头,我犹豫了一下,小跑跟上他。
他似乎惊讶于我的行为,停住脚,和我拉开了几步距离。
「如因找我有事?」
我点了点头,踌躇着开口,「哥哥,你能和我说一说我们之前的事情吗?」
在略微的怔愣后,他云淡风轻地说,「就是寻常兄妹相处的样子,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还要掩护你去找凌墨,必要的时候把你撑上墙头。」
我的脸一烫,怎么所有人都知道我翻墙去看凌墨。
「没有别的了吗?」
他摇头。
如果真的这么普通,我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我试探性地开口,「我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惹你生气的事?」
他的神色一怔,敲了敲我的头,「那可不少,从小到大,我替你挨了多少骂,数都数不清。」
我摸了摸被他敲的地方,明知他没告诉我实情,在刻意隐瞒我,但是又无可奈何。
我忽然产生了一股无力感,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凌墨,失去了记忆,我能抓到的只有虚无缥缈的感受,可得不到实证,一团雾气时刻包裹着我。
年后凌墨升迁,被调到户部,他一下便忙起来,送来府里的拜帖亦越来越多。
,没过多久许如为带着一位老者登门,帮我诊治。。
天气转暖,再不用穿得厚重,许如为一袭暗金黑袍将他衬得风神俊朗,他与父亲在外间说话,隔着一道屏风,大夫给我诊脉。
父亲作主留许如为在凌府住上几日,元宵也可一同庆祝庆祝。
凌墨回来时,府上的人基本已经入睡,我给他留了一盏小灯,他轻手轻脚进来的时候,我却还没有睡着。
「哥哥今天来了,带了大夫给我看病。」
他掀开被子躺进来,「大夫怎么说?」
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我一下警觉起来,手心探上他的额头,「病了?」
他将我的手拿下来放到颊边蹭了蹭,「没事,已经吃过药了,明日就好。」
有时凌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对我做出的举动有多么的亲昵,不像他之前那样止乎礼,因失忆未知带来的隔阂不安全感被他逐渐消解,也让我有种感觉,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快要比得上他的圣贤书。听了他的话,我虽有些忧心,但相信他自己的判断力,便也没再坚持找人给他诊治。
第二日清晨,我已经起床,他还在沉睡,嘱咐了下人不要去打搅他,接着安排子竹去找了大夫等候。
家宴在好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元宵这天,一切有条不紊。·
我忙到晌午,准备回房看看凌墨的状况,穿过内廊时听到石子噗通噗通落水的声音,随着我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心里还在猜想那个小厮丫鬟敢这么大胆在这个时候偷懒耍滑,视野开阔后才发现许如为站在池塘边,一脚蹬在假山上,手里拿着几个石片,面无表情地打水漂。
我走近时发生了响动,他朝我看过来,一阵风正好吹来,将他脑后的马尾向前拂动,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随手将头发向后撩走,「忙完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脑中照旧有他失落的模样,甚至由他面孔,扩大到了他的身体。
他走几步过来,向我的脸颊伸手。
电光火石间,一幅画面在我脑海中连贯地展开。
许如为穿着青蓝的衣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他从远处快步向我走过来,他在说着什么,向我伸手。
他的手悬在空中,眼里的笑意却逐渐消失,脸色越发苍白,脆弱得让人揪心。
「如因,如因?」
许如为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两指拈着一片枯叶,眼神中透露着对我的担忧。
我心里一乱,不想面对他,牵强地对他笑了一下,「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迈开脚步,腿却是软的,不自觉往旁边的草坪上歪走过去。
身后是许如为慌张的喊声,我转头想对他说声没事,正好看到他伸出来又不敢触碰我的双手。
蓦地,脚腕一痛,我的脚支撑不了我的重量,向后倒过去,而我的身后不足三步远的地方就是池塘。
失重感瞬间侵袭全身,我失了魂一样,看着许如为惊慌失措的脸,大脑骤然剧烈疼痛起来。
他的脸逐渐的和一张少女的脸重合。
那是……顾秋月……
13
我落入了水中。
四面八方的水压迫着我,笨重的衣物将我不断向下坠,我想要挣扎,可是头太痛了,浑身使不上劲儿。
水面离我越来越远……
光也离我越来越远……
噗通!
……
我陷入了深层的梦境里。
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有另一个我。
她在许家长大,和一个年幼的男童玩耍,男童长大,变成了许如为,他对「我」爱护有加,称得上是宠溺,他的目光总是牢牢放在「我」的身上,而「我」觉察不到。
在「我」知道我有一个未婚夫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去找了他,在书院竹林里第一次见到那个风清月白的少年的时候,「我」看愣了。
凌墨总是在读书,要么在书院,要么在凌府,凌府与许府相隔甚远,「我」娘和他娘又因为陈年旧事互不待见。
「我」和他极少见面,他对我应该只有一个朦胧的印象,但「我」时常去书院偷看他,他不知道。
「我」虽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独独对他有一份惧意在心里,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敢去做的也只有去偷看他,等着「我」和他的婚期到来。
而在婚期到来之前,他高中探花的消息先传了过来,「我」高兴的心还没有热几天,随之而来的就是凌府取消婚约的书信……
对于「我」而言,用天都塌了来形容都可以。
许如为这时却来和我说,他「娶」我。
而「我」没有感动,只有不可置信,感到滑天下之大稽,伤心之余,思维一错怀疑起了他的用心,只把满腔的怨怒都涌泄到他身上。
「我」说,「你娶我?是怕我不能顺利嫁出去威胁到你的地位?」
我从旁观的角度来看,许如为的脸色倏地一下变得煞白,毫无血色,他张口似要解释,可是「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唇舌都化成利剑,将他割的摇摇欲坠。
他苦笑一声,「你不愿意,那便罢了。」
我能看出来,在许如为失魂落魄离开后,「我」的后悔,但是「我」还是犟在原地没有去道歉,在那之后有很长的时间没再见他,直到凌墨亲自来了许府,向爹娘请罪,「我」冲出去表明「我」的决心。
在爹娘松口之后,许如为站在爹的身侧,垂着头,「我」满心欢喜,自是看不到,而我看到了他独自一人落寞地走出去。
或许那日对许如为刻薄的话语成为了「我」心中的一根刺,「我」想要去见他,却没有找到机会,他似乎一直在躲着我,直到他要出远门,「我」才遣小冬送上了平安符。
画面一转,我出嫁了,「我」和凌墨成了夫妻,新婚之夜,「我」很疼,便一直发抖,凌墨压抑着鼻息问「我」是不是害怕。
「我」咬着唇,没有吭声。
在他面前,「我」好像不是我,总是小心翼翼,不再是以前上树翻墙的许如因,而是一个挑不出错的大家闺秀。
我看着「我」,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无论是偷懒的下人,故意刁难的婆母,前来挑衅的表妹,「我」都在退,成为下人中交口称赞的「好人」,成为婆母,表妹眼中的软柿子,成为凌墨心中最合乎礼节的妻子。
京城里有关凌墨和那个知己的传言传得沸沸扬扬。
顾秋月找到喂鱼的「我」,鼓着她的包子脸,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似乎,是在为「我」打抱不平?
她说,「表哥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她抬手想拍「我」,因为身高差距,她的手从肩膀改成了背,但「我」心不在焉。
「我」落入了水中。
我被吸进了那具落水的身体的。
四面八方的水都朝我压迫而来。
我……呼吸不上来了。
……
胸口沉闷,我瞪着眼睛,张着嘴剧烈地呼吸着,尚没有死里逃生的实感。
眼前是熟悉的床帐,手被人牢牢抓着。
「卿卿,卿卿,你看看我……」
凌墨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长了青青的胡茬,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我望着他,想到了书院里埋头读书的他,想到了去许府请罪的他,想到了新婚之夜的他。
想到了……在我落水后跳入水里的他……
「夫君……」我的嗓子像是被石头压着,说出来的声音很小。
但是他听到了,嘴角向上弯起,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紧跟着,他的眼神涣散起来,闭上了眼睛,头直直地垂落到我的被子上。
「夫君,凌墨,凌墨……」
嗓子里的石头随着我的呼声逐渐被我推开,我费力地抬手去推凌墨,可他毫无反应。
「少夫人,您别着急,大夫已经来了,少爷不会有事的。」
小冬拉开了我的手,不断给我擦着眼泪安抚我,子竹将凌墨带走,又有大夫进来给我诊脉。
「他,怎么了?」
「少爷风寒未愈,又为了救您跳……不过老夫人盯着少爷喝了药了,少夫人不必太过担忧。」
我重新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脑袋快要炸开了一样,很痛很痛,失忆前和失忆后的记忆全都拥挤地充斥在我的脑子里,争先恐后地向我展示。
那些被尘封的感情也如突破了屏障汹涌地向我袭来,心有一瞬间的刺疼,曾经面对凌墨的酸涩苦楚我又体会了一遍,很快那种感受被覆盖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凌墨每一次向我示好,我的欣喜。
大夫熬了止痛的药,小冬喂我喝完,待药效发挥作用之后,我才惊觉里衣已经湿透。
我细细喘着气,平复自己的呼吸,「他怎么样了?」
「少爷睡着了,没什么事,夫人先把自己照顾好吧。」
我按了按额角,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问,「哥哥呢?」
心里有根刺,即使脑子不记得了,潜意识还是会提醒自己,总该要去解决的。
14
我没有和别人说我恢复记忆了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凌墨醒了之后来见我,我下意识隐瞒了这个事实,揪着被子,有些心虚,对上他的眼神,下一刻就低下了头,「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凌墨的唇色苍白,脸上褪去了那层不自然的红,转而显得有些憔悴。他手里端着一碗色泽浓郁的药,不断用勺子搅拌,挥散药里的热气。
他吹了吹,将碗和勺子一起递给我,我愣了一着立刻抬手去接,却一时没能接过来。
凌墨的手还牢牢地端着碗沿。
我抬眼去看他,正好捕捉到他眼中的一抹幽深,接碗的手不禁瑟缩了一下。
他微眯眼睛,温声说,「小心烫。」
他松了手,在他的注目下,我硬着头皮喝完了药,心神慌张之下,嘴里的苦味一点也没感觉到。
有种骗人的罪恶感……
失忆前后的我不断在脑子里来回交错,失忆前小心翼翼,失忆后胆肥得不行,去调戏他,还磕了他的牙,和他耍脾气……
小冬当初说的不错,现在想起来,我差点就要哭了。
「感觉怎么样?」
我的手一抖,看向他。
感觉其实……不赖……
和那时不敢怒不敢言的我相比,失忆后的我会说出自己的在意,会和凌墨犟嘴,可以坦诚地表明自己的心意,而凌墨没有像我害怕的那样疏远我,甚至更加亲近我,他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遥不可及。
无论什么时候,他对我都是好的,我守礼时,他对我以礼相待,我出格时,他逐步纵容。
是我把我自己圈了起来,将他隔了开来。
他说,「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努力把发散的思维拉回正轨,点了点头,小冬将药碗拿走,我垂着头,分辨锦被上的绣样用的是哪种技法。
凌墨突然站了起来,对我说,「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你好好休息。」
言罢,他就要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蓦地想起失忆后见他的第一面,他也是说完就走,然后我好久就没见到他。
心里没由来一慌,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面对他疑惑的眼神,我别开头,低声说,「不能陪陪我吗?」
不行,不行,凌墨怎么会把儿女情长放在正事之前?
他没有立即回复我,我已经泄了气,慢慢将手缩回来。
不期然间,手被人抓住。
凌墨上了床,将我塞回被子,他将我搂进怀里,说,「等你睡着。」
他的表现没有一点异常,我渐渐放下心来,将隐瞒他的那点心虚抛之脑后,心安理得的按照往常的样子和他相处。我在房内躺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下床出了房门,也第一次见到了许如为。
之前顾及男女大防,我的情况都有凌墨转述,我和他一直没有见面,这次我随意出去转转,透透气,小冬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在我落了两次水的池塘边,我又看到他,他抱臂斜靠在假山上,对着池塘发呆。
看着风度翩翩,但我看到他通红的鼻尖,想来还是被冷得不轻。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跟前,叫了他一声,「哥哥。」
他回神看我,站直身子,我看到他的手抬到一半被他压下去,背到身后。
「好些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他说,「好了就好……」
我转头对小冬说,「我有些冷,你回房给我拿件披风来。」
确认小冬走远了之后,我看向许如为,抿着嘴,有些难以启齿。
他定定地看着我,蓦地笑了,「想起来了?」
我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怎么……」
他微微勾着唇,垂着眸子,满眼是我,「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当然看得出来。」
「我……」我想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不突兀地开口。
头顶忽然一重,他拍了一下我的头,「我妹妹可不会这么扭捏。」
我酝酿一阵,对他说,「对不起,哥哥,当初不该那么说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愣神了一阵,忽然失笑,「因为那个啊,说不准你当时说得就是对的呢?」
我认真道歉,他还开玩笑,当即给他了一记白眼,不过也因为他的这句玩笑,我和他之间的古怪氛围消失了。
「如因,」他突然喊了我一声,眼神却越过我,直直望向我身后,脸上的笑也变了味道,「凌墨在那站了那么久,怎么不过来?」
我猛地回过头,凌墨小臂上搭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站在小院的拱门前,神色淡漠地看向这边。
我心惴惴,「他……站了多久了?」
许如为说,「在你磨磨唧唧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在了。」
15
许如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潇洒道,「我午后就离开,这就回去看看小厮收拾的怎么样了,先走了。」
他对我的哀怨视而不见,头也不会地走了。
我小步挪向凌墨,试图解释,刚要开口,他就用披风将我裹了起来,「大病初愈,注意保暖。」
我等着他的下文,可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了声音,反而是我没有忍住,「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语气如常,「卿卿想让我问什么?」
我一噎,他半点感觉都没有,是一点也没多想,还是根本就毫不在意?
「夫君,」我心里憋得难受,到了晚间,还是问了他,「你知道哥哥不是我亲哥哥吧?」
他望着我,看起来有些诧异,仍是点了点头。
「我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子在私底下悄悄说话,你都不醋吗?」
他有些哭笑不得,「我自是相信你的。」
这个回答没毛病,但我不是太满意,指尖绕了一圈他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拽。
「我也相信你啊,但是听到昭华郡主……」
完了,差点说漏嘴,当初听说昭华郡主和他的那些传言,我醋的要死,但我现在失着忆,怎么会知道那种感觉。
凌墨嘴角向上弯起,「听闻时你不高兴,那如今呢?你还会不舒服吗?」
他解释道,「多数人不知道传闻中的人是郡主,这维护了郡主的清誉,若是一旦暴露了她的身份,后果,不会是你我想看到的,所以,那段时间,我在外为这事奔波,幸得其他人的帮助,这件事才得以解决。」
「那个小公子?」
凌墨点了点头,不欲多言。
那顿醋白吃,还苦哈哈坏了脑子,有点亏。
我半是轻松半是郁闷,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其他人,我在他心里又处在什么地位?
到现在我还要和那种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的「礼」争风吃醋,他却永远清醒。
顿时,我便有些颓废,凌墨见状问我,「怎么了?」
我摆了摆手,「忽然觉得,人活着还不如一本书。」
「为什么要将自己和书去比?」他有些诧异。
「还不是因为你。」我小声念叨,没想着让他听见。
但是凌墨耳朵挺灵敏,不止听见了,还十分疑惑,「因为我?」
疑惑不似作伪,我想到自己那么多次辛苦爬墙钻洞的场面,干脆破罐子破摔,「就是因为你,你的心里除了各种先贤道理还有什么?」
面对我的指责,他愣神的样子显得很无辜。
「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离开了房间,回来时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快步走过来,将画卷在我眼前展开,依旧是那片彩霞,还有那句诗。
「卿云郁郁曜晨曦。」我念出来。
他平复了一下略有些急促的呼吸,眼里漾着笑意,
「天刚亮,日头初升,天边的云霞泛着彩光,墙头突然出现了两个墨黑的丸子,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姑娘就从墙那边露出头来,骑上墙之后笑得无比张扬,正好那时候的霞光照到了她的脸上。」
有种被人当面调笑糗事的羞耻感,我企图将这种羞耻压下去,却没能成功。
「我认出来了那个小姑娘是谁,在书院里的模样和在家里见我的模样不大一样,家里的更乖一些,书院里的更活泼些,但都不敢面对我……」
我捂着脸求他别说,他便顿了下,「先生来和我说,他要为我早早定下的妻子取字,我便想到了那片云霞。」
「所以,卿卿二字其实是你……」
凌墨目光缱绻地注视着我,缓缓点了下头。
霎时间,我的耳朵嗡鸣了一阵,大脑空白,只有心跳声是清晰的。
我自认为偷看技术炉火纯青,又有旁人打掩护,必不可能被他发现,结果他不仅发现了,纵容了我的行为,还为我取了小字。
因从小的教导,他克己复礼,又因我,他默默出格。
「不过,卿卿,我现在确实有个问题要问你。」
我正头脑发懵,哪有什么警惕心,听到他问,我便毫不设防地点头。
「为何嫁与我之后很少那样恣意的笑了?」
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官家夫人,怎么能笑成那副样子?
「还不是怕遭你这正经人的嫌弃。」我闷闷回答。
他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诈我?!」
他什么时候怀疑我恢复记忆了的?
他的眼睛闪过笑意,「并非诈你,我确实很想知道原因,只是担心惹你不适,一直没有问出口罢了。」
「至于你记忆的事……说来,卿卿并不善于掩饰……」
「什么意思?」
「失忆后的卿卿,从来都不乖巧,是以……」
所以我一开始就露馅了,那我瞒了个寂寞。
「那你不戳穿我,看我笑话吗?」
我恨恨不已,拽疼了他。
他轻嘶了一口气,将他的头发从我手里解救下来。
「只是觉得卿卿活得快乐就好。」
「你那么克己复礼,难道不喜欢知书达理的妻子吗?」
「我受那些礼节约束,是我的意愿,却并非你的意愿,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来做我想做的人?」
我有霎那的恍惚,看着凌墨,往常那些对于他的印象,沉静,守礼,呆板,脸皮薄,这些形容他的词汇被我一步步摧毁,直到现在,我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但毫不意外地发现,他值得我的喜欢。
我问他,「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他微微蹙眉以示回应。
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
凌墨眨了眨眼,没能理解透。
我翻身找出深藏已久的那个盒子,「这都是娘的好心,你可不能辜负了。」
凌墨对我来说,一直是一朵开在手边却又遥不可及的花,他孤傲地绽在枝头,我只能在枝底蹦跶,即使碰触到,仍旧有一种不真实感。
而如今,我确信,这朵花属于我。
我睡了全书最大的反派。
贤者时间里,我们两个狗男女在东拉西扯地闲聊。
我喃喃自语道:「我睡了最大的反派……」
姬锦绣道:「如何知道我是最大的反派?」
我开始胡说八道:「都睡过一遍,数你最大。」
姬锦绣不愧是大反派。
他听到这种大开眼界的发言,也只是淡淡地感慨一句:
「好家伙。」
一
我重生了。
重生之后才知道,我们都不过是书里的角色。
姬锦绣是书里最大的反派,走火入魔地爱着傻白甜郡主柳婉婉。
我就是书里的第二大反派,飞蛾扑火般爱着高富帅太子李长安。
他是姬宰相家公子,我是许将军家小姐。
我和他强强联手,共同成为男女主感情生活的绊脚石。
不过身为第二大反派的我有点凄惨。
姬相位高权重,许家持半块兵符,李长安持半块兵符。
他们在朝堂上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上辈子我和姬锦绣为了兵权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李长安坐收渔翁之利,收了兵权,还抱得美人。
我身为一介反派,被这两个男人骗来骗去。
既没有搞到爱情,也没有搞到事业。
夺笋呐。
山上的笋都被你们俩夺完了。
二
既然上辈子是被姬锦绣害死的,
那这辈子,就要对他严加提防。
在保障生命安全的前提下,追到我的心上人。
如果有人觉得我会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
我可是反派呀!
比姬锦绣多做了一辈子的坏人,我还能斗不过他吗!
我决定采取逆向思维、化敌为友。
重生归来的第一个月,我就找到对女主爱而不得的姬锦绣。
和他进行一番友好的会谈之后,我们共同组成了:
「棒打鸳鸯联盟」
三
棒打鸳鸯,为何打着打着,打到了床上。
那还不是因为,我和姬锦绣想尽了法子拆散柳婉婉和李长安。
我们次次都无功而返。
意兴阑珊的姬锦绣和我,约了酒,一边喝一边抱头痛哭。
当我醒来,便和他赤条条地躺在一张床上。
我道:「酒后乱性这个情节也太俗了。」
姬锦绣自嘲道:「爱而不得就不俗吗?」
我笑笑道:「俗,都俗!」
四
于是我们两个睡了一觉的俗人,又开始重操棒打鸳鸯的旧业。
五
我和他分坐在圆桌旁,点一盏灯。
昏黄的烛火照亮了姬锦绣精致到雌雄莫辨的脸。
我们对三天前的操作进行了严谨的复盘。
我和姬锦绣一个人负责将李长安引开;
一个人负责安排地痞流氓调戏柳婉婉;
意在给姬锦绣营造一个英雄救美的良好氛围,博得柳婉婉的好感。
没想到事与愿违,被姬锦绣救下的柳婉婉,反而变得更爱李长安了。
这很离谱。
我和姬锦绣开展了一场深入的研讨会。
六
我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姬锦绣道:「什么感觉?」
我道:「我们这般从中作梗,好像一直在给他们打助攻。」
姬锦绣道:「有道理。」
我道:「我看还是等他们有矛盾了,咱们再分头行动。」
姬锦绣道:「倘若婉婉问我该不该和好,我就说不该。」
我道:「倘若李长安问我该不该和好,我也说不该。」
七
我和他对视一眼,一起发出大反派才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和哈哈!
八
一连等了半个月,柳婉婉和李长安,都没有吵架。
我和姬锦绣大失所望。
平时的柳婉婉很有大小姐脾气,只要有女人离李长安太近,就会大发脾气。
我和姬锦绣分别作为双方的备胎,只有在这时候才会被他们想起。
现在架都不吵了,我们连做工具人的机会都没有。
我和姬锦绣很是惆怅地约酒。
然后叹气。
九
姬锦绣端着碗瞅了我半响。
他百般嫌弃道:「黑眼圈这么重,难怪李长安不找你。」
我道:「就是因为他找我了!」
柳婉婉要过生日。
李长安这个惊世骇俗的直男,想送她 9999 只千纸鹤。
他兴冲冲地抱着一兜子彩纸来请教我,怎样才能折出好看的千纸鹤。
请教归请教,你何必把纸全带来。
如此明显的暗示,我还不懂吗?
于是我如他所愿揽下了这个活,开始折我的 9999 只千纸鹤。
十
姬锦绣道:「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谁愿意做舔狗呢?」
我道:「加油,舔出风采、舔出风格、舔出水平。」
我和他对视一眼。
碰碗,一饮而尽。
酒过八九十巡。
我已经飘飘然有了些醉意。
我眼前的三个姬锦绣飘来飘去,让人觉得心下烦躁。
我勃然大怒道:「姬锦绣,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姬锦绣莫名其妙道:「我干嘛了?」
我道:「你一次性说一句话,你别三个人一起说啊。」
姬锦绣道:「没想到你喝醉了还挺幽默的。」
我冲他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十一
我是被姬锦绣背回府的。
夜色温柔如水,我把嘴凑到姬锦绣耳边,气吐如兰道:
「我有心里话想跟你说。」
姬锦绣道:「说呗,我的大小姐。」
我道:「心里话。」
姬锦绣道:「我说天空怎么不下雨,原来是你给我整无语了。」
一想到他满脸黑线的表情,我就更开心了。
我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开始低低地笑。
姬锦绣道:「小神经病。」
我道:「那也是可爱的小神经病。」
姬锦绣就跟着笑道:「是是是,可爱的小神经病。」
我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耳垂边,笑出了眼泪。
十二
我醉醺醺道:「锦绣,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想让我喜欢你?」
姬锦绣道:「你喝醉了。」
我道:「你想骗走我的兵符,对不对?」
姬锦绣道:「哦?有这么好骗?」
我道:「不是很好骗,但是你可以试试。」
姬锦绣道:「试试就逝世。」
我笑眯眯地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间,
姬锦绣浑身僵硬,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被人一语道破心思的他真有趣,比起上辈子傻傻地被男人骗,
我还是更喜欢和大反派狼狈为奸又勾心斗角的感觉。
锦绣,上辈子你欺骗我。
这辈子,我再给你几次机会。
你爱我,我就爱你。
你要我死,我就送你上路。
十三
宿醉醒来,我的头很疼。
好黑。
是我从昨晚睡到了今晚吗?
我费力地撑起身体,才发现原来不是天黑。
是我婢女黑着脸,搁边上瞅我呢。
十四
我爹生前是威名远扬的镇国大将军,和姬宰相家同为开国元老。
姬相宝刀未老,
可劲儿地生小孩。
我们家就不一样了,我是我爹的独女,
府里只有我一个主子,所以我也只留了小桃一个婢女。
其他都是煮饭阿姨和府邸保安。
我平时总是吊儿郎当地和姬锦绣鬼混。
小桃既当爹又当妈,为我这个不成器的主子操碎了心。
十五
小桃道:「小姐,别睡了,太子来了。」
我睡眼惺忪地起床洗了把脸,尽量不那么蓬头垢面地去见李长安。
才来到正厅,我就看见他正盯着茶杯发呆。
李长安真好看。
和姬锦绣张扬热烈的漂亮不同。
李长安像一块剔透的美玉,是春风拂面一般柔和的英俊。
看得越久,越能咂摸出他的味道。
总有人被他英俊纯良的外表欺骗。
但我知道长安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上辈子,姬锦绣和我相爱相杀,斗得你死我活,
到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就是李长安。
长安在品茶,我在品他。
十六
他纤长白皙的手端起茶杯,冷不丁就被我握住了。
面对绿茶,就要比他更绿茶。
李长安脸红了:「许小姐。」
我打着哈哈道:「害,我不知道你也要喝这杯茶呢!」
小桃在旁边眨眼睛,示意我不要说失礼的话。
我假装看不见,就当她眼角抽搐吧。
我道:「长安。」
长安道:「干嘛?」
我斩钉截铁道:「干!」
这下小桃的眼角是真的抽搐了。
十七
李长安是个好脾气的太子。
无论我说出多油腔滑调的话,他都不会生气。
他只是红着脸笑笑地看我。
长安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李长安状似无意道:「许小姐,纸鹤……」
长安只是想要你做他的工具人罢了。
我拍着胸脯打包票道:「我保证给你折好。」
十八
我和姬锦绣又见面了。
在京城最出名的花楼,有最烈的酒、最美的舞姬、最软的床。
我和姬锦绣慕名而来,喝着最烈的酒,坐着最软的床。
我叫了一水儿最美的姑娘,一起来折 9999 只千纸鹤。
十九
可能有的美人会错了意,以为姬锦绣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他们一边风情万种地折着纸鹤,一边往姬锦绣怀里蹭。
姬锦绣的脸色登时就铁青了:「滚出去!」
我打着哈哈道:「姬公子喝醉了。」
姬锦绣自觉失态,端着酒杯跟我解释:「这不是……」
得,我才不想听你现编的借口呢!
重活两世,我知道姬锦绣为什么会反应这么激烈。
其实姬锦绣很讨厌女人碰他。
我抬手示意他闭嘴,继续一边喝酒一边吊儿郎当地监督美人们折纸。
床上堆满了纸鹤,美人们带着莫名其妙的眼神,扭着腰肢下楼了。
姬锦绣长手长脚地摊在床上,好像一大块香甜的烙饼。
我揪他的耳朵:「不许睡!咱们要开作战会议!」
姬锦绣又被迫营业,委屈巴巴道:
「你做李长安的工具人,我做你的工具人,我才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我道:「看开点嘛,你还是柳婉婉的小舔狗呢!」
姬锦绣嘤嘤地哭了起来。
十九
我道:「秋猎要开始了。」
姬锦绣道:「可以刷好感了。」
我道:「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要用苦肉计来撩汉吧?」
姬锦绣道:「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想要英雄救美来把妹吧?」
我道:「不会吧不会吧?」
姬锦绣道:「不会吧不会吧?」
我和他对视一眼,一起发出大反派才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十
秋猎,顾名思义,就是秋天一起去狩猎。
京城的官宦子弟、大家闺秀都会参加。
我和姬锦绣私底下称它为:
「京城单身男女相亲会分会」
大家骑骑小马、拉拉小手,在漆黑的夜里狩猎,难免会有害怕的时候。
在吊桥效应的作用下,想不心动都难。
但柳婉婉这个小姑娘,总把李长安缠得死死的。
我想要和李长安一起勇闯小树林,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和姬锦绣一合计,觉得还是苦肉计好使。
我跌落捕猎,姬锦绣去通知主办方李长安,
李太子就算不徇私,徇公也应当是来找我的。
这不就好起来了吗!
二十一
我可真是一个心机颇深的女人。
不仅要用苦肉计来增加和李长安的肢体接触,我还要努力减肥。
保证他一抱我起来,就会惊叹怀中的女子为何如此轻盈瘦削,从而产生怜惜之情。
我还要挑选最上等的熏香,把他熏得三迷五道。
我还要穿成套的亵衣亵裤,以备不时之需……
小桃听到这里,不由得一脸黑线道:
「小姐,您是不是想多了,太子可不是这种人呢!」
是,李长安不是这种人。
可我又没说,是为李长安准备的。
我冲铜镜里的自己不置可否地笑一笑。
真漂亮。
二十二
为了更好的身材,更柔嫩的皮肤,我要多多运动,达到减肥排毒养颜的目的。
只是最近宫里不太平,皇上生了场大病。
我也象征性地去宫里拜访了两三遭,硬挤出几滴担忧的泪来。
李长安身为太子,自然要衣不解带地在一旁侍奉。
我没办法约到他,只好揪住姬锦绣出来陪我打马球。
二十三
姬锦绣哼哼着不肯出门:「许大小姐,这指不定就要变天了,还打马球呢!」
我笑嘻嘻地装傻:「变天了就打不了了,所以才喊你出来呢!」
姬锦绣突然沉默了。
他难得认真:「如是,你有兵符在身,要万事小心。」
我就老实巴交地应下来:「万事小心,万事小心。」
姬锦绣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我的脑袋:「一天到晚的,没个正形。」
我道:「真放好了,我办事,妥妥的!」
姬锦绣一双多情的凤眼盯着我看,似乎还是不放心,道:「我去求我父亲,让他多派几个搜罗来的江湖高手去你家守着吧。」
姬锦绣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我笑了笑,允了下来。
他不过是姬家想要实权的庶子罢了。
姬锦绣可太温柔了。
陪我胡闹、陪我喝酒、陪我做尽了女配该做的坏事。
重活一世,我怎么会忘记他的坏心思。
二十四
看来这马球是打不成了。
眨眼间,天就阴沉了。
我才和姬锦绣牵着马出门,
这天就沉沉地打起了雷。
一道惊雷闪过。
我惊叫一声,姬锦绣把瑟缩的我拉进他怀里。
姬锦绣的胸膛宽厚又温暖,可惜跟我没有缘分。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不解风情地出声:「姬公子,你马跑了。」
姬锦绣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的马和他的马正迈着小碎步缓缓离开。
姬锦绣道:「你马也跑了。」
我道:「谐音梗,好笑吗?」
姬锦绣道:「有点。」
我和他对视一眼,一起发出大反派才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十四
马球没打成,淋了一场大雨。
我躺在床上,巴巴地想着我的烧鹅。
姬锦绣就来了。
我不方便起身,便躺在床上骂他:「你有病?非要跳窗?」
姬锦绣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油腻腻的荷叶纸。
我立刻改口:「姬公子大帅哥,天下没有哪个女的不喜欢他。」
姬锦绣道:「哪里哪里。」
我道:「这里这里。」
姬锦绣道:「你家小桃肯定不给你吃这些油腻的玩意,本公子聪明吗?」
说小桃小桃到,我还没开口和他扯淡,就听见小桃在门外道:「小姐,太子来看您了!」
姬锦绣道:「李长安属狗的,闻着醋味儿都能来。」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电光火石之间,本来大模大样坐在凳子上的姬锦绣就势一滚,滚进了我的床底。
我:……
二十五
提着水果的李长安进来了。
我没脸没皮道:「想我了吗?」
李长安进屋环顾了一圈,竟然难得笑着附和我道:「恩。」
这下我可没法接了,只好跟着干笑。
我不正常的时候,李长安很正常。
李长安不正常的时候,我很正常。
李长安抬手示意我不必起身。
我便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啃着太子亲手削的苹果。
李长安道:「跟小桃说别给你买这些油腻的吃食了,不好消化。」
我讪讪道:「啊……好。」
说小桃小桃到。
小桃在门外喊:「小姐,柳郡主来看您了!」
李长安道:「叫她看见了,又要胡闹。」
你该不会也想躲起来吧!
我激动地起身,被苹果噎住了喉咙。
上不去,下不来。
情急之下,我只好用眼神示意他别躲床底。
李长安冲我会心一笑,拱了拱手低声道:「多谢。」
便身形一晃,藏进了床底。
我:……
二十六
柳婉婉进来了,带着一盒上好的燕窝。
她环顾四周道:「长安呢?」
床下的李长安和姬锦绣安静如鸡。
床上的我如躺针毡,道:「先回去了。」
柳婉婉露出了然的神色,神色倨傲地看了我一眼:「许如是,够可以的啊。」
我道:「您具体在夸我的哪方面?」
柳婉婉道:「你有了姬哥哥还不够,还要抢走我的太子哥哥,你好大的胆子。」
我道:「郡主慎言慎行。」
床底下有人听着呢!
柳婉婉嗤笑一声,道:「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你还和本郡主在这装模作样。」
这屋里的人都够我们打一桌麻将了!你知道吗!
我激动得想从床上爬起来捂住她的嘴。
二十七
这场病生得我倍感煎熬,
病好之后,我如愿瘦了一圈。
虽然不是打马球瘦的,但目达成,我还是很开心的。
棒打鸳鸯联盟,出动!
我拉着姬锦绣去挑裙子。
姬锦绣懒洋洋道:「别啊,又想找本公子做工具人,还不如去喝花酒呢!」
我道:「秋猎到了,你不想穿得帅气逼人、夺人眼球、光芒四射吗?」
姬锦绣摸索着下巴道:「有道理。」
于是他就跟着我去了。
我们满载而归。
有了姬锦绣这个免费苦力,省了我不少事情。
秋猎当天,姬锦绣才想起猎服都是统一的。
他骂骂咧咧地骑着马跟在我身后。
我骑在马背上哈哈大笑,一夹马腹,便跑没影了。
二十八
很快就要入冬了。
风变得凌冽起来,撕扯着营帐和猎旗。
官宦子弟与大家闺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
我和姬锦绣搬了两个小马扎,在一旁窃窃私语。
姬锦绣道:「今早给你的那个桂花酿,我瞒着我爹藏了好久,你不喝还给我啊,别糟蹋了。」
我道:「哦,你送太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分了好多给府上的汉子。」
闲话完家长里短,我们又开始探讨棒打鸳鸯计划。
姬锦绣道:「上次喝酒说好了,换李长安来英雄救你。」
我纠正他:「英雄救美。」
姬锦绣道:「如果这次失败……」
我道:「组织的名字就改成失恋阵线联盟!」
我和姬锦绣对视一眼,一起发出大反派才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十
我和姬锦绣的反派嘴脸太过明显,阴险狡诈的笑声惊动了李长安。
他拍马过来,柳婉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李长安道:「好巧,不如今晚一起猎吧。」
柳婉婉的脸色比天还黑。
我有一种如果不拒绝李长安,她就要冲上来咬我的错觉。
姬锦绣笑道:「不了,我和如是打了赌,要比谁猎得多。」
我伸手在背后悄悄地拧了姬锦绣一下,他登时面目狰狞起来。
我大惊失色道:「哎呀姬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您说句话呀!」
李长安欲言又止。
姬锦绣咬牙切齿道:「在下……在下身体不适……」
我面带歉意地对李、柳二人拱手:「那我先扶他下去休息了。」
三十一
姬锦绣一面龟速离场,一面低声道:「手劲够大啊你,平时胃口一定很好吧。」
我也跟着悄声道:「你竟然拒绝我的长安哥哥!」
姬锦绣道:「不和他分头行动,你怎么假装掉进陷阱。」
我一摸下巴,这很合理。
我道:「李长安来找我,你去陪柳婉婉,算盘打得挺响的啊你?」
姬锦绣道:「那换我掉进去,柳婉婉会来找我吗?」
我二摸下巴,这也合理。
姬锦绣悲从中来,喊出棒打鸳鸯联盟的口号:
舔出风采、舔出风格、舔出水平!
三十二
月光漏进枝桠间的缝隙,地上就长满了繁星。
姬锦绣英姿飒爽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道:「可以跳了。「
我向下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洞口深不见底,
我道:「You jum,I jum。」
姬锦绣道:「你哪学的藩语?」
我道:「话本上的公主教的。」
姬锦绣道:「麻溜点,再晚点指不定李哥哥已经和柳婉婉亲上了。」
我道:「要是李长安不来,你会来吗?」
姬锦绣不耐烦道:「李长安怎么可能不来?」
我静静地盯着他看。
姬锦绣自觉失言,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李长安可是出了名的端水大师,本公子晓得,你放心!」
我也跟着没心没肺地附和。
三十三
众所周知,许将军的独女许如是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掌半块虎符,没半点功夫。
所以我跳下去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姬锦绣站在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大小姐,学点功夫吧。」
我一如既往地敷衍他:「好,马上就学。」
姬锦绣又婆婆妈妈地站在洞口看了一会。
我不耐烦道:「看看看,没见过美少女?」
三十三
姬公子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陷阱里思考人生。
呆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我分明听到外边有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正所谓,智者千密,必有一疏。
我的肚子很是争气地长鸣一声。
我才想起:嚯!到该吃夜宵的时候了!
我碎碎念道:「如果这时候有人给我一口饭吃,我出去请他大吃一顿。」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我碎碎念道:「如果这时候有人给我一口饭吃,我请他吃一周的饭。」
再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我咬牙切齿道:「如果这时候有人给我一口饭吃,我……我打断他的狗腿!刨他家祖坟!让他倒一辈子的血霉!」
啪地一下,很快啊,几颗苹果被扔了进来。
我:……
隔了一阵子,又有一包烧鹅扔了进来。
我:……
三十四
柳婉婉讨厌我,我知道。
在她心里,我是个很没逼数的绿茶。
整天把姬公子迷得团团转,还要隔三岔五撩撩她的长安哥哥。
柳婉婉其实是个心思单纯的傻姑娘。
她口无遮拦是因为她天真烂漫。
大家都乐意来保护她。
御林军在山上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在陷阱里呼呼大睡。
冲在最前面的姬锦绣满脸黑线地叫醒了我:「把口水擦擦。」
我抬头望去,姬锦绣背光而立,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柳婉婉左边站着姬锦绣。
她骄傲得像一只斗胜小母鸡,夹枪带棒地问候我:
「如是姐姐,在下面过得好吗?」
这话我怎么越听越奇怪呢?
我懒洋洋地使唤姬锦绣:「姬公子,劳驾您扶我上去。」
姬锦绣像条听话的狗,一撩衣摆就跳了下来。
柳婉婉的脸又黑了。
嚯!川剧变脸没你演出我不看!
三十五
李长安不在,昨夜圣上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身为太子的他被连夜召回宫内处理相关事宜。
秋猎的营帐来了一批贼人,柳婉婉吓得花容失色。
姬锦绣彻夜未眠,在她帐外守了一夜。
我听姬锦绣说到这里,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姬锦绣,你想我死在山上啊?」
姬锦绣削梨的手一顿,讪笑道:「祖宗,我哪敢啊?这不是抽不开身吗!」
姬锦绣登门赔罪赔得颇有诚意,我摆着一张臭脸原谅了他。
姬锦绣临走前送我一枚玉佩,纹样有些奇怪。
我将玉佩攥在手心里,凉凉的。
我和小桃站在将军府门前目送他离开。
漂亮到有点邪气的姬锦绣,就连背影都这么好看。
我叹了一口气。
我道:「我今早带回来的那包吃食,拿去喂狗吧。」
小桃不问为什么,便牵了两条狗过来。
吃了鹅肉的狗生龙活虎地在后院蹦跶,
吃了苹果的狗蹦跶了几下,就再也不蹦跶了。
三十五
我站在院里沉默了半响,道:「小桃,姬公子昨日送我的酒,都没让人碰过吧?」
小桃道:「奴婢收在仓库里了。」
我道:「全倒了。」
小桃又道:「昨夜小姐生死不明,我按您先前的吩咐,让院里的守卫假装被酒迷倒,再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叫姬家送来的人帮忙看守书房。」
我皮笑肉不笑道:「姬公子也该失算一回了。」
我坐在父亲生前的书房里喝茶,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姬锦绣啊姬锦绣。
这辈子的你和上辈子一样,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不过是为了我手上的半块兵符。
你知道我本是喜欢李长安。
又要诱我、骗我、让我爱你、纵容你,再心甘情愿任你差遣。
你一定以为现在的我我是个对你爱得死心塌地的笨女人吧。
你一定以为现在自己已经成功一半了吧。
我抿了一口茶,在心底发笑:
姬锦绣,你就做梦吧。
这一次,我才是书里最大的反派。
三十六
秋猎作战计划失败了,我和姬锦绣作为锲而不舍的大反派。
当然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姬锦绣道:「跳湖、割腕、绑架……多种栽赃陷害套餐任你选择!」
我很是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早点去死呢?」
姬锦绣道:「当坏人就要有当坏人的样子!」
割腕和绑架难免要动刀动剑的,多血腥啊!
我道:「那就跳湖栽赃她吧!」
确立了会议主题,联盟的两个成员就开始指定周密的作战计划:
我约柳婉婉出去玩,我跳湖,栽赃到柳婉婉头上。
李长安就会对蛇蝎心肠的柳婉婉大失所望。
而失去暗恋对象信任的柳婉婉心灰意冷。
自然会与前来嘘寒问暖的姬锦绣坠入爱河。
可谓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我举手对姬锦绣提出质疑:「为什么又是我用苦肉计?」
姬锦绣道:「我和李长安跳湖,你和柳婉婉哪个会来救我?」
我一摸下巴,这很合理。
我和姬锦绣对视一眼,
一起发出大反派才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十七
我是头脑冷静、行动力 max 的反派角色。
既然要干,就要马上干。
我当机立断给柳婉婉和李长安下请帖,邀请大家去湖心亭看雪。
姬锦绣道:「你怎么知道哪天初雪?」
看来姬锦绣当反派的心得还不如我。
毕竟我当了两辈子的反派,经验是他的两倍呢!
我道:「啧啧,这些细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人约出来。」
李长安在宫中照护他的父皇,柳婉婉只跟在李长安身后。
我道:「擒贼先擒王,要搞柳婉婉,先搞李长安。」
姬锦绣无语凝噎:「肚子里这么点墨都用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我知道,姬锦绣又拿我当白痴看了。
三十八
我收到李长安回信的时候。
姬锦绣狐疑地看着我:「李长安最近这么忙,你还真把他叫出来了?」
我正色道:「是的,我们确实有一条腿子。」
姬锦绣紧张道:「真的?」
我道:「假的。」
姬锦绣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我假装没看见,拉着他看裙子:「这条好看吗?」
姬锦绣道:「很淑女,李长安会喜欢。」
我又指了另一条:「那这条呢?」
姬锦绣道:「李长安不喜欢这种颜色。」
可是我是在问你呀!
这句话我憋在心底,硬生生给我憋回去了。
三十九
老天爷非常地不给我和姬锦绣面子,
说是去看初雪,一丁点雪的影子都没见着。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向来习惯扯淡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虽然老天爷不给面子,但李长安和柳婉婉给呀!
他们如约而至,我们四人坐上了游湖的小船。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谲。
我身为破冰高手,率先打破沉默:
「姬锦绣,你和柳婉婉眼角抽搐啊?在那眨个什么劲?」
姬锦绣道:「哈哈哈,进沙子了。」
柳婉婉面色绯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哦,我心底有了答案。
姬锦绣,秋猎那一晚,你和柳婉婉睡了吧?
四十
真没想到,这个年头当反派做坏事,都要有人抢。
我喊柳婉婉到船舱外看风景,还没开始放狠话。
柳婉婉就娇呼一声:「如是姐姐,你为何扒拉我?」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下了湖。
我愣在原地一秒钟,啊这,那这不就变成我被栽赃了吗!
管那些细节做什么,反正两个人都落水就对了!
我眼一闭心一横,也跟着跳了下去。
闻讯而来的姬锦绣和李长安面对着人类史上的最大难题:
如果你喜欢的人和喜欢你的人跳进湖里了,
要救谁?
四十一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我看见姬锦绣脱了外袍,往柳婉婉那里游的时候,心还是针扎般疼了一下。
我道:「不好意思,让你来找我这个剩下的。」
李长安道:「如是,我找你是因为我选了你,不是因为姬锦绣选了她。」
李长安是这么温柔的李长安,姬锦绣是这么坏心眼的姬锦绣。
我做工具人,他泡他的妞。
我才是食物链的最低端。
李长安把湿哒哒的我扶到岸上,我双唇微颤,轻轻地把手搭在他膝头。
李长安凑在我耳边道:「如是,希望你选我是因为你选了我,不是因为他选了她。」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低头道:「……对不起。」
李长安道:「没关系,如是你可以尽情地利用我。」
我道:「其实我是坏女人。」
李长安道:「我就喜欢坏女人。」
我哆哆嗦嗦地裹着李长安的袍子,远远地望见姬锦绣凑在柳婉婉跟前低眉顺眼地说话。
他像个小媳妇似的,哪有一点在我眼前嚣张跋扈的样子。
我道:「长安,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四十二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圣上病危,各方的势力有在蠢蠢欲动。
上一次见长安时还是秋风瑟瑟。
入冬了,下了初雪,长安还未从宫中出来。
姬锦绣也忙起来,不再与我在街上鬼混。
初雪温酒,乃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棒打鸳鸯联盟,现已更名为失恋阵线联盟。
两位成员,终于得空出来喝酒。
我和姬锦绣心事重重。
我喝了六七盏就醉得不成样子,把腰间的玉佩摘了,拿来磕核桃当下酒菜吃。
姬锦绣心疼道:「得得得,别喝了,水头这么好的玉全给你糟蹋了!」
我大着舌头道:「送我肥家!」
姬锦绣就弯下身子背我,我像张摊开的大饼一样烙在他身后,
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道:「我有心里话想跟你说。」
梅开二度,姬锦绣是个敬业的捧哏。
说的台词都与先前一模一样,他道:「说呗,我的大小姐。」
我沉沉地在他背上憋了半响,轻盈的雪落在我和姬锦绣的发间。
我像个耍酒疯的小老太婆,姬锦绣像个背老太婆回家的小老太公。
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道:「咱俩这样算不算白头偕老了?」
姬锦绣脚步一滞,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你又要跟我讲一次冷笑话呢!」
我也跟着笑起来。
我把落在他头上的雪都拢起来,报复性地塞进他的衣领里。
冻得姬锦绣一缩脖子,像只鹌鹑一样一边吱哇乱叫。
他背着我在行人稀少的长安街上疯跑。
锦绣,咱们总有一天会白头偕老的。
我阴恻恻地笑起来。
四十三
柳婉婉也变了不少,
她要成亲了,和他的长安哥哥。
柳婉婉终于如愿以偿,眉眼间都充斥着一种即将嫁为人妇的柔意。
她大大方方地喊我「许小姐」,而不是骂骂咧咧地叫我「坏女人」。
这时候,我反而怀念起以前的她,她还是骂骂咧咧的样子可爱些。
她挽着太子的手臂,太子让她去前厅等着,她就乖巧地去了。
李长安覆手而立,我在他身后泡茶。
李长安已经是半只脚踏上皇位的人了,眉宇间隐约流露出一丝帝王的威严。
李长安道:「那日她邀我去柳家,我多吃了一盏酒,醒来就……」
我打断他:「请帖我收下了,届时一定送上贺礼。」
李长安欲言又止,半响才道:「本是差人送的,她偏要一起来……」
我顾左右而言他:「下个月就成亲了吧?」
李长安道:「父皇想看我尽快完婚。」
我拱手道:「恭喜恭喜。」
李长安没有再说话。
四十四
我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
姬锦绣屁颠屁颠地拎着烧鹅来府上看我。
我道:「鹅留下,人可以走了。」
姬锦绣凑到跟前,道:「本公子大冷天里排了好久的队呢!」
我掰下一只鹅腿,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姬锦绣道:「不就是个李长安吗!学学我,失恋了还这么神采奕奕。」
我道:「姬锦绣,你他妈瞎啊!」
姬锦绣道:「对啊,不然我怎么没看出来他们俩早勾搭上了!」
我瞬间没了胃口,一杯一杯地把酒当水喝。
姬锦绣道:「头发乱了。」
我醉眼朦胧地凑到他跟前:「那你帮我梳啊。」
姬锦绣笑着婉拒了我:「那是你未来相公的活,这等好事怎么能轮到我姬某人呢!」
我笑嘻嘻道:「也是哦。」
我又问他:「那你想娶我吗?」
姬锦绣面不改色道:「你喝醉了。」
我盯着他那张漂亮脸蛋瞅了半响。
看似多情的姬锦绣,其实总是最无情的那一个。
但是那双凤眼里只剩下你的时候,
你又会有一种他已经喜欢上你的错觉。
我恶狠狠地掰过他的脑袋,恶狠狠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恶狠狠道:
「滚吧,再来找我,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姬锦绣柔软的唇瓣被我磕出血来,吃痛地捂住嘴道:「你属狗的?」
我恨恨道:「滚!」
四十五
皇上还是没能熬到太子成亲的那一天。
原本是太子规格的婚礼,陡然之间就成了新帝纳妃。
红白喜事一起办,相当的魔幻现实主义。
皇宫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李长安和柳婉婉成亲的那一天,我坐在角落不停地喝酒。
刺客闯进来。
我波澜不惊地喝酒。
李长安要被刺了。
我波澜不惊地喝酒。
柳婉婉飞身上前挡刀。
我波澜不惊地喝酒。
刺客被擒,咬舌自尽。
刺客身上搜出的信物,与我随身携带的玉佩一模一样。
这下我就不能波澜不惊地喝酒了。
我只能到牢里喝酒。
四十六
我在昏暗潮湿的牢里,最常想的一个问题就是:
到底是哪个天纵奇才觉得我很爱吃烧鹅,才会一日三餐全都烧鹅伺候。
姬锦绣拎着烧鹅来探望我的时候,我才吃过烧鹅。
再闻见这股熟悉的味道,我不由得「哇」地吐了一地。
姬锦绣黑着脸道:「我就那么让你恶心吗?」
我冷笑道:「有点吧。」
姬锦绣道:「长安让姬相率人查封了将军府,是我带人去的。」
我道:「做了这么多年的庶子,终于熬出头了,恭喜恭喜。」
姬锦绣不说话了,我冷嘲热讽道:
「江湖高手没白借啊,从我父亲房里的找到的那块兵符没少帮你在姬家长脸吧?」
姬锦绣道:「跟本公子多说点好话,届时保你不死。」
四十七
是了。
皇上死了。
李长安还年轻,朝堂上的人望比不上姬相和许将军。
许将军死了,他的独女是个只想着吃喝玩乐的废柴。
朝堂上的开国元老,只剩下姬相一枝独秀。
先皇信不过姬相,信得过我。
他留给太子半块兵符,留给我半块兵符。
我和长安手握兵权,制衡着姬相这只大鳌。
姬相要做皇帝,就得夺兵权。
姬锦绣是他的儿子,姬锦绣来帮他。
秋猎那晚,他骗我心甘情愿地跳下陷阱。
我在猎场生失踪的消息传到将军府。
那时先皇病危,手握兵符的我出事。
院里的守卫被姬锦绣送来的酒迷晕。
六神无主的小桃定会觉察出蹊跷。
她央求姬锦绣先前派来的江湖高手来帮忙守住我父亲留在府上的兵符。
姬锦绣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知道了兵符的下落。
李长安去了皇宫,姬锦绣便守了柳婉婉一夜。
略有好感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有理由相信,柳婉婉被他睡服了。
所以心甘情愿地帮他潜伏在李长安身边,陪他演一出好戏。
大婚之日,舍身挡刀,指认我,博取李长安的信任。
日后柳婉婉再帮姬锦绣偷兵符,就简单许多了。
姬锦绣今日心情大好地来见我,想必是藏在李长安那的半块兵符也叫他找着了。
姬锦绣道:「许如是,感情害人,你这个笨蛋女人。」
我问他:「这回酒里下药了吗?」
姬锦绣挑眉,我笑道:「怎么,很惊讶吗?那日我落入陷阱,你怕我故意在你面前装作不会功夫的样子,等你一走就跑了,去给将军府通风报信,小桃也不会叫你发现藏兵符的地方,你还特意扔了几个有蒙汗药的苹果给我,对吗?」
姬锦绣笑了,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脑子呢?」
你没发现的事情多着呢。
我便豪气万丈地拎起酒壶,一饮而尽。
倘若我不戴着姬锦绣送我的那枚玉佩,我在柳婉婉指认我为刺杀太子的幕后黑手时,尚且还有狡辩的余地。
但我总戴着它,就连跟姬锦绣喝酒,我都把它掏出来敲核桃。
姬锦绣是这么地自信。
他就是这么自信地笃定,只要是他姬锦绣送的东西,我都会万分宝贝地带在身边。
这么自信地笃定,我喜欢他。
四十八
我道:「姬相做了皇帝之后,你会娶柳婉婉吗?」
姬锦绣道:「她是李长安的妻子。」
言外之意是:她已嫁为人妻,他不会娶她。
我若有所思。
或许对姬锦绣来说,少女们对他的满腔爱意,不过是夺权的筹码罢了。
因为她们是那么好懂、那么笨,谁对她们好,她们就一腔孤勇地爱上谁。
我叹了一口气:「锦绣,为什么?」
姬锦绣道:「我床上功夫如何?」
我回想起和姬锦绣酒后情迷的那一夜,便诚实地回答他:「熟练到令人发指。」
姬锦绣道:「练出来的,我厉害吗?」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语带怜悯道:「我本是不得宠的庶子,能走到今天这步,你知道我睡了多少女人吗?」
我道:「倘若我说,我知道呢?」
我知道呀,姬锦绣。
上辈子我就是这样被你陷害进了牢里的,你在那时候对我讲的话,我到这辈子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肮脏的过去、你龌龊的心思;你与我假意逢迎、百般算计。
这辈子,你对我百般试探,我何尝不对你满怀戒备。
我与你周旋,几近变态地爱上和你互相算计的感觉。
你以为我只看到人前风光无限的你吗?
我看尽了你的一切风景,美好的、不美好的,还是这样喜欢你。
姬锦绣道:「你一喝酒,就爱说胡话。」
语气亲昵一如往常,我和姬锦绣去吃别人家的宴席,他也是这样替我挡酒的。
她一喝酒,就爱说胡话,还是我来喝吧。
恍然间,好像他还是那个没脸没皮的姬锦绣。
我们误打误撞,带着一肚子坏水组成棒打鸳鸯联盟。
我们一起破绽百出地棒打鸳鸯。
四十九
我轻轻地笑起来。
他不相信,那就算了。
从小假装到大的姬锦绣,谁也不会相信。
他只相信他自己。
我道:「锦绣,你知道你为何输给李长安吗?」
姬锦绣道:「我赢了!」
我道:「因为你太自信了,太不把人的感情当一回事了。」
姬锦绣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道:「你从小长得漂亮,脸蛋招人喜欢。你一和姑娘睡觉,姑娘就对你言听计从,你就以为女人图的不过是你那副漂亮皮囊。有什么想让她们帮你做的,你就和她们睡一觉,对吗?」
姬锦绣铁青着一张脸,用沉默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我几近贪婪地用目光细细描绘他的脸庞。
我爱姬锦绣。
不是因为明面上的他漂亮温柔又有趣。
而是因为姬锦绣漂亮的脸蛋下藏着一颗冷酷无情的心。
美丽又危险的姬锦绣,我很喜欢。
我道:「你从小到大都用这种法子达成目的,你有没有想过,也有失败的那一天?」
姬锦绣咬牙切齿道:「柳婉婉……她敢!」
我道:「我跟你怎么说来着,婉婉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她至始至终爱的,就只有李长安。」
你说遍了花言巧语、做尽了舔狗该做的事。
跟她睡了一觉就想平反她,你未免把她的爱看得太轻了些。
姬锦绣道:「不可能,她偷来的兵符是真的!」
我道:「她想骗姬家出兵逼宫,好让李长安名正言顺地除去姬相这个心头大患。你对人的疑心这么重,不给你真的,她怎么骗你出来啊?」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姬锦绣把阴沉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是否对我刮目相看了呢?
既然我三番两次地向你示爱,你都婉拒了我;
既然你选择了权力、选择了柳婉婉;
既然我不论怎么陪你胡闹、怎么任凭你利用;
都无法获得你虚伪的怜悯、你施舍般的喜欢。
那就让你栽在我手上吧。
姬锦绣喃喃道:「是你骗了我……」
我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确信我是胸无大志的纨绔女,被我和小桃百般看重的书房里藏着的,就一定是真正的兵符,对吗?」
姬锦绣默然。
我道:「锦绣,姬家擅自发动宫变,是死罪。」
讲到这里,我心中难得涌起一阵酸涩。
我该高兴吗?
姬锦绣太相信我是个笨女人了。
甚至到了最后还不愿意相信,这一世,李长安不是他的对手。
我才是。
我喜欢他两辈子。
姬锦绣的每一个坏心思我都心知肚明。
姬锦绣的每一个小动作我都了如指掌。
上辈子,我栽在这个坏男人手上。
这辈子,就换你栽在坏女人手上。
五十
我说完我该说的话,李长安来了,站在姬锦绣身后。
我哑着嗓子道:「饿了。」
李长安熟练地把身上的长袍脱下来,罩在我身上,柔声道:「如是,委屈你了。」
我嘟囔道:「我再也不想吃烧鹅了!」
李长安好脾气道:「好好好,那就不吃了。」
我抓着上好的鹅毛大氅,向姬锦绣投去娇媚的一瞥。
他终于不再是以前那个遮遮掩掩的姬锦绣了。
他的阴谋诡计、他的狼子野心。
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被人剥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终于可以不再装模作样了。
李长安要搂着我离开,我道:「让我自己送送他。」
长安总是这样体贴、这样温柔。
我在陷阱底下过夜的那一夜,我怕姬锦绣想直接取我狗命,睁了一宿的眼睛。
李长安便差人在外边守了一夜,先皇在病榻上把事情交代完了,他又风驰电掣地赶过来,给我扔一包冷到油脂都已经凝固了的烧鹅。
他以为我喜欢烧鹅。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只是因为烧鹅总是姬锦绣给我带的,我才那么欢喜。
李长安又是这么残忍,为了扳倒姬锦绣,他可以让一心爱慕自己的柳婉婉去和自己不爱的男人睡觉,在她面前面不改色地拥我入怀,可以在我对姬锦绣心如死灰的时候趁虚而入,说尽讨女人欢心的甜言蜜语。
上辈子姬锦绣被他用来对付我,这辈子我被他用来对付姬锦绣。我和姬锦绣绕来绕去,斗了两辈子,都没能逃过李长安的贼船。不愧是男主角,两个反派都只是你的棋子,当真是好算计。
他是真的爱我,还是为了让我与他合起伙来对付姬锦绣,与我作出这般深情款款的样子,我现在都不是很在乎。
温柔又残忍的李长安只是沉稳机智、
嚣张又跋扈的柳婉婉只是心思单纯、
我和姬锦绣才是阴险狡诈的坏人。
……
在书里的故事中,李长安是男主,柳婉婉是女主。他们的深情虐恋也好,追妻火葬场也好,都与我这个恶毒的配角没有什么关系。
配角也有配角自己的故事,在我的故事里,姬锦绣就是我那没有自知之明的主角。
李长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我额角留下一个浅浅的吻,便退出去了。
终于只剩下我和姬锦绣两个人。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姬锦绣道:「许如是,是我小瞧了你。」
我道:「我才是那个大反派,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姬锦绣道:「我要是早些知道你是这样的人,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呢?
说不定他会早点除掉我;
说不定我们会惺惺相惜;
说不定他会真的喜欢我。
姬锦绣没有说出口,我就永远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他假装自己不在意的模样,偷偷地引诱我很多次;
我假装自己不在意的模样,偷偷地告白了很多次。
我们在一起插科打诨,一起破坏感情。
说尽了真真假假的甜言蜜语,用酒醉当借口在榻上颠鸾倒凤。
我们一边互相试探,一边看京城的雪,一路高歌着回家。
姬锦绣,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五十一
姬锦绣道:「你过来,我有话想告诉你。」
我站着,不靠近他:「不了吧,我怕你掐死我。」
姬锦绣莞尔。
姬锦绣道:「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想要对付我?」
我反问他:「你觉得呢?」
姬锦绣道:「那看来是了。」
我不置可否地冲他微微一笑。
姬锦绣也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来。
倘若他知道我一直到现在,还真真切切地喜欢他,
他会相信我吗?
倘若他相信我就是那个知道他一切肮脏过去,依旧愿意对他敞开怀抱的人。
他会后悔吗?
后悔没用真心换我的真心,和我一起做一对京城最爱喝花酒的夫妻。
木已成舟,在真相揭露的最后一刻后悔,他是不会安心走的。
所以就让你这样误会我吧,锦绣。
我就是那个比你更坏的人。
我欺骗你、防备你、迷惑你。
处心积虑地等着在你春风得意的最后一刻,给你致命一击。
你就当我一点也不爱你。
姬锦绣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姬锦绣沉默半响,才开口问我。
姬锦绣道:「许府上上下下我都暗中派人搜了一遍,既然那天我偷换的兵符是假的……那真正的兵符,藏在哪里?」
姬锦绣呀……到这时候,你想的还是这些东西。
我还以为你要问问我,有没有爱过你呢。
我努力装作不失望的样子,在他面前解开发髻,瀑布一样的青丝倾泻至腰间,
我的手心多了一枚小巧的兵符。
我道:「挽在头发里。」
姬锦绣毫无波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沉声道:「我们最后一次喝酒,你问我会不会娶你、会不会替你挽发,你原本……」
我道:「我原本心软了……如果你愿意娶我,我就把它给你。」
我又道:「行刑的那天,我会去看你。」
姬锦绣讽刺道:「我不过拒绝了你几次……你这女人还真是睚眦必报,迫不及待地等着我去死啊。」
我和姬锦绣对视一眼。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同我哈哈大笑了。
只有我,像个真正的大反派一样,双眼赤红,仰着头哈哈大笑。
我道:「我替你选的日子,那天会下很大很大的雪。」
那一天的雪会像你背我回家的那天一般大。
剔透的雪花会铺满整座京城,还有你我的发间。
这下,我们就是真的白头偕老了。
番外:《锦绣》
姬锦绣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女人,漂亮女人、丑女人、年轻女人、老女人……各种何样的女人,他都讨厌。
他最恨的是他母亲,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洗脚婢,却不安分守己,为了荣华富贵爬上姬相的床,擅自将他生了下来。
他叫锦绣,是他母亲取的,她要用姬锦绣的出生换一个锦绣前程,本以为能混个填房当当,没想到刚生完他,就被姬相数不清的小老婆给合伙害死了。
留下年幼无知的姬锦绣,尴尬无措地住在姬府,姬府上下都没把他算作自己那一伙的。
姬相的其他孩子瞧不起他卑贱的出身,把他当奴才看。姬府的奴才鄙夷他,把他当没权没势的废物主子看。
姬锦绣尴尬地卡在正中间,高不成、低不就。
姬相的孩子太多,偶尔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叫姬锦绣的孩子,反正姬府又不穷,就随便养着吧。于是姬锦绣就像条没尊严的狗一样被养起来,每天在府里靠仰人鼻息过日子。
直到他十八岁,身高像拔节的竹子那样卯足了劲儿地往上长,又瘦又黑的姬锦绣突然长开了,继承了他那短命的娘没福分承受的美貌,成为了一个阴郁又沉默的美少年。
府上的女眷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姬锦绣尖酸刻薄,在某一天,专门替姬锦绣送饭的那个婢女无意间撞见姬锦绣在柴房里衣衫半褪地更衣。她露出了少女一般的娇羞,这种突如其来的娇羞让姬锦绣意识到:
其实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他还有他自己的身体。
姬锦绣冲她眨眨眼睛,温柔道:「你过来。」
婢女被人下了蛊一般地走上前去,姬锦绣很是妩媚地嫣然一笑,伸出一只好似精雕细琢的手,开始慢慢地抽出婢女的腰带。
他好绝望。
他觉得自己此刻好像砧板上的鱼肉、像他那以色待人的母亲……
不对,比他母亲还要低贱、还要恶心,他一直鄙夷他母亲所做的,现在却重蹈了母亲的覆辙。
后来,婢女为他带来了以前未曾带来的东西:整洁的衣衫、干净的吃食、有棉絮的被子……姬锦绣开始醒悟。
他发现原来自己有这样的魔力,他可以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对待,他可以尽情地操纵这个人、利用这个人,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了第一次,就简单许多。
面色越发红润的姬锦绣、性格越发开朗的姬锦绣、越来越受欢迎的姬锦绣,终于睡在他小妈的床上。
保养得当的女人环着他的腰,道:「你父亲最近正好有个差事,想从你们这些孩子中间选一个。」
姬锦绣笑道:「和我有什么干系?」
女人愉悦地笑起来,娇嗔地打了他的胸口一下。
姬锦绣将漂亮的脸蛋埋在她脖颈间,口是心非地撒娇。
那一觉没有白睡。
那个女人将他引荐到了姬相面前。
……
姬相对姬锦绣是满意的。
他惊讶地发现,从未被自己放进眼里的庶子是这样的心狠手辣又隐忍沉稳,但凡交给他做的事,不论有违道德与否,姬锦绣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他越来越放心让姬锦绣为他办事,甚至将自己的篡位大业与这位庶子相商。
姬锦绣又一次动用了自己的魔力。
柳婉婉也好、许如是也好,他只是与她们等价交换,他不必心怀愧疚,感到亏欠。
只是他没想到,许如是竟然真的爱上他了。
就算他欺骗她、利用她、拒绝她,这个只有脸蛋漂亮的笨女人总是锲而不舍地用些拙劣的手段对他撒娇。
她最喜欢的把戏就是喝醉酒,然后走路东倒西歪,让姬锦绣不得不背着她回去,然后凑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姬锦绣冰凉的脖颈间,他的身体便会一阵酥麻。
姬锦绣心底是不屑的,这种勾引人的把戏,他早就用腻了。
他对她好,好到可以冒着大雪排长队给她买烧鹅,可以在她失落的时候陪她喝酒,可以陪她挑喜欢的裙子,可以在下雨天把她护在怀里,她喝醉了,永远都是他背她回家……
他对许如是还不够好吗?他对许如是付出了,他利用许如是,只是向她索取自己应有的回报,本就是等价交换,理所应当。
许如是终究也只是个普通女人,她看见的、钟情的,不过是这个温柔又风趣的姬锦绣罢了。
许如是太蠢了,连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渣宰都看不清。
他可不喜欢蠢女人,他哄着她,让她跳陷阱就跳陷阱,跳湖就跳湖。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骗的女人,不过睡了一觉,施舍了一点温柔,就心甘情愿地替自己犯傻。把那枚可以要她性命的玉佩送给她时,她很开心,开玩笑似地问他算不算定情信物。
蠢货。
姬锦绣一面嗤笑她盲目的爱情,一面隐约嫉妒许如是喜欢的那个姬锦绣。
那个干净的、洁白无暇的姬锦绣。
……
许如是一次次借着酒劲示爱,她问他:「你要不要娶我?」
姬锦绣装作醉眼朦胧的模样看她。她白皙的皮肤已经被酒精染上了醉意,一双媚眼直勾勾地盯着姬锦绣看。鬓间的碎发被汗水沾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姬锦绣的心微微一动,想要替她把碎发挽到耳后,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只是淡淡道:「你喝醉了。」
许如是喝醉了,才说了这样的胡话。
他喝醉了,才会在心底生出这样的想法。
被他一直拒绝的许如是气到恼羞成怒,姬锦绣以为她要给自己一巴掌,但她没有,只是恶狠狠地磕了他一嘴的血。
姬锦绣痛得龇牙咧嘴,唇上甚至留下了一条小小的凹痕,从此他有了一个奇怪的习惯,会下意识地用舌头去舔这个怪异的伤疤。
并且,乐此不疲。
……
许如是因为自己送的玉佩,被陷害进牢里那晚。姬锦绣几乎想要放声大笑了,他终于不用再与这个蠢货假意逢迎,虚与委蛇,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在许如是面前做一个坏人,终于可以打碎她的幻想了。
许如是终于可以对她钟爱的那个姬锦绣死心了!
他要以胜利者的姿态去揭露往日虚伪的面具!
当他路过常给许如是买烧鹅的那家小店时,店主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姬公子,来买鹅呐?」
姬锦绣想说:不用了。
但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伸进荷包里,再回过神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只油腻腻的烧鹅。
人的习惯还真是奇怪。
他已经习惯了为许如是操心这些屁点大的琐事,习惯了为她买一只烧鹅。
他带着烧鹅走进阴冷的牢里,这里的气味与他儿时居住的柴房很像,昔日生龙活虎的许如是坐在地上静静地看他,姬锦绣的心下意识地瑟缩一下,旋即涌上来的就是巨大的期待。
不要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我,就用这种愤怒的、鄙夷的、厌恶的眼神注视我吧!因为我原本就是这样肮脏又下贱的男人,只有这样的眼神,才配得上我的虚伪、我的算计。
让他大失所望的是,许如是只是静静地坐着,头发略有凌乱,平静的神色中带有一丝嘲弄。这种几近审视的眼神让姬锦绣觉得衣不蔽体,心中兀然升起一股无名的火焰。
许如是,你还在骄傲什么!
是你输了!是你被骗了!是你要去死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可怜我的眼神看我!在你死后的每一天,我姬锦绣都会过得风生水起。
我来是可怜你,来送你最后一程,你懂不懂啊!
许如是问他:「姬锦绣,你知道你为什么输给李长安吗?」
姬锦绣的脸色从那一刻开始变得苍白。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的目的。
原来她不过是在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好和李长安一起捣碎自己的狼子野心。
许如是,好你个许如是。
姬锦绣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的脸,他从小到大,踩着无数的女人上位,他利用她们、欺骗她们、鄙夷她们,没想到终有一天,自己也成为了这个被利用、被欺骗、被鄙夷的人。
为什么?许如是?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难道我眼里温柔还不够真吗?
我几乎倾尽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掩饰、甚至差点把自己骗过去了,我甚至都以为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对你好、真真切切地有感情了!
为什么还是骗不到你?!
为什么你选了李长安!而不是我!
李长安走进来,将许如是拥进怀里的时候。他心底掀起了滔天的恨意,恨不能亲手绞死这两个人。
难道你的每一次醉酒都有所预谋、你的每一次告白都别有用心、你的每一次勾引都心怀鬼胎?
你说你喜欢我,你爱我!你不过是在骗我!
想来对女人稳操胜券的姬锦绣终于失算,他的心剧烈地悲鸣起来:原来被欺骗是这样的难受,他惊慌失措地为自己内心的失态找一个借口。
对,因为他的诡计被揭穿了,他就要死了。
所以他才这么难受。
原来自己从小到大仰仗的魔力,也会有消失的一天。
当一切的真相揭露,尘埃落定,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许如是站在他面前,施舍般允诺他,问吧。
你说的醉话是假的吗?
你是真的要我为你挽发、要我娶你,还是骗我的?
你说你知道我的过去,你真的知道吗?
不是那个总是对你笑意盈盈的姬锦绣、对你百般讨好的姬锦绣。
是你面前这个肮脏又卑贱、对你百般利用的姬锦绣。
许如是,你对这个糟糕的姬锦绣,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
姬锦绣沉默了半响,终于问道:「那个兵符,藏在哪里?」
就这样吧,许如是再也不会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了。
事到如今,其实知道与否,对她们二人而言都不那么重要。
许如是走了,空荡荡的牢房里,姬锦绣颓然地坐在地上。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投射进来,蜉蝣漂浮在氤氲的阳光中,世间的一切仿佛开始飞速地倒退,回到他年幼时蜷缩的那个小柴房里。
那时候的他还什么都没有。
他偶然间发现的魔力,就以为自己窥见了获得阳光的法子。
他从那个小小的角落里走出去,竟然奢望自己有一天可以拥有一切。
他拥有许如是的喜欢,拥有父亲的器重。
他把一切兄弟姐妹都踩在脚下。
他是忍辱负重的大反派,笑着昭告天下自己的阴谋诡计。
他终于不必再假装,不用身体做下贱的筹码,也不会再厌恶自己。
多么可笑的痴心妄想啊。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唇瓣,那个怪异的伤疤给他的舌尖留下了异样的触感。
至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留下了一块疤。
坏男人,终于栽在坏女人手里了。
- 完 -
人间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