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宫花红
寂寞宫花红
阿春死的时候,我就守在她身边,她咳了很多血,死不瞑目。
燕储与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冬至,我们站在上林苑的回廊上,天空中下着雪,纷纷洒洒,宛若鹅毛,他穿了一身墨色云锦蟠龙登云的常服,金色的蟠龙张牙舞爪,在雪色的明光里,透露出些许肃杀的萧瑟。
阿春是我的姐姐,燕储是她的夫君,也曾与我年少定亲。
「她终于死了,阿夏,你高兴吗?」燕储笑意盈盈,伸手折了支怒放的红梅递给我。
我没有接。
「阿夏,你也要同我如此生分吗?」燕储面色一沉。
「陛下,我是平南侯的遗孀,」我推开他递过来的梅花,笑的格外凉薄:「还是朝廷亲封的贞一夫人,不是吗?」
01、
皇后死了,所有的命妇都要轮班进宫哭灵,我被安排到子夜,空旷的殿中,停着黑乌乌的灵柩,悲愤呼啸,北风呼啸,吹入殿中,宛如鬼哭狼嚎。
与我一同轮值的是一位老诰命,不过她大约是年纪实在大了,没跪一会,就晕了过去,宫人将她扶下去休息了,偌大的灵殿中,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燕储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裹着白狐裘做的大氅,大摇大摆的进来,手里还拎了一个朱红色雕花剔红的食盒。
「阿夏,你怎么还跪着啊,这么晚了,你肯定还没吃东西吧,快来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燕储将我一把拉了起来,掀开食盒向我展示他为我准备的菜肴。
一碗粳米饭、一小碟盐糟鸭掌、一碟油盐炒榆钱芽、一碟鲍鱼煨海参、一盅虾皮薏米汤……全都是些精致玲珑的宫廷菜,还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一看就是刚做好没多久的。
「夜晚也没什么好菜,你将就着用些吧。」燕储塞了一双筷子给我,将摆在桌上的香烛祭品挪开,将菜摆好,又吩咐身后的宦官从隔壁的茶水房搬了把椅子过来让我坐下。
多荒谬的啊, 我的姐姐死了,而他的夫君,却没有半点在意,还拎着一大堆美味佳肴,在她的灵柩前,喜滋滋的同我献媚。
「阿夏,算我求你,别同我如此生分好不好?」他看着沉默的我,话语中不自觉带了些许哀求的语气。
守灵了这么久,我实在有些饥饿了,于是沉默着用些菜饭,燕储的眼中这才有些许生气。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落了雪,燕储又不由分说的把他的白狐大氅和手炉塞给我。
宫门外,母亲等候我多时,看到我身上的白狐大氅和手中的御制鎏金手炉,她的神色有些莫名。
「阿夏,皇上对你左右不错,实在不行,你就从了他吧,」上车没一会,母亲拉着我的手,说的苦口婆心:「你就当是你这个做小姨的,替你姐姐,替沛儿守着那个位置吧。」
沛儿,是姐姐生下的皇子,也是燕储膝下唯一的孩子,但至今未被立为太子。
我冷笑,扒开母亲的手,面露讥讽之色「母亲,你把我当什么了?水性杨花的贱妇还是人尽可夫的婊子?当初姐妹易嫁的时候,你让我替姐姐考虑,如今呢,您又要我为姐姐考虑,母亲,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姐姐一个人?你可曾为我考虑到过?」
「我不过是觉得左右你姐姐去了,你也守了寡,皇帝对你也有情有义……」母亲讪讪,小心翼翼的为自己辩解。
「我既是朝廷亲封的孀居诰命,这样的话,母亲日后还是少说吧,我也不想再听见了。」我平静的说到。
02、
我和姐姐阿春的姐妹易嫁,是我心中不可言说的一道伤疤。
阿春长我两岁,是母亲最引以为傲的女儿,聪明,漂亮,一手琴艺出神入化,曾是名满帝京的才女,五岁的时候,就与平南侯府沈裴定下了婚事。
沈裴年少袭爵,是先帝贵妃的嫡亲侄子,也是当时夺嫡热门人选昌王燕融的表哥兼伴读,昌王是祖父的学生,彼时昌王和沈裴时常会到府里来,三人同进同出,谈论琴棋书画,相交盛笃。
我羡慕着姐姐风华绝代,也羡慕着她能有如良缘。
我与燕储的婚事是在我十岁那年,父亲在北疆立下战功的时候,由先皇赐下的。彼时燕储虽然是个皇子,但实在说不上什么光鲜亮丽,生母是个洗脚婢,还生下他没多久就死了,他本人虽然养在贵妃膝下,但贵妃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她自己亲生的昌王。
出身不好,他自己也不争气,,整日游手好闲,骑马狩猎,那时候,我总会情不自禁的拿他和平南侯沈裴做对比,同样是姐妹,这么姐姐就能遇上个如意郎君,而我怎么就摊上了一个浪荡子呢?
我劝他上进,好好读书,好好办事,他却总是腆着一张俊俏的过分的脸,不以为然。
「放心,小阿夏,我大小也是个皇子,饿不死你的,」他嬉皮笑脸,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再说了,我弓箭骑射那么好,以后要是在帝京活不下去了,我就带着你深山老林打猎去。」
燕储和姐姐一样的年纪,长我两岁,那时候,他总喜欢喊我小阿夏。
平心而论,除了混不吝,燕储待我的确不错,每次见面,总会顺手给我带些东西,或是路边小摊三文五文买来的枣泥糕,或是自己猎来的兔皮狐皮,更有甚者是去青楼喝花酒时顺手揣的一把花生米,东西在其次,总之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只是有了少年峥嵘沈裴衬着, 我总觉得有些不满意罢了,我和姐姐阿春抱怨,她却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燕储心里有我就是最难得的。
当然,如果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直在把玩着沈裴新送她的翡翠贵妃镯,我或许就真信了。
03、
转眼姐姐就到了及笄的年纪,家里开始准备起姐姐和平南侯府的婚事,我看着姐姐处堆满的各种华贵首饰,心生羡慕,这些有的是沈裴送的,有的是宫里贵妃赐的,还有的是母亲精心准备的。
只可惜,对比起被母亲捧在手心的姐姐,母亲从来就不怎么关注我。
但没关系,我还有燕储,我心里暗暗憧憬着,不知两年后等我及笄的时候,燕储会送我什么东西呢?
千万别再是什么狐狸皮,兔子皮了,这些年,我都攒了三大箱子了,有几张硝制不到位的,甚至都已经长虫了。
可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
宠冠后宫的贵妃不知怎么惹恼了先帝,忽然被赐死,昌王也被流放到荒凉的西北就藩,结果在去的路上,水土不服病逝了,平南侯府虽然没被株连,沈裴手里的军权也没被削弱,但帝京中一时间也人心惶惶。
昌王病逝的消息传来,祖父悲痛去世,一向处事不惊的姐姐,更是直接病倒了,我去看她,她小脸惨白的如宣纸,而此时,距离她及笄礼,不到一个月。
接下来其他的皇子也被先帝贬的贬,关的关,就藩的就藩,最后竟立了燕储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做了太子。
我被从天而降的太子妃之位,砸的个措手不及,燕储来看我的时候,我们都默契的感叹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姐姐的病也慢慢的好了,但身体却清瘦了不少,往日艳光四射的红石榴裙穿在她身上,就像套了一个空荡荡的包袱皮,我从来不知,一向雍容大气的姐姐竟会如此胆小,我安慰姐姐,风波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姐姐却笑的很是勉强。
语罢,她又看着啃着点心,一脸傻笑的我,叹了句傻人有傻福。
姐姐的及笄礼如期而至,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作为未来妹夫的燕储也来了,谁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喝醉酒的燕储不知怎么的就闯入了姐姐的闺房,和正在休息的姐姐睡在了一起。
后来,姐姐被诊出了身孕。
再后来,姐姐寻死觅活,母亲以死相逼,于是我不得不答应姐妹易嫁,姐姐顶替我,成为了太子妃,而我,则将在及笄之后,嫁给沈裴。
04、
我被我的夫君十里红妆娶回家,可是我的夫君不喜欢我。
沈裴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诚恳的向我解释:「阿夏,你是阿春的妹妹,我也从来都是把你当妹妹的,所以我没办法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你放心,你是阿春的妹妹,日后该有的体面我都会给你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多想。」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我的丈夫,口口声声喊着我姐姐的名字,跟我分床而睡,还要我别多想,我看着桌上燃烧的龙凤花烛,笑的格外讽刺。
之后的日子,沈裴的确如他所言,给足了我脸面,府中的一切都由我说的算。
至于他本人,则整日奔波在外,很多时候都是直接睡在军营里,我们甚至几个月都见不上一次。
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侯府,仿佛守寡。
我去东宫看完姐姐的时候,和她说起这些,她却很不以为然。
「不回家就不回家吧,左右沈裴都是端方君子,不会乱来的,」姐姐笑着,叹了口气:「你看我,整日除了照顾沛儿,就是要料理宫务,忙的脚不沾地,我倒还羡慕你的清闲呢。」
姐姐嫁给沈裴七个月后,早产生下了沛儿,说是早产,但却是足斤足两,并没有什么早产儿的体虚之状。
随后姐姐又絮絮叨叨跟我抱怨,小孩是如何难哄,东宫的姬妾是如何争奇斗艳,后宫的种种事宜是如何琐碎麻烦,若不是有太子燕储支撑着啊,她可真的应付不过来了。
我心不在焉的听着,眼看到了饭点,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告辞。
当初,在姐姐和燕储被捉奸在床后,姐姐哭着闹着要去死,燕储也死活不肯娶姐姐,随后,燕储被皇帝召入宫,在太庙跪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腿都是瘸的,没人知道,他们父子俩说了什么,只是之后燕储就应下了姐姐和他的婚事。
之后,我和姐姐,姐妹易嫁,为了避免我和燕储旧情复燃,一直到出嫁前,母亲都各种防备着,不让我见燕储,我身边十二时辰,都有母亲的人守着。
燕储也似乎在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他收敛起了所有的光芒,开始入朝参政议事,他的手段凌厉而老道,很多事情都办的漂漂亮亮,在朝野的呼声日盛,人们都说他少年老成,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我不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恍惚间,那个曾经斗鸡走马的潇洒少年,似乎从未存在过。
我出嫁不久后,先皇去世,燕储登基,姐姐也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母亲喜不自胜,在家中大摆了三天流水席,我呢,此时正因为无子受尽了京中众人的嘲笑。
可我怎么会有孩子呢,沈裴从来都对我避而远之,仿佛只要碰到我的一根头发丝,都是他对姐姐的不忠,他真的是极爱姐姐的,爱到姐姐嫁人生子,都念念不忘。
燕储登基后的第二年,西北爆发战争,沈裴奉命率军出征,战死沙场,之后,我除了无子,又多了一项克夫的名声。
我与沈裴无后,于是沈氏宗族做主给我过继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才三岁,父母早已死了,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侯府太久,我的生活寂寞的就像一潭死水,有个孩子甜甜蜜蜜的喊我母亲,我也是开心的,只是孩子过继不到半年,居然失足掉下花园的荷塘淹死了。
无子、克夫、克子,我除了朝廷册封的「贞一夫人」节妇诰命,在坊间还多了个「三毒夫人」的诨号。
至于母亲,她也没空安慰我,沈裴战死沙场后不久,姐姐就生了病,药吃了无数,郎中看了无数,依旧不见好,母亲为此急得睡不着觉,各种寻医问药,烧香拜佛。
可是事情啊,似乎总是人算不如天算,在缠绵病榻数年后,如今,姐姐最终还是扔下年幼的儿子,撒手人寰了。
05.
姐姐百日祭刚过,燕储就新纳了一位宠妃,短短数月就将其一路晋升到贵妃。
册封贵妃的圣旨一出,母亲就迫不及待的来找我。
「阿夏,你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啊,现在皇上就沛儿一个皇子,都不肯册封他为太子,如今你姐姐又走了,又有个贵妃后来居上,若这位贵妃日后再生下皇子,沛儿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皇上虽然喜怒无常,但对你的态度却很是和善,要不你劝劝他,立沛儿为太子吧?」
母亲刚坐下,连口茶水都没喝,就喋喋不休的念叨起来,话里话外,全是死去的姐姐和年幼的沛儿。
「母亲,立太子这样的大事,不是我一个深闺妇人能置喙的,再说,我如今是孀居,和皇帝实在不宜有过多牵扯。」我饮了一口茶,拒绝了母亲。
「怎么就不合适了,」母亲焦急的争辩:「我前些日子进宫看沛儿,还见到了那位所谓的贵妃,那脸蛋,分明和你长的相似极了,足可见皇上心里是有你的,若是你肯从了皇帝,那还有她什么事,你不愿意妥协我也不逼你,如今只是让你替沛儿说几句话你也不肯吗?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小姨?」
「母亲若是来指摘我的,喝完这杯茶就走吧。」我平静的下了逐客令。
「好,好,你好的很!」母亲恶狠狠的剜了我一眼,拂袖将茶水打翻在地,气急败坏的扬长而去。
皇帝新立的那位宫女出身的贵妃,和守寡的平南侯夫人很像。
没过多久,帝京悄悄流传开来这么个消息,我再次多了顶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帽子。
深夜,燕储再次不请自来,闯入我的房间,掏出一包枣泥糕扔给我,美其名曰赔罪,但脸上却没有半点愧疚的神色,反而笑的极为得意。
事实上,我早知道燕储立了一个和我相似的贵妃,这话还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你那母亲有本事啊,这才几天,就把流言传的满天飞,你怎么摊上这么个妈哟。」燕储同情的看着我,颇有些幸灾乐祸。
父亲数十年如一日的驻扎北疆,鲜少回家,吕家从来都是母亲说的算,母亲是那样的疼爱姐姐,从来都只有需要我的时候,她才会找我,让我替姐姐嫁人的时候是这样,让我替沛儿说话的事后也是这样,我不就范,她就会利用各种手段逼迫我。
「一个女婿半个儿,您也是要喊她一声岳母的,说起来,她也是您妈不是吗?再说若不是您非要大张旗鼓弄个赝品出来,又不肯立沛儿为太子,她也不至于来纠缠我,不是吗?」我反问到,打量着一身黑色夜行衣的燕储。
朝臣们大概不知道他们心中威仪赫赫的皇帝是这样一个夜闯寡妇闺房的登徒子吧?
自从我夫君死后,燕储就没有少干这样的事情。
为了方便往来,他还送了我一个武功高强,擅长易容之术的暗卫,以丫鬟的身份陪伴在我的身边,说什么若是我什么时候想他了,就让暗卫给我易容,送我进宫去找他。
「阿夏,你是知道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立沛儿为太子的,」燕储垂下眼眸,又说道:「下个月的千秋岁宫宴,我准备了你最爱的《霓裳舞》,你会来吗?」
帝王生辰名曰「千秋岁」,宫中每逢此时都会举办盛大的宴会,吕家也在宴请之列,但自从姐姐嫁给燕储之后,我就再也没参加过一次千秋岁宫宴。
我点点头,没有拒绝燕储的邀请。
06、
千秋宫宴很热闹,母亲也去了,她牵着沛儿走到我身边,让沛儿给我敬了一杯蜜酒。
「这酒这么这么甜啊?」我接过蜜酒一饮而尽,过分的甜腻让我格外不适应。
「这是小孩喝的酒,难免要甜些的。」母亲笑笑,和善的甚至有些反常,和我随意说了几句话,叮嘱好身边的宫女照顾好我后,又牵着沛儿去给燕储敬酒。
喝下蜜酒没一会,我觉得有些头晕,身边的宫婢见我有些不舒服,于是搀扶我去了后面的偏殿休息。
我靠在软榻上,没一会就头重脚轻,浑身发热的厉害,身体里仿佛有火焰四处游走,喊了好几声,却都没有人应我,想起那杯母亲端给我那杯甜腻过分的蜜酒,我暗道不好,那酒只怕是加了什么东西了。
我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挣扎着向外走去,却和推门而入燕储撞个满怀。
燕储的脚步很虚浮,眼中满是疯狂之色,显然,他也中药了。
「阿夏,我会对你好的,真的,阿夏,我心里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个人……」
强劲的药力,摧毁了我们的最后一丝理智,衣服被洋葱般被层层剥去,随意散落在地上,仿佛沸腾的油锅里溅入了凉水,热烈、混乱、纠缠……缠绵缱绻间,燕储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仿佛在念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姐姐从前的寝宫,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身边站着对峙的燕储和母亲。
「吕夫人,别以为你是皇后和阿夏母亲,朕就不敢动你。」燕储握紧拳头,显的很是愤怒。
母亲却笑的云淡风轻:「皇上为何要如此愤怒呢,您不是一直想将阿夏纳入后宫吗,老身今日这杯酒,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老身如今就只有阿夏一个女儿,和沛儿一个外孙儿,老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想要他们互相有个照应罢了。」
我明白了,之前我不肯从了燕储,后来又不肯为沛儿说话,为了能让沛儿在宫里有所依靠,母亲就就亲自将我送到燕储身边,让我不得不从了燕储。
「如果朕不肯呢?」燕储反问。
「今日您和阿夏在偏殿的事情,虽然只有老身和齐王府老王妃两个人看到,老身还好说,老王妃就不一定了。」母亲不慌不忙,老王妃和母亲交好,是宗室里出了名的嘴碎。
「可是母亲,我不愿意。」没等燕储说话,我先一步开口了:「母亲,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手里的棋子吗?」
「什么棋子不棋子的呢,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正值花信,就这么为沈裴一个死人守上一辈子,你图什么,你现在不愿意没关系,等想通了你就明白了」。母亲毫不在意。
是啊,母亲从来都不在意我,从前易嫁的时候是这样,如今要我进宫照料沛儿也是这样。
又或者,在母亲的筹谋中,即便我不入宫也没关系,只要我成了为燕储的女人,有了燕储的宠爱,那么就没有人会动摇到沛儿的地位。
「母亲就不怕我入宫,来日生下孩子吗?」我冷不丁的开口。
「怎么会」母亲说的斩钉截铁,又马上补充道:「我是说你这么善良,又是沛儿的亲小姨,就算来日真的生下孩子,又怎么会不管沛儿呢。」」
我不再说话,燕储也表示,只要我答应,那么入宫就会给我皇贵妃之位,待过上几年,风头过后,就会扶我做皇后,母亲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次日深夜,燕储又一次不请自来,他说他让我别担心,一切都有他呢。
没几日,齐王府传出老王妃暴毙的消息,母亲在回家的路上,也遭到了刺杀。
07、
我和燕储有染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出去了,而且迅速的在京城蔓延开来,传言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千秋宫宴上,皇帝对守寡的那平南侯夫人见色心起,所以强暴了她。
没几日,太庙忽然起火,接着,大批的朝臣开始进谏,不是逼燕储立太子,而是逼燕储退位禅让给沛儿,理由正是天子失德,祖宗降罪,合该退位让贤。
燕储半夜来找我,说起这事情,很是不屑。
「就沛儿那个小东西,算哪门子的贤,」燕储靠在榻上:「今天又有一群老不死的,在早朝时死谏,我还没开口,就撞柱而死了,血溅的满殿都是,害得我恶心的了一早上。」
这段时间,朝臣一直进谏, 燕储一直不肯妥协,所以每隔几天,就传出某某文官大儒又死谏殉道的消息,这些人,有不少都是我祖父从前的门生。
「文人造反,三年不成,呵,我害怕他们一群穷酸腐儒不成。」燕储依旧是满脸混不吝。
「可如果是武将呢?」我平静的打量着燕储:「我父亲在北疆驻扎多年,手里足足有八十万大军,如今进谏的这些人,又全是我祖父从前徒子徒孙,再加之,京中的很多官兵士卒,从前都是我夫君旗下的,燕储,这样的局面你还能满不在乎吗?」
平南侯府世代掌帝京大半军权,我这个从前的主母被燕储这个昏君玷污了,这段时间,军中为我鸣不停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阿夏,请你相信我,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你的。」燕储沉默片刻,将我搂在怀中,这一次我没有推开他。
夜色深沉如化不开的浓墨,我安静的依偎在燕储的怀中,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以后应该很难有,也不会有了,我太了解我的母亲了,这位说一不二的吕夫人,她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我的预言很快实现了,父亲反了,打出了天子失德,该退位让贤的旗号,所过之处,响应者纷纷,八十万大军直逼帝京,朝野内外,一时间人心惶惶。
我去见了母亲,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母亲一如既往的笑的云淡风轻:「好女儿,你怕什么呢,你是沛儿的小姨,是平南侯的夫人,就算你燕储那小子死了,也是影响不到你的荣华富贵的,你大可高枕无忧就是。」
「就因为我不肯为沛儿说话吗,又不肯答应入宫,为了扶沛儿上位,母亲你就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吗?」我质问她。
「阿夏,你高看为娘了,你母亲我只是一个深闺妇人,这一切,若没有你父亲,还有那些文武百官推波助澜,哪能进展的如此顺利呢,再说,你姐姐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沛儿是名副其实的天家血脉,扶他上位,有何不呢。」母亲把玩着朱红色的蔻丹,笑的很是和蔼可亲:「我累了,你也难得来一回,就随沛儿一起,在府里多陪陪我吧。」
早在父亲举兵前,沛儿就让母亲接出了宫,如今母亲又说这话,分明是怕我坏了她的事,要把我囚禁在吕家。
08、
在我大吵大闹一番,依旧无济于事后,我表现的屈服了。
与我一同来被囚禁吕家的,还是当日随我一同前来的丫鬟罗绮,她告诉我,在得知我屈服后,母亲并没有显得多得意,只是淡然的表示,我的她养大的,她太知道我的性子了,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我不断听到外面的传来的消息,父亲的大军长驱直入,连下一城又一城,好消息不断,母亲乐的喜笑颜开,抱着沛儿一口一个好外孙,口口声声说好孙儿脑放心,你外祖父一定会把江山捧到你面前。
燕储这边,已经没有人逼他退位了,因为那些逼他的人,要不逃走了,要不已经被杀了,他已经从年少有为的圣明天子成了昏庸无道的暴君,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在嚷嚷着让他去死,以谢天下。
「夫人,现在大将军已经在京郊安营扎寨了,明日就会进攻,大家都说,皇上这次是必死无疑了。」绮罗一日三次的跟我说起这些消息,言语之间,忧心忡忡。
我则在专心致志的煲汤,银耳莲子羹,这是母亲最喜欢的一道汤羹,从前姐姐还活着的时候,总会亲自下厨给母亲煲,自我表现的屈服后,我就开始一日三餐的给母亲煲这道汤,或许是这汤羹让她想起了姐姐,每次,她都会用上不少。
我笑笑,不语,端起煲好的汤,向母亲居住的荣禧堂走去。
此时正是午休的时间,母亲不喜欢吵闹,荣禧堂几乎没什么人伺候,只有母亲在陪着沛儿玩耍。
「母亲,尝尝,这是我今日新煲的,看看我的手艺可有长进。」我舀了一碗汤给母亲,沛儿大概玩累了,也缠着要喝,于是我也给他舀了一小碗。
「嗯,手艺是增进了不少,不过比起你姐姐的,还是差太远了。」母亲尝了几口,点评到。
「是啊,在母亲这里,我向来是比不上姐姐的,」我笑笑,也不恼:「不过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为母亲煲汤了,您也就将就着喝吧。」
话音刚落,沛儿忽然晕倒在地,母亲也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瘫坐在地上,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我:「你……你……在竟然汤里下了毒?」
「是啊,我下的是蚀心散,宫里的秘药,少食昏迷,多食致命的那种,也就是当初燕储毒死姐姐那种,不过我的用量要多一点,所以这才十多天就起效了。」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母亲,眼里只剩下憎恶和仇恨:「母亲,你大概不知道吧,其实我记忆很好的,我记得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就比如三岁那年,你害死了我娘,从她身边抢走我的时候。」
09、
吕家的独生女,吕春,五岁时曾被其母带去护国寺算命,高僧言其有凤命,日后可为母仪天下之主,未来天子之母,不过此命格过于贵重,需要「一步登天」,即姐姐只能直接成为皇后,不可从太子妃开始,在此之前,更需要一男一女假凤虚凰为之挡灾。
假凤和真凤需要血脉相关,而我娘是父亲养在外面的妾室,于是母亲就派人杀死了我娘,抢走了我,我亲眼看着当时的母亲一杯毒酒毒死了我娘,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给她,而父亲,就站在母亲身边,无动于衷。
不过是死了一个妾室罢了,于风流成性的父亲而言,就像是死了只阿猫阿狗,他心里装的从来都是雄图霸业。
虚凰需要和真龙血脉相关,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昌王会被立为太子,所以姐姐又和沈裴定了亲,沈裴死后,我曾从他的书房里,翻到过她给姐姐写的告白信,心里说,纵然姐姐终究一日成为皇后,会成为他的表嫂,可是他愿意始终守护着姐姐。
因为高僧的预言,姐姐只能等昌王成为皇帝,才能嫁给他,姐姐生怕昌王做太子的时候,和别的女人生下他的长子,所以在婚前,姐姐就和昌王有了苟且,怀了孩子,沈裴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乐意喜当爹,乐意给姐姐和表哥养孩子。
可谁也没想到,先帝会忽然赐死了贵妃,流放了昌王,命弱的昌王还直接早逝了,随后,燕储竟被立为太子,所以,姐姐在的得知昌王之死后,才会直接病倒了。
昌王死了,姐姐的皇后梦破碎了,她腹中的孩子也成了乱贼血脉,纵然沈裴愿意接受他,可是一直梦想着成为皇后的姐姐,怎么会甘心呢。
也顾不得什么大师所说的,姐姐需要「一步登天」的告诫了,姐姐和母亲做了局,给燕储喝得酒里下媚药,引得他闯入姐姐的房中,让大家都以为他和姐姐发生了关系,至于当日真正和燕储有染的,不过是府中的一个寻常小婢,当晚就已经被母亲秘密处死。
贵妃和昌王死了,但他们遗留的势力还在,后来给姐姐诊脉的那群御医就是,于是在各方的配合下,瞒天过海之计顺利成功,姐姐腹中的孽障成了燕储的孩子。
燕储直到登基后,才利用先皇遗留下的暗卫查明了这一切,骄傲如他,怎么会甘心呢,可偏偏姐姐身边一直有沈裴留下的人护着,于是后来趁着边疆爆发战争,燕储派出沈裴,使用计谋让其死在了战场上,沈裴死后,又用秘药润物细无声的毒死了姐姐。
我为什么不能有孩子,因为早在母亲抱回我,决定用我为姐姐挡灾的时候,就已经给我下了绝子药,所以那日她才会不假思索的说出一句「怎么会呢」。
我的过继子为什么会死,是因为母亲,她想送我进宫,想让我替沛儿铺路,所以才要绝了我的一切退路。
「你竟都知道,你竟还能忍怎么久……」母亲虚弱的呢喃着。
是啊,就是因为知道一切,我才会一直忍耐,才会在母亲面前,装作一副对燕储避而远之的意思,为的就是让母亲无法借我达成任何计谋,去威胁到燕储,为的就是看看,母亲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不过没关系,我的阿春是皇后,我的沛儿是皇孙,」母亲挣扎着,得意的笑了:「你和燕储知道了又如何呢,你父亲已经打到京城了,你们输定了……」
「不,你说错了,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能算是赢家。」我笑着,将剩下的银耳羹灌到母亲的嘴里,就像她当年给我娘灌毒酒一样。
绮罗也进来了,手里的匕首才残留着血迹,她递给我一张易容的面具:「夫人,外面的人我都已经处理好了,现在咱们要进宫去见皇上吗?」
绮罗正是燕储从前送我的那个身手矫捷,擅长易容的暗卫。
「不,是我要去城外,而你要进宫见燕储,让他快速带人来。」我说道,绮罗虽有些诧异,但没有多问。
随后,我们将母亲的尸体藏到了荣禧堂的暗阁,又分别易容成母亲和她身边丫鬟的样子,抱上昏迷沛儿,驱车离开了吕家。
10、
我易容成母亲的样子,抱着沛儿,一路上在军营畅通无阻。
我在主帐顺利见到了父亲,这还是我嫁人后第一次见到他,或许是胜利在望,他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看歌舞,怀里还搂着个身着纱衣,酥胸半露的歌姬调笑寻欢。
「你不好好的在家待着,到军营里来做什么?」父亲清走了歌姬,不悦的皱眉。
「是沛儿,听说他外祖父到了城外,吵嚷要过来看看,我就只好带他过来了,谁知道这孩子在路上就睡着了,」我模仿着母亲云淡风轻的语调说话,做了十多年的母女,我太熟悉母亲的言谈举止了。
我将沛儿放到一旁铺着绒毡的座位上,又解下披风给他盖上,装出孩子沉睡的模样,然后把食盒推到父亲的面前:「这是阿夏那丫头给你做的马蹄糕,托我带过来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讽刺,一副主母不待见妾生女的模样。
我娘是个糕点师傅的女儿,在我年幼的记忆里,父亲去看她时,她总会给父亲做这么一道糕点。
「马蹄糕,说来我也是很久没吃这东西了,」父亲感慨道,拿起几块糕点吃了起来:「不愧是芙蓉的孩子,这手艺和她越发像了。」
我看着吃的津津有味的父亲,笑的越发讽刺。
吃着吃着啊,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嘴角流出暗红的鲜血,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浑圆,不可思议看着我。
我撕开脸上的面具:「哎,我忘了,父亲,这马蹄糕里面,加了砒霜来着,可看你吃的那么高兴,我也就没说,真是不好意思。」
「您不用这么愤怒的看着我,当初您和母亲,对我娘做的事,后来你们为了姐姐和她腹中的昌王孽种,对我做的事,我都知道,我今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父亲,你看,多好,马上,你、母亲、姐姐、一家人都能在下面团团圆圆了,对了,还有昌王,说不定也还等着你们下去,喝他和姐姐的喜酒呢。」在父亲死不瞑目的眼神中,我笑的越发得意。
帐中的动静,也惊动了外面的人,我拿着父亲的虎符,走出营帐的时候,周围已经站满了人。
「方才进去的不是夫人吗,二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父亲的副官欲言又止的看着我。
「方才是我乔装而至,我奉皇命前来劝降,英武将军吕敢有负圣恩,深感愧疚,现已服毒自戕,诸位都是为国立过功,流过血的忠臣良将,我敬重诸位,也实在不忍心看诸位误入歧途,现在贼首已伏诛,诸位还要执迷不悟吗?」我手持虎符,看着众人。
「圣上及虎贲军精卫即将抵达,诸位现在放下屠刀还来得及,我以吕家亲女儿,圣上亲封的超品诰命的身份向诸位承诺,诸位现在回头,将尽数从轻发落,绝无祸及亲族家人之可能。」我再次向他们做出承诺。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我听到了无数武器落地的声音。
阵阵马蹄声传来,围观的士卒自发让出一条道,绮罗去宫中找的人也来了,我看到为首的燕储,策马向我奔驰而来,白马,黑衣……亦如年少时。
我想向他打招呼,心口却骤然剧痛,猛的咳出一口血来。
「是谁,是谁给你下了毒,我要杀了他……」燕储跃马而下,抱住我:「阿夏,我求你,别闭眼,我这就带你去找御医……」
母亲向来多疑多思,为了取得她的信任,我给她送加了毒药的银耳羹的时候,也没有少陪她一起食用过。
「燕储,别总皱眉,也别总喊打喊杀的,」我挣扎着:「这些将士都是受我父亲蒙蔽的,我承诺过他们除了罪大恶极者,要从轻发落,你要替我履行,别殃及无辜的人,还有沛儿,他也只是个万事不懂的孩子罢了,实在不行,你就将他过继昌王吧……」
我一件件说着我放不下的事情,手掌轻轻地抚摸上他的眉眼:「从今以后,这天下都是你的,再没有人能威胁你了,我爱的人啊,永远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夕阳西下,天色欲暮,寒风呼啸而过,寒意彻骨。
11、番外
天幸三年冬至日,向来眉头紧锁,神情深沉的皇帝燕储,难得的在早朝时露出了笑脸。
态度和善的让习惯了他喜怒无常的朝臣们,有些不自在。
散朝后,众人跟皇帝身边的宦官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竟然是昏迷三年的皇后,被前些日子进宫的清河名医柳仲景救治醒了,而且据其所说,只要按照他开出的也药方,治疗数年,皇后可恢复的和常人无异。
三年前,吕氏伏诛,皇帝处决了少量贼首后,并没有扩大殃及面,之后,皇帝遣散后宫,将先后贬为妃,先后所出皇子燕沛也出继给早逝的昌王为嗣。
做完这一切后,皇帝立了守寡的南平侯夫人为后,因为皇后中毒昏迷不醒,皇帝还改了年号为「天幸」,即祈盼上天垂怜,得天赐之幸之意。
之后,皇帝四处搜罗名医,为皇后医治。
「陈大人,恭喜恭喜啊,你此番举荐名医有功,升官封爵指日可待啊。」众人围住一个中年文官贺喜。
「同喜,同喜,皇后痊愈,自当是天下之喜。」陈大人谦逊到,但嘴角两撇小胡子得意的翘起,眼中明显是掩盖不住的欣喜。
皇上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为了破除迷信,他不顾满朝大臣反对,娶了八字能把他克死一万遍的我。
大婚次日,坤宁宫龙凤喜床塌掉一角的消息让钦天监丞大呼不祥。
而我却在午时才揉着腰骂骂咧咧起床:
「狗皇帝,深藏不露啊。」
1.
「皇上,您娶谁不行,偏要对身边人下手?」
我坐在御书房书架边的太师椅上嗑着瓜子,扭头看向那个正提着朱笔批折子的身影。
那家伙此时穿着常服,头戴冠冕,举手投足皆有仿若天成的清贵之感。
臭小子,装什么呢。
「朕不对你下手,旁人也迟早要动心思。」
「皇上!」
我忿忿地朝他一拧眉,他没有抬头,方才攥着的眉头倒是松动了些许,唇角微弯了弯。
「当皇后是旁人几世也求不来的服气,怎到你这里便是千般不情万般不愿?」
他清朗好听的嗓音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说完,他又撩起眼皮觑我一眼。
「你自己不觉得别扭么……哪有千里马要娶伯乐的。」我小声咕哝着,故意将瓜子嗑得「喀嚓」一声。
2.
遇见付煜轩之前,我本只是京城贵女圈一条平平无奇的咸鱼。
琴棋不通,书画不精,让我每逢宴席都免不了被一顿奚落。
但我自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我看人特准。
所以,在当年人人都铆足了劲想为自己争个好夫婿时,只有我一人悄悄对并不被看好的十二皇子说:「放心,你定能青云直上的。」
神奇的是,自那以后,付煜轩如同一夜开挂,而他那些哥哥们却自此走上了倒血霉的不归路。
初二,八皇子纵容门客卖官鬻爵败露;
三月,太子私募兵马被检举;
四月,五皇子和宫中徐才人私通被当场抓包;
九月,六皇子私放囚犯惹得先帝大发雷霆。
……
我坐在尚书府中津津有味地吃着皇家的一个个大瓜,兴趣盎然地旁观着他们的勾心斗角,直到老皇帝驾崩、付煜轩即位。
然后他就要娶我。
我坐不住了,不顾亲爹阻拦一路冲到养心殿,指着付煜轩急红了脸:「有你这样报答的吗?!」
他眉目含笑,轻刮了刮茶盏:「朕也没办法,生辰八字使然,天作之合。」
3.
付煜轩要娶我这件事,整个京城除了他自己和我爹,没人赞成。
至于我,虚长十八,却对所谓儿女婚嫁之事一窍不通。
不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一起吃饭睡觉嘛。
「你若嫁入宫中,吃穿用度皆是上品。」
完了,弱点被拿捏得死死的。
「一言为定。」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就被骗上了皇后宝座。
百里红妆、杏黄礼舆、凤冠霞帔、滔天富贵……这些都是别人眼里的帝后大婚,至于我……
当晚坐在坤宁宫,我才懒洋洋掏出嬷嬷塞给我那本小册子。
「啊!」
随手一翻,三观尽碎。我下意识把它丢出老远。
我面红心跳地胡乱整理着盖头,却不小心瞥到门口皂靴的尖头,以及探向册子那只修长的手。
书页翻动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一阵心虚。
「别看了。」我别扭地出声。
付煜轩缓步向我走来,坐在我身边,拾起一边的如意挑了盖头。
烛光晃得我下意识垂眸,伸手挡在眼前,却被他顺势握住。
「一起学?」
他说这话时唇角微挑,轻眯着的双眼含着笑意。
「学就学,反正以后是夫妻了。」
「夫妻不是拜把子,阿宁大可不必说得这般慷慨激昂。」他看向我的目光分外缱绻,仿佛带了钩子一般,让我竟无法错开眼神。
就在我发怔的这一瞬,他将那画册轻飘飘向身后一丢。
「你扔了还怎么学?」我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去捡,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箍住了腰打横抱起。
「实践出真知。」
4.
虽说是大婚,可念在此时正是多事之秋,付煜轩还是大早去上了朝。
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身时贴身侍女霓光捧着水盆侍立一旁,笑得一脸暧昧。
「娘娘辛苦。」
我白眼一翻,伸手让人搀扶,一下床却还是腿一软,险些摔倒。
这杀千刀皇帝,分明是预谋已久。
待梳妆完毕,屏退旁人后,我才小心翼翼取出藏了许久的那一缕头发。
「道士说埋在屋前什么位置?」
霓光飞快向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接过小盒子:「东北角。」
我轻叹一口,从床边寻出一个鎏金镶玛瑙的小铲子,鬼鬼祟祟递给霓光:「小心些动手。」
这样做实属无奈。
付煜轩自诩天子,胆敢不敬鬼神,我却不想犯这种克死皇帝的大罪。
所以出嫁前,我尽己所能找遍了京畿的大师道人、半仙神婆,只求能寻得些能逢凶化吉、祛祸消灾的宝贝和法子。
连这铲子都是开过光的。
可有付煜轩本人圣旨在先,我这如今的一国之母即使再想保他狗命,也只能悄悄行事。
总之,自己相中的千里马,可不能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娘娘,莫忘了去向太后请安的事。」
我突然心绞痛了一下。
怎么忘记了付煜轩还有个妈。
5.
「皇后,你与皇帝八字不合之事朝野皆知。皇帝一意孤行,哀家阻碍不得。」太后掩口咬了一小块蜜合酥,末了才一抬眼冷冷望着我。
她此时不过四十许人,加之保养得宜,体态丰腴,愈发一副优容之态,全无当年做才人时的畏畏缩缩。
我不由打了个寒战。
「皇帝年纪尚轻,如今开枝散叶之时,后宫空虚,当斟酌选秀事宜。」
嘶。我拿他当千里马,又不是种马。
虽如此,该有的场面话不能少。
「母后,儿臣以为——」
「此事无需再做商议。」
淦。
更可气的是,她甚至都不经我的手,直接私定了几十个秀女。
看着名册上那一个个显赫的家世、画像上娇花似的面孔,我气不打一处来——就不能让他专心几天朝政吗?!
皇帝年纪轻轻,正是用肝的好时候,他亲娘却非要他用肾。
所以,当付煜轩负手迈入煜华殿正门时,我房门紧闭,正独自对着只狸猫指桑骂槐:「小小年纪,不懂勤学苦练抓耗子,跑外面与些乱七八糟小母猫厮混。本宫这四方院子,怕是早容不下你了!」
我并不知他在屋外听了多久,才忍不住笑了一声。
「谁?」
「是朕。」
忽听到他的声音,我心脏一颤,连忙开了门,正对上他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皇上怎么来了。」
「刚抓完耗子。」
听完我的小报告后,付煜轩同志声称要和我深入探讨「为皇家开枝散叶需要几个人」的问题。
然后,养心殿走水了,没探讨成。
听闻次日早朝时,皇帝格外暴躁,将几个办事不力的一顿好打。
而与此同时,我带着一颗勇敢的心来到慈宁宫,准备传达圣旨:无需选秀。
「哀家命人反复核验,这些秀女皆是有福之人,对皇家气运大有裨益。」
一踏入慈宁宫,我就被那莺莺燕燕迷得花了眼,正欲发作,却被太后一句话堵了回去。
「身为皇后当识大体,为圣驾安危考虑。」
我缓缓转身,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们。
罢了,谁让付煜轩要先娶我这个克星。
权当是养了一池子锦鲤吧。
6.
「钱阿宁,你才入宫几日,就敢自作主张办选秀了?」付煜轩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太监还未来得及通报,门就被他一脚踹开。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还敢凶我?!」
成功证明,打败兴师问罪的最好方法,就是恶人先告状。
他刚进门时一脸怒容,被我一吼,顿时怔在了原地。回过神来时,神情已然缓和。
下一步,蹬鼻子上脸。
「付煜轩,你出息了不是?」我抽出手绢遮着脸,抽泣着转身甩开他伸来的手。
好在霓光反应快,脸色一沉,把侍者统统赶了出去。
「臣妾为皇上百般委曲求全。奈何一面是太后指责不够贤惠,一面又是皇上不满擅专。这才区区几日,臣妾实在不知往后的日子当如何捱过……」
只是眼泪半天出不来,我怕他发现,干脆扑在床上呜呜呜起来。
「枉我除尽对手,偏生娶了你这个笨蛋。」
屁,这叫大智若愚。
他坐在一边戳了戳我腰:「阿宁,你当真情愿把我推给别人?」
「什么推不推的。」我脸埋在枕头里咕哝着,「左右你我天生不合,我情愿你身体康健治国有方,为后世称道。」
天地良心。我本意是为他好,至于他理解偏差,可非我的过错。
「你——呆子。」他仿佛一口气没顺过,顿了顿才轻叹了口气,「叫朕拿你如何是好。」
轩轩,我都是为了你不被克死,这般苦心你什么时候才能懂?
7.
到了选秀那日,我因前一夜查账疲倦,便没去陪同。
但说来奇怪,太监回禀,听闻皇后不愿前往,皇上心情大好。
这小心眼,这么不愿意看到我。
于是,当晚他登门时,我也没去迎接。
一来是报复,二来则是因为我宫里藏了个女道人。
「娘娘,这陈选侍属虎,西方白虎为金,掌杀伐惩恶、发财致富,居于内务府近旁最为得益。」她一手拿着罗盘,指了指地图。
「那镂云馆吧。地界小,省钱。」我在心里默默打着算盘。
「钱阿宁!再不开门,朕拆了你院子!」门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
我略微有些慌,那道士更是面色发白。
「床下。」
她麻溜钻了。
确认她衣角没有露出后,我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打开房门对着付煜轩扑闪两下睫毛。
他阴沉着脸,瞥我一眼后自顾自入门落座。
「连口茶水都不给倒?」
我欲分辩,末了却只是撇了撇嘴:「皇上今后多的是人端茶送水,还巴望臣妾这一口么。」
这本是实话,他却眼神一亮,嘴角微勾:「阿宁吃醋了?」
「什么醋?」
这个神经病,因为我一句反问,他瞬间垮起了脸,还扬言要扣我月例银子。
依我看,付煜轩这个奇葩自从大婚以来就愈发行事无端,兴许真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东西。
果然要找个好福气的来治治。
8.
「上帝保佑,一定要让新人保他平安顺遂,大冉风调雨顺。」
我跪在软垫上祷告许久,才让霓光扶起身去给那西洋菩萨上了三炷香。
「娘娘,这尊似是毗湿奴。」她小声说。
「天竺的?」
霓光蹙着眉点了点头,我只得回身又鞠了一躬。
折腾整整一早,我早已腰酸背痛,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去见那些新入宫的锦鲤。
好一番跪拜问安的繁杂拘礼后,她们按位分落座,各个顾盼神飞,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
也不知道付煜轩和什么类型的八字比较合。
「皇上新登基不久,宫中开销巨大,便一切从简。然话虽如此,各位用度分例不会克扣,倘若有下人怠慢,本宫不会坐视不管。」
一番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概括下来其实简单:省着点钱。
都怪付煜轩这个败家东西。
自从大婚那日起,他每每要与我圆房,就总会发生些什么事打断。
坤宁宫的喜床、养心殿的贵妃榻、御书房的书案,一个接一个地出问题。
偏偏这个老色鬼还要持之以恒,明摆着跟银子过不去。
跟银子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至于眼下,好在这些新入宫的大多谨小慎微,还不敢作乱。
只一人除外。
坐在下首这个衣饰绮丽、通身暴发户气质的先开了口:「皇后无需忧心,嫔妾家中牵挂,多有体己,嫔妾的月例娘娘大可用于他处。」
霓光附上来小声提醒:「镇西大将军独女花清晓,封了嫔位。」
旁人一水儿的选侍,至多不过美人才人,可见她分量不轻。
「花嫔啊。」
我悠悠开口,她霎时变了脸色。
「能者多劳,听说过吗?」我朝她微微一笑,「本宫近日有心在听风阁挖个锦鲤池,便由你承包,如何?」
看这个花瓶立时没了威风,我只觉畅快,随即按这模式给一众有家底的嫔妃各自安排了差事,并嘱咐她们:来年封赏晋位,都取决于工事成效。
珍奇馆、百兽园,还有御花园的大水法,这下子都能解决掉,本宫果真天才。
此事报到付煜轩那里不久,养心殿小太监就跑了回来。
「禀娘娘,皇上今晚要接您过去。」
「就说本宫忙着呢。」
「皇上说要与娘娘探讨宫中开销如何节省。」
我骂骂咧咧上了凤鸾春恩车。
9.
入宫以来,这狗皇帝一次次刷新着做人的下限。这一次,也不例外。
「探讨开销,你解我腰带干吗?!」
他笑得狡黠:「阿宁劳累整日,朕替你按摩疏松。」
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将账本往桌上一摔:「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低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朕现在要干的才是好事。」
正在这时,窗子忽被风吹开,猛地将花瓶扫落在地。
「啪」的巨响令我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踩到了付煜轩的衣角,连带着他一同向后摔去。
「皇上,我求你了。你脑子里那些事,可以暂且先放放么?」
虽说他反应够快,及时扶住了桌角,可我还是不留神磕到腰,疼出了眼泪。
「放,你说放就放。」他赶快给我揉着腰,剑眉微蹙,关切地俯下身查看。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掐了掐我脸颊:「阿宁,你不觉得很不对劲么?」
「最不对劲的就是你。」
他佯装没听到我的讽刺,拉着我坐在床边:「每次朕想与你亲近,便总有意外。」
「对啊。」
「依朕所见,这定非偶然。」他凝神看着我的眼睛,神情难得认真。
男人果然但凡涉及某些方面就分外聪明。
「这当然不是偶然。」我摆出一副沉痛的表情,「咱俩八字不合,天意如此。」
见他立刻眉峰紧蹙,我摇着头拍了拍他手背:「克己复礼,潜心修德吧皇上。」
他反手握住我:「朕不会放弃。」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不然要那群锦鲤做什么?
10.
太后速度果然了得。
新人入宫前三天不得侍寝,于是第四天天刚黑,她就把那个花瓶打包送到了养心殿。
当时我正在那儿和付煜轩下棋。
他不知从哪里寻了副西洋棋,且按着他们的规矩,每失一子,就要除去一件衣服。
什么鬼主意。
因此,当裹成春卷的花嫔被送来时,我和付煜轩各只剩件单衣,面对这不速之客两脸懵逼。
「皇上,这个……放哪儿?」眼见那两个小太监已经快要抬不动,我好心地出声问道。
回过头时,方才还没个正形的付煜轩已经冷下了脸:「搬回去。」
「不合适吧。」
此刻如果再没点眼力见,我这皇后就真是白当了。
所以我麻溜穿好衣服,为花瓶腾地方。
「阿宁。」他抬手拉住我。
我抽出手拍了拍他头:「乖,不把她留下,明天太后要怪我的。」
说完,我迅速收拾东西消失,临走还不忘把那棋盘捎带上。
当晚付煜轩与花瓶如何鸳鸯被里成双夜,我一概不知。只是与霓光下了一夜棋后,我不幸染了风寒。
11.
次日早晨阖宫请安,只有我和花嫔各顶着黑眼圈。
「啊啾!」
我当着她们的面打了个喷嚏,脸一红,用手绢遮着吸了吸鼻子。
无视掉她们探求的目光,我给霓光递了个眼色,她马上取了托盘来。
「金如意一把、象牙观音像一尊、八宝佛珠一串、酥油灯一盏、银十字架一个。」霓光把东西呈上后,花嫔表情写满了疑惑。
「十字架记得挂在堂屋正中,或是寻一棵桂花树埋下,务必亲力亲为。」我好心地提醒着。
不想她们刚走,我就发起了烧,唯恐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东西,又叫霓光请大师来跳了好一阵子大神。
一觉醒来,付煜轩正坐在我身边办公,奏折毫不客气地堆了一桌。
「朕不在,连自己身子都不知爱护好?」
胡扯,本宫英明神武,不过小病小灾,又有何惧?
「是不是被子没盖好?」
他怕手凉让我不舒服,先在一旁捂热才来探我额头,我翻过身背对他:「跟霓光下你的棋,染了风寒,你躲远些。」
他反而笑了:「笨蛋。」
我被他笑得一阵恼,伸出脚去踹他,却被他捉住了脚腕。我抬眼瞪他,他却觑着我轻笑一声,将我一双赤足塞回被中又掖好被角。
他这样好的态度,让我憋火也无处可撒,愈发郁闷了一分,气鼓鼓「哼」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却一不做二不休,往我身边一靠,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颈窝蹭了蹭:「朕昨晚不过让她试着做了一阵子《九章算术》,你就不乐意了?」
鬼不乐意了。
我猛掀开被子推他下去:「你将来没子嗣,太后找我算账怎么办?」
「朕只要你的。」
「您还真敢想。」我嘟囔一声,「要臣妾生孩子,当真不怕败坏国运?」
12.
我没想到,花嫔竟果真是个好命的。
虽然她并未承宠,去御花园埋十字架时,却意外刨到了一罐古代金币。而那半个月前交代她挖的鱼池,更是莫名出了一尾金光闪闪的金鲤。
那脏兮兮的陶罐此刻就摆在御书房桌子正中央。我、付煜轩、花嫔面面相觑。
「不是说还有一尾金鲤,现在何处?」我开口问道。
「炖了。皇后风寒初愈,补补身子。」付煜轩云淡风轻地说。
花嫔那千娇百媚的小脸顿时大惊失色。
怪不得今日午膳分外有滋味。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花嫔此番也算功德一件,皇上可要有所封赏?」
毕竟花嫔排斥这个位分很久了。
「那就赐一封号如何?宋玉《神女赋》有『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之句,朕瞧这『婳』字甚好。」
花瓶脸绿了。
对不住,小弟让你见笑了。
只见她眼中似乎氤氲着水汽,用帕子掩着口,蛾眉微蹙,难以置信地望着付煜轩:「皇上……」
「怎么,可是对朕的封赏不满?」
她自是不敢有怨言,还要大夸一通皇上英明才泪眼婆娑地离开。
「你跟她有什么过不去的?」有了封号的花瓶消失在门口后,我向付煜轩怨道。
「听闻她觐见时给你下不来台。」他慢条斯理用帕子拾起一枚金币看了看,随即将其丢了回去,还不忘擦了擦手。
我试图看起来严肃些许,却还是不小心把暗爽表现在了脸上。
「阿宁,朕摆明了只偏心你一人。」
我听完这话撇了撇嘴:「得了吧。」
天子富有四海,要的是杀伐果决,信的是王霸帝道,只言片语便可定他人乾坤,高居庙堂便要决胜千里之外。跟他谈儿女情长、一生一世一双人?有这闲工夫,本宫还不如去与人斗蛐蛐。
于是,我无比了然地拍了拍付煜轩的肩膀:「十二啊,你娶我过门,自有你的利益考量。制衡之术也好、笼络人心也罢,我只知我父教我忠孝为大,只要居于皇后之位一天,便定然一力助你成就霸业。身为妻子,也不会妨你娶妃纳妾,绵延子嗣。至于旁的,无需费心啦。」
付煜轩愕然,却在我即将出门时出声:「钱阿宁,你这个榆木脑袋。」
我头也不回,背着手潇洒迈出门槛:「皇上,格局打开。」
13.
自那日御书房的小龃龉,付煜轩便铁了心要证明他对我情深似海。
但平心而论,清早起身想小酌一杯梨汁清肺,御膳房却呈来了鲍参翅肚时,只会让我想一口气收拾了这群没眼色吃干饭的玩意儿。
「劳烦公公转告皇上,再这般挥霍,本宫便命人把妃嫔们绿头牌全撤掉。」
未曾料想,此话一出,付煜轩变本加厉。
只不过此时我也无暇修理他,而是一门心思收集近来的情报——听说打西边来了个喇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我终于派人找到了这位传闻中的高僧,并立刻把他请进了宫。
「大师一路风尘,想来辛苦,不妨多休整几日。」
我自然清楚,国母身份贵重,不可失了体面。然而面前这位隐士高人一袭白袍,仙风道骨,眉目清峻,看谁都是一副「尘世苦海,唯我佛慈悲」的眼神。
实在让人喜欢得紧。
「依大师所言,我朝圣上可还圣体康健?后妃何时诞育子嗣?民间……」
「娘娘,莫急。」霓光小声说着拉了拉我,「此事尚未通传,且皇上一向不敬鬼神,贸然将大师请来,恐授人以柄。」
「你不说,谁知道。」
话音刚落,门口就一声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我轻叹一口,轻车熟路地向霓光使眼色:「藏起来。」
实在不知,这花瓶究竟与我有什么过不去的恩怨,几次三番要来挑衅。
难不成所谓将门虎女,就是这样不动脑子往刀口上撞?
她这样作天作地,但凡落在文官口中,那就是藐视中宫以下犯上,弄不好还治她父亲管教不严的罪。
且论眼下,付煜轩却似乎的确是被触了逆鳞的模样,负手横眉,青着脸的模样让我难得又想起了昔日那个孤身一人扳倒政敌无数的少年。
「皇上,臣妾的人看的是千真万确啊。」
他眉头略紧了紧,唇角向下弯着,依照我对他的了解,定是压抑着怒气。
「朕与皇后的事,无需外人置喙。」
花瓶还想再说什么,我怕她坏事,赶快命人把她叉出去。
殿内一空,瞬间凉了下来。想起窗帘后藏着的喇嘛,我一阵心虚,咽了咽唾沫。
「出来吧,朕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之人。」
他昂了昂下巴,甚至没有向对方的方向看一眼。
然后那先前还白衣飘飘超然物外的喇嘛立刻从藏身处出来,行了个标准的大礼:「皇上万岁。」
接着付煜轩不过眯了眯眼,连半个字都未发,他便麻溜地收拾东西滚了出去。
显而易见,我上当了。
「钱阿宁。」他冷声唤道。
「臣妾在。」我眼见事情败露,又无甚外人在侧,索性气鼓鼓一叉腰。
「解释。」他手中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一边踱步一边在掌心有节奏地慢慢敲着。
「我不。」我铁了心,一咬牙准备扛到底。
「如此,朕只得用刑了。」他叹口气。
我一听这话立刻炸了毛,回身瞪大了眼睛:「臣妾一国之后,即便软禁都是要朝野不安的大事,皇上这般轻易便要用刑?」
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眨,向一边的桌子扬了扬下巴:「趴着。」
我钱阿宁活了十八年,除了父亲和老天爷,还没怕过谁。
于是,我视死如归一闭眼,刚感觉臀部挨了一下就下意识大喊出声,只听窗外一阵鸟雀惊飞的呼啦啦扑翅声。
付煜轩捏着折扇,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朕生怕你疼,一成的力都没使出,太监掸枕头都比这力气大。」
我自觉伪装暴露,站直身子正了正衣冠,方才瞟他一眼:「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够了么?」
「朕下手重了,给你揉揉如何?」
不得不说,即使是天子,他也不要脸。
我明知不该与这饱足思淫欲的家伙较真,加上喇嘛一事理亏,只得暂时允了他留下。
14.
当夜,付煜轩面对着一张《坤舆全览图》凝神沉思,而我则遥遥躲在房间一角。
「朕又不会吃了你。」他沉声道。
「臣妾在这儿舒坦。」我小声嘟囔着,内心则偷偷揶揄:臭男人心里想什么,真当本宫没数么?
哪承想,他直接搬着那张几丈长的地图坐到了我身边,美其名曰:这边亮堂。
我自知脸皮和口舌都比不上这家伙万分之一,索性不与他争辩,只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右但凡发生些什么,定然要有他务来打断。
可这一回,他偏生安静,拿着放大镜一寸寸看着那图,良久没有出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是在看自家宝库?」我开玩笑问。
他听完轻笑了笑:「稻粮鱼黍、桑蚕棉麻,无不是为民所食所衣,朕不过一管家尔尔。」
「于皇上所言,金银珠玉也不过过眼云烟,那终此一生,天下有何物是为你所有?」
他摇了摇头:「许不过史书寥寥数言,评朕功过,再加一个不痛不痒的名号罢了。」
「那臣妾不也一样。」我托着下巴,歪了歪头看着他,「甚至连名字也不曾留下,左不过一个『皇后钱氏』,谁会在乎我叫阿宁还是阿强。」
这一回,他笑得比先前自在了不少,伸手捏了捏我鼻子,后索性揽过我在我眉间轻轻一吻:「不一样,你有我。」
我抬起头,见他眉目被昏黄的烛辉染上一层淡淡柔光,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桌上的地图,及一个小小的我。
十八年,我这棵光秃秃的桃树,似乎终于长了片叶子。
「有你有何用。」我咳了一声背过身去,「烧香拜佛事事都不许。左右天下人皆知我生来命硬,哪日皇上出些什么事,第一个怪罪到臣妾头上也便罢了。」
「自己听听你这不把门的嘴。」他翻了个白眼,难得少了几分老气横秋的模样,「若非朕偏着你,早不知要被千刀万剐多少回。」
这话倒说得不错。
我敛容沉思片刻,接着无比庄重地拍了拍他的肩:「那劳烦皇上务必要活久些。」
当然,虽说有他纵容,我此后自然在言语上多了些许留心。
原因无二——付煜轩声称,倘若因我口无遮拦,在他人面前留了把柄,他定当即给我赐名钱阿强。
15.
经此一晚,我们终于难得达成了一致:付煜轩不拦着我贴符驱鬼跳大神、焚香祷告抄佛经,我也不许堵着煜华殿的门不许他进。
自然,如此一来的直接后果显而易见——
内务府修缮开销成倍增加。
成化殿的池塘里的荷花无端凋谢,只剩下一池子藕;揽月台的石狮子大半夜头掉了,给汉白玉地砖也砸出一个大坑;太和殿的垂脊兽原本好端端立着,那行十却忽然掉落,不忘砸晕个太监;寿康宫那只前代传下来的百年老石龟,壳裂了不提,还长出几朵蘑菇。
红伞伞、白杆杆,倒是好看得紧。
「难不成是本宫不够心诚?」
自从发出这样的疑问,我就在自虐的路上一去不复返,日日茹素斋戒,时不时还要断食。
虽说我家不算豪奢大族,至少也是钟鸣鼎食。我自小娇生惯养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因此,没过多久,我走路已然虚浮,即使步行在石板路上,脚步也轻飘飘如踩着棉花。眼前冒着星星,脸蛋也一片菜色。
但最气人的是那花瓶——这家伙仿佛格外受上天垂怜,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福星。
自打入宫,她的宫室就是活的风水宝地,时不时便有祥瑞发生。
不是有白鹭绕脊三匝、盘旋不去,便是夜半红光,奇香缭绕。
这样一来,即使是下人奴才,也挤破头了想要去沾一沾这位贵人的喜气。
如今她的竹意轩炙手可热,日日门庭若市,反观我这正宫皇后处却是连只鸟都不落。
「本宫是皇后,要有容人气度。」
霓光也终于沉不住气向我张口时,我正闭着眼睛捻着佛珠,对着一堵墙的各路神仙念念有词。
当然,说这话时,我牙咬得「咯咯」响。
事到如今,连太后都对这小福星喜欢得心肝宝贝一般。
更邪门的是,不知什么妖风把这些消息带到了前朝。加之镇西将军因再立奇功颇得人心,朝中甚至有了废后之言。
为此我自然心焦,毕竟身在宫闱,一举一动皆与前朝家族息息相关。奈何除了自此严禁付煜轩有分毫非分之想外,我实在无计可施。
「你说你当初究竟为何偏生要娶我?」我捧着水晶碗,倚在付煜轩桌旁吃着花生酪。
见他抬起头看,我歪了歪头。
「朕尝尝。」
我嗔他一眼,将碗放在他桌上,他却仅是淡淡瞟了一眼,低头在奏章上朱批几字:「荒唐至极」。
「什么事?」
「这些言官不谏朝臣得失,不言民生疾苦,日日揪着朕的家事不放。」
见我蹙眉,他却只是淡淡一笑:「还要朕教你?」
我盯着他桌上的奏章发愣,他索性起身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手上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我方才如梦初醒。
他握着我的手挖了一勺花生酪,垂眸含笑看着我:「不解风情。」
「总听人说帝王心术深不可,伴君如伴虎,你为何却心这样宽?」
他松开我的手,我端起小碗,将花生酪喂到他嘴边,又抽出丝帕给他擦了擦嘴唇,他方才满意,在我臀部轻轻一拍,又坐回原位。
「朕再三说过,唯对你如此而已。」
「但如今朝中废后之说尘嚣日上,难不成你真愿意落一个为色误国的名声,让我钱阿宁也被称一声『祸水』?」
「胡闹。」他向后撤了撤椅子,示意我上前。
我不明就里地靠近,被他一把捞进怀里,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坐在了他腿上:「皇上,不合适。」
「不合适的事做过多少了,还在乎多这一回?」他正了正座,一手揽着我的腰,又摊开一本奏折。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无意瞟到一边的墨汁,忽起了恶作剧的心,伸出手用手指蘸了蘸,转头在付煜轩脸上一抹:「亏我当日那样看好你,怎知如今成了这样个荒淫误国的。」
「放肆。」他在我腰上拧了一把,我受不了痒,笑着连声求饶。
「眼见着这宫里是拘不住你了,过两日北狩,也让朕看看你这女中豪杰的英姿。」
一听北狩,我立时来了精神,只是心中仍有个疙瘩。
「花清晓可也要同去?」
「谁?」
「婳妃。」
没错,自那花瓶坐实了那「福星」的名头,名声一日更胜一日,太后心下欢喜,随意寻了个由头便叫付煜轩给她晋了位分。
自此,花清晓摆脱了「花瓶」的名号,打扮却愈发花枝招展,恨不得把全部家当全招呼到她那金尊玉贵的头上。
付煜轩听我提她,眼神中闪过一瞬不自信:「朕也不愿,只是母后……你也知道。」
「无妨。」我压抑着心中隐隐的不快,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臣妾一国之母,当有容人之量。何况皇上是天子,若取舍还要依照臣妾眼色,传出去为人诟病,臣妾可担不起这般罪责。」
「阿宁。」不等他再说什么,我就松开他站起身来,「皇上忙着呢,臣妾告退。」
16.
「啊呀娘娘,您也太不给皇上面子了!皇上要顾及多方权益、处处周旋,也实属不易呀。」
「即便如此,本宫偏说那花瓶分明对他心有不轨,还处处挑衅,就是欠收拾。」
「您说得都对!」
我正兴致勃勃拿着两个皮影比划,只听得背后一声轻叹。
「娘娘,奴婢可不会这样同您说话。」
霓光将点心放在我手边,从我手中接过皮影:「只是听起来您分明最清楚皇上难处。」
「花清晓不像什么好人。」
霓光用一副「您接着编」的眼神看着我点了点头,拿着皮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付煜轩也好,霓光也罢,本宫常常因聪慧过人而与旁人格格不入。
平心想来,古往今来,恃宠而骄的妃嫔不在少数,只是这花瓶狂妄的底气实在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除了出身高和那自带的好运气,她一无惊艳绝伦的容貌,二无鹤立鸡群的才情,美则美矣,也不过是寻常夭桃秾李,何来向我挑衅的资本?
回想当初向太后妥协,如今我恨不得咬掉舌头——本宫要的是锦鲤,不是祖宗。
我心中暗骂着花清晓,顺手拿过一旁的梅花酥愤愤咬了一大口。
谁知人水逆时,吃点心也会噎住,呛得我酥皮渣喷了一裙子。
一边咳嗽,我一边暗暗发誓,这次北狩,一定要找出这花瓶是哪里来的神仙庇佑。
17.
原计划里,我应当在围场一骑骁勇,尽显女中巾帼之英姿,让花清晓无地自容。
只是后宫事务繁杂,御马射箭之类,我至多最后三日抽出一两个时辰抱抱佛脚,又不愿露怯,连付煜轩说要亲为指导也一并推辞。
这样一来,当站在风声猎猎的草原上,面对那匹白得无一丝杂毛的御马时,我发自内心地怂了。
「娘娘是户部尚书千金,学的是女红刺绣,不懂这些微末功夫,倒也寻常。」
花瓶一身劲装,长发高高盘起,骑着一匹枣红高头大马自我身边耀武扬威地经过,怎一个飒爽了得。
我这才想起,她才是名副其实的将门虎女。
「娘娘现在装头晕还来得及。」她俯下身,笑靥如花地压低声音说。
我扬了扬下巴,拉着缰绳对她微微一笑:「上次鱼池挖得不错,本宫有意在假山后开个人工湖,就交给你了。」
说完,我拉着缰绳翻身上马,留下一个自以为潇洒的背影。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我那一天的顺心事也就到此为止。
花瓶对着半空连放三箭,两只大雁应声落地,而我则只能躲在一旁酸溜溜地小声嘀咕「你还放空一箭」。
正式开始围猎后,付煜轩带头纵马飞驰,身后数只毛色鲜亮、精神抖擞的细犬吠叫着跟随,花瓶也一挥鞭子紧随其后。
「娘娘可是累了?」
只有我坐在马上,在原地纹丝不动。拽了拽缰绳后,那家伙甚至低头吃起了草。
「本宫觉得此处景色甚美。」
正打算想办法脱身,不远处荡起一阵黄土,伴随着一阵嘶鸣,那姓付的没良心鬼策马奔来。
他被我窘迫之态逗笑,纵身下马,背着手走到我面前来,故意打趣道:「朕的宝贝都让给你了,还不满意?」
「哟,不是正与婳妃逍遥自在,还记得臣妾?」
「阿宁。」他略有尴尬地咳了一声,靠近我些许,压低了声音,「大庭广众之下,留些颜面。」
我这才稍稍平衡,向他伸出手,他无比配合地接过,扶着我下了马。
「皇上可是落下了东西?身边照应的奴才未免太不细心。」
「不去了,留下陪你。」
他拉着我就要往营帐中走:「在草原下棋,想来也是别有意趣。」
「罢了。」我松开他,「你有这份心便好。」
说完,我又上前一步趴在他耳边:「我晚上还想吃肉呢,还不快去打只老虎来。」
他审视我神情片刻,终于让步:「原也是怕你吃醋才如此。皇后娘娘若这般大度,在下自是放心。」
待他离去,我才拉过霓光:「本宫不过是看不惯花清晓在他面前卖乖弄巧,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何曾吃醋了?」
霓光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扶我回帐时才悄声说:「娘娘前几日命奴婢查的事,有了些眉目。」
几日前,自对花瓶生疑心之日起,我就吩咐了霓光去查她宫中发生的种种异象。心道她但凡有装神弄鬼之嫌,哪怕计划再周全,这么日日折腾下来也难免有疏漏。
果然,霓光晚我们几日出发,趁此去了花瓶最早挖出陶罐之处,掘地三尺,才得到一枚当时遗漏的金币。
「当日因这事是宫中久不遇的福兆,便未经细查。奴婢仔细比对,见这金币雕刻十足精细,却反失了真。沅鼎年间商贸发达,这金币多是海商所用,只是称重所用,未免损耗。原是无需过分精雕细琢的。」
「嗯,不错。」我沉思片刻后略点了点头,「即便如此,单凭此还算不得什么铁证。接着查。」
我在营帐中干等了一阵子,因实在闲来无事,便让另一贴身宫女霁月陪伴着出门放风。
虽大多仆从都随御驾出猎,营地处也仍处处是侍卫太监,我为寻一清净,不知不觉便走远了些许。
「那是何物?」
我看着远处地上一处亮闪闪的物件,眯了眯眼,霁月小跑上前,立刻惊喜地折返回来。
「娘娘果真好福气!」
我走上前定睛一看,竟是个金镶玉的镯子。玉质通透温润,一看便是顶好的料子。
「这荒凉无人的猎场,何来这样精巧的玩意儿?」我皱了皱眉,见几步开外又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走前去看,又是个镶蓝宝石的掐丝步摇。
「许是娘娘诚心修佛,感动上苍。」她说这话时神采奕奕,似是满心雀跃。
虽然如此,我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再又看到一光辉夺目的七宝璎珞后,干脆连让霁月查看的心思都全然没有,拉着她要往回折返。
「娘娘这是为何?」
「本宫先前一直笃信这些异兆祥瑞,但这荒郊野岭无人在旁,倘若是陷阱,也没了招架,还是小心为妙。」
霁月虽有些犹豫,但耐不过我这回坚定非常,只得搀着我往回走。
前脚刚回了营帐,帐外马上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嘈杂人声,夹杂着阵阵呼哨欢呼。
整理好妆发后,我掀了帘子走出门去,险些与付煜轩撞了个满怀,扶着他胳膊粲然一笑:「可还尽兴?」
「只是没遇上老虎,许要委屈夫人晚上吃别的。」
「鹿肉黄羊倒也算得上新奇。」我抬眼看他,发丝凌乱,鼻尖微微带着细密的汗珠,虽算不得怎样干净体面,倒别有一番豪放英气。
他偏过些头,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说:「方才在想,此处左不过是些帐篷旌旗,总不至于再生异端,大抵是不碍事的。」
「老没个正形。」我意识到他暗示何意,别过头在他胳膊上一拧。
「皇上今日得了好彩头,如何赏赐可有了安排?」
我顺着太监的声音看去,才见他身旁跪着一小侍卫,手中捧着个托盘,其上竟摆着只毛色靓丽的墨狐。
「自然是皇后的。」他含笑看着我,身后却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皇上,虽说尊卑有别,万事要以皇后娘娘为先,可这一回臣妾救驾有功,倒觉得当得起这份赏呢。」
又是这个家伙。
一听「救驾」,我暂且无暇与她计较,拉过付煜轩忙乱地前后看着。
「无碍,只是意外遇了只黑熊。婳妃骁勇,未及畜牲伤人便一举将其射杀。」
「倒是好能耐。」我小声嘀咕着,转而面向花清晓,尽己所能露出最得体的微笑,「既如此,本宫无功不受禄,这墨狐自然是婳妃当得。」
「谢娘娘。」花瓶躬身低头拘礼,「那臣妾请求将方才猎得黑熊献予娘娘,愿娘娘长乐安泰。」
你你你膈应谁呢你!
她先是抢了付煜轩的赏赐,又将自己所谓「救驾」的猎物摆在我面前,简直已是赤裸裸的示威。
原打算几句话噎回去,但转念一想,毕竟多一查案证物,还是作罢。
恰在此时,忽有一小太监神色慌张地小跑而来,跪倒在地,说话也带着哆嗦:「启、启禀皇上,今晨一宫女离营拾柴,良久未归。方才在距营寨一里处一陷阱发现,气息全无,似是已死去一两个时辰。」
几个时辰前,我发现珠宝的那处,据此也约莫正是一里。
我心中一凉,不自觉握紧了付煜轩的手。
他察觉到我情绪有异,揽住我的肩膀轻拍了拍以示抚慰:「莫怕,有我在。」
「御苑禁内,何来歹人作祟?待朕前去一观。」他刚要走就被我扯住袖子:「别去。」
想了想,我又改口道:「带我一起。」
向那所谓的「陷阱」走去途中,我清楚感觉着心脏一寸寸下沉。
那分明就是我先前捡到珠宝的地界。
靠近那处时,我心生胆怯,拉紧了付煜轩的手想要转身逃开,却清晰地听见身后花清晓不屑的一声哼,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
周围草甸十分平整,丝毫看不出人为痕迹,而那已经被处理过的陷阱中却仍然能见触目惊心的斑驳血痕。
数以千百计的削尖的竹签向上立着,一旦有人从上坠落,必死无疑。
更可怕的是,一旁散落着一串光华璀璨的珍珠项链、一枚耀眼夺目的宝石戒指,做工与我先前发现的那些如出一辙。
我拉了拉身边人的手,低声说:「付煜轩,有人要整死我,你信不信?」
18.
我承认,当时说出这样的话有吓坏了而胡言乱语的成分。
但付某的反应更加夸张。
他连原定的宴饮也一并取消,通宵将与此事有关的人一个个审问,甚至还有几次亲自去问话,吓坏了平日里难见天颜的宫人们。
原本,这一切的鸡飞蛋打都无非是围绕猎场中人,直到花瓶无缘无故扑出来哭。
「皇上,哥哥定无谋逆之心,求您对哥哥一定从轻发落啊!」
我先是一愣,继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次围猎本就是由她哥哥主张和一力操办的。圣驾安危,他自然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付煜轩面色一沉,冷声道:「让花熙给朕滚进来。」
花清晓哭哭啼啼吵得人头疼,我索性找了个托词离开,在门口时拦了个面熟的官员问:「花熙此事,最重会如何罚?」
对方抬起袖子擦着额上冷汗:「娘娘容禀,此事如今幸而仅伤及一宫女而并非圣体。但毕竟只是侥幸,倘若细追究起来,小可责花熙渎职,大可至谋反之罪。」
「这么严重?」
兹事体大,他显然不敢信口胡诌。
奇了怪了,花瓶又不是脑子被马踢了,何必一上来就往最重的罪名上扯?她不懂什么叫作避重就轻?
我怀着满腹疑虑回到帐重,见付煜轩问审许久,精力显然也有些不支。
「休息一阵吧。」我给他时轻时重地捏着肩膀。
「朕无碍。」他皱着眉,闭眼揉了揉眉心,拉住我的手,「朕实在想不通,是何人胆敢害你。」
「睡一阵就能想通了。」我笑着哄他,反被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我脑门上一敲,「怎么还是这样没心没肺,只留着朕一人忧心。」
我故意在他虎口处恶作剧地咬了一口,他无奈地揽过我,叹了口气:「阿宁,我对不住你。」
「何出此言?」
「我以为,成了天下至尊,自然有庇护他人的能力。许给你泼天的富贵,享不尽的荣华,却不想也将你置于这争斗的漩涡之中。」
我心下一热,屏退了其他人,才靠在他肩上:「我不明白,你靠着一己之力排除那诸多阻碍方有了今日,佳丽三千唾手可得,而我不过是安慰了你一句而已,如何便值得你这般苦心孤诣?」
「若一人心中只剩下生杀予夺、酒肉声色,想必无须多久便会郁郁而终。」他阖眼向后靠去,抬手抚了抚我脸颊,「而你,便是能救我脱离这日日侵轧权谋的良药。」
大傻子,我心想。
「我无视旁人所谓『八字相冲』之言,执意将你接进宫来。」他仍然闭着眼,让我也靠近些许,「这段时日我心中一直有愧,只望你别怪朕自私。」
他这一番剖白来得突然,又情真意切。我听着却忽觉惭愧。
「你何曾对不起我。」我小声说,「进宫原也是我愿意的,更是一早被你封了后,日日好吃好喝待着不提,单是你这份用心,便是无人可比。」
我顿了顿,再度开口:「娘亲原警告过我,帝王心海底针。古来为后的许多都不得善终,饶是你起初情深,也难保长久,让我千万小心。」
「谁知,你容我骄纵,许我僭越,耐心更是无人能出你之右。旁人几世都求不得的福气,却让我赶上了,我还何从不满。」
说完后,我静静低头发了片刻呆,听身边无甚响应,只当他累极睡了过去,便准备起身叫人伺候他休息。
「这样的话,你先前从未说过。」
我刚起身,就被他牵住了手。一回头,才见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你先前是不是说……草原上没什么可塌的?」我试探着开口。
他一听此言,方才脸上的疲态顷刻间一扫而光,立刻起身拉着我往帐里走。
「哎你慢点——」
说也奇怪,这一回,我却再不似先前赶鸭子上架一般。
只不过再度醒来下榻时,我又如大婚那日似的揉着腰龇牙咧嘴。
「狗皇帝。」
19.
甫一回宫,付煜轩立刻关押了花熙,连花清晓也因「搬弄是非」被降了位分,再度成为了花瓶。
只不过她的表现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倘若你未能警醒,那日的陷阱确能要你小命。花熙罪名一旦成立,朕定然不会饶他。」
「可你不觉得其中有诈?」
付煜轩靠在我寝殿窗前的软垫上,让我给他轻轻按着太阳穴。
「出猎是大事,他总不至于连距营帐这样近的地方也会疏漏。可若说他确有谋反之意,这样大费周章,却又寄希望于侥幸,未免太不值当。」我边按边说。
更奇怪的还是花瓶的反应。表面是求情,实则在将矛头向花熙身上引。
可据我所知,花清晓在将军府中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亲兄长自小溺爱。
他们之间,分明不该有如何深仇大恨。
「皇上,可否派人去查查花清晓的底细?」
「此事交给朕便好,你近来受惊又劳神,原应好好休养。」
付煜轩与我说话时语气仍然如往常一般温和,但与我对视时眼神却似有闪躲。
他会不会有事瞒着我?
这样想着,我站起身松开他的手:「那臣妾暂且告退。」
当晚,付煜轩声称政务未清独宿养心殿,可我却清楚,他定是在查花熙一案。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此时明明应当闭门思过的花瓶会找上门来。
「娘娘可愿听些秘密?」
我狐疑看她一眼,她则丝毫不露怯,向我甜甜一笑:「是关于皇上的。」
这家伙从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一路走来,看似处处侥幸,实际上背地里使过的诈,我从前也依稀听人说起过。
太子私募兵马,似是听信了先帝有意废嫡立长的消息,加之当时他在朝堂政绩处处被五皇子压过一头,才准备铤而走险。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只不过,他在我面前春风化雨日子久了,连我这个一早便看穿了他的人也忘记了自己当初看中他的缘由。
「不必了。」
「也与娘娘和钱尚书有关。」
倘若她不说还好,可我偏生有个软肋,听不得旁人说娘家不好。
「娘娘可知,您不仅与圣上八字相冲,钱尚书原本又是九皇子党,圣上为何还执意娶您?」
「这与你何干。」
「圣上此番,既笼络了人心,也更从此破了天命之说,自此正统地位无人质疑。」
我闭了闭眼睛。
当初的我傻乎乎以为他至少也是至情至性,才不假思索入了宫闱,又为了他绞尽脑汁,生怕八字犯冲折他福气。
花清晓此话,我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始终执意不愿相信罢了。
如今当初的疑虑被人这样当面撕开,也实在难受。
「嫔妾话已至此,万般都是看不得娘娘蒙在鼓里,一心为了娘娘考虑。」
我叹了口气,忍着怒意不愿轻易发作,怕落人话柄。
「你请回吧。」
她却仿佛看穿了我一般,站起身走上前来,弯腰对我耳语时声音竟仿佛带了些鬼魅般的妖异:「钱阿宁,你不会真以为他真心爱你吧?恐怕也只有你这个棋子会相信那些鬼话。臣妾,可当真为您感到悲哀。」
话说完,她转身便走,不忘大笑两声,声音在空阔的正殿内久久回荡。
20.
我该相信付煜轩吗?
我信他双手沾着兄弟的鲜血,也信他心机深沉,做得一手好伪装,更信他步步为营,从无一颗棋子是白白落下。
但我偏不信他对我无半分真心。
这答案,只要我能弄清他缘何定要杀掉花熙便可揭晓。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披了件薄斗篷,孤身出门向养心殿走去。
「无需通传。」
在养心殿前,我向值夜侍卫悄悄示意,然后缓步走到了窗棂边。
「这次事办得干净,朕来日会给你应有的嘉奖。」
「为皇上办事,是臣的本分。」
听到第二道声音,我心惊地一抽气。
是花熙。
「只是有一事。你的人未免太过疏漏,怎生让皇后也到了那地界?」
「臣死罪,险误了大事。」
「皇后娘娘!更深露重,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身后督太监的声音一响,我便知大事不妙,回身瞪他一眼,急匆匆往回赶去。
「皇后!」
付煜轩的唤声传来,我头也不回,更是加快了脚步。
「阿宁!」
我趁着夜里无人,索性拎起裙摆小跑几步,至一拐角处时闪身藏进了暗处。
身后的脚步声很快追了上来,在距离我咫尺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是一声叹息。
「皇上,娘娘许是听到了您与那位大人说话。」
「这妮子定然要多心了。」
我躲在暗中握了握拳,听得太监被遣离,留下付煜轩在原地,又是一声长叹。
思虑再三,我还是心一横走了出去。
「付煜轩。」
他讶然回头看。
「给你个机会解释。」
21.
一月后,花熙被秘密处决的消息不知为何被走漏,甚至悄无声息地传了开来。
此外,宫中有关花清晓是如何天生祥瑞有益国祚,而我这个皇后则要使得付煜轩断子绝孙、将来不得不禅位旁支的传言也尘嚣日上。
只不过,就在这个当口,霓光查的事情也有了些许眉目。
「据揽芳居宫女所述,她先前被婳嫔支使出宫采买红烛红纱,却未知其用途。只不过,几日后宫中就传出了揽芳局夜半红光的绯闻。」
我边用午膳边听霓光絮叨着,忽瞥见一旁新端上来一盘鱼,金光闪闪,绝美非常。
「这是何物?倒也新巧,是如何做出这般颜色的?」
「回娘娘,这是柔佛前日进贡的龙鱼,皇上适才命人送来一尾。」
「然后你就给炖了?」我一按桌子站起身来,因动作过猛甚至眼前一黑,揉着眉头看向霁月,「你可知这贡品是要在珍奇馆好生养起来,他日柔佛有使来朝还要以此示人的?」
霁月一听,脸色吓得煞白,忙跪下连连称罪。
分明都是陪嫁,怎么这丫头脑子就不甚灵光呢。
「也罢,左右炖都炖了,改日随本宫去赔个罪便是。」我说着,缓缓坐下,又瞟那鲜嫩晶亮的鱼肉一眼,索性让霁月给我夹了一筷。
汁香味美,皮细肉嫩。只是……似乎莫名有种熟悉感。
我一放筷子,抬头吩咐:「快去备轿,去养心殿一趟。」走出几步,我又回头,「把那鱼带上。」
虽说霁月不甚聪敏,这一回却又帮了我大忙。
「这鱼肉与上一回婳嫔池中的那条滋味如出一辙,分明就是同一品种。只是柔佛地处东南,据此有几千里的路途,她一己之力如何能将其远道送至此?」
付煜轩浅尝一口,点了点头:「阿宁,这一回你帮了大忙。」
「如此之外,去年时她揽芳居冬日奇花盛开,臣妾也特意找人辨认,似是岭南一带的特产。」
「如此,便依稀能确定了。」他眸光一闪,略带轻蔑的微笑仿佛是提前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准备。
「嫁给这么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也真是苦了我。」我看着他的模样,情不自禁感叹。
「阿宁过谦了。」他方才的神情这时方才平和了些许,思索片刻后,他又从身后的书架高处取下一个小盒子递给我,「先前借了姑娘的东西,一直忘了还。」
我不明就里,挑了挑眉打开盒子,登时脸一红,「啪」一声合上盒子将其丢给他:「怎么这样的陈年往事你也要与我计较。」
他单手接住,拿出了里面那条绣着我名字的鹅黄色手帕,仿佛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如此说来,我们二人究竟何人是猎物,还有待商榷。」
「谁跟你说是猎物了!」我一把夺过那条帕子,绞了两圈,小声嘟囔,「至多不过是下的赌注罢了。偏生到你口中,就仿佛我要如何将你生吞活剥、拆吃入腹一般。」
我红着脸,脑中不由回想起当年往事:
那回春日宴上空前热闹。官家小姐们绞尽脑汁想为自己谋个好夫婿,已成家立府的王爷们则想纳一二侧室。
我则初见沉默寡言的十二皇子,遥遥一瞥,却见其自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在面前食物中探了探,方才微勾了勾唇,不过也只是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竹筷。
一蓝衣少女以团扇遮面,含羞带怯上前试图与他搭话,只是在他表明身份后略有迟疑。
他愈发不苟言笑,眉目间写满了疏离,三两句将其打发。
「这家伙不简单。」我这样心想着,一边则暗戳戳盘算起了计划。
「见过殿下。十二殿下品格非凡,小女一眼便知,殿下定非池中之物。」好不容易找了个只有他一人的空当,我假装闲逛偶遇,见到他时也未表现出羞怯,而是开门见山地夸赞。
「你是何人?」他眯了眯眼。
「臣女是何人并不重要。只是臣女敢说,他日殿下定能青云直上。」我学着他的样子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之态。话说完,我便盈盈一福,转身离去时,则故意将手帕轻飘飘丢在了原地。
倘若他能飞黄腾达一步登天,将来兴许我还能仰仗一二,以免因父亲一味向九皇子投诚,日后没了靠山。
而我若押错了宝,便只当阴差阳错,也不至因此惹上祸端。
只不过,我以为至多能赏我爹些银两,他却直接赏了国丈之名。
「凭他什么,朕是愿者上钩。」付煜轩说着向我伸出手,我走上前,却又故意在他掌心一掐,他不甚在意,揽过我时,低下头在我耳边低声开口。
「你方才说,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夸张而已。」我心不在焉地随口答着,忽觉他的手却又不规矩起来,顿时面红耳赤,一时警觉道,「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这回不胡来。」他轻轻落在我颊边一吻,箍着我的腰,闭上眼睛叹了一口,「为保紫禁城砖瓦无虞,也给内务府省些功夫,朕暂且再忍耐几日。」
「果然当日没有错看。」我笑着摸了摸他发顶,伸手在他鼻尖一戳,「毅力不错。」
「留待来日一并补回来。」
22.
「你一向甚少来本宫这里走动,如今如何倒肯了?」
我向座下的花清晓瞥去一眼,品了一口冰糖燕窝,因胃里些许不适,便将其放在了一边。
「嫔妾宫里少了些东西,特来向娘娘讨还。」她方才正垂眸挑着指甲,说话时忽一抬眼。
加之她今日眼妆本就衬得双眼狭长,连眼神都锋芒愈盛。
「那红烛红纱,与嫔妾宫中柳树结出的果,娘娘拿来也并无甚用处吧。」她悠悠然品了口茶,接着垂眸无声地笑了笑,「还有臣妾床下那写有皇上和皇后生辰八字的人偶。」
我的心猛地一跳,掌心微微发着汗,昂首清了清嗓子。
「柳树所结果子是染了色的番石榴,夜半红光乃红烛火光,至于池中的神物,也不过是你从宫外托人带入的柔佛金龙鱼。」
说完这些,我看她一眼。只见她神色自若,甚至还微微勾起了唇角。
「伪造祥瑞、与宫外私相授受、用厌胜巫蛊之术诅咒帝后。」我扬起声音,试图使自己更多一重威慑,「条条皆是死罪,你好大的胆子。」
「嫔妾死罪难免,但求皇上看在父亲一生为国,切莫再作追究!」她说着,突然「咚」的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带着哭腔连连行着大礼。
「你犯的可是谋逆大罪,株连九族难道也可轻易免去?」我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重重叹息一口,背着手走到窗前,「可怜镇西大将军父子,戎马一生功勋无数,终究是被你一人连累。」
我心跳飞快,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花清晓趴在地上抽泣着,仿佛悲痛欲绝一般。
良久之后,她才忽然抬起头来。
「娘娘,戏可演够了?」
我愕然。
「您当真以为,只要散播出花熙已死的假消息,嫔妾便会没头没脑地信么?」
她抿唇一笑,抬手扶着一旁座椅站起身来。
「没错,猎场与人串通设下陷阱再栽赃花熙是我所为。原想即使你侥幸未能丧命,但这一项疏漏也能使得皇帝要他狗命。谁让那狗皇帝视你为珍宝,日日捧在心尖上。」她轻蔑一笑。
「伪造祥瑞、行巫蛊之术也的确是我的手笔,目的自然是把事情捅大,让皇帝不得不处决了这个手握兵权,又有生出异心之嫌的人。」
「你到底是谁?据本宫所知,花清晓自小父兄娇宠,怎么可能做出这等恩将仇报背弃宗族之事?」我皱紧了眉头,胃里莫名开始翻江倒海,抓紧了一旁的桌角。
「娘娘好生聪慧。」她朝我莞尔一笑,「嫔妾不过是旧主身边一个侍女,偶然得知自己与将军府中大小姐形容极像,便去做了府里丫鬟,果然不久后便被花慎发现。」
「花清晓应诏入宫时万般不愿,我这个替身便派上了用场。」她嘴角浮上一抹讽刺的微笑,「他们犯下的是欺君之罪,定然不敢揭露我的身份。只是他们万不会想到,我竟是要他们家破人亡。」
「八皇子与他们何曾有这样大的仇?」
一听到这句,她仿佛突然被戳到了软肋,表情瞬间变得狠厉,眼中甚至闪过一瞬的杀意:「背弃旧主,转投诚付煜轩麾下。若非他们出卖,八殿下何致被发落西北之地!」
她红着双眼直直瞪着我,银牙紧咬,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对我亦是恨之入骨。
「那你何故挑拨我和付煜轩?」
「挑拨?」她面上又挂上一丝不屑,「那才是我对你说的唯一实话。」
23.
她说完这话,我微蹙了蹙眉,背过身去躲着她的视线。
「钱阿宁,付煜轩之城府,不是你能匹敌的——」
「够了!」我含泪转过头,与她对视的同时恰巧一滴泪水自颊边滑落。
她终于闭上了嘴,我回头看她一眼,沉默着走向门边,伸手打开门,倚在门框边抬头看了看天。
「往后该如何做,你想清楚,好自为之。」
我看她一眼后转过头,顿了顿,提高了些嗓音:「轩轩,可听到有人说你坏话了?」
「真切得很。」
付煜轩从我房内屏风后缓步走出,轻描淡写地瞟了花清晓一眼,接着走到我身边,向着空阔无人的院子朗声说道:「九王付烨轩不敬尊上,藐视朝廷,污蔑忠臣,意欲谋反。念其镇守疆土有功,特免死罪,着贬斥庶人,终身戍守皇陵,非死不得出。」
「错了,错了!」花清晓大惊失色,扑上来要抓我,被付煜轩一招挡开,仍然直勾勾盯着他,「怎么是九王?九王何辜?他与此事无干!」
「你们自以为计划周全,实则难免百密一疏。」付煜轩对她说着,却揽过我,在我眉间一吻,低声说道,「演得不错。」
捏了捏我鼻子,使得一旁花清晓连连皱眉后,他又正色道:「单是这龙鱼便是来自东南,且极为稀有,故为王室独占。至于你自认的八哥下属,轻易如何能拿到这些?」
「我……」
花清晓一时语塞,难得迟疑了片刻。
「依照你所说,倘若你对阿宁只不过是利用,为何设下陷阱图谋取其性命?以及你在后宫中兴起这般风浪,若一切顺利,阿宁被指为命中与君王相克,她能有何下场?
「你不过是以八王做了个障眼法,实则处处意指九王旧部,谋害花慎父子更是为了动摇臣心、侵蚀国本以报复于朕。」
付煜轩说完,花清晓仿佛霎时抽去了魂一般,呆呆望向一边的空地。
「你自诩对九王忠心,定不会在重刑下将其出卖,却低估了你那些同党。」
听到这句,我眼前一亮:「招了?」
付煜轩也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都招了,左不过是些入不得人眼的把戏。安插人在你身边,一有风声便另遣人破坏,隔日散播消息。」
「倒是可惜了那石狮子,也忙坏了内务府。」我点了点头,略带些惋惜地点评。
只不过,我话音刚落,忽然觉得腹中又一阵异样,来不及细思,顺手抓过一旁的花瓶呕吐起来。
付煜轩也未曾料到我突发这样一出,一面躬下身查看情势,一面又警示着花清晓让她不敢靠近。
「你瞪我也无用,她用了我这药,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什么!」
付煜轩暴怒猝起,命人马上将花清晓押解,紧皱眉头逼视着她:「你用了什么东西!解药何在?」
「无妨。」
我吐得头也晕晕乎乎,扒着桌沿慢悠悠站起身来。
「她的药没下成,霓光一早命人将其换成了蜂蜜。」
面对着两人多少写着不解的眼神,我垂下眼,嘴角却不由自主上扬。
我走至他们二人身前,一手搭着付煜轩的肩,却转头面向花清晓,给了她最后一击:「本宫有喜了。」
24.
「求上天保佑,往后可切勿再生这样多的事端了。」
在被付煜轩拉着向太和殿走的途中,我回想起这段时日来的种种,不由感叹。
这假花清晓所犯重重罪孽深重,已经到了无可宽恕地步,已于几日前关入天牢,秋后问斩。
只是可怜她为了旁人,终其一生活在仇恨里,连自己原本的姓名都未能留下。
经此一事,太后方知宫中那莺莺燕燕并非保佑她孩儿的福星,只得默许付煜轩将其遣散。
偌大的紫禁城一夜之间少了大半纷争,我也终于落得清闲。
「谋事在人,朕从不相信所谓天命。」付煜轩看向不远处的太和门,语气倒是十分平静。
「也对,毕竟就连你都是被我骗到手的。」我侧过脸看他,不由得意。
他回看我一眼,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他牵着我一步步走上殿前的石阶,每一步都好像走得分外仔细而庄重,仿佛是在重演当初我们各自从岌岌无名攀至今日山巅途中所经历的种种。
终于,我陪他坐在了这所谓金銮殿正中的那把金龙交椅上,俯瞰着前方空阔的广场。
不远处的金水河此刻正波光粼粼,阳光恰斜照在垂脊兽上为其描上一圈金边。各司其职的内侍宫女与朝臣仕宦各自奔波,为帝国这颗庞大的心脏输送着血液,红墙黄瓦之外,走夫凡卒用一砖一瓦维持着这片土地的生生不息。
这宫墙内外的争斗侵轧不会止步于此,无数爱恨情仇的故事也仍在上演。
为了荣立权禄,又或为了一己爱憎,纷争在所难免。
与其彷徨着求上天庇佑,不如放手一搏。
尽人事,而后听天命。
「幸好,还有你与我一起。」
- 完 -
安然吃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