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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名为君难自医

病名为君难自医

我是京城教坊里最有名的乐师,人们叫我柳娘。

这职业说好听了,叫乐师。

说难听了,无非是个妓。

我一人撑起教坊的大半收入,就连这里的管事太监也因此连连升官。所以管事的格外护着我,总把好东西给我留着。

教坊里属我这屋子视野最好了,能一眼望见宫楼的飞檐。以那飞檐为准,目光往北再飘一点,偶尔会看见苏府升起的炊烟。此时正睡在我床上的男人平时便住在那。

他叫苏谨誉,是当朝阁老的嫡子。

1.

苏阁老圣眷在身,乃皇上最信任的大臣。把持朝政三十余载,权势、金钱,无所不有。

经常能听见大家在私底下说:大胤的国库八分归皇帝,二分归苏家。

可他的儿子苏谨誉,堂堂一个正三品要员,却总是来教坊找我,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教坊虽是官家开的,但总归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像他那样的大人物频频流连教坊,实在是有失身份。

富到苏家这地步,就算是贪图美色,那么干脆养上一窝家妓,一夜换一个都不过分。何苦要去睡那个柳娘呢?

也正因受到了苏谨誉的青睐,我的名声格外响。在那些顽劣子弟口中甚至有了「不看柳娘不入京」的传闻。

然而,我和苏谨誉的孽缘究竟如何,鲜为人知。

我本不该沦为官妓。

我本能被苏谨誉明媒正娶,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妻子。

如果当年,我家没有被抄的话……一切本该是如此的。

2.

我家被抄那年,我十四岁。

朝堂之上,反对苏家的人不在少数。那些人称苏阁老为蛀虫,早晚要把国库给啃出个补不上的大窟窿。

党争正盛之时,恰好是苏阁老出事之际。

他带头推行的某项政策触怒了龙颜。借此机会,以内阁次辅为首的一群人煽风点火,想把事情闹大,闹到凭苏阁老也挡不住了,好一举扳倒苏家。

因此,他必须找人替自己把这桩事担下来——他需要替死鬼。

我爹时任工部尚书,在朝野说话也有那么几分重量。他是苏阁老的弟子,能走到今天全靠阁老提携。

遭难后,苏阁老到我家来,带着几万匹丝绸,数万两银子,无数珍宝。

可我妈却躲在闺房里哭,我不明白原因。但是看她哭得厉害,我害怕,也跟着哭。

苏阁老跟我爹聊了一整夜。他临走前,我爹把我叫去,当着苏阁老的面摸我的头顶,眼中有泪。

「阁老,徒弟福薄,只有安歌这么一个女儿……求求您了。」

我看到苏阁老对我爹拜了一拜:「放心。」

见此情景,吓得我赶紧跪在地上。因为我知道,这根本不合礼数。

苏阁老是大官,又是我爹的师父,他怎么会拜我爹呢?

没多久我便懂了。

原来是我爹知恩图报,同意用自己那颗项上人头去替他挡灾。

这个替死鬼,他来当。

「女儿啊……别恨阁老。」这是我哭到几乎昏厥时,听见我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圣怒难平,杀他不足以使皇上息怒。

皇上执意要抄了我裴家以儆效尤,苏阁老没料到皇上此次是动了真格,根本不敢在那时顶撞。他答应我爹一定会保住裴家,结果却失言了。

3.

没多久,我爹被问斩。

官兵抵达我家前,我娘从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毒酒逼我饮下。

「活着也是到教坊去做官妓!还不如死!」

我不肯,她便把酒往我嘴里灌。

我不要死……我相信誉哥哥会来救我。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护我周全。

听到「苏谨誉」的名字,我娘陡然一愕。接着,我脸上狠狠挨了她一巴掌。

印象里,我娘是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可她此刻双目血红,眼泪濡花了妆,模样狰狞宛如恶鬼现世。

「还敢提苏谨誉!我们被苏家害得不够惨吗!」

我把毒酒含在口里,我娘以为我咽下去,自己也一饮而尽。

她搂着我哭着唱:「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

呜咽声渐渐小了,之后是压着我的身子也越来越冰凉。

我吐了毒酒,咬着袖口不敢哭出声。我还在盼,盼誉哥哥能来。

可是直到官兵破门闯入,踢开我娘的尸体,撕烂我的衣服,把我按在地上时,他还是没有出现。

早听我娘的就好了。

我被送去教坊后苏谨誉才现身,他竟和我一样狼狈不堪,黑缎靴面崩满泥点,发髻凌乱。

他解开捆绑我的绳子才发现我用瓷片割了腕,他再晚来一步我就死了。侥幸捡回一条贱命,养了好一阵我才缓过气。

后来我得知,我家被抄之前,苏阁老找借口把苏谨誉支到江浙。他走到一半感觉不对劲,才快马加鞭折返回来。可终究还是太迟。

欺负我的那些官兵,最后都被他杀了。他知我执意寻死,有一半的原因是被玷污了清白。

在教坊的阁楼里,苏谨誉抱着我,与我亲吻。

我曾经偷偷看过些书,幻想过我与他成亲那晚的情景。万万想不到,我们的第一次会是这般模样。

他一遍遍地道歉,求我不要死,他不会嫌弃我,不会抛弃我。

我信了。

他想把我偷偷接到苏府,苏阁老无论如何也不允许。要是苏谨誉执意犯傻,他就再也不认这个儿子,甚至扬言要断绝关系。我相信他老人家干得出。

他们父子二人为此大吵一架,闹得满城风雨。不过,世人只知道苏谨誉顶撞了亲爹,受到惩罚,却不知道所为何事。

我心里其实很明白。苏阁老权倾朝野,可撼天动地。而那时苏谨誉刚入朝政,从四品,羽翼尚未丰满,事事都要听凭父亲安排。

他叫我不要怕,大不了他带我离开京城,归隐山林。

大概……他是很爱我的。否则,哪怕只是一句谎话,他也说不出要放弃大富大贵,带我去过流亡的苦日子。

我想答应。只要和他在一起,风餐露宿都不足为惧。

然而,那可是皇上要我裴家不得好死。

抄家,男人砍头,女人充妓。

苏谨誉他不过是阁老的儿子罢了,在皇上面前能算什么呢?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还敢带着朝廷的罪人逃跑。

那些倒苏派要是知道,还不得揪着大做文章,感谢他送了一颗好人头!苏阁老绝对不会允许他做出此等傻事。

算了……我认命,决心待在教坊,并劝他主动去和父亲认错,发誓不再为我闹腾。

4.

苏阁老也算得饶人处且饶人,掏大把银子打点了教坊的管事。

从今往后我虽在此生活,但是待遇不同于别人,不必整日担惊受怕,受尽欺辱。甚至可以偷偷溜出教坊,还算有点自由身。

只是这世间不再有裴安歌,却多了一位「柳娘」。

很多人不知晓这些来龙去脉,甚至不知道我是裴府的女眷。他们弄不清为什么唯独我会有特殊待遇。因此,虽然管事的收钱办事,并不为难我,但是其他粉头酸坏了,没少给我使绊子。

可我深谙寄人篱下不能狗仗人势的道理。即便有苏谨誉掏钱贿赂,我还是尽己所能地表现出作用,竭力与这些人相处。

多亏我裴家也算书香大户,我爹更是进则理学,退则风月。我娘也曾是出名的才女。我从小耳濡目染,下棋吟诗,抚琴作画,这些本事用在教坊绰绰有余。

不出一年,我便让柳娘的艳名传遍京城。多少人争相来教坊听我奏曲,各家王公贵族都在宴享之时请我助兴。或许当中是有人真心欣赏我的琴音,但更多的人,只是馋我身子罢了。

可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苏谨誉中意我。顾忌着苏阁老的身份,没人敢动苏谨誉看上的妓女。于我而言,这日子也称得上安生。

但好景不长。

5.

没过几年,某天晚上,苏谨誉原本答应会来教坊看我,最后他失约了。

而我从宾客口中得知,苏家有喜。

我连忙追问,是什么喜?

他们告诉我,苏谨誉要娶妻了。

当时,我边上好几个姑娘都笑得前仰后合。她们是在笑话我。

平日里,大家都看得见苏谨誉频频来找我,他对我笑,忍我闹,只看着我一个人。有传言说,他终有一天会把我赎出去。

好些粉头挤开客人们围到我边上,假惺惺地安慰我。

「柳娘呀,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千万别哭,姐妹们都陪着你呢。」

「咱们输给大家闺秀,不丢人,本来也比不过。早晚都有这一天,想开点。」

「就是就是,我们还怕你走了。这下好,从今往后永远都是一家人!」

我对她们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把客人们点的曲子弹完,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我还不信。就算苏谨誉要娶妻,他也不会瞒着我啊,他会告诉我的。哪怕是要我原谅他呢。一定有隐情,我再等等,他说不定会来向我解释。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他再也没来过教坊。

曾经,当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时,苏谨誉与我私订终身,答应非我不娶。而今这唯一的诺言也作了废。

作为苏阁老的嫡子,他娶妻是大事。没多久,各种各样的故事从三街六巷传出。

有的说,某天大雨,他们恰好一同在亭下避雨,惊鸿一瞥间,苏谨誉便对那姑娘一见倾心。还有的说,是那姑娘碰巧捡到苏谨誉的玉佩,她到苏府去还物时,二人顿觉情投意合。

好姐妹们故意在我耳边八卦她们收集来的故事,想以此激怒我。但久而久之,她们见我面无表情,慢慢地不再自讨没趣,以此为乐。

6.

苏谨誉成亲那天,我在教坊都能听见城内锣鼓喧天,爆竹炸得天都灰暗了几分。

我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响,心也被崩得碎成一片一片。可是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竟然没有流一滴眼泪。

是不是在我爹娘死的那一天,裴安歌也随着他们去了?现在的柳娘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当晚,在后台梳妆时,跳舞的花芸把我好一通嘲笑。

她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妹妹,家境贫寒,仗着姿色出众,才能来教坊卖艺。花芸见过苏谨誉几次,心都跟着他飞了。可惜她不论怎样努力地在苏谨誉面前卖弄风情,苏谨誉都不予理睬。

实话实说,那时我很高兴。

女人总希望自己才是唯一,总希望喜欢的人只看着自己。受到独宠,我也会开心得忘却忧愁。

这些都变成了花芸嘲笑我的把柄。

她和别人不一样,毫不拐弯抹角,直接笑我贱人贱命,如今美梦破碎,不能嫁进苏府了。

可她不知道,我这个梦早就碎了。

那天我和来玩的客人把酒言欢。他们以前顾忌着苏谨誉,不敢对我太放肆。现在苏谨誉许久不来,他们也都不怕了,一个个无所顾忌地往我跟前凑。

有人甚至公然磨蹭我的后背,花芸便在边上大笑,一个劲地起哄。这些人和花芸想的一样,我是被苏谨誉抛弃的那个,怎么作践都可以。

中途我借口妆花了,要回到房间梳整。

关紧房门后,我吊好麻绳,站上木凳。

再次从窗户望出去,苏府上空被灯火映红。苏谨誉今夜就会在暖帐里和娇妻度春宵。

他对妻子,一定会比对我还要更加温柔吧。但他将来想起新婚之夜,怕是没那么多欣喜可言。

我将绳圈套在脖子上,此刻我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即将解脱的轻快。以至于我踢倒凳子的动作不带半点犹豫。

预想中的痛苦却没有传来……反而是身子猛地往下坠,又被谁给接住了。

我幻想着会不会是苏谨誉,鼻息间忽然闯进一股草药味。

「方才听美人将那好端端的喜庆戏文唱得悲戚戚,在下就猜到不太对劲。」

这轻浮的声音显然不是他……

「美人……何故寻短见呢?」

7.

我睁开眼,空中缓缓飘下一片叶子,绳子便是被这片树叶割断的。

站稳后,我转身看向来人。

那一双俊俏的眼里含着笑意,虽为男子,他的皮肤竟比许多女子还细嫩。

房门紧锁,唯一的入口是窗户,我这屋又高,他能不声不响地翻进来定是有些武艺。

他指尖在我左手的手腕内侧来回摩挲,颇为惋惜:「唉……你要是早点遇见我,指定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疤痕,简直糟蹋了这白净的皮肤。」

我挣动身子想把他推开。他臂膀一收,顿时捆得我动弹不得。此人看似纤瘦,力气却不小。

「别乱动,我只想给美人把把脉。」

「你是郎中?」

他笑得腻人,双指并拢点在我的脉上,那模样倒很像回事:「今夜我不是郎中,只想做一名浪子讨得美人倾心。」

他边把着脉,边遗憾地连连摇头:「啧啧啧……怒伤肝,思伤脾,忧悲伤肺。不知美人是为哪家公子伤了心?落得一身病。」

「让在下给美人开个方子,」他把我的散发一缕缕别到耳后,慢悠悠地说,「鱼水之欢,每天两次,睡前服用。」

他勾弄起我的下巴:「我看呐……找我就很好。」

我扇开他凑近的脸:「一天两次,只怕先生吃不消。」

他嬉皮笑脸地放开了我:「在下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我扫过他的装扮,灰白纻罗长衫,贴身一件素色薄绸长衣。非官不得穿绸缎,他若为医者,那必然只能是……

我问:「你是太医,来教坊玩女人就不怕染病吗……」

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像很高兴被我看穿身份。而后,贱兮兮地对我拱手欠身:「回美人,在下看得出谁干净,谁不干净。」

我背对他冷笑:「那先生可看错了,我睡过十一个男人。」

「唔,那在下便是第十二个了,」他两手一拍,「十二好啊,我的幸运数字。」

我一口气没接上,哽住了。

「美人真不考虑考虑我说的方子?难道美人是嫌我丑陋,不合心意?」

没等我接话,他又笑嘻嘻地说:「没事,可以把灯灭了嘛。」

……纵然是在教坊,也少见这等轻浮厚脸皮的人物。他到底是哪家的?之前未曾见过,应是第一次到教坊来寻欢。

我对着门送了送手臂:「不知大人是何来历,被人撞见在我房里总归不太好,大人还是请回吧。」

「我可不敢走,」他摇着扇子坐在椅子上,「我一走,你又寻死怎么办?我们医师都是要救人的。」

我堆起笑来:「奴家不死了,大人快请回。」

他以腕撑颐,撇着嘴摇摇头:「你要是说话不这么阴阳怪气,我也就信了。」

我被他皮得火气直往上蹿!举起手,准备给他脸上来一掌!

他斜着身子轻松躲过我的巴掌,顺势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按到桌上。

「哟,美人这么心急呢?这里硌得慌,我怕把你弄疼了。」他说着又对我耳朵吹了一息。

恨死我了……真想把那张笑脸抓花!

「再不放手我叫人了!」

「叫呗,叫来了人,可就有人替我看着你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假惺惺地故作震惊:「原来美人也懂医术?对,我是害了『看不得美人死』这个病。」

这家伙到底想怎样……真难缠。

不过他说得没错,我要是叫来人,之后再想自尽怕是难上加难。教坊是不愿看我死的,他们还要靠我挣钱。

我松了浑身的劲,这一泄力实在是乏得紧……脑子格外昏沉。

「我不作死了,我想睡觉……」

他唇角微扬,捞起我抱到床上:「睡吧,我陪你,你睡着了我就走。」

说完,他又走回刚才那里,把绳子从梁上拆下,随手团了团从窗户丢下去。

楼下立刻喊起骂声。

我失语地闭上眼,转身面对墙壁,实在不想再多看他。隐约听见他擦着火,似乎是点燃了什么东西。不多久,沉香的味道便飘散开,让人极为放松。

不知何时我进入了梦乡。

8.

梦里,我又回忆起和苏谨誉的初见。

十一岁那年,我陪爹爹去苏府,丫鬟带我在后花园玩捉迷藏。我不小心踩到青苔,失足滑进池子,是他把我捞了上来。

湿发贴在脸上,不仅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别具风情。他关切的眼神又是那么温柔,声音也好听。我衣裳尽湿,红透了脸,又羞又急,没出息地在他怀里啜泣起来。

从那以后,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一见倾心的誉哥哥。

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我的爹娘恩恩爱爱,爹爹发誓绝不娶妾。我的生活富足安逸,从不担心居无定所、食不果腹。

我喜欢的人,他也正好喜欢我。

金钗之年的上元佳节,苏谨誉的身影在元宵灯火中显得影影绰绰。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我还以为牵了手就代表一辈子。

人呐,果然是不能太幸运,否则哪天老天爷看不下去,就要遭报应的。

像我一样。

梦醒后睁开眼。屋子里只有我,窗也关着。我走到桌前,看见香插边还留了几柱沉香,其下压着一张字条。

那字迹遒美俊秀,真是字如其人。

……不过也仅仅是指长相了。

内容倒是毫无文采,和字迹不相称:「睡前点一支,睡得香。我会再来的。梁墨寻敬上」

梁墨寻。

我摸着那三个字,失神地站了好久。

9.

怀疑那晚他给我点的是迷魂香,我抑郁的心情有些许好转。

苏谨誉婚后也没来教坊。反倒是那个医生,三天两头地往我这里跑。

这些日子,教坊新来了许多漂亮姑娘。这当中有不少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能够幸运地得到贵人青睐,被捞去做个小妾什么的,从此过上富贵生活。

而梁墨寻仗着出众的脸蛋,成为了姑娘们争相伺候的对象。我躲在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身边看戏。

这个男人叫张德山,在宫里当差。我往他跟前凑,不是因为他好看,也不是因为他的来头大。

纯粹因为他是个太监。

据我所知,他的师父是宫里的大太监,张德山沾了师父的光,才有闲钱来教坊买乐子。

别人来教坊免不了想做皮肉生意,可他只不过是希望听人哄一哄,多说几句暖心话,顶多再抱一抱。张德山的性子又软弱,有贼心没贼胆,连主动摸我的手都不敢。于是我更愿意待在他边上了。

之前,他喝醉后曾同我说起自己的生平。

他是商人家的孩子,本来过着温饱不愁的日子。结果倭寇进犯,把他全家都杀了,钱财货品劫掠一空。那时候他正好出去送货了,运气好,才保住了一条命。

可后来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选择当太监,谋一份差事。

他曾有个喜欢的姑娘,倭贼想玷污那姑娘的身子,她不从,最后惨死在倭刀之下,是张德山亲自收的尸。

他和我说,他的心早就死了。

我说,他应该去从军,杀倭寇报仇。

他道自己是个孬种。又恨倭寇,又想苟活。

他苦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听完这个故事,我对张德山多了点惺惺相惜。

我也差不多。早该去死的,又怕死。

10.

每次张德山来教坊,我都对他关照有加。即便是苏谨誉在的时候,我也会特意多弹两首他爱听的曲子。张德山也知道,我和他亲近是图他动不了我。

但他并不介意,好像只要我愿意多听他抱怨两句,他就很是满足了,也舍得掏出大把的赏银。

谁管你原本的身份,在教坊挥金如土的才是好客人。

可是那些姑娘们不懂这个道理,都笑我沦落到了要对太监卖俏的地步。她们则簇拥在梁墨寻身边,弄得他快被五颜六色的姑娘们给淹死了,屡屡朝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我故意看向别处,不予理睬。

好看的几个姑娘都跑到他那里去,其他宾客便遭到冷落。客人们很不高兴,眉眼之间对他多少染了点敌意。

我向张德山打听这个梁墨寻,问他知不知道些什么。

他连连点头,赶紧咽下嘴里的糕点,看着很激动。

「梁太医很厉害,还受过皇上赏赐!」

我请他细说。

「去年,静贵妃差点滑胎,太医院其他人都没办法,说孩子保不住了,最后是梁太医把孩子救了下来。」

「还有今年年初,三王爷常常无端地心悸,调理许久都没有好转。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子,真就给治好了!」

「对了,酷暑的时候,他还给我们这些奴才备了解暑药。」

张德山自己说着都忍不住啧啧称奇:「梁太医那可是公认的有德有才,要不是太年轻,肯定会给他升官的。」

转瞬,敬佩仰慕的神情从他脸色消散,替上些许担忧。他望着梁墨寻那边,小声和我说:「我听闻他出身平凡,没有后台。」

「柳娘,你说他这么年轻就崭露头角,甚至受过御赐。这可是其他人一辈子都盼不来的殊荣,得有多少同僚羡慕嫉妒恨?」

是啊,我懂。太医院也是官场,官场如战场。要是太冒尖了,很可能会受到那些老顽固的打压。

不过,从为数不多的交流来看,我感觉梁墨寻是个很机灵的人,他应该知道如何应对勾心斗角吧。

「梁太医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不像我。有不少人想给他说媒。」张德山颓然地叹气,我又从中听出羡慕之意。

我抿了一口茶。想也知道,这男人的桃花运定是旺得没边。

女人们还围着梁墨寻,他的笑容发僵,客人们的脸也愈发地绿。

她们还是太不懂事,这可不是维系客人的方法。管事的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地点点头。

我轻轻捏按张德山的肩膀:「张大人,奴家得去暖暖场,别怪奴家冷落大人。待会儿第一曲,算奴家送给大人您。」

接着,我坐到台中央,说今天大家都来玩点新鲜的。

客人们可以来和我对诗,我若对不上来,便按照客人的要求弹奏一曲。我若对上来了,客人便要罚酒一杯。

往常他们想点曲子让我弹,可是另外的价格。男人们来了兴致,团团围坐在我边上。

我给他们时间思考,然后望了张德山一眼,先弹起他最爱听的《良宵引》。

曲毕,梁墨寻竟然站在了第一个。

「既然美人今天好雅兴,容我先起个头。就对……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我答:「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载星河。」

「错了错了,」他得意洋洋,「虽然你这个『载』字意境也不错,但原文乃是满船清梦『压』星河,压床的压……」

荤段子在教坊最吃得开,客人们马上笑了起来。

我勾着一根弦:「好吧,敢问大人想听什么呢?」

他拱手道:「在下想听美人来一曲《酒狂》,不知美人会不会?」

11.

一说《酒狂》,有几个人噤了声。还有几个小姑娘在后头窃笑,花芸笑得最欢。

这曲子苏谨誉很喜欢,每次他来我都弹,他不来的这段时间,我再也没弹过。

不管梁墨寻是不是故意挑起这茬,我愿赌服输,弹便是了。

正准备抚琴,他压着我的弦,递来酒壶:「此曲弹前不多喝上两口,怎么狂得起来?大家说是不是?」

刚才还与他横眉竖眼的那群男人,现在全都随他一同起哄,教坊里的死气一下子烟消云散。

我坦然接过:「就依梁大人所言。」

既然要喝,也别只喝两口。我将那满满一壶的酒饮尽,宾客们齐声叫好。

梁墨寻满意地松开压着弦的手。

我拨动琴弦,随着琴声渐入佳境,我仿佛看到苏谨誉坐在台下,双眼中含有几分哀意。一恍,他的身影又变成梁墨寻那张笑脸。

那天晚上,客人们玩得非常尽兴。

深夜,我独自在院子里漫步。今天格外冷,大概要下雪了。

无声无息地,我的腰被人环住。那股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萦绕在旁。

耳边传来他温热的吐息:「谢谢美人给在下面子。」

他的身子好暖,一阵冷风迎面拂来,我不由地往他怀里钻了钻:「何出此言?」

「你是故意说错成了『载』字。」他无比笃定地说。

「……怎么看出来的?」

他只是笑了笑,答非所问:「别躲在院子里伤心了。以后,我再不让你弹《酒狂》。」

我猛地回身,身后却只剩下了一阵清风,不见人影。

天上慢悠悠地飘下一段红绸,我接住,发现上边写了字:「上元佳节在即,不知美人是否有约,恳请赏脸。」

我四下望着,只有枯枝在风中颤。这家伙……总是来无影去无踪。

他真的是太医么?这身手,去锦衣卫当探子也不为过啊。

12.

京城里知道「柳娘」的人很多,却没几个知道我是罪臣之女。

即便如此,像我这样的人也不能随便离开教坊。但苏阁老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管事的冒死替我打幌子。

可我也不爱动,之前除非是苏谨誉带我外出散心,否则我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回梁墨寻约我,我是琢磨了好一阵子才答应他。

我知道苏阁老迷信,说不定会让苏谨誉带妻子去摸门钉。在上元节摸门钉,有早生贵子之意。到时候,我或许能远远地看他一眼。

这个想法连我自己都觉着贱。越想要见到他,我就越恨自己。无论我怎么竭力地欺骗自己,想要把对苏谨誉的那份情感封存,就是做不到。

我恨这样的自己。

上元节当晚,梁墨寻提前等在后门。我戴着黑色面纱出现在他眼前,把他吓了一跳

他端详着我的扮相,哭笑不得:「这是上元节……又不是中元节,你怎么扮鬼啊?」

我把面纱挂得更紧了:「我身份低贱,不想叫人认出来。免得让梁大人丢脸。」

梁墨寻想要扯掉我的纱,我死死护着:「你再逼我,我就不去了!」

他的青色长衣外披着白狐皮斗篷。我一身布衣,又戴着黑纱,显得与他很不搭调。

「你就听我的吧,不会害你。」说着,他还是取下了我的面纱。

梁墨寻把斗篷解下来给我披上,又为我戴上帽子。那帽子是与斗篷相连的。

帽子宽大,直接遮住我半张脸。

「好多了。你戴着黑纱,不是更惹人注目吗?」

没了斗篷,他的衣衫显得那么单薄。

我问他:「你不冷吗?」

「我不冷。」他握着我的手,体温确实很温暖。帽子遮得我看不清路,我只能挽着他走。

不愧是过节了,街上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我们在路边小摊喝了热酒,吃了汤圆。

梁墨寻忽然问我:「你总是闷在屋里烦不烦?以后我多带你出来溜达溜达。」

「当太医的都像你这么闲?」

他咳了一声:「没那么闲,但见你的时间总是有的。」

我心口忽地发凉。

是啊。以前苏谨誉也忙,却仍然能抽出空来看我。娶了妻,就一次再没来过,我也不能用「他忙」来骗自己。

我放下碗筷,撑着下颌看向梁墨寻:「梁太医,你知不知道苏谨誉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亦撑着下颌看向我:「没见过,听说是个美人,但肯定没你好看。」

他站起身,岔开话题:「吃饱了吗?我们去走走吧。」

我没有追问,点点头,跟上他。

在迷眼的花灯丛中,梁墨寻和我谈天说地。

他还真是个奇人,哪怕只是农户家的猪生了一窝小猪仔这种寻常琐事,经他的嘴说出来也会变得很有趣。

但他大多是在说江湖上不知真假的逸闻,朝堂上的事绝口不提。

说着说着,眼瞅着快走到正阳门了,灯火都落在后方。

正准备折返,突然,我在人群中一眼瞥见那个身影。

是苏谨誉。

13.

梁墨寻显然也看见他了。

苏谨誉身边跟着妻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仆人。他的妻子身材娇小,被苏谨誉挡住了,看不清面容,但也能想象出是清纯可爱的模样。

她亲昵地搂着苏谨誉的手臂,苏谨誉面带微笑,二人十分恩爱。可与其说他们是夫妻,更像是一对兄妹。

眼神骗不了人。他看向妻子的目光那么柔软,好像月光都洒在他眼睛里。那是满含爱意的眼神,他也曾经那样望过我。

我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亲眼看见这一幕,还是免不了一阵晕眩。没有我,他也过得很好,甚至过得比之前更好。

这几年来,我一直都是苏谨誉的负担吗?他只是对我于心有愧,因此努力地补偿我。现在他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于是彻底将我放下了。

我到底还在自作多情些什么……

鬼使神差般,苏谨誉向这边投来视线。与他目光相对之前,我迅速地背过身,躲到梁墨寻背后。

「梁太医?」这是苏谨誉的声音。

我心下慌了。梁墨寻和他认识?

我对他走路的动静太过熟悉,他踏雪走近,我四处寻找能够躲藏的地方。

瞄上一座石墩子,我正要抬步,梁墨寻一把抓住我的手,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想永远躲着他吗?」

我使劲挣开他,还是小跑到石墩子后边,裹紧披风。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紧紧屏住呼吸。

「苏大人,」梁墨寻站在原地,只是微微颔首,他竟然没有按照规矩给苏谨誉行礼,「您今夜好兴致啊,带着夫人出来逛元宵灯会?」

「嗯,母亲让我带娟儿来摸门钉,讨个彩头。」苏谨誉说着,又与妻子深情对视。

我闭上眼,不想看。

「娟儿谢过梁太医之前给的方子。」他的妻子声音很甜美,软糯得不像话。

「夫人客气了,」梁墨寻笑得很敷衍,「二位,实在对不住。我今天好不容易约着心上人出来看灯会,先不奉陪了。祝二位早生贵子。」

……心上人。还真敢瞎说。

苏谨誉半是打趣:「冒昧问一句,是刚才那位?」

梁墨寻又笑,我听出他笑得有些阴:「对呀,她胆子太小,不敢见苏大人。」

苏谨誉不再打听,我偷偷探出头,看见梁墨寻目送他们一家走远。

真奇怪,他对梁墨寻的措辞倒是很客气。刚才梁墨寻没给他行礼,他好像也不在意。直到他们远得看不见了,我才从石墩子后面走出来。

我抬起手,让梁墨寻住嘴:「我只想安静一会儿。」

他会意,我们慢慢地向着教坊走回去。

14.

我原以为会和他在教坊后门分道扬镳,结果他像个跟屁虫似的,一直跟进了我的房间。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早就认识苏谨誉?」

他难得地不卖关子,坦然答道:「受皇上之命,苏阁老的头疼一直是我在治,所以我常去苏府。」

「那你还骗我,说没见过他的妻子……」

梁墨寻苦笑,不狡辩了。

我咬着唇,半晌,继续问道:「你早就知道我和苏谨誉的关系?」

他挑眉:「知不知道又如何。很重要吗?都过去了。」

说得容易。他过去了,我还没过去。也许这辈子都过不去。

念及此,我讪笑着坐到桌前,为自己斟酒。酒入愁肠,却化不成泪。

梁墨寻冲我喟然长叹:「唉……看来我得给你搓个药丸,就搓个忘情丹吧。」

我知道他又在吹牛:「世间要真有这等神药,花多少银两我都买。」

「有的。」他从我手中夺走酒杯,慢慢靠过来,烛火融化了他的眼神。

他执起我的手点压在自己唇上:「忘情丹就在我这里,你要吃,我可以喂你。」

挂在烛台上的那滴蜡好像凝结住了,不继续向下滴落。我感觉时间也凝住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越靠越近,伸手遮住我的眼,我没有躲。

他口里甜的是津,辣的是酒,咸的是泪。

我的泪。

这是我进入教坊后第一次落泪,仿佛除去了内心深处的沉重枷锁。又像拔掉了心上的一根刺,很疼,但是疼完了,也该愈合了。

梁墨寻放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愤懑地捶着他的胸口:「你的忘情丹为什么没有用……」

他抚摸我的脸笑道:「哪有立竿见影的良药。一旦感染情毒,病灶入骨三分,只能慢慢调理。」

这个人对感情看得如此通透,想必是对谁也不会动心的。

谁也不爱,所以才到教坊来寻欢作乐吗?否则以他的条件,想要觅个良人还不是易如反掌,何苦天天在我这自讨没趣。

我们倒是很般配——我脑子里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

我只剩下身体这具空壳,死了也是一堆废物,甚至不能当柴烧,倒不如宽慰了这位太医。于是,我主动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怎料他马上止住了我,帮我把衣服重新系好。

他纤长的手指绕着我的发丝:「得美人垂青,我心甚悦。但今天还是算了。」

他看上去有些忧郁,我不明白那股忧郁从何而来。

此后,梁墨寻偶尔会喂我吃那不存在的忘情丹。

然而,就是不碰我。

怪人……我看不懂了。随他吧。

15.

苏谨誉成亲时,我窗外那棵柳树光秃秃的,如今都抽了新芽。

过些日子,宫中有宴,教坊到时要派人在宴会上演出。这算是头等大事了,大家都在加紧排练。

有些小姑娘是第一次进宫,又害怕又期待。

害怕自己出岔子,保不齐会丢了小命;又期待自己能被哪个王公贵族看上,从此飞黄腾达。

管事的点了名,要我跳主舞,把花芸气个够呛。

这个安排确实不太公平,我确实没那么擅长跳舞,更擅长弹琴。

但私下去找管事的说,要把花芸换上来的时候,管事的却告诉我,是「太子」点名要看我跳舞。这我倒是没想到,柳娘的大名竟然已经传进了太子耳朵里。

「柳娘啊……你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苟富贵,莫相忘。」管事的冲我笑笑,带着讨好的味道。

然而我很不安,我知道,太子不可能是看上我了。

我爹虽是靠着苏阁老提携才当上工部尚书,但他绝非无能之人。这一点,太子也很清楚。

以我对朝廷的了解,在那群想要干掉苏家的人里头,太子党首当其中。

即便如此,太子也从未吝惜过对我爹的夸赞,他曾多次上奏皇上,说我爹是个清官,也曾经试图拉拢我爹。这都是我娘亲口和我说的。

我爹感激太子的赏识,但他是个极其讲究「道义」的人,不肯背叛自己的恩师。

太子为人刚正秉直,绝非好色之人,他不可能将一个在风月场待过的女人放在身边。

那么,太子究竟为什么要我进宫呢?这场安排只怕别有用心。莫非太子得知我和苏谨誉的过往,打算利用我?

可苏谨誉都娶了妻,我哪还能入得了他的眼,根本没有利用价值。

兀自揣测也没有意义,既来之则安之吧。

16.

有天晚上,梁墨寻没来。我听见客人们在议论,苏府又有喜了。

苏谨誉的妻子有了身孕,苏阁老快要抱孙子了。

呵,这么快便有喜了吗?难怪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原来是忙着传宗接代呢。也对啊,苏谨誉要是在我这里交了粮,拿什么去喂他的小娇妻?

我恨自己满脑子抑制不住的恶毒念想,恨自己脏,也恨我还会为了苏谨誉而感到苦楚!

可是我为什么不可以恨,不可以恶毒?做好人百无一用!

当年我爹还是一个小官。灾年大涝,他被调离京城,前往灾县出任知府。俸禄没多少,他还自掏腰包给灾民买粮。

我亲眼看他淋着大雨站在坝上,向那些百姓保证:只要有他在,路边绝不会有饿殍!

我听见百姓喊他「青天大老爷」。

他说到做到了,可他又有什么好下场?

十几年的浮沉在我心间激荡,我发泄般地狠狠拨动琴弦,屋里的嘈嘈杂杂被我的琴声吸引,渐渐安静。回过神时,我的指尖在冒血,琴弦也弹断了,而满座宾客掌声雷动,他们为我起身鼓掌,甚至有人眼中含泪。

柳娘!柳娘!

我听到他们激动地呼喊着,赏钱在我面前堆成小小的山包。即便是我,也是第一次受到如此重赏。唯独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弹些什么。

翌日,我告病在床。

浑浑噩噩间,有一双凉冰冰的手覆在我的额头。嗅着那股草药味,我不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梁墨寻为我把脉,我问:「你知道苏谨誉的妻子有喜了吗?」

「知道,」他目光沉沉,「是我去看的。」

我想牵起嘴角,没能成功。

他先扶我坐起,端来熬好的药。看着他送到嘴边的勺子,我本不想张嘴,倔了两秒,还是乖乖由着他喂我。

这药倒是不苦,好像加了些蜂蜜,甜滋滋的。

他一勺一勺地喂着,忽然笑道:「我这才几天没来,你就对我思念成疾啊。」

我紧紧闭上嘴,不肯喝药了。

他马上退让:「我错了!小祖宗你快点喝完,千万别拖成大病。」

「大病才好,」我冷哼,「像我这种想死又不敢的人,最适合得个不治之症。」

「别说傻话,为什么要死?活着不好吗?」

活着哪里好了,只能当个供人消遣的玩物。早知今日,当初我一定陪着我娘上路。

碗里空了,梁墨寻把勺子搁回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望向他:「梁太医,我这病多久能好?」

「只要你乖乖吃药,不出五日便能痊愈了,」他抚摸着我的脸,「我最近每天都会来,督促你吃药。」

五天啊……我有点担心。三天后就要进宫,我这个状态要是出了闪失可怎么办?我死不死无所谓,但不能拖累了别人。太子之命难违,我也不能让管事的换人。

将情况告知梁墨寻后,我想请他给我些药,至少保证我那一天的精神状态。他为难地想了半晌:「好吧,我帮你。」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得先向我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你不会成为太子妃。」

「……」

他握紧我的双手,万分委屈:「要是你被太子殿下看上,我以后可见不着你了!见不着你我怎么活啊……」

他还假惺惺地干嚎了两嗓子。

我真是受够这家伙了!

17.

进宫的前一天,太监张德山来到教坊。

他得知我要进宫后,问我想不想和苏谨誉见一面,说上几句话。

原来,他在宫中侍奉的瑜妃娘娘与苏谨誉的妻子是好姐妹。

这个瑜妃娘娘,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她原本只是皇后的宫女,却处心积虑怀上龙种。皇后仁厚宽容,竟然没有杀了她。生下孩子后,皇后本想把孩子过继给别的贵妃抚养。结果她又靠着手段赢得皇上的同情,成功稳住了地位,如今更是升为妃位。

据说她性格豪横蛮烈,只在皇上面前小鸟依人。还经常对下人动用私刑,闹出过好几条人命。在她跟前当差,可是半只脚都踏进了阎王殿。但是正因为她有手段,据说快要升为贵妃了。因此张德山的师父才把他安插了瑜妃身边。

照这个势头看,说不定瑜妃的目标是那皇后之位。

苏谨誉的妻子竟然与这种人是姐妹?我不禁好奇。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不成那个娟儿是得了瑜妃真传,才能当上苏谨誉的妻子?或者,娟儿的段位更在瑜妃之上。

想到能与苏谨誉见面,我本能地欣喜,但又马上摁住这个念头。

有什么可高兴?苏谨誉根本不想见到我。腿长在他身上,想见我的话早就来了。

我装出冷淡的态度:「不必,我不记得什么苏谨誉。」

张德山拘谨地挤出个笑:「柳娘不用说得如此绝情。其实我也明白……你和苏大人是两情相悦。」

像是怕我不高兴,他怯生生地嘟囔道:「柳娘,苏大人还是念着你的,但是……他身不由己。」

我心中泛起波澜,仍旧板着脸:「何以见得?」

「当奴才的不该多舌,我也是偶然间听瑜妃娘娘聊起过,」他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娘娘说,苏大人他吃着家里的,想着外头的……你懂吧?」

外头,指的是我?

我自嘲地笑了。说不定是别人呢。

张德山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不准和别人提起他说这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帮我,他这么忌惮主子,就不怕帮我也会挨罚吗?

沉默了良久,他低下头憋红了脸,迟迟道:「看你思念苏大人,人都憔悴了,我也不好受。」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问我,到底见还是不见。

我挣扎一番,点点头。

见吧。

我只想亲口告诉苏谨誉,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

18.

进宫当天,我服下梁墨寻给我的药丸。之后,我和粉头们一起坐上轿子进宫。

花芸坐在我对面,兴奋极了。看得出她今天花了好一番心思打扮,听说她为了让皮肤保持清透水灵,整整吃了一个月的素。

她不屑地冲我翻了个白眼:「有些病猫子可别丢人现眼,太子也会赴宴,出了错,几个脑袋都赔不起。」

我充耳不闻,懒得与她说话。

真希望有哪个达官贵人看上她,把她接出教坊,以后我也不用再忍她叨扰。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进宫,不过以前听我爹细细描述过宫中的景象,也就不觉得稀奇。何况那些雕梁画栋,奇珍异宝,与苏府一比甚至相形见绌。在小时候多次出入苏府的我看来,根本见怪不怪。

我们候在殿外等待进场时,我才开始紧张。

今天苏谨誉也会到场,在张德山安排我们见面前,难免要先碰上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管事的通知我们进场。这几支舞早就练习了千百遍,每个人都熟记于心。太子在前,姐妹们格外争气,比任何一次排练跳得都好。

还剩几个舞步就到高潮了,我挪着步子往中心位置走去。

舞动长袖,旋身跳跃,我迅速扫视过席间,看到了苏谨誉坐在那。他没看我,甚至根本没有看向台上。

心虚吗……竟然不敢与我对视。

我不失望,反而生出一丝愉悦。原来他苏谨誉有朝一日也会躲避我的目光。

忽然,花芸从我面前快速地飘了过去,站在我的位置。有好几个姑娘吓了一跳,差点阵脚大乱。我赶紧退去她的位置上,用几个原本没有的动作把舞蹈自然地衔接上。而她卖力地完成了一个难度极高的跃步,朝着太子落座的方向投去秋水般的目光。

她到底有没有脑子?抢了风头又怎样?这是多人舞,一人出了瑕疵,满盘皆输。

纵然是提前与我说一声也好,竟然不声不响地打乱舞步,幸好我反应快,又记得她的部分该怎么跳。后半支舞,我只能和花芸互换位置。

我的视线跟随舞步挪到别处,忽然在席上发现了梁墨寻。

这是一场只有贵族们才有资格出席的宴会,他说过自己不会到场的。

与我对上视线,他轻快地笑了笑,无声地拍着手,以示夸奖。

我蹿起一股无名火……他为什么总是骗我?该不是为了看到我此刻惊讶的表情?

这些臭男人……全都一个样!

退场后,立刻有姑娘哭出了声,看来是被花芸刚才的轻举妄动吓坏了。

全然不顾大家的指责,花芸抱着手臂怏然道:「我是看柳娘的步子慢了,怕她跳不好,才帮她完成了那个动作。你们都谢谢我吧。」

自己的错,还甩到我头上来。

我不和她正面对着干,而是说起另一件事:「姐妹们,你们发现没有?刚才太子殿下好像一直在看小玥。」

我话音一落,花芸的脸立刻黑了几分,于是我继续火上浇油:「小玥,你是不是被太子殿下看上了?恭喜啊。」

姑娘们将那个小玥围住,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我越过她们,看了一眼悻悻的花芸,转身走了。

19.

张德山就在附近等我,我和他碰头,他带我去找苏谨誉。

天冷,他额上挂着汗珠,似乎是急急忙忙跑来的。

「柳娘,我刚看见苏大人往这边走了。时间不多,你要抓紧。」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玉镯塞进他手里:「一点谢意,请务必收下。」

他不收,还急了:「柳娘!我是真心帮你,没别的意思!」

我也不让步:「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冒死帮我,你要是不收,我就不去见他了。」

张德山怕耽误了时间,终于收下镯子。

我跟他绕到了一处没人的小花园,他让我在此等,苏谨誉回来时会途经这里。与他见面后,我只要原路返回即可。

嘱咐完,张德山马上离开,生怕被人发现。

我等了会儿,还是左右看不见人,便向着花园边的石凳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传来脚步声。我心想这脚步声不太对,是女子的步伐。正要循着声音看去,就听见有人说:「姐姐,好久不见。」

我回头,面前是一位着装贵气的小姐,身形娇小。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对我澹然巧笑。那长相似有些面熟,可我想不起来。

见我半天不说话,她又朝我走近一步:「姐姐,当真不认得我了?」

这声音我听过。她是苏谨誉的妻子,娟儿。

真是奇了怪了……她不该见过我,为何对我说「好久不见」?

「抱歉,我们何时见过?」

她甜腻腻地笑:「姐姐,我现在叫娟儿。以前,我叫宣儿。」

20.

宣儿,这个人我记得。

大约六年前,清明节,我和爹娘去祭祖。回来的路上,我们在城门口看见个瘦脱相的姑娘守着两张草席哭。草席上躺着她早就断了气的爹娘。

这姑娘正是宣儿。

我爹可怜她,自掏腰包把她的爹娘安葬了,又将她带回家,打算养着。哪怕是在我家当个丫鬟,也好过流浪街头。

没多久,我爹的好友秦员外来府上做客,正好瞧见她。这位秦员外刚刚痛失爱女,他得知了宣儿的遭遇,深感憯恸,潸然泪下。自己失去了爱女,她则失去了爹娘。似是冥冥中注定。

于是,在宣儿的同意下,秦员外将宣儿收作养女,她离开了我家。但我家出事后,我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自然也不知宣儿后来如何。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在刻意做给我看。

「姐姐,发生了很多事呢。三年前,我爹得病死了,娘也因为过于悲痛,一起去了。爹娘死后我被李家收养。」

这个爹爹就是收养她的秦员外。至于李家,如果我没猜错,那是倒苏派之一,太子少师,李容江。

难怪。我之前也略有耳闻,说苏谨誉娶了个和自家对着干的女人。我以为指的是他妻子性格骄蛮,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张德山提起过,说苏谨誉身不由己。

如今倒苏派的呼声越来越烈,苏阁老是故意让苏谨誉娶了这么个女人,好让皇上以为苏家是能同倒苏派言和?

这些年我对朝堂上的事情知之甚少了,猜测也没有用。而且,与我何干?不管苏谨誉娶了谁,总归是不可能娶我。

倒是今天,我没等来苏谨誉,却等来了他妻子,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吗?难道,是张德山把我卖了……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想帮我见苏谨誉,而是要让这位苏夫人见到我。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我可真傻……

稳住情绪,我对她行了个礼:「见过夫人。奴才出来解手,结果迷了路,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夫人能否为奴才指个路?」

娟儿笑了笑,走向池塘边,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安歌姐姐,我以前在裴府住的时候,谨誉也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来见你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大人出了事,我很难过,你也受苦了。」

「谢妹妹同情。」

「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没事,我会好好替你爱谨誉。你放心吧,谨誉也爱我。」

她是不是以为我听了会生气?

可我不生气,只觉得好笑。

我掩着嘴,退了两步:「想不到啊……妹妹都是苏大人的妻子了,竟然还犯得着对我这样的人阴阳怪气,实在是有失身份。妹妹不必如此,你可是枕边人呀。难不成,你是觉得苏大人还惦念着我,才在我面前故意这么说?」

我愉悦地欣赏着她逐渐扭曲的面容。

什么瑜妃的好姐妹,不过如此。

「你怀着身孕,少动气为好,不要伤着孩子。有了孩子,苏大人才会更爱你啊。」

她彻底被我激怒,浑身发抖。我满意地转身离去,却听身后「扑通」一声。

我惊讶地回头,她竟然掉进池塘里去了!

我也不会水,救不了她。正要去叫人,梁墨寻的身影如闪电般冲出来,他推了我一把:「你先离开,被人看见说不清。」接着,便纵身跳进池里把她捞了上来。

我跑远了,却还能听见那女人声嘶力竭地叫唤:「是她推我下水!是她想害我!」

我揉着额角,头疼难抑。

真是拄拐棍下煤窑——步步倒霉。

21.

回到大家身边,管事的大步流星走到我身边,又一言不发地把我拽走,行色倥偬。我以为私溜出去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心里正犯嘀咕。

到了没人的地方,管事的说太子要见我。他也没接触过这等人物,言语间又激动又紧张。

这时候,从暗处走出一名太监。那太监对我点点头:「随我来吧。」

我看着管事的,他站在原地一个劲对我使眼色,让我赶紧去。看那意思,好像是想叫我加把油,拿下太子。

我沉默地跟在那位太监后面,来到一处暖阁。太监留在门口,让我一人进去。我不敢怠慢,只能遵命。暖阁内只有太子一人,我对他行大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抬起头,」太子坐在黄花梨雕成的木椅上,手中捧着暖炉,「你是裴安歌?」

我应了。

太子长吁,似在感慨:「本王素来赏识长端,他是真正心怀百姓的清官。」

「长端」乃我爹的字。

「本王近来才知道,长端的女儿还活着,因此很想与你见一面。」

我跪在地上默默听着,不敢插嘴。

「本王知道他是枉死,是苏阁老的替罪羊。」

我还不知道太子召见我究竟是何用意。他想要我承认苏阁老找我爹顶罪,再用我的话作为证词,扳倒阁老?朝廷上的明争暗斗实在是难以揣测,我不敢贸然应答。

话到这里,太子也不再说了,只是看着我。我意识到继续沉默是种冒犯。

思来想去,只能模棱两可地答道:「回太子殿下,皇上已经将我裴家治罪,奴才不敢轻言平反。」

他频频摇头:「唉……一代清官,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本王甚感唏嘘。」

「本王想至少能为裴家留下一线生机。直说吧,本王可以让你离开教坊,你是否愿意?」

太子的提议我怎么能拒绝。而且这些年,我做梦都想逃离教坊!如此大好良机近在眼前!

可我认定他不会无缘无故帮我,如果他需要我做的事,是我做不到的该怎么办?

我反复斟酌着如何回答这个提问,太子又道:「这些年你过得如履薄冰,今日,不必如此忌惮。如今天下旱涝频发,父皇决心大赦一批罪人,以慈悲感怀苍天。本王念在裴家忠厚,是想借此机会将你救出火海。」

我心下一横,复又跪拜:「谢太子殿下隆恩,奴才不知如何报答殿下。」

「不用说报答,本王会叫人将你安顿,另外……」

这声停顿令我不安。

「本王听闻,你与苏谨誉有一段旧情,他对你用情至深。」

我猜得果然八九不离十,还是因为我和苏谨誉以前的关系才会被太子注意。

事到如今撒谎也没用。

「回殿下,奴才并无那般本事,和苏大人的关系,不配用情字相称。」

「不必妄自菲薄。本王对你们的过往有所耳闻,感念苏谨誉也是个情种。」

太子又说:「他虽已娶妻,但是等你恢复自由身,将你作为妾室留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殿下,奴才和苏大人已经结束了。」我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太子的眼中闪着讶异。

顾不得多想自己是不是言多有失,我继续道:「奴才已经心有所属,不想再与苏大人有任何瓜葛。」

就算说错也无妨,大不了太子把我杀了。

我这条贱命,早该死了的,总不至于再贱到去给苏谨誉做妾。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般应对,太子很快遣走了我。

我猜想着未来的日子,仿佛已经看到了黄泉路。

22.

翌日,梁墨寻来到教坊。我看他来气,不想搭理他。

他死不要脸地凑到我跟前:「你是气我出现在宴席上,还是气我救了那个女的?」

我翻看书页,还是当他不存在。

他跑来给我捏肩捶背:「别生气了……我也不想去,是太子赐座,实在推辞不得。」

我问:「那苏夫人怎样?」

他短叹:「我前些日子去给她看脉,已有小产的征兆。」

我放下书,听他细细道来。

娟儿的身子本来也虚,胎气凌乱,连梁墨寻都保不住她的孩子。昨天掉进冰冷的池塘里,孩子就这么没了。

感情这女人是知道孩子注定保不住,所以干脆把祸赖到我身上,说不定还能让苏谨誉怨恨我

但是有梁墨寻为我说话,他说自己当时就在附近,亲眼看到苏夫人自己失足跌进池塘。

因此,不论娟儿如何声称自己被一个教坊的妓子推下池塘,因为毫无证据,大家只当她是受了惊疯言疯语,并不相信。

我正视着质问他:「昨天,你一直躲在暗处听我们说话?」

梁墨寻贱兮兮地说:「我只是想去找你,不是故意偷听。」

他要是从头听到尾,或许已经知道我是罪臣之女。

然则,这些年皇上大肆清理门户,被打入牢狱乃至砍了脑袋的官员有许多,他未必能够猜出我的来历。

坐到我边上后,梁墨寻道:「那个张德山,你熟?」

我挑眉。

他淡淡地说:「这人昨晚死了,被瑜妃下令打死的。」

听闻此事,我心中黯然。噤声了许久,我问:「你知道他被埋在哪里吗?我想去上香。」

「你想知道,我就能问到。」他纤长的手指梳理起我的头发:「不恨他?」

我不是心软的善人,可是对于张德山,我却恨不起来。听见他被打死,我只感到无奈和悲凉。

「纵然他是骗我和娟儿见面的人,但这八成不是他的本意,而是瑜妃的安排。」

听我这么说,梁墨寻决定将他听来的消息告诉我。

他对待宫中的下人很温柔,人缘好,人脉也广。

瑜妃跟前还有另外几个太监,其中一个和梁墨寻说,那天宴会前,张德山专门去找过苏谨誉,好像是叫苏谨誉去哪个地方,说有人想见他。

我愕然:「那他没骗我?」

梁墨寻点头:「只听这部分,确实没骗你。他安排你和苏夫人见面前,是想叫苏大人见你的。」

可是苏谨誉没来。

我并不意外,爱来不来吧。

梁墨寻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蜜饯,支着面颊笑道:「你好像不怎么难过,是不是已经放下苏大人了?」

「与你何干?」

「你要是放下了,该考虑考虑我了呀。」

他嬉皮笑脸,自己吃不够,还要把蜜饯往我嘴里塞。

「梁大人说哪的话?」我对着床榻扬了扬下巴,「请大人快去躺着吧,奴家今晚便伺候大人。」

「那你伺候我了,还会伺候别人吗?」

「看管事的安排咯。」

他顿时哭丧着一张脸:「算了……我回宫里去给你问问,张德山埋在哪。」

「就走了?不要奴家伺候一晚?」

他噘嘴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他走后,我独自在桌前出神地坐了好久。茶水都凉透了,喝着好苦。

我不是不相信梁墨寻对我动了真心。

可他心善,有才,前途无量。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23.

我和梁墨寻第二次在教坊外见面,就是去给张德山上香。

这些天,没有人来通知我恢复自由身。想必太子见我不愿再与苏家有瓜葛,最终认定我没有用处,放弃帮我了。

无所谓,我早就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

近日天气渐渐回暖,郊外的野花都开了不少。梁墨寻是骑马来接我的。那是一匹好马,四蹄踏雪,白尾如流星拖曳,除此之外皆为不含杂质的黑毛。他说这是王爷给的奖赏。

这个男人不仅身手好,就连马术也可谓优异。他这一身本领,要是当个武官说不定更有作为。

我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马儿一路小跑,没多久便出了城。

张德山的尸首埋在一片小树林里。这林子里有不少坟包,只有他的坟前竖着一块石碑。他曾经和我炫耀,自己是大太监的弟子,有朝一日会出人头地。结果,也只是死后比别人多了一块碑。

上过香,梁墨寻忽然指着周围的几个坟包说:「那个是前年死于疟疾的王老太,她旁边是去年饿死的老伴。还有那边,土还是很新,是前几个月被盗贼杀死的方姑娘。」

他如数家珍般说出那些坟墓的主人,我侧目而视,他脸上少有地弥散着哀伤。

与我对视的瞬间,他又换上那副翩翩公子的笑脸。

我想问他,为什么对这些人如此了解。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谁都有着秘密和过去。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风势变大了,一阵风将沙子带进我眼中,我乍然流出两行泪水。我抬手要揉,梁墨寻捉住我的手:「别揉,我来。」

他轻呵着气,将沙子从我眼里吹出去。他那双生有薄茧的手掌轻拢住我的手,呼了两口热气温暖着我。

「你的手好凉,我以后得好好给你调理调理身子。」

「不必。」

「别客气嘛,我又不收你的钱。」

听着他打趣,我笑不出来。情不自禁地,我依偎在他怀里,扯过他的手臂圈住自己。

耳边传来他的浅笑,他把手臂用力收紧。

我凝望着张德山的无字碑:「梁太医,我不想活那么久。」

他用下颌磨蹭着我的耳鬓,没有安慰我,而是问我想吃些什么。

我摸不着头脑。

「都可以。」

他在我脸颊吻了吻,说:「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24.

他口中的「好地方」是附近一座小村子,只有十几户。村口种了五棵柳树,所以唤作五柳村。

梁墨寻刚刚翻身下马,村民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大家喜形于色,看得出这人很受欢迎。

我还坐在马上,梁墨寻牵着马走到村民身边。

有个姑娘站在人群前方,年龄似乎与我相仿。她的脸红扑扑,想要与梁墨寻搭话,却结巴了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扫了一圈,这姑娘并非村里唯一的妙龄少女,还有些躲在后头不敢上前的。其他姑娘没有前头这位水灵,恐怕这就是她们躲在后方的原因吧。

我从她们的眼眸里清楚地读到了爱意。

好你个梁墨寻,真是芳心纵火犯。我都忍不住在心中为他拊掌。

他明明可以守着一段良缘,偏偏往我跟前凑,自找孽缘。只能说是无可救药。

我下马,站在他身后。他正在询问几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我听了会儿,似乎他经常来这里为大家看病。

说着,梁墨寻侧身,让我正对村民们。

「梁大人,这位姑娘该不会是……?」

村民们或是好奇,或是欣喜地打量着我。

梁墨寻竟然不好意思了,抓了两下鼻尖:「是啊……」

是什么啊……

一位老者抚须乐道:「梁大人终于觅见良人了!」

可别乱说,那些姑娘脸都青了!我于是圆场:「梁大人与我没什么,他说谎骗你们呢。」

梁墨寻骤然转过头,双眼深处透出些许怒意。他直直盯着我,一字一顿道:「我没有说谎。」

我被他吓了一跳,怔在原地。他的怒意很快烟消云散,以至于旁人并未察觉。

他对村民们说:「不知有没有刚摘的芦笋?她最喜欢喝芦笋汤。」

村民连声说有,有几个马上散开,忙活做饭去了。

我又是一愣。他从哪得知我最爱喝芦笋汤?我在教坊可从未提起过,管事的都不知道。难不成是苏谨誉告诉他的?

梁墨寻把缰绳交给一位壮汉,托他暂时照顾马儿。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牵起我的手。我不忍去看那些姑娘失望的神情。

这座村子不富裕,村民却做了好多肉菜招待我们。他们在饭桌上一个劲地夸梁墨寻,好像是为了让我知道这家伙有多好。我得知了他常常来为大家看病,看完病,从不收村民的钱。

我配合他们的夸赞,对梁墨寻投去敬仰的目光,他像个孩子似的赧笑。

25.

饭后,他要带我出去走走。我们穿过村子,他走在前,背影清瘦,乌黑的发随风飞扬。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你刚才心情不好,这种时候就得吃点喜欢的东西。」

到了村后的田地,我们站在田埂边远眺耕牛和农夫。那些农夫也和他招手,欢迎他的到来。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万物的影子拉长。耕牛徐徐犁着地,天慢水慢,时间也慢了下来。

我用目光追随那些掠过田埂的鸟群,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这地方真好。」

「你喜欢这种生活?」

「喜欢,做个神仙也不过如此。」

我转向他,才发现他一直深深地凝望着我。

「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笑不似往常那般轻松,是沉重的,隐隐藏着酸楚。

「我带你离开教坊,从此都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一时间,四周都陷入寂静。我别开脸,不敢多看他此时的目光。

我怕心里再次燃起期待。期待注定会被扑灭,最后只留下一摊黑灰。

「梁大人不要说笑了,你我不是同路人。还望大人从今往后少来教坊玩乐,总会有人说闲话,不要耽误你的仕途。」

「我不在乎仕途。」

背后,他的体温隔着衣衫向我传来。

「安歌,我想带你走。」

我狠狠打了个激灵。

这个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名字,怎么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多少年了……除了苏谨誉,再也没有人叫我安歌。

他一定是偷听到我和娟儿的谈话,之后去调查了我的身世。想不到他的门路这么广,一天就将我的老底挖了出来。

大约是感知到我的不安,在我开口前他马上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早就知道你是裴尚书的女儿。」

我困惑不已……这家伙今天到底还要让我震惊几回才满意。

但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提醒我,不要追问。就算得知了真相,一切也不会改变。

「……我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

我以此为借口,想要推开他,他反而愈发地执着。

「我若能带你离开教坊,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既然知道我姓裴,还说这些做什么!我裴家是皇上亲自定的罪,连他苏谨誉都不敢忤逆圣上,你敢?」

「那我若名正言顺地带你走,你就肯?」

「可你能吗……」

「只要你愿意等。」

「多久?」

「一年。」

我回眸望进他的眼底,要怎样高超的演技,他才能装出这份真挚?

还是不敢期待,但我点了点头。

「好,我等。」

26.

那日从五柳村回来,整整两个月,梁墨寻都再没来过教坊。

我数算着日子,回过神来又埋怨自己。

这是在做什么……明明都下了决心,不对任何人怀有期待。为何我竟会想要见到他。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走,我扇着小蒲扇踱到阳台。

教坊的院子里绿树成荫,几个姑娘在树荫下,有的抚琴,有的跳舞。在夜幕降临之前,这鬼地方偶尔也有虚假的快乐。

尤其是之前太子给了管事的一种错觉,让他误以为我真的要飞黄腾达。

管事的现在也不逼着我接客,只要还愿意在晚上为来客抚琴他就心满意足,甚至觉得是我赏脸。我还没享过这般自在的生活,很是高兴。

凭栏而望,我在人群里看了好几圈,这才发现好些日子没看见花芸了。

不知道该不该说她运气好,上次进宫后,她魅惑太子未果,倒是和太子边上一个小侍卫勾搭上。

毕竟是太子的侍卫,身份自然不同于常人。花芸也是看中这一点,便将自己交给了他,甚至怀上了他的孩子。

这是花芸自己说的,说她怀孕了。毕竟只有两个月,还看不出什么,但她坚持称自己怀了孩子,要那个侍卫与她奉子成婚。侍卫自然是不肯,从此消失,再也不来教坊。

虽然为此流了不少泪,但是花芸没有善罢甘休,她实在太想借此机会过上好日子。

既然不可能进宫找他,于是她就使了个阴招。

花芸在大街小巷贴告示,说太子的侍卫搞大了自己肚子,还说什么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有人阻止过她,说这等于公然批评太子没有管教好下人,会给太子抹黑。可花芸那性子根本不听劝。

我素来不爱多管闲事,好几天没见着她才想起来问问。

这一问,大家也都不知道她上哪去了。又有妹妹去问管事的,看管事的那个表情,我大概猜出结局。

八成是已经死了。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大家都见怪不怪。教坊里常常有人来了又走,但她们是死了还是真的走了,都不重要。

即便不是在教坊,当今乱世,谁死了都正常。

近十年来,大胤天灾不断。为了赈灾,国库渐渐空虚,而朝廷的做法就是增加赋税,填补国库。如此反复,百姓的生活无异于雪上加霜。

再加上这两年西蛮屡屡在边疆挑衅,实则在试探我们。

我听宾客们说,最近数月西蛮的动作越来越放肆,战争很可能一触即发。

主战派的大将军才平定了倭寇,又身患顽疾。以国家目前的状况,大动干戈可不是好事。

先前,京城的贵族们没有受到影响,依然歌舞升平。但是这阵子我明显感觉到局势变了,光顾教坊的客人与日俱减。

显然,国家大势渐微,已经影响到了达官贵人。我爹要是在天有灵,见到苍生这副样子定然老泪纵横。

没有客人,粉头们的赏钱锐减,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我还有储蓄,倒是无所谓。

闲着的这段时光格外养人,梁墨寻先前给我调配了一批补药,嘱咐我按顿服用,我吃了一阵后身子果真比先前硬朗。

那天我守着瓦罐熬药,有个略懂草药的小姐妹路过,闻了闻,说这里头有好几味药材都价值连城。

只靠鼻子就闻出了价值连城,我不太信,但要说这是稀罕玩意,我还是信的。

听我说是梁太医给的药,小姐妹羡慕地抿紧了嘴,眼巴巴地看着我,想让我分她一点。

我没给。也不缺这点药,就是不想给。

今夜又是门庭冷落,粉头们蔫蔫地坐在台上,台下无人。她们精心打扮也是白搭,好花无人赏,好曲无人听。

我第一个起身离开,准备早点歇息。

打开房门,借着走廊里灯笼的微光,我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屋内。

我站在门口,不进去了。

那是苏谨誉。

27.

我不出声,只是望着他,他从暗处走出来,缓慢行至门口,步履沉重。

他比上次见面沧桑了许多。那种沧桑并非因疲乏而生,而像是经历了某些事后,心境的改变反映在面容上。总觉得现在的他,气质和苏阁老更为相近。

我坦然地与他对视,不打算说话。

他侧了一步:「进来说。」

我还是不动。

「前几天有个粉头被杀了。今日,大人也是来取我性命的?」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怨我。」

「苏大人可不敢胡乱给奴家治罪。」

苏谨誉双唇微颤:「安歌……我是想来带你走。」

我挑起眉。

他拽我进屋,带上了门。

我就站在桌边,他坐着,不停地揉按太阳穴,似是很纠结,不知从何说起。

他说自己去调查了娟儿的身世。

娟儿被我爹救起后,经历了两任养父母。第一任养父母,也就是秦员外一家,全都被她给害死了。那女人在他们的食物里下了慢性毒药,让他们像是死于重病。

在这期间,她频繁与太子少师李容江接触,李容江年事已高,膝下无子,见娟儿愿意孝敬自己,又正好无所依凭,便将她收为养女。

就这样,她从一个差点饿死街边的村姑,一跃成为正二品官员的女儿。

如此想来,她害死秦员外一家,是嫌他们还不够有权有势。

苏谨誉说着,我面无表情地听。

那娟儿再怎么丧心病狂我都不意外。她眼睛里就透着野心,透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努力收敛起讥笑他的冲动,沉声静气地说:「苏大人何苦与我聊这些。苏夫人再阴狠,不也是大人您自己择的佳偶?」

他抬眼望我:「安歌,你真的以为是我选择了她?」

看这意思,又想把一切赖到苏阁老头上。若是以前,我定会信了他的鬼话。

不与苏谨誉争辩,我只是侧身让路:「苏大人请回吧,奴家要休息了。」

他捏紧拳头,缓缓起身,却不迈开步子。我对着门口做出「请」的手势,再一次逐客。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道:「皇上准备同西蛮和亲。」

「西蛮的使节提出了要求,除了和亲的公主外,大胤还要附上一批女人,一同送去西蛮。届时……这批女人会从哪里挑选,你应该猜得出。」

还能从哪里?当然是从这间官家的妓院了。

苏谨誉是在暗示我,如果我拒绝和他走,很可能会被送到西蛮。

他还站在原地等待我的答复。

我微微欠身:「奴家早已家破人亡,生如浮萍。除了苏府,去哪都一样。」

「……你可能会死。」

我笑了:「正合我意。」

他的背影在抖,良久,他冷静下来,压抑着颤音说:「我会再来。」

我凛声道:「别再来了。天涯陌路,我们就此一刀两断。」

他最后回身望了我一眼,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无助的眼神。能看出他是想恳求的,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开口。但是不论他今天说什么,我的决心都不会动摇。

就算我会被送去西蛮,身死荒漠,尸骨无存,我也不愿再因苏谨誉伤心。

其实我很想问他,那天在宫里,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不过现在,答案也不重要了。

我和他之间谈不上恨,这段感情走到结局,只配一声叹息。

我关上门,将他挡在外头,切断他的注目。苏谨誉在门外默默地立了一宿,天亮前才离去。

28.

教坊的粉头们从其他客人口中得知和亲的事,一时间,人心惶惶。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无家可归,有些爹娘在老家,她们可不想去西蛮。

大家都知道,这一去是绝不可能回来了。为了逃开这场灾难,粉头们使出浑身解数,百倍努力地冲客人们卖俏,希望有人能把她们赎出去。

那阵子,我的脑袋很空。虽然想要离开教坊,但我也清楚,这不是好方法。

苏谨誉并非恐吓我,西蛮人性情残暴,去了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无非是被彻底玩弄后抛尸荒野。

我不怕死,只是在想,我可能没办法等梁墨寻了。

有些粉头甚至试图贿赂管事的,求管事的到时候别选她们。可管事的说,据悉,西蛮到时候会自己派人来选。

因为此事,这些天教坊里哭声不断。

最近新来了一位客人,那位客人和苏府偶有往来。因为梁墨寻经常出入苏府,我便想从他口中打听打听。然而,我没能问出梁墨寻的行踪,却得知了别的消息:梁墨寻已经很久没有去苏府了。

之前苏夫人小产后一直病着,而苏谨誉则断了她的医药,不允许任何人为她医治。如今,苏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怕是过不了几日就得撒手人寰。

这位客人说,苏阁老年事已高,现在苏府的大权都握在他儿子手里。当初,阁老逼着苏谨誉娶了这女人,现在苏谨誉得势,首先便要拔了娟儿这颗眼中钉。

虽说娟儿坏事做尽,迟早得遭报应,但也不至于是苏谨誉下此毒手,毕竟夫妻一场。后来细想,或许是我不了解苏谨誉的真面目。不变得狠毒,怎能在那洪流暗涌的官场里立得住脚。

他早就不是我认识的誉哥哥了。

和亲的人选定了下来。

皇上的两位女儿都已出嫁,最后选择了四皇子的长女。听闻这位郡主才刚刚十四岁。

明天西蛮便会派人来教坊选女人,这些女人会先于郡主启程。

三个月没见到梁墨寻了,若我明天被选上,从此再无相见的机会。

心口没来由地抽痛着。

与苏谨誉告别时,我心无波澜。为何想起梁墨寻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我竟然会感到一阵难过。

屋子里点着他给我的沉香,闭上眼,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草药味,好像他就在我跟前,正要和我说今天遇到的趣闻。

说着说着,又会偷偷吻过来,得逞地笑,一副讨打的德行。可我不觉得厌烦。

睁开眼,屋子里空荡荡的。

如果明天我逃过一劫,没被选去西蛮,那就相信他说的话,认认真真等他吧。

29.

翌日,管事的让粉头们在院子里集中站好,等待使节前来挑选。一共会选择十名女人。

为了安抚那些哭哭啼啼的姑娘,管事的夸大其词,说过去了是过贵族日子,再也不用当牛做马。

没多久,使节来到教坊。那几个人行事粗鲁,推推搡搡,说话靠吼,见此情景,姑娘们哭得更厉害了。

为首的那个彪形大汉,我叫他蛮牛。他两撇胡子翘到天上,形似牛角。眼仁小,眼白大,安在他那张黑黢黢的脸上,像极了庙里的牛头马面。

以挑人为由,他们肆意对姑娘动手动脚,一通乱摸。难道西蛮是个男儿国吗?男人生子,生出来的还是男人?我看他们不像使节,倒像是一群没见过女人的色狼。毫无气度可言。

跟在他们边上的翻译和医师,细致地对每个人做了问询和检查。挑选出的姑娘大都十五六岁。

那蛮牛相中了第十个人,钳子般的大手握住姑娘的藕臂,姑娘立刻两眼一翻,吓得昏倒在地。

蛮牛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医师赶紧上前检查,说这姑娘是真的吓昏了!

翻译又说了一遍,那蛮牛不屑地冷笑,将她的脑袋砸回地上,血当场流了出来。

姑娘们吓得哇哇大叫,蛮牛拔出腰间的弯刀,操着一口诡异的汉语,要求赶紧再选一个年纪小的。

管事的连连作揖:「大人们!没有年纪小的姑娘了啊!」

这么算,下一个要选的就是青青,她是剩下的姑娘里最年轻的那位。可是她家中还有年幼弟妹,全靠她养活,她要是走了,那两个孩子必然会饿死。

念及至此,我跳起胡戎的舞步,那蛮牛的目光立刻被我吸引。

不枉我与管事的相熟多年,他马上明白我的意图,极力向那些人推荐我:「这位就是名动京城的柳娘,所有姑娘里属她名气最大!多才多艺,是极品中的极品!」

翻译伏在蛮牛耳边说些什么,蛮牛忽然猥琐地笑,点了点头。

至此,十名姑娘都选出来了。翻译说我们会被安排到一处驿站,等待明日启程。

收拾行囊离开教坊前,管事的找上我,怀中抱着一床名贵的琴。将那琴交予我时,他说:「柳娘……纵使用此方法,你也铁了心要离开教坊,我不拦你了。」

泪水沿着他眼角的皱纹滑落,管事的背过身去:「大漠孤烟,若你能侥幸存活,从此……就当一只鸿雁,飞远点儿。」

即便是出于功利之心对我关照有加,多年来,这些功利又有多少转变成了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愿怀疑他这两滴眼泪。

怀中的琴格外沉,我将其摆在琴架,最后为管事的抚了一曲:「柳娘便为您弹奏,您最喜欢的《高山流水》吧。」

黄昏时分,我和另外九名姑娘坐上马车,窗外的教坊越来越远,我看见一排燕子从天际掠过,向着西边飞去了。

30.

当晚,我们住在京城郊外的驿站。十个女人挤在一间屋里,门外有人把守。

晚饭是米粒少到数得出的粥,姑娘们又开始哭。我不饿,于是把自己那碗叫大家分食。

没多久,哭啼的声音止息,她们一个个沉沉睡去。我顿时明白,这粥里下了迷药。好在大家的呼吸还正常。

我正准备起身,一阵轻轻的异响从窗外传来,我闭上眼,攥紧簪子,尖端朝外。

风从窗口吹入,有人进来了。可我听不到脚步声。

须臾,我隐隐觉得有人就在我附近。

当机立断!我举起玉簪刺下去,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擒住。

我睁开眼,眼前的男人身着一袭夜行衣,他拉下面罩,短促地松了口气:「是我。」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我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勾起他的下巴,我调侃道:「梁太医不去锦衣卫当差,实属暴殄天物。」

他揉着我的头顶:「这个节骨眼……也就你还能开玩笑。」

「还不都是和你学的。」

黑暗中,他眼里温柔的情愫清晰可见,我不禁紧紧拥住他。

他微怔,愣了片刻才回拥着我。

顷刻温存,梁墨寻握紧我的手:「情形紧急,我们得快点走。」

「我不能走。」

他吃了一惊。

现在离京不远,要是我跑了,他们肯定会折返回去,大闹一场。指不定,还会把气撒在剩下的姑娘身上,她们势必凶多吉少……

郡主尚未启程,这边先出了乱子,恐怕也会对之后的和亲安排造成不良影响。大胤也是不得已才决定和亲,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安危扰乱国事。

把担忧同梁墨寻一一数算,他听后默了良久,言语滞重地问:「安歌……大胤的前程与你何干?」

「我知道皇上亏待了我裴家。国难当头,我的生死已无足轻重。这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我爹曾经苦心相救的苍生。」

他的神情黯淡下去,冷讪着自嘲:「我可没有这么高洁的志向……我不在乎家国,我只想保护你一个人。」

我抚摸他的脸,原本光洁的下巴都生出了胡渣,定是好一阵子没有打理过自己了。

想问问他,最近在忙什么?累吗?有没有好好休息?

万千话语,说不出口。

我垂下手:「忘了我吧,我配不上——」

他断然插言:「事到如今,你还是在胡说八道。」

唇上突如其来覆上的温热,腰间被惩罚般勒紧。

「要是国家还有别的路可走,你愿意逃吗?」

「嗯。」

「……净给我出难题。」

支开些距离,他坚定地说:「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我去想办法,你答应我,要活着。」

近在咫尺的这个人,我好想相信他。

就算最后只有欺骗和失望,再相信一次,就这一次,不要再有任何怀疑了。

梁墨寻走前给我留了一柄小刀,这东西做工精巧,折叠起来就像是小梳子,打开后则是可以杀人的利器。

我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但是在那之前,我会努力活下去。

31.

出行两个月,目之所及,绿意越来越少。据说明天就要过关,彻底离开大胤的土地了。

姑娘们开始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这些人却只叫我们多喝水,不提供药物。

幸好梁墨寻教我认过几个重要的穴位,我用烧过的缝衣针为她们针灸,勉强医治。

出关后,我们在塞外的一个小驿站住下。西蛮人为了赶路,只是休息借宿,从未在驿站停留。

这次却不同。我们在这间驿站停了三天,仍然没有启程的意思。姑娘们都筋疲力尽了,停在这里反而松了口气。

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一来,这些人难得安排我们舒舒服服洗了澡。

二来,他们以驿站的空房间较多为由,将我们拆在了三间房里。

有的姑娘累傻了,还感谢这帮西蛮人。

第四天,入夜后我听着外头的动静,叫醒了另外两名姑娘:「听着,这些人怕是要杀我们了。」

她们大惊,随后又说我想得太多。

我让她们仔细回忆这两天的遭遇,回忆那些男人的眼神,是不是颇有把猪养肥了再杀的意味?先把我们弄干净,由他们心满意足地乐呵一把,之后再偷偷杀掉,埋在无人的地方。

证据无他,就凭中午那几个人来送饭时,鞋上沾满的泥土。

塞外干燥,土不沾鞋,只有薄灰,他们去哪把鞋弄得这么脏?

我联想到他们为了埋尸在荒野挖坑。

虽然还不清楚缘由,但我几乎可以断定,我们根本到不了西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姑娘们瑟瑟发抖,她们哭了好几天,这会儿已经哭不出来了。

一个说,命贱,死就死吧,只求死个痛快。

另一个也同意。整天担惊受怕地活着,还不如自我了断。

换做之前,我大概会赞成这种想法。

将她们发抖的身子搂过来,我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等到她们不再颤抖。

「你们都不怕死了,还怕别的?命都是自己选的,不拼一把,老天爷也不会帮你。」

我提议,今晚就逃。

可能是我年长于她们,又主动代替小辈走上这条不归路。没有多费口舌,她们就决定要跟着我拼一次。

于是,我拟定了计划。

32.

当晚送饭的一进屋,我们三个姐妹一人跳舞,一人抚琴,另一人投怀送抱。

我们跟他说,想给官爷点好处,希望官爷能多赏两口饭。那人马上就信了,被我们骗上床去。

我们说要给他玩点花活,一个蒙住他的眼睛,连亲带摸,让他神魂颠倒。另一个偷偷团好衣服,准备随时堵住他的嘴。

而我解开他的上衣,掏出梁墨寻给我的小刀,对准心脏便刺了下去!

他的惨叫被掩住了,我赶紧在他的脖颈、手腕,各补了几刀。

梁墨寻说了,划准点,这几个位置出血最多。

果然好样的!

血溅了满墙,我们仨更像是掉进红染缸。那男人抽搐几下,没多久便不动了。

从他身上翻出另外两间屋子的钥匙后,我们换上衣服准备逃跑。

除了能换钱的首饰,什么都不拿。我也舍不得管事的送我的那床琴,但是人命要紧。

两个姐妹分别进了两间屋子,我让她们把床单撕碎,系成绳,从走廊跳窗逃走。

楼下一直有动静,我怕生出变故,提出要去把风,并催她们加快动作。一准备好先溜为上,不要等我。

我守在二楼的楼梯口,瞥见蛮牛和弟兄们在下边喝酒。

过了一会儿,大部分姑娘都溜了下去,有一个怕高的还在磨蹭。

这时,驿站马棚里传来马匹响亮的嘶叫!肯定是哪个笨手笨脚的把马儿惊着了!

那蛮牛腾地站起身,我的心也一下子提溜到嗓子眼。

我推了一把那个攥着绳子干哆嗦不下去的姑娘,关上窗,接着迅速跑回屋子里,发出盖过马儿的大喊。

或许不能把所有人都引来,至少也能分散他们。

很快,蛮牛破门而入!

我心呼不好……来的是他,我根本没有自信能打得过他。但是转念一想,蛮牛在我这,其他姑娘就多了几分生机。

蛮牛看到死在床上的手下,白气都要从鼻孔呼出来了。他关上门,朝我步步逼近。

33.

我掏出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别过来!!!」

他桀桀笑着:「刚死的,热乎,能用。」

我一阵恶寒……

想到死后也要被作践,我抹脖子的手迟疑了,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蛮牛却一个箭步缩近了与我的距离。

他那么庞大的身躯,行动起来竟能迅如风雷!

手腕上忽然传来的疼痛让我出了一身冷汗,他一只手就制住我的动作,身前的衣服在他手里脆如纸片,转眼便被撕个稀碎。我的挣扎于事无补,伤不了他分毫。

刚想咬舌自尽,蛮牛陡然停住动作,拧身就是一掌。

我都没反应过来,定睛一看,梁墨寻还是那身夜行装,正捂着心口单膝跪地,咳出一大口血。

他狠狠晃了晃脑袋,试图让神志清醒。蛮牛撇下我,举起饭桌便朝他砸去。梁墨寻忙向边上侧步,堪堪躲开这一击。

「你先跑!」他一边招架着蛮牛的攻击,一边想要给我开出路来。

都说西蛮人善战,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我以为梁墨寻就是顶尖高手,结果只能目睹他节节败退。

生生挨了好几拳,蛮牛依然横在门口岿然不动,我们谁都跑不了。我不懂梁墨寻为什么不躲,还是愣愣地迎头上前。

我看着又心惊又心疼,他一声不吭地挨打,只有我在边上叫唤!

梁墨寻被蛮牛按在地上,气息奄奄。这时,他突然一笑。我和蛮牛一样呆愣,不懂他笑什么。少焉,那蛮牛啐出大口黑血,身子摇晃。

我顿时反应过来!他中毒了!

对啊!梁墨寻可是太医!我料他可不会傻傻地送死,原来是藏了这一手!

没有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梁墨寻飞出一支暗箭,直刺牛眼!我亦从背后补了一刀,这一刀竟然扎穿了蛮牛的脑袋。

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我顾不得查看这混蛋是不是死透了,直接扑向梁墨寻。

他费力地扯出笑:「被这头牛撞几下……真有点疼。」

「别笑了!还能走动吗?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让他勾着我,勉强站起来,我们艰难地下了楼,他的马就在后门。

我把他像个米袋般地横放在马背上,面朝下,用剩下的碎床单捆住,之后我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一路上没看见姑娘们的身影,我只能祈祷她们已经顺利逃脱。

刚开始我还能听见梁墨寻强忍疼痛的喘息。

「你给我坚持住!」

「你没事就好……」他说完这句,渐渐地,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夜晚的风沙好大,吹进我眼里,不断被眼泪冲洗出来。

我不敢停下,我只想赶快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幸而我大概记得来时的路,往关内的方向走,终于遇见一户农家。

这家里升着炊烟,住有一位老者和一位青年。我用全身的值钱首饰做抵,他们同意收下了我们。

夜黑风高,老者留在家里简单地给他处理伤口,我和他儿子连夜去附近的小镇请来医者。

可我好害怕……害怕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具尸体等着我。

眼睛已经肿了,涩得睁不开。

他说过会带我走,我也决定了要信他。

梁墨寻……你这个混蛋!连你也要食言吗!

我不准你死!

34.

为了给梁墨寻挣药钱,我每天都会去小镇上卖唱,挣了钱,便到药铺去给他抓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月,他还是昏迷不醒。医生说伤得太厉害,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治好。

今天恰逢节日,收入颇丰,我用买药剩下的钱换了一床破琴,虽然有点跑音,但是不碍事。

有了这琴,我便不用再唱歌,可以靠弹琴讨钱了。毕竟我唱得也不是那么好听。

一日在街头,有人闻着琴音找来,竟然是两个姐妹!我们相见即泣,多少的不容易都在其中……

从她们口中我了解到,那日逃跑路上摔死了一个,被砍死了一个,剩下的人倒是成功脱身。如今,她们也在这显风镇里暂时安顿,想找机会回家。

我亦自身难保,彼此都顾不上。

她们郑重地向我表达感谢,说若不是那日我提议逃跑,现在大家都是死人了。

我摇摇头:「不要感谢我,是你们自己决定要拼一把。」

见着她们,我多少宽慰了些。

我在这显风镇很快有了名气,钱多了,能给梁墨寻买更好的药,但是此地不宜久留。

我怕驿站的血案闹到朝廷里,我弄不清现在大胤和西蛮的局势如何,保不齐会给我们扣上什么罪名。

正发愁之后该如何是好,这天日落后我回到齐老先生家中,齐老的儿子远远冲我招手:「醒了!他醒了!」

我慌忙跑进屋,看到梁墨寻坐在床榻上,面容憔悴。

见到我,他又挤出那种欠打的笑。

我板着脸不说话。

「别生气……」他伸出手,示意我走过去,「这不是怕你,没敢死吗……」

我背对他,偷偷抹去泪水:「别贫!乖乖吃药!」

他「嗯」了一声:「都听你的。」

35.

醒了以后,梁墨寻开始自己给自己治病。太医的水平果然不一样,没出几日,他的气色显然好转了不少。

他告诉我,朝廷内主和派和主战派一直在互相掣肘。由于他成功用刮骨疗伤医好大将军,主战派的声势便压过一头。

皇上最终决定不与西蛮和亲,打!

蛮牛他们一定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打算把我们先奸后杀。

梁墨寻治好大将军便往我这里赶,他要是晚来一步,恐怕再也见不着我。

得知局势,我去镇上赚钱时也放心不少。

那天,他背着我偷偷溜来小镇。我在那弹琴,他挤开人群走到前边,往我讨钱的碗里放了一朵鲜花。

我瞪他一眼,他装作害怕的样子,躲到边上去了。我看他也没闲着,假扮算命先生给路人们侃了半天,居然挣得比我还多!

什么世道……

见他可以自如地行动了,我们又付给齐老先生一笔钱,离开了这家人。辗转到了东边的另一个小镇,我们乔装成卖艺的夫妻,在镇子内寻了个住处。

梁墨寻还没有完全康复,时不时地咯血。他安慰我,说是小毛病,不会落下病根。

这话我不敢信,只能多长几个心眼,密切关注他的身体。

逐渐适应小镇的生活后,我也认识了一些邻里。这座镇子偏僻人稀,却格外干净清幽,适宜居住。

一晃,又过了两个月。今天已是七夕。

晚上我做了饭,唤他来吃。他拿出一壶酒,邀我到院子里去吃饭。

难得有这般闲情,残月之下,我为他抚琴,他对酒当歌。我忽地生出一种错觉,该不会我此刻正在仙宫之上?

晚风微凉,梁墨寻回屋拿来一件外衣给我披上。微醺之际,我说:「如果能一直待在此处……那该有多好。」

他从身后环住我,伏在我耳畔低喃:「是和我一起吗?」

我抚上他的手,望向如水的月:「只要你也喜欢这景色。」

「怎会不喜欢。」

我稍稍偏过脸,在他唇角吻了吻。梁墨寻莞尔,将我抱起。

经过一晚,我算是看出他好得差不多了。

36.

这些时日,梁墨寻做起了江湖郎中,靠着给人看病挣钱,我们的生活渐渐步上正轨。

一天,我早起赶集,起床时他还没醒。等我买了菜回到家,看见马不见了。进到屋里,梁墨寻也不见了。

我忐忑不安,屋前屋后找了半天,最终在院子里那台石桌上找到了他留给我的信封。信封很厚,我打开,不出所料,是一封长信。

我脑袋发晕,心脏快从嗓子蹦出来。

颤巍巍地坐下,我连连深吸好几口气,这还不够,我又灌了一壶酒才敢看他写下的内容。

「安歌,不要怕。你此刻定是很不安的,不要怕。」

「我想了好久,我还是得走了。我会回来的,相信我。」

「有些事,本来想瞒着你。可一想到你最恨别人骗你了,我决定把来龙去脉写下来。」

「我乃龙阳生人,正是裴大人当年做官的地方。那一年我八岁,洞庭湖大涝,我家遭灾,仅我一人活了下来。得益于裴大人救灾有方,我才没饿死街头。」

「幼时目睹灾民病死,因此我励志为医,随一位乡野高人潜心学习。后来学有所成,有幸得到赏识,进京为官。」

「或许你忘了,你在龙阳时,常常去找一位姐姐玩,还给她白花花的馒头吃。」

「那个姐姐就是我。在我们那有一种习俗,说是把男孩当做女孩养大,不容易死。」

「所以我知道你是裴大人的女儿,知道你的本名。我从没和你说起这些,是怕你误会。误会我只是来报恩的人,并非真心对你。」

「我进京后仅过一年,裴大人出事,我深感悲痛。之后机缘巧合,我上苏府为苏阁老治病,偶然听见他与苏谨誉为你争吵,我才得知你还活着。」

「那时候你和苏谨誉前缘未断,我不想插足。后来他娶了妻,我才第一次鼓起勇气去见你。」

「那天你身着红衣,眼中淡漠如雾,我听着你的琴音,明明该是高昂亢进的旋律,出自你手却悲悲戚戚。台下的客人与你隔着花花世界,根本听不懂,还在拍手叫好。当时我的心很疼。」

「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那个每天都不怕脏乱,要来到贫民窟为我送馒头的小姑娘,怎能沦落至此?」

「不得不承认,也许我接近你的初衷是想报恩。但是目睹了那番景象,我萌生了想要护你周全的念头。」

「见你想为了苏谨誉去死,我替你感到不值。我很害怕,怕你偶尔对我露出的笑容也是假装,怕哪天去到教坊,看不到你坐在台上。」

「无论我的初衷是什么,后来这一切都变了。安歌,我此生唯愿与你携手白头,不求其他。」

「在闹出西蛮这桩事前,我已经得到了皇上的许诺。只要我能治好三皇子的顽疾,皇上便同意我带你走。」

「我与你许下的一年之约,便是我估算出三皇子痊愈的日子。可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得知你被带往西蛮,我立即追赶,你又说你心念着家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我也怨过你,因为仿佛不管我怎样努力,你眼中都没有我。否则,你会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于我而言有多么重要吗?」

「我想把你打晕强行带走,可是念及你这脾气,这么做无疑是自断后路,你再也不会相信我了。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也真是老天有眼,我以命相抵,说服了大将军接受刮骨治疗,效果显著。主战派才能因此胜出半子,让皇上放弃和亲。」

「我也以为,一切到此终于是要结束了。」

「可就在我第二次来追赶你之前,苏阁老亲自来找我。」

「他说皇上封苏谨誉为武官,随大将军一同前去西蛮讨伐贼人。苏家的那些恩怨,想必你比我更清楚。皇上这一手,是借征战之名,想要绝苏家的后。」

「若苏谨誉立下战功,也算以功抵过,宽慰了皇上。可若苏谨誉战死沙场,那皇上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拔了苏家这颗眼中钉。」

「苏阁老见我治病有方,奉我为神医。他要求我作为军医随同,护他这唯一的儿子安然归来。若我不答应,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取你性命。」

「我以为苏阁老心肠硬,是不信这人世间男女之情的。可我这唯一的一根软肋,实在是被他拿捏得太精准了。」

「安歌,我不敢拿你的命去赌。我可以赌他找不到我们,我可以赌我们能躲一辈子。但我输不起。」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若我当面与你告别,怕你又要红了眼睛。我是个没用的人,看你哭,或许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样一个无用的我,也会赢得你的青睐,我死而无憾。」

「可我不会先你一步死去,我怕你在我坟前骂我,把我的坟掘了,骨头拿去喂狗。」

「更怕你此生再也不会将真心付于他人,孤独终老。」

「我一定会回来,只是,又要辛苦你等待了。」

「写此信时,梧桐叶上声声雨,声声是别离,多情自古伤此情。我顿感眼前阑珊。」

「梁墨寻,敬上。」

我拿着信,喉间烧灼,墨迹被我的泪水晕开了,看不真切。

无言……唯盼老天开眼,将他完好地还给我。

不论多久,我都等。

【番外】

风霾,黄沙蔽空,晦暗无光。我已然习惯了此番景象。

过了关,沙尘都落到身后去了。打仗三年,终于凯旋。

我手里抱着的,是一位战友的骨灰坛子。

他说家里有个美艳的妻子,诗词曲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时常向我们炫耀,今日我便能亲眼去见一见她了。

路过他的老家,我亲手将他的骨灰交到那位女人手中。女人抱着骨灰,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悲痛欲绝的哭泣,只有一棵开着花的杏树与我相顾无言。牵着马,我也踏上了自己的归家路。

临走前,我拿走了家里一样东西,那是安歌亲手缝的一床被子。刚晒好就被我拿走了,她当时肯定很生气。

不知三年过去,火气消了多少。

本想把被子也一起带回去的,但是去年的某天夜里,营帐遭到敌军偷袭,那被子也不幸被火引燃,烧成了灰。

当时,陈大将军差点让敌军得手,丢了性命,是苏谨誉出手相救。

他替陈将军挡了一击,西蛮士兵的剑迎面劈来,他推开大将军,自己则避之不及,硬生生挨下。重剑破开他的肩甲,直接劈进肩膀,所幸没有把整只右臂砍下来。

陈将军与苏谨誉一直有嫌隙。

将军嫌皇上给自己安排了个文官当副手,还非得让他上战场,明摆着是拖后腿的玩意。

苏谨誉恨皇上一心让他死,对战场本能地恐惧,更厌恶陈将军瞧不起自己,屡屡明里暗里地损骂。

我都忍不住嗑瓜子,真是一出好戏。

所以,那天刚把潜进营帐的敌人清缴,陈将军亲自扛着半死不活的苏谨誉来找我,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大将军一把将他甩在榻上,疾言厉色地命令我治好他。

……我说大将军,咱要是真想治好,动作能不能稍微轻点?

经您这么一摔,怕是骨头又要断掉几根,把华佗复活了也救不了。

说实话,那天我都打算卷铺盖溜了,逃跑用的马我都准备好了。

好不容易熬到大胜在即,苏谨誉一死,阁老就要派人去刺杀安歌,我还是赶紧回去找她,带她远走高飞比较好。

幸而苏谨誉自己争气,命硬,堪堪吊着一口气熬了过来。

他醒来,见到我第一句话便问:「安歌,还好?」

我真想给他的药里下毒,让他死了算了。

出征也有两三年了吧,没听他提起过安歌。这次去阎王殿溜达一圈,回来在我面前上演起旧情复燃?

想得美啊。

我接着熬药,不紧不慢地通知了他一个「喜讯」:「苏大人还不知道吧,她已经与我成亲了。」

对不住了安歌……我实在是忍这蠢货忍得难受,就让我过个嘴瘾!

苏谨誉那边听后哑然无声,我故意往药里加了点东西,在不影响疗效的前提下让药变得更苦。

把拿着药碗拿给他时,我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那,不愿抬头。

我可懒得伺候男人,于是叫来他的小厮,将药碗交给那人,嘱咐趁热喂了。

「梁太医……」我正欲离去,苏谨誉叫住我,「请你,替我好好待她……」

这话说得我火冒三丈,但我是一位有风骨的男人,不会随便发火。

慢慢转回去,我面对着他解释道:「苏大人,其一,用不着大人提醒,我也会对她很好,超越你千倍万倍。其二,我不是大人您的替代品,她亦不曾这样想。若非苏阁老威胁,我根本不会出现于此。」

耽误了我三年,要是没他们父子二人搅和,我和安歌的孩子都满屋跑了。

我抽动马鞭,不再沉浸于回忆之中。放弃在驿站停驻,我继续赶路。

数日后,终于抵达睦樵镇。与我走时相比,这里添了不少人气。

离家越近,我心里竟然愈发不安。

她还住在这里吗?是否搬家了?

害怕暴露她的行踪,我三年没有与她联系,她会等我吗?

是否遇见了真命天子,甩下我了?

睦樵镇的道路有所变更,我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寻找,寻见了那座镇子僻静处的小屋。

如今,一道水渠从小屋门前流过,门口多栽了好几棵树。

马厩里,渡风正在吃草,听到我的脚步声,它耳朵动了动,缓缓抬头。它认出我来,发出激动的嘶鸣。

闻声,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

门从内推开,我视线下移,和一个小孩大眼瞪小眼。

是个男孩子,他那双和安歌一模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我。

半晌,他看看跺着前蹄的渡风,又看了看我,水灵灵的大眼睛机敏地转动,他朝我走近几步,审视的目光几乎将我看了个对穿。

「你,该不会,是我爹爹?」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好可好……这孩子一眼看去,没瞅出哪里和我特别像。万一是安歌和别人生的……

蹲下身,我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和爹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挥开我的手,退了一步,神情警觉。

「不对,」他屡屡摇头,「娘说了,爹爹是个狗东西,可你看着是人啊。」

「……」

怎么回事?没随我的长相,反倒随了我的欠呢?

我学了一声狗叫:「汪。」

男孩一蹦三尺高,拼命拍着手:「是狗是狗!爹爹真是狗!」

???

臭小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看爹回来了把你好好管教管教!

「笙儿,喊什么呢?有谁来了吗?」

这个熟悉的声音……是她。

男孩回头:「娘!是爹爹啊!」

安歌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紧拧眉头,一点也不惊讶,只看得出在生气。

她边上跟着个小姑娘,用力揪住她的裙角。那眉眼,与我太像了。

「抱歉……你受苦了。」

自己拉扯两个孩子,想也知道她得有多不容易,能不恨我吗……

安歌站在门口一言不发,那模样把孩子们吓着了。

「愣着干什么?」她侧了一步,让出大门,「还不进来,等我请你不成?」

我好一阵才回过劲,抱起儿子乐颠颠往门口走。

结果她又堵在我身前,气不过的样子,愤愤瞪着我问:「先告诉我,这回,你打算待多久?」

我还没说上话,她眼圈红了,又问:「还打算不辞而别?」

放下儿子,我搂紧了她。她想推我,我就搂得更紧。

「不走了,就算走,也一定带着你,带着孩子们。」

许久,她剧烈颤抖的身子渐渐平稳,枕在我肩头喃喃道:「腰……腰疼好几天了……快给我按按。」

「遵命。有我在,什么毛病都给你治好!」

美人在怀,儿女在侧。我已死而无憾。这后半生,誓要为了他们而活,带他们享尽人间福乐。

世人总是称我为「神医」。

可害上了安歌这份情病,无药可医矣。

- 完 -

尾巴尖

1、

我成了国师大人的通房。

就是那种妖妖俏俏,没有骨头似的挂在国师身上,一脸不正经的通房。

国师本是国之栋梁,护国的定海神针,可是他干净清白的人生底子,在抱着我出席宫廷宴会后彻底化为乌有。

良臣身边出现妖女,可不是个好兆头。

这事刚传出去时,很多人都想见我一面。

大家都想看看,究竟什么样的美人才能迷得一向不近女色的国师收下做枕边人。想和国师套近乎的人不在少数,美人计更是用得多了,可就是没人成功过。

让大家失望了,我实在称不上绝美,虽有几分姿色,真实身份却是赵王埋进国师府里居心不良的细作。

说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入了国师的眼。

后来我仔细琢磨三天,得出结论,绝对是我丫鬟工作做得好,靠人格魅力和专业素质被提拔到被窝里了。

毕竟是人才,做什么都出色。

对于以色侍人这件事,我其实是凛然拒绝过的。

我是来打探消息的,是有专业技能在身上的技术工种。

只卖艺,不卖身。

让我用毫无技术含量的肉体去完成任务,是在侮辱我的技术水平。

我义正言辞:「国师大人,奴婢是正经人,恕难从命!」

可国师丝毫不恼。

他穿着一身严肃沉稳的玄色国师官服坐在太师椅上,支着下巴懒洋洋地说,如果我跟着他,以后就不必干这些粗活,只天天到书房为他红袖添香便好,工作轻松,还能拿百两月钱。

我眼睛一亮。

书房诶,向来都是机要重地,月钱一百两什么的,哪里有关乎我职业荣誉的书房里的秘密重要呢?

可我诚实地问:「真的一个月给一百两白银?」

国师皱眉,一副是不是瞧不起他的样子:「是黄金。」

我按住自己人中:这就是两句话,让男人为我花一百两黄金的滋味吗。

原来,世人皆赞洁身自好的国师大人竟是如此一个知人善任、慧眼识珠的好老板。

看着姿态骄矜,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国师,我掖了掖鬓角碎发,碎步上前,深思熟虑又娇柔造作地说:「那咱俩先嘴一个吧。」

国师把玩玉如意的手顿住,微微歪头:「啊?」

我:「要不这钱妾身拿得不踏实。」

众所周知,干一行爱一行也是我美好的素质品德。

我这人,别的不说,绝对真诚。

可惜,乌妄拒绝了。

他直视着我,略有深意地说,希望能在我真正爱上他的那天,得到我的吻。

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睛,像极了我养的那只黑猫的猫眼,慵懒又笃定。

我害羞又感动地埋头进他宽敞的胸怀里:这人这么冤大头,看来这月钱真稳了。

当晚,我飞鸽传书给赵王:「国师道貌岸然色欲熏心,强收奴婢入后院,奴婢身不由己,为了大业委身贼人,此后或将贴身伺候国师,奴婢必深入国师府机密报效王上。」

OK,如此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工作业绩又突出,赵王那份工钱也该涨了吧。

不多要,解药至少得多给一份!

2、

国师嘴上说着不接受吻,可搬到我房里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我正躺在新寝殿的大床上,抱着新发下来的柔软锦被,感叹还是正经职位待遇好时,国师就推门而入了。

我与他四目相对。

他脸一点也不红,极为熟练地关上门,说「小铃铛这么早就要睡了?我待会就来。」

说罢,就自顾自去洗漱更衣了。

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我眨眨眼睛:「……」

所以国师大人,在您这里,嘴一个要真心,睡一个不需要?

看着国师潇洒的背影,我赞叹,原来这就是强者。

我赶忙翻出工作手册,记上:『成为强者,首先就要学会双重标准,只要是我需要的,标准可以动一动。』

现在,活学活用时间,我需要什么?

我需要完成赵王交代我的任务,好获得延缓剧毒的解药。

赵王新的传书,他要我抓住这个成为通房的契机,像每个蛊惑人心的妖女一样,蛊惑国师,一举拿下他,让他为我们所用。

我当时觉得很离奇,很想回信:王上看我哪儿有蛊惑人心的地方,你能找出来,我跟你姓。

赵王还真是敢想敢说,一个一个梦飞出了王府。

我要是真有祸水资质,我都直接拿下王妃位置了,还做什么来搞更不好搞的国师,为了那点破解药出生入死。

想到解药,我瞬间收敛怒气。

怒归怒,以后每月还要找赵王续命,我只好慷慨激昂地回:王上放心,必拿下。

气势足不仅是敬业,更能让赵王能看到我对大业的忠心,以及我积极进取的决心。

最重要的是,得给赵王我非常重要的印象。

国师身份特殊,能力通天,前朝后院,他们都搞不定他。

美人送的不少,可就是渗透不进来,否则也轮不到我这个相貌平平的间谍出场打游击,最后得个意外收获。

我是国师府的第一个突破口。

赵王看我绝对比看金疙瘩都亲,仅次于皇位。

只要我先用「在拿了在拿了」为借口,大半年之内,解药不愁。

拿不下之后再情真意切地哭,说「我在努力了呜呜呜,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努力的呜呜呜,国师一定会被我拿下的呜呜呜。」拖一阵,至少两年的解药,都不愁。

之后彻底不行了,就用「至少我还留在国师身边」为理由,怎么也不会死。

所以国师对我来说真是重要啊,就跟皇位对赵王那么重要一样。

这么重要的国师,我绝对要彻底的黏住,不能让他有一丝一毫逃脱的可能。

什么贞洁烈妇,什么纯情干净,哪里比得上我的小命。

标准该动就得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将小册子塞进褥子底下,到衣柜里找到一件能把人辣得满嘴起泡的性感纱裙直接换上。

穿上这个裙子后,我站在镜子前打量了一番。

我默了。

原来赵王慧眼识珠,早就知道,在我安分守己的表象下,其实是有能够蛊惑人心的地方的。

你看这魔鬼身材,要是选美必定也是港姐前三的水平。

我自信地直奔后院温泉洗浴之地。

乌妄这么疼我,特意送我的带有温泉的院子,怎么浪费如此大好时光。

在他惊叹的目光里,我将腰扭出波浪来,一步一摇的走近他,伏坐在他身后的玉台上。

他穿着薄衣泡在温泉池子里。

我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领,媚眼如丝:「国师大人,还跟妾身见外做什么。」

只要大人宠爱到位,妾身当牛做马无所谓的。

乌妄的眉毛高高挑起,对于我的主动有些惊讶。

国师的眼睛很漂亮,眼珠与眼睫都黑沉沉的,隐隐泛着亮色的光泽,眼尾上挑,是非常纯正的猫眼。

平素穿着一身官服时,正经庄严得让人心痒痒。

现在浑身被水打湿的样子,更是让我这痒痒,变成了刺挠。

不挠不行啊。

乌妄笑了,抓住我的手,近乎十指相扣。

他手上的肌理就与我的皮肤紧贴,精致至极的脸庞在我的面前。

可能是水的温度有些高,蒸得到处都是灼热的蒸汽,我被激得浑身迅速粉红起来。

「小铃铛来这里,是真不准备跟我见外了?」

我羞得脸也红了:「嗐,咱俩谁跟谁啊。」

「那…小铃铛来给我搓搓背吧,正好后背我够不到。」

国师大人也搓背?

原来即便本领再通天,胳臂也还是够不到后背。

抱着这样的感叹,我前前后后为乌妄搓了半天。

可明明我的手算是摸遍他的身体,心中却一丝旖旎也无。

最后,我给他身体的评价既不是身姿健美,也不是肌理匀称,而是不下灰儿。

主要是我这人是真的敬业,投入一件事后,就会非常专注。

卖了半天力,连泛红都没有,一点成就感也没有,这谁顶得住?

这太干净了啊。

直到搓完,也一丁点灰儿没下。

干净的仿佛玉露白瓷铸成的身体,细腻的冷白皮仿佛铜皮铁骨,对不对得起我卖的力另说,这真是正常人?

「国师啊,你这不正常。」

老话都说,人是女娲娘娘用泥捏的,总会落灰。

只有神仙,才不会沾染灰尘。

我狐疑地盯着国师,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真有人是神仙下凡吧。

想起来曾经我做丫鬟打游击的任务非常简单,就是查看国师到底是如何装神弄鬼的。

可是我现在突然想,会不会国师不是在装神弄鬼,他就是?

赵王要是问起我怎么发现的,难道我要说,我给他搓澡不下灰儿?还不泛红。

3、

国师每天都要早起上朝。

刚起床的他头发也是凌乱的,那股子慵懒劲从骨头碴子里往外冒,一看就困顿不已,不想起床。

一点也不像被外界传的神乎其神,好似不属于人世间一般的国师。

我真傻,真的。

我为我就过分干净一事而怀疑国师人类身份的不信任感到愧疚。

且不说世上本没有妖魔鬼怪,你看这不也跟普通人一样吗?

到上朝时间了,即便困得不行,也得从床上爬起来,为国事操劳。

国师可是权臣啊!

上班迟到这种小错误都不犯,我连宠妾都不是,还有什么理由老板上班我睡觉?

我悄悄从被窝里将脸上的困意拍走,戴好娇柔的微笑后从被窝里钻出来:「国师大人——」

乌妄还在床边醒神,回头看我时,眼睛半睁半眯。

他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按在我的额头上,语气懒洋洋的,「小铃铛再睡会吧,把我睡不上的都睡回来。」

他天天为了上朝总是起这么早,却一直不适应令人难挨的早起。

我愣住了。

这还是穿到这以来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多睡一会,不必担心完不成工作吃不起解药,为了活下去殚精竭虑。

虽然很动心,但我为了表现积极性,还是做作地挣扎了一下:「没事,大人,还是让妾身起来伺候您吧……」

乌妄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一脸感动:「你要是这么喜欢我,那也行。」

本来已经准备好躺回去的我:「……」

「国师大人真幽默。」

我昧着良心夸他。

他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卿卿谬赞了。」

我:「……」

我也想生气的,可是国师大人叫我卿卿欸!

最后乌妄并没有真的让我伺候他,连侍女也没用,那宽大层叠的繁重官服他三两下就自己穿好,让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展示才艺艳压群芳的我怅然若失。

看我落寞,乌妄把玉冠递给了我,让我帮他戴上。

乌妄坐在镜前,沉静俊美,藏青色国师服上绣满祥云纹和图腾,间或排列有序的宝石。

动静之间,便有一股玄妙之息。

他眉目八风不动,眼睛一直专注地盯着镜子里的我,我趁此机会迅速给他抛了一个媚眼。

「小铃铛啊。」

我终于为乌妄戴好了玉冠,看,我果然比其他人戴的都好看,业务能力超强。

我充满自豪地软声回:「国师大人,妾身在呢。」

「你以后就是国师府女主人了,不必总是想着做事,自有侍女去做,你要做的,就是恃我的宠生骄。」

这话说的,实在让我惶恐。

虽然我看着不聪明,但相信我,这都只是伪装,我真的很聪明。

我清楚的知道,国师收我做后院的女人,一定有所图谋。

或许是发现我细作的身份,或许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反正不可能图我长得好看。

我相信国师不会是这么肤浅的人!

他对我不可谓不好,却并不碰我,说是要真心,谁又能知道这个披着漂亮皮囊的老妖怪心里想得到底是什么呢。

国师可不是赵王那种蠢货。

我不敢直接挑明说话,只好尽力撒娇卖乖,主动逢迎,看看他究竟需要我什么。

我试探着娇悄嗔道:「妾身月钱那么高,怎敢还恃宠而骄,败坏国师您的清名呢。」

毕竟,在他这里,我是为了生活的女人,拿钱办事天经地义,自然贵在有自知之明。

「清名无用。」乌妄轻笑一声,略有深意地说:「小铃铛知道最近朝野上下都在传什么吗?」

这我可太知道了。

都在传国师府里混进去了一个妖女,国师现下是被妖女蛊惑了心智,大骊朝药丸。

妖女·我本人·尬笑:「……」

他站起身,端的是一派英姿飒然,矜贵肃穆,握住我并不细嫩的手,说着不符合他良臣气质的混账话。

「可我就是喜欢妖女,越妖越好。」

我脸都木了:「……」国师你正经一点,我害怕。

但缓过来这种震撼感后,我终于从乌妄少有的直接表明态度里发现亮点。

国师这是口味重,喜欢妖女?

可以,一向廉明守礼的在正派人物,嚣张地给朝野上下看,老子就是喜欢妖女,怎样?

我福至心灵,挑眉看他,这是清白忠臣做腻了,准备宠出来个坏女人坏一坏自己的名声。

早说啊!

害得我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的想方设法套近乎,睡觉都不舍得睡,生怕被抛弃。

只要有需求,我就好使劲。

可我又有些害怕,万一我成这个靶子立在那里,岂不是会比现在还危险?

「那国师会保护好妖女的安全吗?」

我第一次大着胆子询问他。

只要他答应,我就破釜沉舟,上他的船。

「我会永生永世保她平安。」

「妾身不要永生永世,只要此生平安。」

4、

「喵!」

熟悉的猫叫声将我从昏昏欲睡中唤醒,甜甜跳进了我的怀里。

哦,「甜甜」是我养的黑猫。

公的。

它是我曾经随手救下来的小猫咪,初遇时是雷声震耳的暴雨天,它好似惹了祸,被雷劈了,躺在焦黑的大榕树下,奄奄一息,到处是血。

可怜得很。

跟穿越过来一路当牛做马被毒药侵染的我一样倒霉。

「我当牛马,得,你比我还惨,直接去见牛马,咱俩往一堆凑什么劲。」

不过相信牛头马面不会比活人更可怕的。

「……」

黑猫浑身湿透,血水混着焦黑流淌得到处都是。它动了动嘴,想喵喵叫却气若游丝,什么声都发不出来。

我不忍直视,背对着它坐。

「哎,你说说你,你躺我院子里干嘛,我穷得饭都吃不起,我也救不了你啊。」

我只是国师府最底层的小丫鬟,身边什么伤药都没有——不,我有。

我刚好从赵王那里领到一份新的解毒药。

我小心翼翼地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

我一直没有功劳,拿得只能是最劣质低等的解药。

但再劣质低等,为了控制剧毒,里面也有很多滋补疗伤的成分。

赵王那黑心肝的东西从来只按月准量给解药,一旦药不够,一时半会死不了,却也会疼得求死无门。

草,生出来了。

不是吧阿瑟,在这等着我是吧?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黑猫,啐了一声,仿佛坚定自己的信心似的,在狂风暴雨和昏暗灯火里劝慰自己。

「娘希匹的,你别想惦记我的解药,我疼的时候你喵喵叫又不是麻醉剂,可爱也没用。」

「猫不是九条命吗?你这货是不是在骗我。」

「我都给你遮风挡雨了,让你在最后的时间体面干净,我够意思了,这药我是真不能让。」

「让软弱的我们懂得残忍,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

「……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心思浮动唱得太难听,黑猫竟然真的叫了出来。

这一声,比外面惊雷声还要震耳欲聋,彻底把我做了半天做得稀碎的心理准备变成齑粉。

「得得得,别叫了。咱俩都倒霉,一个被天打,一个被雷劈,总不能真看着你死。」

我嘟囔着,将药包打开,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缺角的破碗,兑上水,我喝一半,另一半全喂给了金黄眼睛已经翻白的黑猫。

「你小东西死不死,彻底跟我没关系了,我把我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我心疼得看着洒了不少的药,恶狠狠地说:「你要是真命大活下来,我就是你主人了,我疼的时候就给我喵喵叫,听见没有?」

让我知道我没白疼。

最后,我确实没白疼。

黑猫活了下来,还在我毒药发作的时候钻进我怀里叫给我听。

甜腻的叫声下,原本求死不能的毒发好像也缓解了很多。

我给他起名叫甜甜。

每次我叫它甜甜的时候它都会跳脚,仿佛通人性一般。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使劲叫它甜甜,把它气狠了,它就会闷闷地团起来,任我抱着哄。

它肯定没有听过一句话,猫的天敌是狗。

只有足够狗,才能制服小猫咪。

这只黑猫成了我在国师府最信任的活物。

可是我挺过那一阵毒发之后,它便经常神出鬼没,并不时刻陪伴我。

自打我成为通房以来,它这是第一次出现。

纯黑的毛发被灿烂日光映成黄金,身姿健美修长,像是拥有神秘力量的图腾神像,黄金双瞳微微半眯仿佛困倦。

我兴奋狠狠地撸他脑袋上的毛:「我的大甜甜,你可终于来了!以后我有好日子了,我能偷国师的钱养你了!」

「喵呜!」

「卿卿要偷我的钱养谁啊?」

乌妄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在耳后,我耳朵好似过了电,从后背窜过,直接连到手上。

救命,国师回来怎么没有声音的!

我嚯得转过身,便看见了一身官服尚未换下的乌妄。

他背着身后的太阳站立,身后的侍从垂头静立如同护卫神像,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眉眼舒展,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神祇。

我不知道哪来的神力,将很大只的甜甜举到他面前,娇声道:「就是它这个小可爱喽。」

甜甜被我托着前肢,整条身体悬空也没有挣扎,立起来的耳朵动了动,猫尾轻缓摇晃,像是在跳一曲舞蹈。

「喵。」

乌妄的眼珠定格在甜甜身上,脸上有着轻快笑意。

就在我以为他也被可爱的甜甜俘获了时,他居然伸出罪恶的手,扯了扯甜甜的胡须。

「不错,长得还挺帅。」

我看甜甜依旧温顺,甚至还很自豪地喵了一声,便知乌妄没有弄疼它。

「那当然了,甜甜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崽。」

乌妄皱了皱眉,收回手,有些苦恼地问:「我看此雄性狸猫似乎……不合适称漂亮和甜甜吧?」

我不赞同地摇摇头,将甜甜抱回怀里。

「国师大人,您不懂,这是在表达我对甜甜超出世俗的喜爱。」

他一脸不解,但是过后似是想到什么,脸色凄冷地说:「那对我,小铃铛可从对我表达过超出世俗的爱呢。」

我:?

这是在公然求我泥塑他?

万万没想到,国师大人竟有如此爱好。

我羞涩一笑,刚准备声音娇柔的夸夸乌妄,他却直接看穿我的坏心思似的将我的话都堵了回去。

「算了,卿卿还是将这份沉重的喜爱用在甜甜身上吧,对我,能有世俗的喜爱,唤我英俊潇洒的夫君便好。」

我:「……」果然,传言不可尽信。

原来,世人皆传德厚流光、暗室不欺的国师乌妄,实际上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还没等我想出来应该如何委婉地告诉国师自恋的危害时,他已经坦然地伸手揽在我的腰上,带我缓步而走。

离开了我的小院。

我抱着甜甜,有些疑惑:「国师大人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书房。」他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说:「书房里有个人,现在等我们,我带小铃铛去见。」

我有些迷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国师府书房向来是重地,可没有几个人,能让国师放心地将人单独放在书房。

这么久以来,我所知道的能进入国师书房的人,除了乌妄身边的近侍,便只有向来与国师统一战线的丞相雍无训、太傅林懿、左军统领范不群等重要人物。

可是这些人,没一个想见我的。

他们都恨不得我赶紧消失在国师府,再不要蛊惑他们的挚友忠臣。

国师的书房极其雅致,里面诸多珍品。

熏香炉在幽幽地吐息着,将整座书房填满了乌妄身上那我只在拥抱时嗅到过的清浅香味。

山水屏风后便是乌妄的办公桌和书架,前面正闲适不羁地站立一位身穿黛色粗布道袍的落拓男人。

他的袍角上沾满灰尘,还有许多蹩脚的缝补痕迹。

随着我与乌妄一同步入,他亦转过头来。

原本平静的他,却在看到我怀中的甜甜时骤然锐利,然后抬头望着乌妄时,眼神充满了忌惮。

别人或许不知,可同为同类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权倾朝野的国师,其实是一只妖力强大的猫妖。

而且还肆无忌惮、胆大包天地敢将本体放出来给一个女人把玩。

我都感受到敌意了,可是乌妄仿佛毫不在意。

「来,小铃铛。这位便是苏州回春堂的弱澜先生。」

弱澜……

我瞪大双眼,就是那个,我曾经只敢在梦里想想,闻名天下的医毒圣手弱澜?

弱澜似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见了礼:「草民见过国师大人、夫人。」

姿态却依旧不掩傲慢与轻视。

乌妄摆了摆手,免了弱澜的礼。

「辛苦弱澜先生秘密入京了。」

赵王那边紧盯国师府,不能让赵王有一丝怀疑我忠诚的因素,所以乌妄直接动用了非常手段给他捉了过来。

弱澜不自在地看过来,眼神晦暗。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低头,若非阿兰的病急需只有皇库才有的几样稀世药材……

乌妄见他如此,不再废话,将刚刚便一直拿在手中把玩的玉佩随手扔给了他:「弱澜先生精于医毒一道,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本官夫人身中奇毒,饱受困扰,不知久闻盛名的圣手能否帮助夫人解毒?」

弱澜看着手中的玉佩,勉强压下了情绪波动,狼一般的眼睛望向我。

仅一个扫视,便淡淡道:「能治。」

——这毒还是本天才研发的。

不过即便他向来行径恶劣,也知道这时候这种话最好还是不要说。

众所周知,有钱能使鬼推磨,还能使傲慢鬼收起尾巴装乖。

「那好,治好本官夫人,并且不要透露给任何人,事成之后,你想要的东西,本官都会亲手一一奉上。」

乌妄笑吟吟地说,「那九龙玉佩,便是定金。」

我看着云淡风轻便搞定了绝世神医的乌妄,心中简直被震惊到麻木。

这就是大佬的力量与胸怀吗。

前几日我仅是虚虚地轻表忠心,尚未发光发热,何德何能受乌妄如此厚待?

圣手弱澜的脾性,只要稍微关注过医毒一道的人都知道,那是令人惊叹的难缠。

曾经我刚穿越过来发现自己一身剧毒时,就不死心的打过找神医的主意。

后来呆了两年后,发现好好活着出个训练营都费劲,远去江南找如此难缠的神医解毒,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谁知今日,猝不及防地,真就有痴人愿意圆另一个痴人的梦。

想也知道,乌妄轻飘飘说的弱澜「想要的东西」究竟有多稀有珍贵。

5、

这毒也亏得赵王不知从何处寻来,起名为「忠骨」。

我忠他奶奶个腿骨。

靠毒药绑住手底下的人为他卖命,还精通洗脑催眠之术,若非我是穿越过来的,还真会和我那么单纯的姐妹们一样,认命地生出一身忠于此等歹人的『忠骨』。

这等恶性剧毒的解毒日子并不无聊,每日是鸡飞狗跳。

乌妄每次解毒都陪着我,专门负责对弱澜提出一系列来自甲方的无理要求,比如绝不能有痛感,不能伤害身体,最好能以后都百毒不侵……

一度惹得弱澜要和他打一架。

直到看着我流出来的血液颜色逐渐变得清澈鲜红,乌妄的焦躁情绪彻底安宁下来,倒也不经常刁难弱澜了。

彻底清理干净余毒的那天下起了小雨,弱澜仿佛有什么要事在身上一样一天也没有多留,带着乌妄给的一个精致盒子顶着雨就准备离开。

离开前,我依依不舍地惜别神医:「后会有期。」

弱澜秘制的止疼糖丸是真的好吃,我都有点上瘾了。

他愤恨的眼睛瞟了一眼乌妄,咬牙切齿:「别,再也别见!」

转身便投入雨幕之中。

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种不懂医术,仗着有几个臭钱、修为较高、权倾天下就为所欲为的愚蠢猫妖了!

我抱着甜甜与乌妄一起看着雨幕里轻盈离开的弱澜,只觉得浑身上下从未体验过的轻快舒服。

甜甜似乎能嗅到我身上浓重的毒药味散去,高兴地『喵』个不停。

乌妄则面色平静,带我顺着回廊漫步,走到没有遮雨的地方时,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油纸伞。

他让侍从离去,不要再跟着我们,然后撑起一把伞,遮住我们两个人。

直到走到湖心亭停下收起纸伞,我才看到,他的左肩已经被雨打湿,可我却全身干爽。

这宁静美好的一刻,我难忍动容。

我想,哪怕这个人是在算计我,勾引我为他做事,我也认栽了,万死不辞。

我将甜甜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这张纸,是记有我这么多年来探查到的,那些被赵王安插在各个机要大臣府邸的细作名单,尤其是安插在皇宫里的。

我知晓,国师是铁杆保皇党,这份名单,对他助益不小。

我恭恭敬敬地认真行一大礼,将宣纸双手奉上:「国师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只要您一句话,赵王那边的事,妾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乌妄愣了一下,赶忙将我扶起来。

他非常认真严肃地直视我:「小铃铛,你依旧认为我是为了扳倒赵王才帮你解毒的吗?」

我呆住了,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他的眉毛紧紧地皱起来,仿佛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

他将那张纸接过来,连打开都没打开,直接将它扔进了落着细雨的湖里。

我瞪大双眼,看着湖中的宣纸墨迹迅速晕成一片,变为废纸,甚至吸引来了几条锦鲤。

这可是我一直恨不得藏在鞋底不让他发现的底牌,结果送到他眼前,他怎么就这么毫不在意地扔了?

可恶,被他装到了。

「赵王那个蠢货哪里比得上小铃铛重要。」他不错眼看着我的眼睛,说:「小铃铛,我是真想娶你为妻的。」

他说,等京中诸事解决,你便随我回师门行礼好不好。

我们合该是夫妻。

6、

解毒的那几天,所有人只当我和乌妄是每日在书房里卿卿我我、忘却世间为何物。

就连赵王也不例外,以为我在为他的大业付出身心。

为此,连飞鸽传书都接连几天都没有出现,怕国师一直与我在一起会发现不对劲。

这些日子使得原本就汹涌的流言传得更加澎湃,人人都说我这个丫鬟真是好手段,好福气。

对此我只能笑笑:每日刮骨疗毒,这个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可这话到底是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皇帝向乌妄询问了我的事,甚至大方地表示,如果乌妄真的喜欢我,他可以圣旨赐婚,成就一段金玉良缘,使我不必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乌妄婉拒了。

倒不是因为不想娶我,而是他想在师门和天地的见证下娶回我。

皇帝是知道乌妄有个非常重要的师门的,下山扶世也是因为师门的原因,如果不是真心,绝不会想要将我带回那里成亲。

他原本只当是玩笑,乍见国师如此维护我,反倒激起了更大的兴趣,说什么都要见一见我。

皇帝便心血来潮,直接让身边人去准备一场声势浩大的宫宴,让全朝廷的官员们都带着家属前来。

尤其是国师要带着他的小通房。

皇帝实在是太想看看我这个把他左膀右臂迷得无心政事的狐狸精究竟是何模样。

乌妄对于我想不想去这个宴会充分征求了我的意见。

搁他的话说就是,本官的卿卿,皇帝想见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很好,每次都能被他装到。

至于我的回答,当然是要去。

必须要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在河东吃苦吃了那么久,不得上河西看看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吗?

再说了,乌妄喜欢的这个妖女,也不能总活在别人的传闻里。

该高调出现时,也要出现。

我软下一身骨头,左手抱着国师的胳臂,右手抚着国师的胸膛,挂在国师身上。

充分向帝都官场展现了一番国师的堕落,和妖女的不正经。

那一日,整个帝都官场平地起惊雷。

所有人都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妖女。

七分长相,十分嚣张。

可国师还就吃这份嚣张。

之前以明德惟馨、神秘通天闻名的国师将那个通房带到了皇宫外,等候宫门开启之时,丝毫不注重影响,二人在御赐轿辇上你侬我侬,妖女的调笑声直接响彻了宫门前的城楼。

宴会上当着帝后的面,妖女甚至也一点不收敛,不守妇德,居然要国师为之细挑鱼刺,把鱼肉喂进嘴里,吃完还要皱眉嫌弃不好吃,要换另一种菜喂。

国师则是一脸满足温笑地布菜投喂,十分纵容。

一位御史老臣实在看不过眼,言辞稍厉地劝诫了一番,被妖女磋磨甘之如饴的国师竟然半句同僚批评也听不得,直接当场翻脸。

国师语出如刀,半分情面不留,将御史老底一一翻出,怼得其脸色惨白,提前退席。

整个宴会气氛一时冰冻。

就在这时,妖女,也就是我,竟还云淡风轻,仿若神秘都没发生一般拉了拉国师的袖子,指着桌案上远处的清炖肥鸭,娇滴滴地说:「国师大人,妾身想吃那个。」

脸色冰寒的国师霎时如冰雪消融,他写意地一撩衣袖,将那碗清炖肥鸭拿到我的面前:「小心烫,汤慢慢喝。」

还细心地将之前吃过的不爱吃的菜移开,爱吃的摆在旁边。

席上气氛诡异,连皇帝都有些局促起来,尴尬地劝慰:「爱卿何必如此……」

皇帝这个人,我作为赵王麾下细作了解不少。

说好听点叫宅心仁厚,说不好听点叫软弱无能,守成可以,其他的也别想了。赵王这样狼子野心的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他依旧兄弟至上。

若非有国师、丞相替他撑着,这皇位属于谁也不可能属于他。

乌妄帮我布完菜后,起身对着皇帝行了一礼:「圣上恕罪,实在是臣下所爱,不忍其为他人随意污蔑。」

此话一出,席上落针可闻,再没人敢针对我。

他站直身体,扫视一圈:「诸位同僚继续用餐吧。」

如此,宴席方才逐渐恢复热闹。

可人人心中都开始有了新算计,赵王是里面最高兴的。

他恨不得当场给我颁发一个细作最高成就奖。

我邪魅一笑:承让了。

7、

乌妄去上朝走了有一阵功夫了,一般都正午时才会归来。

我不习惯侍女的侍奉,便一如往常地将屋内人遣散干净,只留下盘在我手边的甜甜打着盹,从容平和的慵懒漂亮。

初秋早晨阳光正好,洒进屋内,温暖明亮,躲过轻缓摇晃的珠帘,洒在桌案上。

近来生活水平有所提高,不必汲汲营营,虽然让人心情闲静,可也压抑的无聊。

为了打发时间,顺带陶冶情操,我准备挥毫泼墨画一幅《凤凰傲意图》。

「啾啾……」

熟悉的暗号鸟叫声使我画着凤凰爪子的手顿住。

极致的轻功使珠帘被轻轻撩动的清浅叮铃声在安静的氛围里不甚突兀,还未等我有所反应,屋内似乎已经出现了另一个人。

我眉头紧皱,手中不自觉使上力气,一团墨迹洇在纸上。

安静休憩的黑猫已经睁开了眼睛。

甜甜矫健地踩着轻灵的猫步跳到了桌前,一身油黑毫无杂色的短毛被阳光直射成金色,金黄色的眼珠里竖瞳锐利警戒,望向房梁。

「喵!」

「魏尔,你怎么突然来了?」

魏尔这货,还是这么喜欢做梁上君子。

我将笔放下,伸手去安抚甜甜,在心中思考他来此的目的。

魏尔是赵王手底下最大一支暗卫的头领,我当年刚穿越过来时和他有过接触,被发配到国师府后他也有来找我视察工作开展情况。

难道……他是奉命探查来的?

魏尔没有直接说来意,而是问:「你画的是,小鸡吃苹果?」

他的声音没怎么变,沙哑低沉的声音丝丝缕缕传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看了眼喙下的晕出墨迹的鸟形生物:「……这是凤凰。」

鸟头上面可是画了光圈的!

魏尔:「……」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没有回话。

我有些不耐烦他的办事效率,不知道办事效率这样低的人是怎么升职加薪成如今的暗卫首领的。

我初见他时,他还不是首领,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有种极致虚无破碎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有面瘫症。

可那时候我鬼迷心窍,看到他后第一眼就觉得,他和我一样,都是本不应该属于这个黑暗的集中营里的灵魂。

我们应当做兄弟,冲出这个吃人的地方。

但是……最后到底是我天真了。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暴露自己叛逆的想法,看我们道不同,我便慢慢疏远了他。

他不爱说话,见我冷淡,没多久,我们便形同陌路了。

后来事实也确实证明了,他是对的。

我的想法果然是做梦。

我只能不断浮沉,然后麻木认命、披上伪装、熟练地混低等解药。

魏尔聪明地选择不再继续我画得究竟是鸡还是凤凰这个话题,说了正事:「我奉殿下之命前来告知,你前些日传回的情报准确度极高,立了很大的功劳。」

这些情报是乌妄专门借我手告诉赵王的。

此举究竟何意我懒得细想,但结合乌妄近来的一些行为举措,想也知道他在下一盘棋。

有句话怎么说来的?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狂的是谁,亡的是谁,看我这个墙头草压没压对宝就好了。

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一脸骄矜得意的模样:「当然了,那些情报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得来的。赵王殿下没有别的话交待了吗?」

不可能专门派出一个暗卫头领来给我夸奖吧。

果然,从斜上方突然飞来一个纸包,力道、角度计算得近乎变态,明明从他的位置到我的位置速度很快,可快要落在桌上时,连响动都没有发出,仿佛轻飘飘的落叶一般,落在了我的手边。

「殿下要你将此毒下给国师,此毒无色无味无觉,神仙难察。」

又是毒。

赵王是将无毒不丈夫这句话作为自己座右铭的吗?

「殿下这么快就要杀掉国师?」

国师死亡,京城会大乱,丞相等人不可能坐以待毙。

赵王一旦被查出来,这么多年的筹谋会化为乌有,他至于这么草率冒进吗?

「并非杀死,只是埋在国师身体里,等候时机到来之日引爆。」

原来如此。

我缓缓松开紧皱的眉头,将药包握进手里,沉声回道:「属下遵命。」

笑死,聪明的人已经叛变了,才不会遵守变态的命令。

不杀就好,不杀我就暂时依旧不会暴露。

过了一会没有声音了,可甜甜的身体依旧紧绷,我便知晓魏尔没走。

我轻声询问:「魏尔?」

上面幽幽传来回应:「阿铃。」

真没走?

「赵王还有其他交代?」

「……没了。」

我有些惊讶:「那你此时怎么还在这里,不用赶紧回殿下那里去尽职吗?」

魏尔:「……」

他没有立刻回答,屋内陷入死寂的沉默中。

我怀中的甜甜有些焦躁,柔软的爪子搭在了我的手上,漂亮的眼睛焦急又无辜地看着我:「喵!」

魏尔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声音幽幽,有些沙哑。

他更想问,乌妄有没有欺负她,如果欺负她了,他会……

他其实什么也不会做。

连赵王他都至今不敢违抗。

且显而易见的,乌妄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人尽皆知。

若不是忠骨之毒不能解开,连赵王都会担忧,她是否会在国师那滔天的宠爱下蒙蔽理智,愚蠢地背叛他。

所以他不再等待这个显而易见的回答。

「你,对国师动心了吗?你别忘记,咱们的命,都是不由己的,不要为了不可能的希望,断送自己的性命。」

我有些木然。

当年他就是这样想的。

自我被派发到国师府后,他经常会抽空前来看望我,可我只认为他是来视察工作情况,他是赵王过于忠诚的一条狗,我们没话可说。

算来我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即便看不见他的人,我也能想象他那张有面瘫症的脸上一定还是那样虚无寂然。

当年他还是一个小暗卫,我也还是训练营中的细作预备役。

没像到,几年后,他成了赵王的左膀右臂,我也兜兜转转成了赵王插在敌人心脏位置,最锋利的刀。

「喵!!!」

甜甜非常激动的叫起来,恨不得挣脱我的手跳到房梁上去和魏尔开战。

我赶忙柔声安慰甜甜,对没话找话的魏尔有些不耐烦:「魏尔大人,您该回去向殿下复命了。」

我怎样与他何关?

这些年那点交情就近乎于无,现在来装熟,没必要。

我是不会将国师这么靠谱的靠山分享给他的!

魏尔声音似乎有些委屈:「何必叫我大人,你都是唤我哥哥的……」

后面一句话声音轻的仿佛没有,可只听了几个字,我也心知肚明他想说什么。

我当年,确实是唤过他「哥哥」来着。

可惜,人都是会成长的。

演技出色的我只会慷慨激昂:「奴婢是为赵王殿下卖命的,你也是,咱们之间谈什么哥哥妹妹,有私情只会影响我们为赵王做事的水准。答应我,让我们为赵王殿下付出一切,忘掉自己!」

魏尔:「……」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的身份好像不允许他说。

这么多年,很多话都是,他都想说,但都因为他自己的选择、走到的位置,让他必须将所有话忍下。

最好能像他那可以瞒下所有情绪、让自己显得更专业出色的面瘫症一样。

可还没等想出反驳的话,本该在上朝的乌妄,竟然提前下朝了,一脸沉肃地一撩珠帘,宽大的袖子甩得快要飞起来。

「哗啦啦……」

我:「!」

魏尔:「!」

和魏尔静悄悄不同,乌妄带着山呼海啸的存在感豁然出现,珠帘叮当脆响。

他一身官服,朗朗如日,云中仙鹤。

任谁也看不出来,今日上朝时,赵王安排的多位大臣直接当着他面痛批了他近来堕落荒淫,为妖女所惑,实在不堪为国师。

乌妄对此有准备,起先面对激烈的批评时脸色极为温和,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攻击。

不知道是怎么了,乌妄是突然脸色变差的。

语出如刀,连赵王的面子都没给,直接当庭回击了赵王联合党朋之事。

皇帝一向对赵王兄弟情深,赵王被戳破并不急,反而大肆卖了一通忠心与兄弟情,利用此事直接将自己联合党朋之事在 皇帝面前过了明路。

人家兄弟之间一个娘胎出来的,骂人家弟弟的乌妄此举直接惹得皇帝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血浓于水,乌妄被责令回家思过五日。

乌妄看了一眼得意的赵王,甩袖便走,擅自离了朝堂。

所有人都不清楚国师究竟想的什么,只有赵王是今日最得意的赢家。

8、

甜甜从我怀中挣脱出来,轻盈地跳在桌案上,踩着猫步走到边上,转过身后面向我优雅地蹲坐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忙收起手里的药包,婀娜聘婷地上前娇嗔:「今日下朝怎么如此早,我都没来得及去迎国师大人。」

国师回府就是我的上班时间,做不到最好,是我的疏忽。

可魏尔还在这个屋子里!

虽然我与他清清白白,但是一股心虚还是油然而生。

我现在只想赶紧带着乌妄离开这个屋子,好让魏尔离开。

「不过国师大人回来得早更好,正好陪我去如翠坊买那支镇坊玉簪,这可是您答应过的。」

看到我的样子,乌妄突然笑了一下,消弭了来时属于国师的雷霆之势。

他拉住我的手,止住我向外走的步伐,笑吟吟地说:「不急。」

我看看房顶:可我急啊。

「卿卿何必总是唤我国师,太过生疏——唤我乌妄哥哥便好。」

你好骚啊。

我:「……乌妄哥哥。」

乌妄朗声应下,好像是显摆给谁看一样。

他极具闲情逸致地坐进太师椅里,看我惊疑不定地立在那里,猝不及防地将我拉坐在他左腿上,左手拦上我的腰。

明明是过于大胆的姿势,孟浪又放肆,可他的面上仿佛是在查看记载国家大事的文书,正经又严肃。

「我看桌上似乎是小铃铛画的画,是凤凰?」

我看着抽象至极,被魏尔看成是小鸡的涂鸦作品:「乌妄哥哥真是好眼力!」

就说怎么可能是小鸡吃苹果。

魏尔:「……」再有眼力也看不出来那只鸡是凤凰吧?

乌妄看我很高兴的样子,更加肯定一番:「卿卿丹青妙手,此凤凰神韵颇足,相信只要有眼睛的人一定能看出来。」

甜甜也仿佛赞同一样,昂首挺胸:「喵。」

魏尔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面对乌妄的闭眼狂吹,我欣然笑纳:「哥哥真是会说话。」

但是一想到不知道在哪根房梁上的魏尔,我还是从他腿上起了身:「说了这么久,我都有些饿了。」

乌妄的手收得有些慢,倒是有点恋恋不舍的意思。

他终于不再不依不饶,站起身来,又拉上了我的手。

「卿卿饿了,那便陪我去换一身常服,接下来几天,我都陪着你。」他意味深长地说:「我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卿卿为难的。」

我:「……」好了,够骚了。

再骚腿断了!

费劲全力,我终于将乌妄带离房间,确定魏尔不在后我便迅速将毒药之事悉数相告,只怕晚说一点都良心不安。

他拿着那药包,神色如常,对于赵王的狠毒毫不在意,对我的狗腿行为也处之泰然。

虽然他表现得很正常,还极为大方的挥金如土,可我却敏锐地感觉气氛不对。

我看着乌妄将那珍贵至极的帝王绿玉簪轻柔地簪在我的发髻上,有些迟疑地开口:「国师大人,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将镜子捧到我面前,漫不经心地说:「都说了叫我哥哥。」

我:「……」怎么还骚啊?

乌妄极为满意:「卿卿甚美,配这玉簪正合适。」

掌柜的也强烈附和,好听话不要钱似的。

我两辈子听得溢美之词加起来的都没今天多。

其实大骊朝国师乌妄测吉凶,晓未来,通神鬼之事众所周知,联想乌妄回来时间的蹊跷,且话里话外十分熟悉,我心底一直隐隐感觉,他可能对我和魏尔的所有对话都清楚。

我信了这事,但赵王不信。

这赵王就是一个铁了心的唯物主义者。

他认为乌妄一切预言与卜测都是装神弄鬼,是人为安排。

什么预言尚书之死,一定是乌妄为取信于人而下的手;预言南北天灾或是祈雨等要么是碰运气,要么是会天气预报,再多也没了。

他在心里认定了乌妄就是凶手。

即便他当时就封锁国师府亲自督办案件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证据,那只是乌妄手段高一点而已。

他见的多了。

要是真有神鬼,他们杀了那么多人,世上枉死的人那么多,岂不是杀人最多的他们立时就要被恶鬼缠身?

他要篡权夺位,就是在逆天而行。

他才不信天。

所以他认定乌妄只是装神弄鬼,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手段比别人高一点,已经取信于人了的神棍。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直想安插人进国师府。

一是想窃取情报,二就是想发现,他探查过无数回都发现不了的把戏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好学着样再扶持一个权倾朝野隶属于他的国师,那就美了。

要不是我已经背叛赵王,我一定会劝劝他,赵王殿下,要不您就唯心一点,信了这个世界还真就是有妖魔鬼怪的得了。

这个乌妄,绝对不简单。

从某些相处的小事来看,我总是敏锐地感觉,他似乎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

哪怕他在离我百里以外的朝堂之上,我的一举一动都仿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还有一点,我看着他时,明明理智在警惕,可心里总觉得痒痒,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小手动动歪心思。

我严重怀疑他会媚术,是狐狸精!

「小铃铛,你在想什么?」

我从思绪中惊醒,看着已经又挑选了很多贵重玉器的乌妄。

他走路无声无息,一张俊逸的面庞有些锐利,身后仿佛有尾巴在悠悠摇曳。

我一脸真诚正直:「我在想,哥哥你潇洒付钱的样子,真是俊得我找不到北」

乌妄将一枚妖紫色的绝世玉镯戴在我手上,抓住我没来得及抽离的手轻轻揉捏了两下:「那卿卿说,是我更俊一点,还是那个粗丑暗卫更俊一点?」

我对他话里透露出巨大内容表示震惊:你见过人家吗你就说人家粗丑?

虽然我一直对乌妄或许什么都知道抱有猜想,但我从未想象,他居然如此幼稚!

可看着不比我头上玉簪便宜的妖紫玉镯,还是被他的挥金如土收买了。

作为一个专项提升过心理素质训练有素的细作,我压下所有惊疑不定,笃定地说:「当然是哥哥天下第一俊了。哥哥的腿不是腿,是护城河畔的春水,哥哥的腰不是腰,是夺命三郎的弯刀。」

乌妄:「……」

9、

秋风猎猎,漫山红遍。

深秋之时,皇帝领着后宫几位宠妃和京中的文武重臣及主要亲眷一同前往了扶危山秋狩。

我作为蛊惑国师盛宠了几月都没有失宠的妖中大妖即便碍着诸多人的眼,也还是大摇大摆地跟着乌妄一起前去了。

马车摇晃,乌妄闭目养神着,手却非要拢着我的手。

自打那次思过之后,乌妄这个国师在朝中已是很久没有声音了,任由丞相他们和赵王斗,自己耽于后院情爱之中。

丞相虽是忠臣,可没了国师的占卜预警后,对上极得圣心、手段奇诡的赵王只有节节败退的份。

那边丞相凄风苦雨,这边乌妄乐得清闲,天天与我凑在一块,连丞相的劝诫也不放在眼里,还理直气壮地反驳,将丞相气得差点与他决裂。

我: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演妖女,原来我真是?

皇帝对他的放任自流十分惋惜,但乌妄从辅佐他开始就有自己的脾气,他向来管不住,倒也没什么在意的。

他的臣子都是这样的,极有主见,他管不住。

他也不想管。

你看他不管,不也好好的吗。

就这样好好下去,辛苦上朝大半年后给自己放个假聚众打打猎,挺好的。

看着被众位后妃簇拥着的皇帝,我仿佛看见他富态祥和的脸上写着:我就是这样一只咸鱼了,幸福,勿扰。

我咬牙切齿:唉!我怎么就不穿成这样爽的角色!

自打下马车后,我就又没有骨头似的挂在乌妄身上了。

我十分怀疑,乌妄是有肌肤饥渴症。

每次我装模做样地挂在他身上时,他都表现得极为开心。

那种雀跃实在是过于明显,我想不看见都装不了。

我娇柔造作地抱怨着:「大人,妾身的腰都要被颠散架了。」

乌妄看到我脸上困顿的神色,皱着眉心疼地问:「是不是赶路过于辛劳?辛苦卿卿了。」

我摇摇头,哪有那么娇贵。

我只是想显摆给那些一脸愤怒的老臣们看看,让他们更生气一点而已。

可是我没想到,居然真有人敢在乌妄被皇帝叫走后,将我从乌妄的保护圈中引出来,当着众多大臣面前训斥我。

那人是皇家宴会上被乌妄呵斥到退场的御史老臣。

这帮本来是监督官员的言官御史,却成了在党争之时做打头阵的鹰犬,真是让人唏嘘。

我不过是简单回了两句,对面直接开始大声斥责我,撒气之态显露无疑。

「妖女阿铃乱孽无道,为枭为鸱,惑我大骊朝国师不顾正事,耽于享乐,堪称妖女,说,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迷惑我朝忠臣的?!」

国师才离开这么一会,这位就敢这么干,这合理吗?

我迅速进入作战状态,不为所动地粲然一笑,上挑的眼睛眯了眯,娇滴滴地得瑟:「您这可真是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与国师大人情投意合罢了。」

当然,还是感谢这位对我妖女工作的认可。

「你!」

那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没等再想出什么话来说,乌妄赶过来了。

他大步如流星,一身国师官服在秋风中翻飞,脸上是山雨欲来的暴怒之态。

我一看到他,原本的坏笑直接消弭,变脸似的,咬着唇,换上一副做作至极泫然欲泣的姿态,扑进了乌妄的怀里。

看得王御史一脸震撼:妖女!绝对的妖女!

我:「国师大人,救救妾身!王御史好可怕啊,他想杀了妾身吗呜呜呜!」

我声音做作地能滴出泪来。

王御史:你刚才还在恬不知耻的笑!

「……下官没有想杀人!」

向来脾气好的乌妄此次近乎暴怒:「王大人,本官才离开这么一会,你竟敢如此欺辱我夫人,是当本官死了吗?」

连跟着过来的皇帝都不赞同:「王御史,如此针对女子,实在不得当。」

赵王倒是一脸看戏的样子。

我看到了,他绝对暗中用眼神给我比了个赞。

王御史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王,更加头铁地跪下,激昂道:「陛下,文死谏武死战,臣就算是要惹怒国师大人也不得不直言上谏,不当让妖女……」

还没等说妖女如何,他已经被乌妄一脚踹翻。

「不会说话,便别说话了。 是本官在朝为官,作何苛责女子?陛下,王大人老了,糊涂了,心也脏了,已经胜任不了御史这个最该清明刚正的职位。」

此时赵王却站出来,扶起了年老体弱,受了乌妄一脚后差点上不来气的王御史。

赵王一脸沉痛,说:「王大人是御史,劝诫进谏很正常,哪怕说了国师不爱听的话,国师也不该动手。」

看似中立实则指责,批评了一番乌妄的小肚鸡肠和。

乌妄久不理事,赵王一脉已经敢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王御史一听,艰难地喘着气,也开始控诉乌妄长久以来的失职,以及愈发骄横嚣张的性情。

此时丞相、赵王党羽一伙人相继加入,话题中心已经从我的身上转到了乌妄的身上。

两方你方唱罢我登场,借着乌妄相互攻讦。

可乌妄不在意自己的评价,铁了心要为我出头,赵王一门心思要借此事剥夺乌妄权力。

「今日不论如何,王大人该给我夫人一个交代。」

「国师如此咄咄逼人,威风过头了吧!」

也不知道皇帝的脾气怎么这么好,和了好半天稀泥。

「爱卿消消气。」

「三弟消消气。」

皇帝搓搓手:他一向敬重乌妄,却也与赵王兄弟之情甚笃,他也不好选啊!

可他不表态,这俩人便态度强硬,分毫不让地为女人一个女人争斗,搞得他看了半天我,也不知道我的魅力究竟为什么这么大。

我窝在乌妄的怀里,他帮我将秋风全部挡开,冷着脸为我出头。

最后,乌妄被降职位太子少保罚俸半年,王斯里革职永不叙。

「好了,好了,篝火晚宴要开始了,众位爱卿快随朕一同前往,忘却这些不愉快,一醉方休。」

我拉了拉乌妄的衣袖,实在不愿再去这场宴会引起风波,他们吵不烦我都听烦了。

我擦了擦早就干了的眼泪,憋出鼻音娇柔地说:「大人,妾身累了。」

乌妄捋了捋我的鬓发,揽着我向皇帝行礼:「臣送夫人回去歇息。」

皇帝摆摆手:「去吧,但要记得早点过来和朕一同饮朕特意带过来的好酒。」

我也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直到躺上床后,在他过于火辣的目光里,我有些不好意思:「大人,今日累您被降职,妾身深感惶恐……」

他眼珠沉沉,反而翻身上榻,穿着衣服,将盖在被里的我紧紧抱住。

「什么话,原是我拖累你被人欺辱,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不是。而且,这样以后,你就不要总是生疏地唤我国师了,就叫我名字就好。」

他的身躯颀长,上下都比我长出许多,下巴刚好在我的头顶处,整个儿把我围住,却小心地没有压住我。

他凌乱浓黑的长发撒的到处都是,身上的香味没被整天的赶路消磨掉,反而夹着一股秋风的清冷味道,更加深邃。

我有些尴尬:「您快出去陪伴皇上吧。」

乌妄低声说:「皇上有皇后妃子们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声音闷闷的,满含不满意,像是猫咪遇到不开心的事闷闷低叫一般。

我动了动脑袋,与他额首相抵,闭着眼睛,没一会便在他的香味里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来人请乌妄出去参会。

他终于起身,轻手轻脚地掖了掖我的被脚,看了一会便离开了。

出门后,他转头对着带来的丫鬟、侍卫轻声吩咐道:「照顾好夫人,如果有事直接来找我。」

10、

秋猎一共要举办七天。

前三日都很顺利,乌妄虽然被贬,并不妨碍皇帝对他本人的敬意。

皇帝确实见识过他的真本事,君臣相处依旧融洽。

这日天气正好,我也换上了一身草绿骑装,准备跟着乌妄去围猎昨日大公主发现的一只巨大黑熊。

皇帝和赵王都没有亲自参与这些有危险的活动,赞赏了一番大公主的英勇后,便同一些身体素质不足以进行剧烈运动的老臣们一起,在营帐处等候狩猎者们归来。

乌妄本不想让我参加这么危险的活动,可我却态度坚定地要一同前往。

我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大公主,娇滴滴地撒娇:「妾身也想和大人一同策马奔腾轰轰烈烈嘛,我要一直看着大人不被抢走。」

听说,大公主一直心仪乌妄,碍着面子不好强嫁,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不知打哪来的低贱女婢妖精截胡。

乌妄没有被我引导,之时沉沉地盯着我,眼睛显出金属般的光泽:「你一定要去吗?」

我没有回,只是坚定地笑着趴进了他的怀里。

最后他还是同意我一起前去了。

去的路上,他一直护着我,并马而行。

在山林里同大队人马一同深入山林,寻找黑熊踪迹时,他不时轻声介绍一些山林内的特异的存在。

大公主眉角眼梢都是昂扬的,看了做作的我一眼,她笑着对乌妄说:「少保大人博学多才,便是对这些并不常见的深山植物也有如此深入的研究吗?」

我眨了眨眼,安静地听乌妄冷淡至极地回了大公主的话。

大公主从没有针对过我。

这些日子传闻加亲见,各个都知道乌妄护我护得紧,欺辱我几乎等于与乌妄翻脸,再说了,大公主也不屑与后院连名分都没有的通房作对。

乌妄冷淡,可其他人都热烈得讨论着,仿佛山间踏青,气氛融洽。

「报,右前方溪边处出现了黑熊的痕迹!」

众人笑说着,探路士兵骑着马快报。

大公主一听,兴奋起来:「本宫今日定要猎回这黑熊,为我父皇做一张熊皮毯子!」

众人骑马赶上,果见黑熊的清晰踪迹。

大家顺着踪迹找寻,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极深处。

「公主,此时天色不早,再往前走,便不甚安全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安全地方,由侍卫们将黑熊赶过来后再围猎吧!」

随行的将领经验丰富,到此不得不提醒。

大公主来回望了望,也有一些迟疑。

可就在此时,树木丛生的深林深处突然窜出众多持刀杀手,惊散了本有几百侍卫随行的狩猎队伍。

几百侍卫对上这几十号杀手,虽然不能说绝对胜,也不该如此脆弱易散。

乌妄瞳孔一缩,转瞬间将我从惊马上揽过来,共乘一骑后策马狂奔。

他知晓那几百侍卫或许并不可靠,甚至里面绝对混有黑衣人的同伙。

此次秋狩带来的军队由左军统领范不群管辖,整个狩猎范围内都设有巡逻守卫,皇帝与和官员家属所处的营帐处也设有重兵。

皇家围猎之地,怎么可能能随便进入杀手,定是有内鬼。

那些杀手训练有素,还带了弓箭,对着乌妄只想下死手。

「抱紧我。」

乌妄在猎猎风中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我下意识的握住他紧紧环着我腰的手,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御马技术。

可是沿途有太多杀手埋伏了,乌妄最终还是受了伤。

彻底逃出包围圈时,乌妄已经脸色全白了。

马早就死了,被他丢进了一处丛林幽谷,之后他仿佛开了导航一般,带着我迅速甩开了追兵。

终于找好藏身位置时,我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腰身,有些干涩地问:「你不是能力通神的国师吗?怎么会这么简单地被伤成这样。」

乌妄脸煞白,可是如此反而更衬得他艳色靡丽,俊美至极。

他有气无力地扯动嘴角:「卿卿喜欢现下这个情况吗?」

我捏了一下他的脸:「我又不是变态,怎么会喜欢这样。」

身为细作专业优秀毕业生,我在赵王处学过包扎止血术,此时用在乌妄身上没有半分生疏。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直不错眼地看着我,近乎贪婪。

包扎完毕后,是他先开了口。

「你要走?」

一身善于隐蔽的骑装,身上揣着赚来的月钱,在赵王要动手的混乱日子坚定要淌这趟浑水。

我沉默下来,然后看着他惑人的脸,冷静地点点头。

还好我依旧谨记他的身份,不敢有一丝懈怠,此时的告别还算轻松。

乌妄待我再温柔,我也不信。

从我到这个世界,到这个朝代开始,这诅咒就已经烙印在我的灵魂上了。

只要在这个世界生活过几年,再愚蠢的人,都不可能真的无视封建礼制阶级的绞肉机。

自打我来,就亲身体验了什么叫当牛做马,什么叫真的身不由己,牛马性命。

真是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能生不如死。

包括乌妄在内的所有帝都权贵都是这样,生杀予夺,翻云覆雨。

我总是怕,现在还亲厚温柔的乌妄,哪天不满意或者无所图时,还可以再喂给我一份「忠骨」,那时候,就不可能再有一个人帮我解毒了。

哪怕他不变心,他身在这权力漩涡之中,也不能说百分之百地护住我。

他的脸再好看,都无法消解这股恐惧。

我与他们格格不入。

我只想做个安稳的平头百姓,不用担心某一日失势之后迎接的究竟是哪股势力的碾轧。

所以趁现在乌妄对我极好,几乎是有求必应的状态,赶紧离开才是正事。

还好,他是愿意帮助我的。

乌妄看着我,说:「那你走吧。」

我会为你祈愿安全的。

精怪乌妄,通鬼神,赐祈愿,祈愿之力精纯,可护人一生安稳。

我默了一瞬,用撸甜甜的手法揉了一下他的脑袋:「保重。」

11、

我在赵王处学来的细作本领,在消除线索和反侦察方面贡献颇深。

这具身体从小干粗活,后来在细作训练营里跟考特种兵一样,什么都会点,身体素质也好。

此前我的歪歪斜斜都是装出来的,现在要奔向幸福生活了,我高兴地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健步如飞,像是安了飞毛腿,赶忙逃出生天。

我十分小心地消除所有痕迹后,在江南一处非常还算繁华的小镇改头换面落了脚,用乌妄给我的月钱买了一间小院子,住了下来。

大隐隐于市,我终于过上一身轻松的生活时已经是一月后了。

安定下来后,我才有心思琢磨帝都的事。

我听说了,那场刺杀死伤严重,还好左军统领范不群反应及时,救下了大多数人,才免于一场浩劫。

可皇帝到底还是受了伤,被重新升官为国师的乌妄爱妾也香消玉殒。

听闻国师为其爱妾的死悲痛异常,茶饭不思,本就被重伤,连着一月都告病不理事务,在家思念亡人,伤口反复,更是一直没能好起来。

我:「……」有些心虚怎么回事。

杀手没有留下活口,都是死士,还没等审问便服毒自尽了。

但是这么大一场风波,不能什么都查不出来,最后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最近极猖獗的邪教。

可邪教庞大,一时半会难以根清,如此一拖,便拖到了年关。

皇帝和乌妄的伤都是缠绵已久,帝都暗流涌动。

帝都的事再危险,也影响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

我心里虽有对乌妄的担心,但也没有很重。

不仅是对他能力的信任,更是我拼了命要逃出来的原因。

乌妄在那里,究竟安危祸福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一个蝼蚁,也只能向他表明态度,不能左右。

既不能左右,我又何必纠结,安安心心欢欢乐乐地将我的小院子挂满春节的元素,什么红纸、福字、红灯笼和对联,跟报复性似的,使劲往上堆,静候新春佳节的到来。

「喵!」

我新收养的狸花猫在我脚边无忧无虑地喵叫,让我想起远在帝都的乌妄。

其实自打那次乌妄向我透露魏尔之事时,我就已经有猜测了,后来他也没有多瞒我,没几天便知道了其实甜甜就是国师。

我抱起梨花,转身走进正屋,喃喃自语道。

「再乱,那样神的一个人,绝不可能真的输了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乌鸦嘴。

在满是喜气祥宁的春节前夕,乌妄死了。

一直没太关注局势的我听到这话后惊得脱手了怀中的梨花。

还好它反应机敏,落在地上:「喵?」

我抓住谈论这话的路人,急急问:「你说,谁死了?」

路人看着我反应甚大,有些奇怪。

最后是我清醒过来,忙放开了他,乔装打扮后去了鱼龙混杂的茶馆与人闲谈方知最近的事情。

一直以来缠绵病榻的皇帝四日前奇迹般地好了起来,重新临朝。

本来静候皇帝身死消息的赵王惊愕一时,但政变之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于前日发动了政变。

大将军范不群背叛皇帝、国师一党,带头响应,与朝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的赵王同党一起,反了。

皇帝从未想过,自己的亲弟弟,竟然有谋逆之心。

他的弟弟与他异母同胞,是真正的亲手足,多少所谓忠臣劝他防范于他,连国师乌妄都曾力劝,可他从未真的怀疑过他。

他永远相信那个他还站不稳时就抱着的脆弱可爱的弟弟,他一向软弱没用,即便如此,也尽力伸出手扶持着从小就护在孱弱羽翼下的弟弟。

可事实是,他的弟弟想他死,好夺了他的位置。

他端坐在太极殿,听着甲胄声音推进,震耳欲聋。

他想在此地亲自等着赵王来,问问他究竟为什么。

可惜,等来的只有先遣的暗杀杀手。

还好,乌妄、丞相他们打点好了一切,乌妄一早为皇帝暗中操练的十万暗兵派上了用场,他并没有伤到分毫。

可是赵王兵败如山倒的真正原因,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擒贼先擒王,擒王的人是叛变的赵王贴身暗卫首领,一击必杀,将赵王斩于府内。

那暗卫杀了赵王后便自尽了。

有人说是乌妄料事如神,这位首领早便被收买了,也有人说或许本就是他安排的,否则,那姓名都模糊不清的,身中剧毒一身忠骨的属下要突然调转刀口杀了主子呢。

没人知道,这位擒王的暗卫首领与那个死掉的国师爱妾有什么关系。

没人知道,他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也曾在深夜辗转反侧。

做出报复赵王的决定其实很好做下,阿铃死的时候,他就想过和她一起去了。

但是害死她的是赵王,赵王害死他的家人,害死她,还害得他们无法在一起,凭什么还能造反做皇帝呢。

阿铃说他仅一件小事便不选她,下次遇上大事了,他一定更不会选他。

这一次,他选好了,其实选她才是正确的。

他一直没告诉过别人,他很小的时候就面瘫了,是因为被赵王派人屠杀他家人时吓出来的。

他性子谨慎,藏得好,故意接近赵王时,却阴差阳错被赵王的人抓起来准备训练成暗卫,那时他才知道,想着赤手空拳报仇是多么天真愚蠢的事。

他蛰伏起来,却遇见了那样鲜亮的阿铃,他不敢触碰,只好回避阳光一步一步地悄然成长,等到成长到一定高度时,却舍不得了。

他暂时还不想死,也不想阿铃死。

原本他会以为,他的阿铃会永远只做一个边缘的细作,他会在累的时候去到她身边休憩。

虽然他去的时候收获的大多是冷脸,可他依旧记得他们每一段对话。

「你怎么又来了。」

「我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担心你会被国师吃掉。」

「国师人很好。」

「其实我只是想你了。」

「不必。」

没想到,最后一切都晚了。

这时候,他才想起破釜沉舟。

不过,能用性命换来她还活着的消息很好。

已经有更加强大的别人了,那人可以依旧陪伴保护她,很好。

12、

皇帝看着赵王的尸体,难以接受,老了十多岁,年近不惑的男人哭得涕泗横流。

最后,他竟然依旧给他这位谋逆的弟弟以国葬规格下葬建陵。

他说,既然弟弟的愿望是做皇帝,那给他享受又如何,他本就优柔寡断、平庸守成,其实也该的。

他到最后也没想过杀死自己唯一的亲兄弟。

哪怕他走入歧途,他可以带回他的啊。

他说过,有哥哥在,弟弟不用担心任何事的。

这是他身为哥哥的职责啊……

赵王死后当晚,在秋狩中受了重伤,一直为爱妾身死郁郁寡欢的国师也死了。

皇帝看着有些空荡的朝堂,想着,没有多久,这个朝堂就会填补上新的人才,来守护这一片河山与国度。

国师……离开也好,这一切的局面,大部分都是乌妄加速促成的,以不容置喙地现实逼着他除去赵王。

乌妄不离开,他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护国功臣』了。

乌妄尽了最后的力守护大骊朝的安稳,和仁和开明的君主平安,了结了最后的因果后,离开了他的卿卿不喜欢的波诡云谲的权力场。

事情听到这里时,声音在我耳中已是嗡鸣的了。

我恍惚机械地起身,礼貌地告别感谢了这位给我分享八卦的兄台,然后下意识地学着某位主持人的风格赠了他一句:「你说得肯定是假的,我不信。」

我游魂似的走在已有新春味道的街上,行人、摊贩都吸引不到我的注意力。

直到回到我的宅子,两侧的红对联刺得我转醒,我迟缓地把对联撕了下来,撕完的时候我摸了摸脸,竟已是一脸泪水。

我看着手上的眼泪说:「傻逼,甜甜是通天的妖怪,绝对不会死的,哭什么。」

他怎么会死。

可是地上的一张白纸静默地躺着,我想,要是真的,我是不是该为他戴一朵白花,至少也该记得他为我解毒、放我离开的恩情。

我无力地往院内走,途径庭院时,一只猫影立在青石地砖的正中间,脖间一只金铃铛。

那猫立在阴影处,与黑夜融为一体,唯铃铛的金光不可埋没。

这绝不是梨花!

我猛然看到安静立在那里的黑猫,吓地僵立在那里,眼泪都定在了脸上。

他歪了歪头:「喵。」

我的脊背上窜过一片电流:奶奶的,我就是说说你不能死,你给我来真的?

我的僵硬倒不完全是知晓妖怪来临的恐惧,也有得知他没死的开心,但更多的是心虚。

「卿卿的眼泪是为谁而流?一定要是我,否则……我就不让你抱了!」

我:「……」

「你居然有别的猫了!」

平复下来后,我带着乌妄回了屋,可他抿了抿唇,笼着双手坐进太师椅里,气愤地说。

他看我没反应后摔了一个南窑青瓷碗。

还是看着我,故意扒拉下去的。

与之前甜甜做坏事时的样子一摸一样。

都是这样看着你,毫不忌讳、一脸高傲无辜地做坏事。

造孽啊,我第一眼就该知道的。

乌妄猫眼一斜,有些无辜地问:「小铃铛,这碗怎么碎了。」

此时此刻,我多想打他一巴掌,然后问他:国师大人,你脸怎么红了。

他的脸为什么会红,碗就为什么会碎。

虽然目前这是我家,可我之前确实对不起乌妄,就只能乖乖谄媚。

我走到乌妄身边去捡拾锋利的碎片,敷衍地哄捧着说:「都是这碗不中用,掉下去摔碎了也不知道自己拼起来。」

我的手还没等碰到瓷片,就被乌妄擒住,拉进了怀里。

「小铃铛的手怎么能碰那样危险的东西呢。」乌妄笑眯眯地说,然后将我的手带到他的太阳穴处:「来,小铃铛来给我揉揉头。」

我面露难色:「国师大人,或许您对自己有误解,您的头可比那瓷片危险多了。」

他并不生气:「怎么说?」

「瓷片顶多划伤草民的手,可您脑中思考的是万千百姓的性命和草民的荣辱兴衰,草民当然不敢触碰。」

乌妄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国师了,也只是寻常百姓,你可以不必怕我了。」

我:「……」其实,我只是顾念场合没说而已,你觉得妖怪比国师更好吗?

老铁,即便你不是国师了,你也还是妖怪啊!

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世人,可不多啊。

乌妄眉毛一皱:「我不管,你必须把那个粗笨的丑猫送走!」

我面露难色:「如此对不起梨花……」

可是乌妄下一秒却凑了过来。

他声音很轻:「主人,我的铃铛主人。」他抱住我:「送走那只猫好不好?我的主人只能有我一只猫——」

我摸了摸鼻血:「梨花……」

举报,这妖怪犯规!

「主人——」

「额,那街那头吴老二和我抢过梨花……」

他打横抱起我,将我放到床上,终于亲了这个他曾说真心之时才愿意得到的吻:「最喜欢主人了。」

我:「!」

靠,救救我!

这谁能顶得住?

后记:

跟着乌妄回他师门行礼那时候已经春天了。

看着他形状各异的师兄弟们,我问他:「世界上真的有妖魔鬼怪吗?」

乌妄问:「害怕?」

我摸了摸下巴:「不是。主要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例,看来……回去真得给我爹娘烧点纸钱了。」

乌妄:「……也好,是该拜见一下岳父和丈母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