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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公主改邪归正

恶毒公主改邪归正

姜岁穿书了,上的还是一个恶毒公主的身。

此刻,贴身丫鬟阿碧已经派人出发,去给身为质子的男主下药。

姜岁脸都绿了,这可是恶毒公主作死的最关键的一步……

1

姜岁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僵硬地转动脖子,姜岁看到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丫头。那丫头梳着一个双平髻,十八九岁的模样。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那丫头眸中骤然掀起一阵惊慌:「公主殿下,您终于醒了!是奴婢失职,害您被蛮人冲撞,请公主责罚!」

不待姜岁开口,那丫头眼神里突然淬出几分狠戾:「奴婢已经命人备了化功散,待那晋国质子服下化功散,变成一个废人,便不能再伤公主分毫。」

晋国质子,公主,化功散……

姜岁心中大骇,颤颤试探道:「你是…阿碧?」

「奴婢在,公主有何吩咐?」

应答声如约而至,姜岁的第一反应是,她完了——她竟然穿书了,上的还是一个恶毒女配的身。

姜岁的手不自觉紧紧抓住锦衾,强行让自己平静几分,小说剧情快速在脑中浮现:

她穿书的恶毒公主,叫姜岁,姜国长公主,与她同名同姓。姜岁哥哥便是姜国皇上,兄妹二人残暴无度,怨声载道。而刚刚那名小丫鬟口中的晋国蛮子,便是书中男主,秦修衡。

男主是晋国一名不受宠的皇子,晋国战败后被送来当质子。男主长相极美,引起了公主觊觎。皇上为讨妹妹欢心,便将其囚到了公主宫中。

公主软硬兼施,男主软硬不吃,多次被男主冲撞后,公主恼羞成怒,废掉了男主的武功,对其折磨身心,千方百计想要折断男主一身傲骨……

结局……姜岁一想到原身的结局,便忍不住头皮发麻——男主后面假死归国,几年后一举灭了姜国。男主将姜氏兄妹关进大牢,折磨至死。在姜国公主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男主蹲下来轻轻勾住了她的下巴:「公主,还觉得我美吗?」

读的时候大呼痛快,只觉得恶毒公主罪有应得,男主邪魅疯批,可这换到了自己身上,姜岁再也痛快不起来了。她害怕,她想回家,她一刻都不想呆在这里!

阿碧跪在地上悄悄观察着姜岁的神色,心里惴惴难安。

正当时,姜岁垂眸看了过来,美目流转,潋滟着些许她看不懂的惊恐神色:「阿碧,秦修衡在哪儿?我要见他!」

「公主莫急,奴婢已派人送去了化功散,待他武功尽失……」

废武功?剧情已经发展到废武功了吗?

姜岁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趿了双鞋子就往外冲:「大姐,你想死别捎上我好不好!」

闻言,阿碧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奴婢该死,公主饶命!」

「秦修衡被关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

男主啊男主,现在改邪归正抱大腿还来得及吗?

不敢奢求您高抬贵手,到时候让我死得全乎点就行了!

2

姜岁来到厢房,看到了被宫人折磨得皮开肉绽的晋国质子。

彼时几位宫人正端着药碗要给他灌药,说时迟那时快,姜岁冲过去撞开宫人,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把将秦修衡护在了身后:「你们谁敢动他!」

药碗里的药洒了大半,宫人诚惶诚恐跪了一地。

姜岁转头看向秦修衡。那身白色的中衣浸满了血,粗重的麻绳将他双手束在身后,透过破开的单薄,衣料血淋淋的伤口若隐若现。他的发髻散乱不堪,姜岁看不到他的脸。

姜岁壮着胆子在他身前蹲下,伸手怯怯拨开了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望过去,正对上一张俊美冶艳的脸。

他没有躲开,只抬眸看了她一眼,瞳孔里浓烈的恨意和绝望惊得她周身发凉。

这么决绝的恨意,只怕纵使她是天王老子也填不平。

可是她真的不想死,还死得那么惨。

电光火石之间,姜岁眸色一深,转头望见了一旁宫人手中的药碗。

宫人手里端的是化功散,喝了便能武功尽失,如果,如果换成一碗毒药呢?如果她为了活命先下手为强杀了男主呢?那她的结局是不是就能改变了……

姜岁的目光落到秦修衡沾满血的衣襟上,又迅速移开。

不不不,她做不出这样的事,叫她为了一己私利滥杀无辜,她做不到。

退一步讲,就算她真能下得去手,这个人也杀不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晋国虽然受创重大,但如果真的杀了他们送过来的质子,到时候晋国师出有名,未必不会联合别国讨伐姜国。

杀不得,那便只能讨好了。

权衡间,姜岁心里有了打算。姜岁站起来,吩咐道:「来人,松绑,传太医。」

宫人神色一顿,齐刷刷又是一叩首:「公主殿下请三思,此人武功不废,恐伤害公主玉体。」

姜岁摆摆手,一字一句沉声道:「来者是客,是本宫无礼在先,与晋国皇子无关。此事不可外传,尤其不可让皇兄知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当像礼遇本公主一般礼遇晋国皇子,万不可懈怠。」

宫人面面相觑,见姜岁表情凝重,纷纷跪拜应诺。

姜岁没理他们,小碎步跑到秦修衡身后,慌慌张张地替他松了绑。

秦修衡手上没了束缚,眸中杀意闪过,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朝姜岁的脖颈处探去。正当时,姜岁替他解了绳子将腰直了起来,原本该落到她脖颈处的那份力道不偏不倚落到了她的胸上。

秦修衡来不及收手,想要发力的手按在那坨软绵绵的地方,突然卸了力。

姜岁:「……」

秦修衡:「……」

宫人们一脸震惊,阿碧更是脸都气红了,樱桃红唇里好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一句:来人,把他手给我剁了。

姜岁愣了愣,拨开了那只手,有点生气:「你,你是男主也不能耍流氓。」

秦修衡咬咬牙,表情不善,好像他才是那个被占了便宜的。

正当时,太医被人引着进了屋。姜岁顺势移开话题,命令宫人将秦修衡扶到了床上:「太医,这个人对我很重要,用最好的药治他。」

似是唯恐太医怠慢,又补了句:「钱不是问题。」

老太医诚惶诚恐:「公主说笑了。」

上药的时候,秦修衡脸色苍白,不多时额头上便渗出一层细汗。秦修衡一声不吭,默默承受,一旁的姜岁一会儿嘶一会儿哈地替他叫疼。老太医硬生生被公主叫出了一身冷汗,颤颤试探道:「屋内血气重,公主不妨回避下。」

姜岁摇摇头,盯着秦修衡的脸发呆:不愧是男主,真·女娲炫技之作。

秦修衡原闭目养神,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睁开了眼。四目相撞,姜岁讷讷说了句:「伤…伤在你身,疼在我心。不要假装坚强,可以喊出来的。」

秦修衡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只是吃惊于那双惶然纯净的眼睛。

自幼不得宠的秦修衡,见惯了虚与委蛇,看遍了人情冷暖,什么人是怀着怎样肮脏的心思靠近他的,他一看遍知。几个时辰之前这双眼睛里还装满了欲望和作弄,现在再看,却再不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半分恶意。

秦修衡闭了眼睛,强行遣散了心里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

3

想来这位晋国质子当真被姜国公主折磨得不轻,身子内耗得厉害,各种积郁在身体里的病症就着这次的皮外伤一齐发了出来。

太医给他处理完伤口,当天夜里这人便发起了高烧。一开始他还撑着不睡觉,后面便没了意识。

姜岁初来乍到,身心俱疲,她恨不得泡个豪华花瓣澡立马美美地睡上一觉。但姜岁觉得,这正是她献殷勤的大好机会,不顾宫人阻拦留在秦修衡床边守着。

姜岁本想做做样子算了,夜里看见男主那副病歪歪的痛苦模样,还是乖乖洗了绢子伸手去探男主的额头。

姜岁读原著的时候总心疼男主的遭遇,如今心心念念的纸片人就活生生地躺在跟前,姜岁总有种不真实感。

本以为书里描写得已经够惨了,看到真人才知这人在姜国受了多大的屈辱。

女主应该快出场了,按照原著的设定,姜国公主任性荒唐,某日私自带男主出宫游玩,中途遭遇刺客。男主负伤后趁乱逃走,不甚掉进林中陷阱,被女主发现后藏到了山洞里。期间女主给男主包扎伤口,给男主采摘野果,孤男寡女共处一石洞,感情迅速升温。

好景不长,眼看姜国侍卫要找到这里,为了不牵连女主,男主毅然自曝行踪,重新回到了笼子里。

女主含泪送男主离开,后面为追随男主千方百计入宫当了宫女,从此二人开始在凤阳阁眉目传情,在恶毒公主眼皮子底下谈了一场双向奔赴的恋爱。

那种岌岌可危又浓烈异常的爱情张力!

那种见不得光又努力隐忍的地下恋专属大糖!

姜岁想着原著男女主部分的情节,再看着秦修衡此刻躺在床上,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她感觉自己此刻像个 CP 粉私生饭,哼着歌将那块白绢敷在了秦修衡的额上。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块白绢触到秦修衡额头的那一瞬,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似利剑,似弯钩。

姜岁下意识想逃,下一秒,一只氤着湿气的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秦修衡拧着她的脖子,面无表情。

明明要杀人,瞳孔里却是一丝波澜都没有。

姜岁盯着他,眸中又惊又骇。

死亡威胁来得猝不及防,姜岁脑中忽然闪过原著里结局处出现的那句台词——「公主,还觉得我美吗?」

不美不美不美!男主您冷静!我再说一句您美我把舌头割下来上供!

姜岁挣扎几许,眼一白,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手里那块白绢正好落到了秦修衡手腕上。

秦修衡望着腕上那块白绢,眸中一潭死水不期然一动。

他手上的力道倏然收回,用原本差点要了姜岁命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

「不美!」姜岁顾不上咳嗽,冒着生命危险抢答道。

「……」

秦修衡皱眉,托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公主又在玩什么游戏?说来秦某听听。」

姜岁看着他,壮着胆子与他对视:「我们来玩个…改……改邪归正的游戏吧,从今天开始,我们都做一个好人。」

「哦?」秦修衡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阴恻恻道:「那公主告诉我,什么是好人?」

姜岁小心翼翼拨开他的手,「好人就是,就是……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

姜岁颤颤将脖子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故作镇静反问道:「那皇子觉得什么是好人?」

秦修衡歪头看着她,眸中突然撩起一抹浅笑:「待我好的,便是好人;待我不好的,便是坏人。公主听明白了吗?」

姜岁没想到纸片人男主的真身竟然这么病娇,整个人被男主那抹绝美的浅笑吓得头皮发麻。

「皇子,世间的事物没有一成不变的,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

怕纸片人男主听不懂人话,姜岁指指自己,现身说法,「就比如我,昨天之前的我是个坏人,今天之后我就发展成一个好人了。」

秦修衡看她,不言语,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像在越过皮囊审视她的灵魂。

姜岁大难不死,心有戚戚焉,撂下一句话便捂着脖子跑开了。

「你不信我不打紧,日久见人心。以后我保护你。」

她说,以后我保护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这个人还是她。

秦修衡闭上眼睛,唇边露出几分讥诮。

4

姜国的地理位置被设定在巴蜀一带,巴蜀美食种类繁多,自成一派……额,也就是川菜。说实话,这里的菜很合姜岁胃口,但每顿饭她都吃的相当煎熬。

想来是原身设了规矩,晋国皇子一日三餐与她同桌而食。对着这么一樽动不动就掐脖子索命的煞神,再美味的珍馐,姜岁都没了胃口。

再加之,秦修衡吃饭斯文,像一只优雅的波斯猫,一下子把姜岁衬得粗鲁了几分。

原身可能觉得这张帅脸比较下饭,每回吃饭都要安排在身边。姜岁可没这嗜好,煎熬了几日后,终于开了口:「晋国皇子在丹阳阁出入自由,日后不必与本公主一同用膳。」

此言一出,秦修衡的筷子滞了滞,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在场宫人也是一愣,对视一眼,各有所思——公主居然取消了同桌而食的恩宠,想来殿下对这位晋国质子大概率也是腻味了。

姜岁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心思,只欢喜于她终于得到了久违的用餐自由。

当天中午,姜岁吃完饭又吃了半碟点心,吃点心的时候觉得味道不错,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找了个精致的小盘子将剩下的点心装了起来。

没错,虽然不一起吃饭了,这该献的殷勤可不能少。

姜岁避开下人,悄摸摸逛到了秦修衡所在的院子。当日阳光明媚,姜岁心情颇好。

然而,姜岁的好心情仅仅持续了一路,人还没踏进院子,耳边先一步传来几声刺耳的阴阳怪气:

「这么些山珍海味,皇子怎么不吃呀,若是被公主知道了,保不齐该责怪下面人招待不周了。」

「这些都是公主的心意,皇子可不能辜负了。」

……

接着是秦修衡的声音,阴恻测,凉嗖嗖:「这么说,吃饭不给筷子,也是公主的意思?」

「我不是!我没有!我发誓!」

姜岁一个激灵从门外闯了进来,「秦修衡你别含血喷人!」

宫人们彼时早已跪了一地,姜岁看着他们,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几个,到底怎么回事?吃饭不给餐具?用手吃啊?!」

一个公公颤颤应道:「阿碧姑娘吩咐过,晋国皇子身上不可携带武器。」

姜岁有点无语:「那跟不让他拿筷子吃饭有什么关系?」

「公主,阿碧姑娘的意思是,筷子亦可伤人。」

「……」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阿碧人呢?把她给我传过来。」

姜岁传来了阿碧,大张旗鼓地要兴师问罪,结果阿碧一脸无辜:「这不是公主的意思吗?」

姜岁懵了,当着秦修衡的面儿坚决否认:「你可别诬陷我,我何时让你们刁难他了?」

「公主不是说您要做好人么?这坏人总得有人来当。」阿碧跪在地上,一脸无畏:「奴婢心甘情愿。」

「……」

姜岁疲了,面向众人,生无可恋:「以后我说话你们就听字面上的意思就行,不要过分脑补,懂吗?我再说一遍,以后在这凤阳阁中,你们如何礼遇本公主的,便如何礼遇晋国皇子,半分不可懈怠。」

姜岁说罢转头淡淡看了秦修衡一眼,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藏满了歉意。秦修衡看着她,眼神复杂。

几分钟后,秦修衡被姜岁安置在藤椅上吃糕点,不远处是为难他的那几个宫人,和双手叉腰颐指气使的她。

「你们几个!不用筷子把这桌菜全部吃完,一粒饭都不准剩!」

姜岁看着宫人们手上的油渍,一脸嫌弃,向后急急退了几步,继续絮絮不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吗?」

清幽的院落,明媚的阳光,那道纤瘦而充满生机的碧色身影给整个院子添了一抹亮色。

姜岁训累了,回眸看他,脸上骤然绽开一抹没有城府的笑。她提着襦裙朝他跑来,很不见外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秦修衡问。

姜岁笑了笑:「消气了没?」

秦修衡沉沉的目光凝在那张素白清秀的脸上,没有言语。

姜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下颌轻轻抬起,眯着眼睛餍足地晒起了太阳:「心里有气就要立马发泄出来,不然积攒久了……」

就成了恨。

秦修衡看着那抹碧色身影,鬼使神差地从她带来的那个小碟子里捏了一块点心。

指尖的点心入了口,在唇边化开一抹久违的甘甜。

秦修衡怔了怔,心里骤然生出一股怒气。

国仇家恨还在。

他竟醉心于那点虚妄的甜。

指尖的点心被他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捏碎,刹那间烂成泥粉。

5

恍恍月余,姜岁日日寻过来找秦修衡聊天——虽然大部分时候,她负责讲话,他负责冷场。

虽说抱大腿收效甚微,好歹男主没再掐过她脖子了。

凭着现在的关系,等男主崛起日后给自己个痛快留个全尸总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姜岁又头疼起来,她要的可不是日后一个全尸,而是要活着。但她对秦修衡的攻略已经到了瓶颈期。

为了让男主能保持一个健康良好的心态,姜岁每隔两日便会带着秦修衡来御花园游园,尤其想着临近中秋节,于是专门命人在园中种植了晋国特有的花卉,以解男主的思乡心切。

谁知秦修衡看到眼前繁茂的花簇,竟然无动于衷。

热脸贴了冷屁股,姜岁憋着气可又发不得,于是将花随手摘了一朵,闷闷不乐地撕起花瓣。

秦修衡在一旁却不可察觉地露出一丝微笑。

这时阿碧上前禀告,说皇帝新封的昭仪来拜见公主。

偌大的后宫谁都知道,皇帝的宠妃换的勤快,皇后不当家,反而只有公主这里说得上话,每个嫔妃都想亲近亲近这个小姑子。

姜岁心里烦闷,等昭仪拜见完便想让她该干嘛干嘛去,可还没来得及挥手,便听到昭仪阴恻恻地讥讽道:

「这位便是那晋国来的皇子吧?果然面若桃花,一笑千金,听说宫外的男娼,都在效仿你的穿着打扮,也好生妒忌你能日日侍奉公主的福分呢。」

堂堂一国皇子,却被人以男娼比之,这种明目张胆的羞辱,听得姜岁心惊胆战,生怕因为这句话,把自己前些日子为缓和关系做的努力全部白费,接着立马转头去看秦修衡的反应。

可秦修衡毫无反应,不气不恼,也不知道还听惯了这种讥讽,还是心里另有他想。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待所有人反应过来,面前的昭仪已经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看着姜岁,满眼的愤怒与不解:「公主……您……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啊?」

姜岁看她,眼神优雅而狂妄,「不过是个区区昭仪,也敢当着我的面欺辱晋国皇子,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眼前的昭仪被训斥的无话可说,她死活想不明白,原本最爱拿羞辱晋国皇子取乐的公主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

姜乐这时轻轻抓起秦修衡的手,抬眸看他,轻声道:「我们走。」

他低头望过去,正对上她眼底那一点温润的爱怜。

秦修衡被这个眼神折磨得一阵心慌,生硬地将手抽了出来。

离开御花园,秦修衡问她,「你就不怕那位昭仪去皇帝那里告你的状?」

「随她去告,反正我哥不会把我怎么样。更何况……」

姜岁将手搭在秦修衡的肩上,良久,认真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秦修衡看着眼前的姜岁,眼神明灭,不知在想什么。

转眼便到中秋节,宫里设了大宴,各宫妃嫔公主均得到场。姜岁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又害怕待得久了露馅,端着长公主的架子走了个过场便回了凤阳阁。

秦修衡正坐在院中望月遐思,庭院门不期然被人推开,一抹纤细身影盈盈走了过来。他望过去,正对上少女那双盈满笑意的眸子。

她去赴宴之前戴了步遥,画了花钿,换了华服,出门之前还特地拐了个弯跑到他这边招摇了一番。不过一个时辰,再见面她已经褪了华服,换了一身清爽的少年装扮。

秦修衡看着她,心里没由来一阵烦躁。赏月时平静下来的心跳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又乱掉了,原本理好的思绪又变成了一团乱麻,满眼都是她的刻意讨好,无端招惹。

姜岁歪头冲他笑笑,自来熟捉住了他的手腕:「秦修衡,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6、

二人出了宫门,一路向北。姜岁悠悠然把玩着手中那块系着明黄丝线的汗白玉佩,好奇地来回张望。

余光瞥见秦修衡盯着她的玉佩看,姜岁狡黠地笑了笑:「怎么,打起我这玉佩的主意了?这块玉佩是先皇帝做的,另一块在姜…皇兄那里,所以它才这么好用。」

一边说着,姜岁将玉佩小心揣进了怀里:「皇子归国心切我能理解,但现下绝对不是最好的时机,质子出逃会将晋国置于何地您应该比我清楚。」

秦修衡冷哼一声,眉间闪过几分讥诮:「公主,有时候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你信我吗?」姜岁望向他,眼神澄澈:「时机到了我会想办法送你离开。」

秦修衡不置可否,道:「那便等时机到了再问我信不信吧。」

街头人潮涌动,热闹非凡。秦修衡正看着街景出神,下一秒,一个温软的小手轻轻牵住了他。姜岁走在前面,回头看他,眼角带笑:「那些事回头再说,跟我过来。」

他被她牵着,穿过那道长街,被她引着登上了一处高亭。

二人在亭中驻足,几乎是下一秒,万千烟火齐齐绽开。

绚丽,明亮,璀璨,转瞬即逝。

身侧的少女转头看他,而他只看到了倒影在少女瞳仁中的万千花火。

「今天的烟花被我承包了。」她说。

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兀自咯咯笑了起来:「秦修衡,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在古代当了一回女霸总。」

姜岁看着烟花冷掉,偶一回头正对上秦修衡黑漆漆的眸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她在那双眼睛里瞥见了一丝杀意。姜岁晃晃脑袋,暗示自己是错觉。

花好月圆夜,在姜岁不知道的某一刻,秦修衡确实又对她起了一回杀心。

她的存在,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心智,他的判断。这种软绵绵的影响比之前她对他的所有折磨都要让他惶恐,好像稍不留神,便会坠下深渊,万劫不复。

她在骗他。

和先前羞辱折磨他一样,这只是她对付他的手段。

……

虽然这样想着,在刀剑袭来的时候,秦修衡的第一反应便是将她护到身后。

事发突然,姜岁回过神来,秦修衡已经与刺客缠斗了一阵。姜岁哇哇大叫,从地上捡起一根枝杈防身,突然身子一轻,一道蛮横的力道箍住了她,紧接着,一把冰凉的匕首贴上了她的脖颈。

原本与秦修衡缠斗的那些人见姜岁被挟持,再望向秦修衡,眼底多了几分底气。

「各…各位英雄是不是抓错人了?有话好好说……」

「您就是化成灰,我们也认不错,公主殿下。」挟持姜岁那人将刀刃靠近了些,恨声道:「公主新欢在侧,可还记得当年被您断了筋脉的兰坊乐师?」

兰坊乐师,刺杀……

姜岁心中一颤,是有这么回事,根据原著,原主的确残害过两个兰坊乐师,后面乐师兄长趁原主出宫,策划了刺杀事件。

而男主正是借助这次刺杀事件成功脱身,受伤出逃后在林中被女主所救……

姜岁看向秦修衡,他身上穿戴完整,方才短暂的打斗显然没有伤他分毫,那书中提到他初见女主时的那一身伤是哪里来的?

怔忡间,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姜岁不觉忍痛皱眉。姜岁遥遥望向秦修衡,秦修衡淡淡瞥了她一眼,眸中骤然掀起些汹涌的怒色。

秦修衡看着她,看着他们,喉咙里传来一声轻笑。

他笑得残忍邪魅,阴鸷又多情:「如果有那么个人可能成为我的软肋,我会比敌人更先杀掉她。」

说罢,袖中飞出一把匕首,直挺挺插在了姜岁左肩。

脖子上冰凉的刃没有伤到她。

最后伤她的,是他手中的刀。

姜岁虚弱地笑笑,自嘲于她的异想天开。

他是男主,不久之后还会遇到女主。她是什么?

她是女配,有的只是一个想要杀掉她的男主。

7、

姜岁自然没死成。

作为一个重要的恶毒女配,她还有剧情推动的价值,自然死不了。

侍卫将她从那些人手底下救了下来,正欲灭口,姜岁持汉白玉佩止了他们的动作。

「放他们离开。」

姜岁吩咐完侍卫,转头看向那几个铤而走险的可怜人:「本宫以前做下的错事,本宫愿用余生偿还。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不要做傻事。」

那些人没有料想到这位素来残暴的公主竟然放他们离开,一时面面相觑。稍稍回神,散作鸟兽状。

……

姜岁回去后做了一晚上噩梦,醒来之后肩头的伤口还在痛。她问了阿碧外面什么情况,阿碧告诉她,姜国侍卫正在全城搜查晋国质子。

算着时间,这个时候男主应该已经遇见了女主,说不定女主已经救他进了石洞,二人干柴烈火正你侬我侬。

不对……秦修衡离开的时候身上可是好好的,没受伤的话,他怎么和女主在山洞相遇?难道是被姜国侍卫弄伤的?

姜岁在心里痛骂他狼心狗肺,下一瞬却直接唤来了护卫,违心说晋国皇子护驾有功,下令让他们别误伤了他。

一晃三天过去了,按照原著的时间线,男主早该被抓回来,可她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影。

姜岁在寝宫里呆不住,自己乔装一番又偷偷溜出了宫。她根据书中写的男女主初见的地点,一路摸索,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个石洞。

石洞里空空如也,男女主人呢?秋风瑟瑟,姜岁只身在林中徘徊,心里说不上来的烦躁。

姜岁骂骂咧咧往回走,路过一簇灌木丛时隐隐听见了秦修衡在喊她。姜岁走过去,看见了负伤昏迷的秦修衡。

这……设定要不要这么随意?

姜岁蹲下来看他,盯着他身上的伤出神。他左肩受伤的地方跟她是同一处,伤口却要大得多,深得多。除了左肩,右胳膊上还有几道伤口。

一袭白衫变了颜色,前襟被血浸透。姜岁摸不透他伤得多重,只觉得再这么拖下去,男主可能撑不到大结局。

姜岁凑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女配的待遇让我干女主的活,你想都别想。」

下一秒,姜岁的手被他抓在了掌心。

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看她,又像看不见她。眼神细若游丝,迷离得不像话。

「生气我没救你对不对?」

他笑,苍白又脆弱,「可我也替你报仇了。」

男主撒完癔症又不省人事了,姜岁蹲在一旁等女主。整个人越来越躁,这是什么女主啊!怎么这么不靠谱!

少倾,姜岁没忍住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周沁宛!有叫周沁宛的吗?赶紧出来救你男人!」

意料之中的没人应她,姜岁皱眉看了秦修衡一眼,终于俯下身子小心拽……没拽起来他。

姜岁试了各种方法,最后发现只有用拖的才能把他弄到石洞里。姜岁拖着秦修衡往石洞走,走走停停,好半天才到石洞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怯怯传了过来:「姑娘,请问方才是姑娘在喊我么?」

「你是叫周沁宛吗?是来上山采药的吗?」

「是……」那姑娘说,「采了药正准备回去,姑娘认得我?」

「好的周沁宛,就是你了!」姜岁大喜,「这个男人就交给你了,把他拖进石洞,我要功成身退了。」

说完姜岁凑近了看她,在心里啧啧称奇,不愧是作者亲妈挑的,这也太符合原著了。

姜岁撂了挑子,女主却站在原地不动。姜岁眼睛转了转,换了一种语气:「此人受了重伤,还请姑娘妙手回春救他一命。」

周沁宛看了眼地上的秦修衡,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面露迟疑。

她竟然迟疑!姜岁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幻灭——女主,你根本没有作者写得那么小白花!

等到周沁宛纠结完终于点了头,结果她根本弄不动男主。姜岁好歹能拖动男主,她竟然连拖都拖不动。最后还是姜岁搭了把手,两个人把男主抬进石洞的。

将男主放好,姜岁心说终于能喘口气了。正欲功成身退,女主突然拉住了她。女主不让她走,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

姜岁有点想打人,你是女主他是男主,你俩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们这些观众看什么!三国有扶不起的阿斗,你就是那扶不起的女主!

给男主包扎伤口的时候,女主不肯扒男主衣服,一双小鹿眼望向姜岁。姜岁已经无语到失语了,面无表情轻手轻脚剥了男主衣裳。

伤口跟中衣粘在一起,血肉模糊成一片。姜岁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谁把你伤成这样?」

本以为不会有人回答,耳边不期然传来低低一句:「伤你的人。」

「什么意思?」

姜岁心下一惊,一种不详的预感顿时爬满全身:「你去找他们了?你,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杀了。」他笑,残忍而凄凉:「一个都没剩下。」

「谁让你多管闲事了!谁让你杀他们的?伤我一个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滥杀无辜?」姜岁看他,恨声道:「秦修衡,我身上唯一一处伤是拜你所赐,你有什么资格杀别人?真想替我报仇,你最该杀的是你自己……」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他引着她,将她的手放到了他的颈间,眸光渐渐消失,姜岁听见他说:「我没力气了,你替我杀了他吧……」

姜岁的手放在他颈间,垂眸看着这个偏执病态的男人,咬咬唇将手收了回来。

姜岁站起来往外走:「周沁宛,这个人是你救的,他醒来若记不起我来过,那就别告诉他。」

8

姜岁走后又过了两日,秦修衡被带回了凤阳阁。秦修衡被囚在那处小院子里,半步不可离开。主动权握在了姜岁手中,她不来看他,他便见不到她。

秦修衡安静养伤,平日鲜少开口,大半个月间只开口问了一句,公主伤好了吗?

新一批宫女入宫的名单下来后,姜岁找了一圈没找到周沁宛的名字,说好的在她眼皮子底下谈恋爱呢?

虽然大体上剧情还在按照原著的方向走,但关键性的女主却不见了。

姜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秉持着男主的事业和爱情最重要的原则,姜岁派人以照顾男主伤势为由,命人将周沁宛安排入宫,并第一时间把她安排在秦修衡的院子里。

恶毒女配做到这个份上,她真算仁至义尽了。盼着男女主念着她助攻的情,能赏她一个好结果。

风平浪静过了一些时候,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姜岁重新踏进了那个小院。姜岁落落大方走进去,见着周沁宛,一派慈祥。

周沁宛正欲行礼,被她一把拦下来:「免礼。」

姜岁回头,正撞上秦修衡的眼睛。他凝眉盯着姜岁左肩,眼神复杂:「公主,好久不见。」

姜岁冷笑:「托皇子的福,是差一点就再也见不着了。」

周沁宛给二人倒了茶,秦修衡朝她微一抬手,开口道:「我与公主有私事要谈,你且退下吧。」

口吻生硬,语气冷漠,高高在上。

「你怎么这么跟她说话?」

姜岁看着周沁宛走开,一脸惊诧:「你,你怎么能把她当个普通奴婢使唤?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秦修衡盯着她,乌沉沉的目光打在她脸上,炙热异常:「救我的人不是你吗?公主殿下。」

姜岁心里一惊,他当时不是昏迷了吗?

「公主,我只是昏迷了,没有聋也没有瞎。」

秦修衡伸手去探姜岁的伤口,姜岁避开他的触碰,当着他的面儿解开衣领,将那个难看的疤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光洁的皮肤上,那个疤分外显眼。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她的伤口,秦修衡靠近了些,开口道:「对不起。」

对不起?下手的时候可没看到你有过不舍。

姜岁心中腹诽,但想着男主的病娇人格,也只能道:「秦修衡,我和你的恩怨,就用这道伤疤抵过。但我救了你,你要记得,你是欠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姜岁肩头,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我们两个之间的账是算不清的,我们只怕得纠缠一辈子。」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一双大手捞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那人抱着她,身体在发抖。姜岁条件反射挣扎了一下,身子被人箍得更紧:「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做错事。」

「你松开我,一会儿周姑娘该回来了……」

「她回不回来,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但是与你有关啊,你,你忘了谁给你上的药了?」

「本王赏她便是。」

……

男主就是一精神分裂,姜岁从小院出来的时候如是想。

不过他也着实腹黑,为了保护女主竟能说出那么生冷的话,真·演技爆棚。

9

数日后,晋国皇帝驾崩。

这个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姜岁就知道他该归国了。他等不了,也等不下去了。倒不是他跟这位爹感情多深,而是因为多年部署蛰伏不能毁于一旦。

那日姜岁出宫骑马,一回来便见秦修衡坐在院中等她。秦修衡淡淡地看着她,末了,唇角微微上扬,弯出一抹没有城府的笑意。

姜岁看着他,歪了歪头:「怎么了?」

他没言语,只将一个缠着红线的长命锁放到了她的掌心:「公主要长命百岁。」

……

这便是了,男主归国前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回国后要经历怎样的厮杀,她大概是知道的。虽说晋国帝位未定,秦修衡早年多有部署,可……算了,男主嘛,要成大器都是要吃一吃苦头的。

男主离宫后,没多久姜岁便让周沁宛也离开凤阳阁,临别前,姜岁显得有点依依不舍,原著里男女主的甜宠戏份因为自己,一个都没有上演。

为表达自己的歉意,促成原著里面男女主双宿双飞的结局,姜岁准备了去往晋国的地图和盘缠,叮嘱周沁宛如果和秦修衡结婚,千万记得送一份喜帖。

数月后,男主晋国登基。

一切一切,又跟原著的时间线对上了。

时至今日,姜岁依然不敢断言她是否攻略成功,男主那句长命百岁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因为过分了解男主的人设,她根本不知道过往点滴,他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姜国亡国那一天,他会杀她么?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希望不会吧。

两年后某天,姜国皇帝,姜岁这位名义上的皇兄,过度纵欲时猝死,四皇子登基,登基时年仅八岁。

小皇帝没什么实权,外戚干政,上下贪腐,姜国政权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姜岁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国家气数将尽。没有秦修衡,也会有别的什么人来亡它。

她不想面对这一切,她疲了,也倦了。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阿碧,皇兄死了,我也死一死吧。」

「公主三思,公主要做什么?」

……

数月后,姜国长公主薨,大葬入殓。

姜岁花了数月时间,打点好一切身后事,终于摆脱了姜国公主的身份。踏出皇城的那一刻,她觉得好轻松。现在她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而又简单的人。

「公主,我们要去哪里?」

「还没想好,不过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公主去哪儿奴婢便跟到哪儿。」

「阿碧,以后没有公主了。」

「那,那我唤您小姐?」

「……小姐不太好听。」

「那奴婢怎么称呼您?」

「姜岁。」

……

姜国长公主薨逝的消息传出后不到十日,晋国皇帝御驾亲征,一路向南,月初起兵,月末便攻入皇城。

相传晋国皇帝进了皇宫,便径自去了凤阳阁。宫中上下寻索一番,无果,遂前往皇家陵园。他在长公主坟前驻足良久,最后恶狠狠吐出来几个字:「给我挖开!」

远在千里之外的姜岁听到消息,忍不住心里发寒——老天爷,得亏她跑得快呀。

男主先前果然是在做戏,他果然还恨她。人都死了还要挖坟鞭尸。

10

「禀报陛下,坟……空的。」

秦修衡的手指狠狠捏着冰凉墓碑,良久,兀自道:「公主,玩够了,该回宫了。」

秦修衡亡了姜国。当他将剑指向姜国小皇帝的时候,目光突然捕捉到小皇帝脖子上的长命锁。

秦修衡用剑尖挑了挑那只长命锁,凝眉盯着他:「哪里来的?」

小皇帝强忍惧意,哽道:「姑母送的。」

秦修衡盯着那枚长命锁看了一会儿,默默将剑收了回去。

「你运气好,朕放你一条生路。」

一边说着,秦修衡转头望向其他皇子皇孙:「他不死,你们也要死。」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皇子怯怯举了手:「本王……我也有,姑母也送了我。」

「还有我。」

「我们也有……」

秦修衡:「……」

后面秦修衡发现,不仅仅是皇子皇孙各宫妃嫔,甚至宫女太监都拿到了她送的长命锁。大小形状均与当初他送她的那枚别无二致。

非但如此,送的时候她还莫名其妙地跟人家说,一定要保存好,必要时侯拿出来,说不定能保你一命。

秦修衡握着那枚长命锁,良久,咬牙道:「姜岁,你未免太贪心!」

嘴上骂她贪心,那些人他终究放了条生路。宫人婢女大多遣散,皇亲贵族大多没入奴籍。她同他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他不想再亲手增加阻力。

姜岁没想到秦修衡会卖她这么大面子。原本还因为「鞭尸」而提心吊胆,现在终于好受了点。

秦修衡对她到底还是念着点旧情的。

这边已经足够了。

是夜,姜岁坐在藤椅上把玩这那只长命锁,良久,一声叹息:秦修衡会是一个好皇帝,他属于天下。

那些被她刻意压制的不该有的念头如野草疯长,烧不完,除不尽。姜岁甩甩头,强行躲开了那种磨人的思绪。

天上明月高悬,姜岁抬头仰脸望着那轮满月,眼睛里好似蒙了一层薄薄的湿气。

下一秒,耳边传来一声异响,万千烟火在姜岁眼中开了花。姜岁回头,烟花尽头是一道白色身影。

秦修衡倚门而立,静静看着她。

「公主,烟花美吗?」

姜岁从藤椅上站起来,看着秦修衡向她靠近。正欲开口,整个人被人扯进了怀里。

那人将她抱得很紧,良久,喉咙间传来低低一句:「公主,好久不见。」

姜岁愣愣被他抱着,将自己挣了出来:「周姑娘呢?她出宫后没找你吗?」

秦修衡盯着她:「为什么总提周姑娘?你我之间如何,关旁人何事?凤阳阁一别,我再没见过她。」

啊?女主离开凤阳阁后竟然没去找男主?按照原著这个时候都快封后了吧,怎么听这意思男女主的感情还没开始?

「你不喜欢她?你真的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

秦修衡惑然:「我为何喜欢她?」

啊这,女主好像因为她直接变成炮灰了……

「那你,你当真不恨我?」姜岁抬眸看他,「你……你不会杀我了对吧……」

秦修衡放在她腰上的手缓缓上移,从脖颈处滑过,轻轻拖起了她的下巴。乌沉沉的眸子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不能忽视的压迫感。

姜岁对这个动作有阴影,条件反射闭了眼,莫名觉得下一秒便是那句让她毛骨悚然的原著台词。

预料中的台词没有出现,她等来的是一个吻,初时温柔试探,后面食髓知味,动作也霸道起来。

「公主,我心悦你。」

男主表白了。跟她。

她是谁?恶毒女配。

姜岁脑中轰然炸开,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空白的不真实感。

秦修衡盯着她,眸色深深。

「做我的皇后,可好?」

(完)

文 曲菜菜

1

张家来国公府下聘的那一日,我还是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春枝进来,见我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也不敢提什么「姑爷」「下聘」之类的字眼,只轻声说道:「小姐,张家送了不少东西呢。」

我没理她,手上仍是不停,一针一针地绣着那朵梅花,花的样子是林嬷嬷早描好了的,即便是我心思不在这上面,也绣不出什么差错。

春枝踌躇几息,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我身旁的林嬷嬷,眼睛里的求救意味不言而喻。

「小姐,」林嬷嬷一开口,我就打断了她:「不去。」

林嬷嬷闻言住了zhui,面上为难,我却是若无其事地继续绣着手里的东西。

谢国公赏识张家的小将军,赏识到要把幺nv嫁给他,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如今我没闹到前厅去搅黄了这门亲事,也够规矩了。

「小姐,」林嬷嬷叹息一声,再劝道,「张家是诚心与谢家结两家之好的,您只瞧瞧张家送来的聘礼单子,只怕张小将军把小半家产都拿出来了。」

「这最稀奇还有两对活雁,」春枝与嬷嬷一唱一和,被我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如今已是shen秋,也不知道张小将军去哪里猎来的。」

「而且张小将军的姑母赵夫人三番五次地上门替张小将军求娶小姐,也算给足了谢家颜面。」

张小将军早年父母双亡,如今婚事还是由一个早就出嫁了的姑母赵夫人帮忙*办。

想想张小将军虽然父母双亡,但是还有一个极好的嫡亲姑姑,我虽然父母双全,待我极好的姑姑却不在了。

不由得悲从心中来,我低下头,面上虽然仍没有什么表情,眸中却是泪光闪现,好半天才哽咽一句:「……你们不过是欺负我没了姑姑,连姑姑为我定下的婚事都不作数了。」

林嬷嬷本是姑姑身边的老人,一听我提起姑姑,也红了眼眶:「小姐怎又提起皇后娘娘……」

林嬷嬷拭起眼泪,伤心之余还要来宽慰我,「娘娘在世的时候最疼小姐了,如今小姐茶饭不思的,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娘娘在天有灵,只怕要心疼呢。」

我闻言更是难过,自顾自地拭去眼泪:「若是姑姑还在……」

却是说不下去了。

若是姑姑还在,我还是她膝下承欢的安华郡主,原本定给我的郡马晏知,怎能轻易叫旁人抢了去。

只是姑姑仙逝五年有余,我从宫中被接回家里教养,昔日青梅竹马的晏知更是轻易见不得。

皇上另立了贤妃为后,贤妃的一双儿nv自然也变成了嫡出。

五年过去,继后所出的荣平公主yu招晏知为驸马,皇上一向宠溺这个小nv儿,自然无所不应,晏家权衡利弊,决定让晏知尚公主。

姑姑为我们定下的婚约,自然是不作数了。

晏知有他要背负的家族责任,我也成了父亲拉拢后起之秀的筹码。

青梅竹马一场,我们有缘无分。

2

我和晏知,幼时关系很好。

那时候我的姑姑还是大齐的皇后,因着多年无所出,膝下寂寞,正巧母亲领着我入宫觐见皇后姑姑,姑姑一见我,喜欢得不得了,说我父亲的三个孩子里,唯有我眉眼很是像她,干脆把我留在宫里陪她。

而晏知那时是大皇子的伴读,与皇子公主们一起在宫中读书,我被姑姑留在宫里后,白日也与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

贤妃不喜欢皇后,连带着大皇子也不喜欢我。

六七岁的熊孩子,最是讨厌,每每以欺负我为乐。

只是那时候皇后姑姑与皇上的_gan情并不算好,姑姑常常独自垂泪,我见姑姑如此落寞,也不愿意向姑姑告状,叫姑姑更添烦恼。

那时候挺身而出的,是晏知。

晏知是晏家嫡次子,因着功课优异,颇得大皇子看重,大皇子每每写不完的策论课业,都要晏知帮忙。

那日课后,大皇子趴在墙头拿小石子打我,我还不得手,却也没地方躲,旁人家的小孩看了也不敢拦,正当大皇子拿起一块石头对着我的脸跃跃yu试,我手足无措之际,有人站到了我身前。

是晏知。

那时候我太小,不曾读过什么萧萧君子的赞词,只是那日午后阳光正好,晏知一袭青_yi,站在我身前替我挡住大皇子的身影,我能记一辈子。

大皇子顽劣不堪,也就是晏知尚能劝说一二,见晏知伸手来拦,大皇子也觉得有些过了,悻悻地收了手。

众人作鸟兽散。

也就是那时候,我成了晏知的小跟屁虫。

因为跟着他,大皇子不敢来欺负我。

这一跟,就是六年。

从垂髫到豆蔻,从春日到春日。

晏知逐渐出落,少年郎容貌出众,温润如玉,偏生功课又优异,每回太傅小考,他都是第一名。

春日正暖,众人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衫,出落的少nv头一回挽起百He髻,临行前嬷嬷还特意为我在眉心点了花钿,习字的时候晏知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来,弄得我也心神不宁,二人目光撞上,又各自移开。

「你看什么?」我弯起zhui角逗他,却假装正经地盯着桌子上的字帖。

「看字帖啊。 」晏知咳了一声,装糊涂道,「今日的课业还真不少。」

我才不信,轻哼一声,又偷瞥了身边的少年郎一眼,小声问道:「我今天好看不好看?」

今儿我第一回没梳nv童的双髻,嬷嬷说我已经十岁了,早间给我梳了眼下京城贵nv最喜欢的百He髻,姑姑见了,还笑着替我抿了口脂,说我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晏知悄悄红了耳尖,也不敢看我,自然没注意到我*如桃花的面颊,「太傅前几日刚讲过,nv子不能只攀比容貌,更应注重贤德,你可又没听讲?」

晏知避而不答,我却早已知晓答案,我盯着少年郎绯红的耳尖:「……那就是好看呗。」

「太傅说……」晏知还没狡辩完,太傅却已经注意到了没有认真习字的我二人,缓步踱了过来,在我二人桌前站定。

我二人惧于太傅手中的戒尺,连忙低头闭口,假装认真习字,面上却是掩不住的雀跃之色,太傅转身的瞬间,我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目光又撞到了一起,又各自慌忙移开,翘起的zhui角却怎么也弯不下去,乱了的心跳一时间也恢复不了。

当真是,草长莺飞春暖日,两小无猜动人时。

3

我十岁生辰过了没多久,中宫就传出来了喜讯。

姑姑终于有了身孕。

皇上很重视姑姑这一胎,几乎是日日往中宫跑,帝后二人不再拌zhui争吵,_gan情越发融洽,那日我下课回来撞见皇上牵着姑姑的手,连忙退了出去,心里却也替姑姑高兴。

母亲进宫来看望姑姑,说希望姑姑一举得男,有了中宫嫡子,姑姑的地位才更稳固。

姑姑求子多年,一朝得偿所愿,却没了其他的心思,只说若是有个如我一般的公主也好。

母亲笑着附和,我坐在一旁剥着果子,姑姑一手摸着显怀的肚子,一手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阿瑜也是大姑娘了,若是来年有了妹妹,也是做姐姐的人了。

我连忙点头,说若是姑姑有了公主,阿瑜必定要把小妹妹当作亲妹子疼。

姑姑和母亲都笑得开怀,直说我们阿瑜也懂事了,那时林嬷嬷还是姑姑身边的大宫nv,看我们笑得如此欢快,也在一旁抿着zhui笑,中宫里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我时常在想,若是日子定格在那一日该多好。

只可惜,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姑姑的月份愈发大了,太医每每来诊,都要停留许久,我听姑姑和林嬷嬷的话间,好像姑姑腹中的小妹妹太大,怕是生产时姑姑要吃些苦头。

姑姑年纪大了,又是头胎,越临近生产,林嬷嬷越紧张,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替姑姑抄写经书,替姑姑和小公主祈福。

姑姑发动那日,我记得天气尤其不好。

夏日里闷热,不过是午后,已经黑了天,皇上刚赶到中宫,雨就下了起来,伴着雷声和闪电。

屋子里幽暗极了,皇上没吩咐点灯,宫人们也不敢动弹,只听见产房里姑姑的叫声,林嬷嬷的安慰声,宫人们打水的声音,在雨声里模糊不清。

我跪在佛前替姑姑和小公主祈福,皇上就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如同雕像一般。

几个时辰过后,天真的黑了,雨声小了,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产房里的动静越发清晰,我悬着的心越发忐忑。

那yi_ye格外漫长,中宫上下灯火通明,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间产房里躺在床上生产的姑姑身上。

终于天亮了。

我已经跪得麻木了,神佛却还没保佑姑姑生产顺利。

我记不清许多事情,比如皇上撵走了几批前来探望的娘娘,比如第二天到底是什么天气,再比如我们到底有多久不曾进食。

我只记得第二日傍晚,林嬷嬷红着眼睛请我和皇上Jin_qu。

我踉踉跄跄地Jin_qu,跪在姑姑床边,听着帝后二人的真情流露。

皇上说其实他心里只有姑姑,姑姑从来都不是什么替身,姑姑说她知道,只是她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和皇上一怄气就是十年。

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哭了,他说不许姑姑死,姑姑却没有接话,只是握住了皇上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腹中胎儿太大,姑姑被生生拖死了。

悲恸的皇上给了姑姑一个极为隆重的葬礼,追封她为元慧皇后。

姑姑生前待我如同生nv,临终前更是托付皇上对我多加照拂,我心中_gan念姑姑,仍留在中宫为姑姑烧纸。

那日shen夜皇上前来悼念姑姑,见我跪在灵前为姑姑烧纸,心中一动,再一瞧,我手中拿的并不是普通的黄纸,而是这一年我替姑姑抄写过的经书,心生_gan慨,当场封了我一个郡主之位,号安华。

安华安华,依照皇上对姑姑的情谊,他会保我平安荣华。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中对皇上还是多有_gan动,纵使姑姑在世时他与姑姑相处并不算多愉快,姑姑走后他的悲恸却是做不得假的。

只是后来我被父亲接回国公府教养,再不曾入宫过,再没见过皇上,和晏知也没了交集。

再听闻晏知的消息,听说他的课业越发优异,很得皇上赏识。

再然后,就是皇上下旨,将晏知定为荣平驸马。

4

我和晏知的婚约,并没有那么正式。

只是姑姑有孕那年的中秋宫宴,我和晏知跑去太ye池看锦鲤,正巧遇上姑姑和一众夫人赏月,姑姑瞧见我二人青梅竹马的样子,和晏夫人玩笑:「晏家小子和我们阿瑜_gan情这么好,叫本宫都想和晏夫人定个娃娃亲了。」

皇后姑姑这般说了,晏夫人也不反驳,只笑着说道:「若是我家那小子能有出息,臣妇自然愿意为他求娶谢三姑娘,只是若他是个不争气的东西,臣妇也怕他被谢国公打出来呢。」

「晏夫人莫要谦虚,晏知的功课一向优异,将来入了仕途,保不齐能做个丞相呢。」

众人哄笑,却听见姑姑笑话我:「到时候阿瑜就是丞相夫人了。」

「姑姑!」我羞红了脸,却没有反驳什么,晏夫人也笑着附和,这就定下了我和晏知的口头婚约。

只是后来姑姑意外过世,皇上又另立了贤妃为后,晏家再次站了大皇子,荣平公主是大皇子的亲胞妹,晏知若是能做荣平驸马,将来大皇子荣登大宝,晏家自然也能跟着ji犬升天。

我和晏知的婚约,自然不作数了。

皇上下旨要晏知尚公主没几日,父亲也匆匆忙忙地替我定了一门亲事。

是刚从边塞T入京城的张小将军,恰好入了我父亲麾下,那日军营里比试,张小将军以一敌百,拔得头筹,shen得我父亲赏识,没几月就补了宣威将军的缺儿。

不仅如此,父亲听闻他因着父母早逝,二十五岁尚未婚配,连忙说自家有个幺nv年满十五,愿与张家结两姓之好。

张小将军受我父亲恩惠颇多,自然一口应下,我父亲大喜过望,却没曾想过我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

我是养于元后膝下的安华郡主,气度,容貌,才学,就是比荣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是原定的郡马被公主抢去了,京城里的世家公爵多了去,我怎么就非得下嫁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军呢。

更何况他长于乡野之间,我倒没指望他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只怕是他连字都认不全。到时候夫妻二人话都说不到一块去,与其等个三五年再和离,倒不如不结这门亲事。

只是谢国公脾气比我更执拗,任凭我怎么哭闹绝食,都不肯松口,谢张两家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张小将军倒是很给我爹面子,三书六聘都按照流程来,今日都走到下聘这一步了。

春枝身负母亲的使命,要我务必去见一见张小将军的姑母赵夫人,之前我不满这门亲事,一再称病不见,母亲对我劝了又劝,一闹几个月,我还是没松口。

只是今日下聘这样的大日子,不是我能不见就不见的。

5

父亲亲自来了。

半生戎马的谢国公身上的煞气压得满院子的下人不敢作声,春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林嬷嬷虽然不必跪,却也在一旁不能作声,唯有我梗着脖子和谢国公对峙。

我是幺儿,又不在他膝下长大,谢国公对我多有愧疚,对我也不像哥哥姐姐那般严苛专断,唯有与张小将军结亲一事,他丝毫不肯依我。

「还没闹够吗?」他问得平静,努力压抑着怒火,「阿瑜,今天这样的日子,你怎么能不见客呢?」

「我不想嫁,自然不想见客。」我说得平静,虽然多少有点颤抖,但是仍梗着脖子叫嚣,「我不想嫁啊。」

「谢池瑜!」谢国公怒极反笑,眉梢眼角却没有一丝笑意,「什么时候谢家轮到你说了算了?!」

林嬷嬷怕我再和父亲起争执,拉拉我的袖子想让我闭zhui,我挥开了她的手,摇摇头:「我不嫁。」

谢国公冷笑一声,抬手让人上家法。

我长至十五岁,父亲没动过我一_geng手指头,如今为了一个外人,便是要对我用家法了。

我虽然没忍住眼泪,却梗着脖子,好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父亲气极,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却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下人抬了凳子过来,板子也预备好了,父亲还没责令我趴上去,得了信的母亲急匆匆地赶过来:「老爷,使不得啊!」

母亲拦在我和父亲之间,赶来的二哥也在为我求情,赵夫人坐在前厅,只听闻后院人仰马翻,也不好做打听,一时间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端着一杯茶水慢慢品。

一家子正经主子都在我这院子里聚齐了,这去不去也由不得我了,有母亲和哥哥拦着,父亲也舍不得打我,便迁怒于我身边的人,叫人即刻捆了春枝春叶一众下人,他说我若再闹,就即刻打杀了自幼陪着我长大的这些个婢nv。

母亲和林嬷嬷一边一个拉着我,好话歹话说尽,替我梳了妆,随即拉着我出来见了客。

我只一味地哭着,却还是被母亲用帕子擦干净了眼泪,拉着我进了前厅。

赵夫人倒是好说话,也不提方才的闹剧,只拉着我相看了几遍,她心知张家实在高攀,也不敢多做挑剔,只说我是有福之相,日后必定有多子多孙的好福气。

我虽兴致缺缺,心里只惦记着被捆走的春枝春叶,和赵夫人过几句却是游刃有余,又说了一会子场面话,赵夫人话间都是对张小将军的夸赞,我不太耐烦,却还得应付,听着母亲和赵夫人你来我往互夸互赞,好在赵夫人不过说了两盏茶的工夫就起身告辞了,我依着规矩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走到门口,她转身从腕上褪下一只水色极好的镯子,品相虽不及宫中的东西,也是极为难得的。

我正yu拒绝,却听见赵夫人说,这本是张小将军的母亲留下的嫁妆,张母临终前将其赠予了赵夫人,说是预备给张小将军未来的媳妇儿的东西,赵夫人说我与张小将军既然已经定了亲,这只镯子就该是我的了,只是前几次我「病着」,赵夫人一直没能送出去,今日也算是完成张母的嘱托的。

我看着一直在对我释放善意的赵夫人,纵使对这门亲事千般不满,也不好对她再冷脸相对,只低声解释一句:「本是换季的时候不慎着了凉,没承想我这一场风寒断断续续,一个多月都没好,倒是劳夫人惦记我了。」

「想来郡主大病初愈,身子不利索也是有的,」赵夫人笑着拍拍我的手,「安泽那孩子前些日子倒是猎了几只野ji,妾身明日便让他送上门来。」

安泽,是张良毅的字。

「……怎劳得张小将军跑这一趟,」我笑得勉强,「请夫人放心,阿瑜已经大好了。」

「你们是未婚夫妻,」赵夫人说道,「安泽关心关心你也是应该的,这些东西虽不贵重,到底是这孩子的一片心意。」

赵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意让我见见张良毅,我还yu推neng,却听见赵夫人又低声说了一句:「请郡主放心,安泽这孩子,一向是最规矩的,妾身叫安泽上门来,也请国公夫人掌掌眼不是。」

「劳夫人费心了。」我实在反驳不得,只能干干巴巴地道一句谢,目送她上了马车。

6

送走了赵夫人,母亲又唤我去正房。

我心下了然,母亲必定又要劝我安心备嫁,磨磨蹭蹭进了主屋,却不想父亲也在。

我心中烦躁之余,无端地生了一股绝望,距离我和张良毅的婚期,不过半月。

嫁与不嫁,我竟是毫无发言权。

许是一路走来出了汗,我心中的不满也被放大了,进了屋我第一句话就是:「父亲可以把春枝春叶她们还给我了?」

这话说得失礼又莽撞,连带着后脚进来的二哥都听不下去:「阿瑜!

「你怎么能这般和父亲讲话?!实在是没了规矩?!」

二哥一边骂我,一边又悄悄把我护在身后,他知道我不如他和长姐一般皮实,父亲若是要打我,怕不是要我半条命去。

二哥昨日才从边疆赶回来,按理说本该是一家人难得相聚、其乐融融,因着我的婚事陷入了沉默。

「父亲,儿子也想知道为什么您非得要小妹嫁到张家去,昔日大姐不满母亲为她定下的婚事,和赵小将军私奔,您为此甚至不惜得罪长乐侯也要成全大姐和赵小将军,怎么到了小妹这里,这强行定下婚事的人就成了您了?」

「你知道什么。」父亲好似有难言之隐,却不肯多做解释,还是母亲打破了僵局:「阿瑜,这张小将军武艺卓绝,人也能吃苦,是你父亲赏识的后生中最为出众的那一个,你父亲考察了几个月,这才给你定了这门亲事。

「张小将军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四品将军的位置,阿瑜嫁Jin_qu就是正经的诰命夫人,这是京城多少nv儿家羡慕不来的。

「况且那张家上无公婆,你嫁Jin_qu就是当家主母,这有什么不好?」

「也不知道你这丫头犯了什么倔,就是死活不肯答应,」母亲叹了一声,转而对二哥说道,「若是问为什么,可真是随了你父亲,锯zhui葫芦一个,什么也不说。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你也劝劝你妹妹。」

二哥听完来龙去脉,看我的眼神愈发古怪:「阿瑜,难不成你对晏知一往情shen,再容不下第二人?」

我闻言差点被茶水呛到,咳了几声,却咳出了眼泪。

二哥替我顺气,我弯着yao,不动声色地擦去眼角的泪水:「倒也不是。」

于晏知,更多的不过是遗憾罢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弯起zhui角,我们三五年不曾见面,幼时的情谊虽然shen厚,倒也不至于叫我这样忠贞不渝。

「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出嫁。」我对二哥说道,「我也不知道张小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连面都没和他见过,就马上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我不想这样,实在是太草率了。

「二哥,我不是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父亲何必这样急着把我嫁出去呢?」

二哥沉默了几息,对父亲劝道:「父亲,不如让阿瑜和张小将军的婚事先延迟几月,至少得让阿瑜自己点头答应。正巧儿子新得了几匹上等的马,这次回京儿子也带了回来,就放在京郊的庄子里,不如让儿子带着阿瑜去庄子上散散心,也让阿瑜松快松快,跟儿子学学骑马,这几年我和阿瑜也是聚少离多,倒不如好好聚聚。等阿瑜出嫁了,只怕也没有这样的松快日子了。」

二哥的x子跳neng,在外人面前装得成熟稳重,在家里就暴露了话多的本x,他还没说什么「叫张良毅也去庄子上与他比试比试,让他顺便考察一下这个妹夫」之类的话,就被父亲打断了:「不行。」

「婚礼如期举行,一刻不能拖延。」父亲站起来yu走,「阿瑜,为父不会害你。」

我站起来拦住父亲,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激动:「父亲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可偏偏这件事上一步都不肯让,到底是父亲真的为我好,还是父亲偏心哥哥姐姐,还请父亲说清楚,阿瑜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阿瑜也能承受得住,父亲如今这样含含糊糊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反倒叫阿瑜和父亲离心!」

我又掉了眼泪,双手去固执地拦在父亲身前,一步都不肯退让:「若是父亲愿意把其中利害关系都和阿瑜讲明白,阿瑜未必不愿意嫁,若是父亲坚持瞒着阿瑜,阿瑜就是不嫁,阿瑜宁愿和府中下人私奔,都不可能嫁!」

「阿瑜!」二哥上来拦我,却被我挥开,他转而哀求父亲,「父亲这般不能通融,必有苦楚,只是为何不能告知儿子和妹妹,也叫儿子和妹妹为父亲分忧啊。」

我倔强地拦在父亲身前,眸子里泪光闪烁,却是寸步不让。

父亲看着我,又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许久,他叹息一声:「阿瑜,你长得和你姑姑越发像了。

「太像了。」

我自幼眉眼就随极了元慧皇后,如今出落了,林嬷嬷也常说我长得和姑姑实在是相像,有时候她为我梳妆,好像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姑姑尚未出阁的时候。

只是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提这一出,只听见父亲声音艰涩:「那日为父受召入宫,皇上正在讨论荣平公主和晏知的婚事,因着有御史奏元慧皇后曾为你和晏知定下过口头婚约,皇上召我入宫来就是问我此事。

「为父一看皇上圣旨已拟,就差盖章,就知皇上心意已定,为父当时想着,我们阿瑜想要哪家儿郎不行,也未必要吊死在晏知身上,索x顺水推舟,说元慧皇后当时不过是玩笑话,做不得真。皇上哈哈大笑,痛快盖章,说荣平对晏知一往情shen,他也不过成人之美。

「皇上还说他记得你年幼时眉眼与元慧皇后极为俏似,叫为父不要总是拘着你,什么时候也带你进宫给他看看,几年不见,阿瑜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为父心中异样,zhui上却是接得极快,只说也给你相看人家了,没些日子就要定亲,只怕不好再随便出门走动。

「皇上闻言,只问阿瑜年纪还小,怎这般急着定亲,为父则说荣平公主比阿瑜小一岁都定了亲事,阿瑜也该成亲了。

「可是皇上话里话间都是想见见阿瑜,还说明年选秀在即,不如叫阿瑜也参加。」

大齐的祖制是官家nv子都需参加选秀,唯有已经成婚的和身有顽疾的可以不必参加。

「所以,父亲这才赶着,要在选秀前,把我嫁出去?」

皇上年纪越大,对元慧皇后的执念越shen。这几年进宫的姑娘,受封的宫nv,得宠的嫔妃,眉眼间都像极了姑姑。

屋中一时间寂静无声,父亲稍加提点,我就明白了皇上的心思。

单凭我这张脸,单凭我这张脸,我也必不可能被撂牌子,「父亲的意思是……」

我是知道明年选秀,可是我突然很害怕。

史上也不是没有姑侄共侍一夫,可是我在宫里长大,也是养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的孩子……可他若是真的糊涂,我颤抖起来,可他若是真的糊涂,我又能怎么办呢,谢家又能怎么办呢。

偏偏这个时候,我又没了婚约。

「为父在一日,便能护你一日周全。」父亲拍拍我的肩膀,「莫怕。」

二哥也过来扶我:「阿瑜,万事还有二哥呢。」

「……那张小将军,可知道?」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沉默了几息,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父亲摇摇头:「安泽或许也能猜到几分,毕竟为父这般急切地要你出嫁,只是为父也不过是预防在先罢了。

「安泽日后若能建功立业,你也是功臣家眷,何况谢家好歹是元后母族,有这些情分在,皇上……总不好再打你的主意。」

「倒是叫父亲,为nv儿煞费苦心。」我颤抖着音线,却喘不动气,如一条上了岸濒死的鱼。

「等你们成了婚,为父就把张良毅T到边关去,到时候你跟着他一同过去,也不必留在京城了。」

定亲,成婚,离京。

我像是躲在父母翅膀下多时的雏鸟,一朝出巢,就将面临狂风暴雨,我瑟*,后退,却被父母拱着出巢。他们说去吧,去吧阿瑜。

风雨再大,我们也会在你身后保护你的。

7

第二日张良毅按照赵夫人的话,上门送了些野味来,不仅有什么野ji野兔之类的野味,还有几对极为珍贵的鹿茸,二哥在前厅招待他,我犹豫几番,还是叫春枝去给二哥传了话。

二哥按照我的话,请张良毅去湖边坐坐,又借口更_yi离席,我则悄悄进了花园,想见他一见。

其实我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我一边不愿意这么草率地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男人,一边也不愿意这样拉一个前途无量的小将军下水,一边又害怕皇上真的对我起了心思,恨不得马上嫁人离京。

yi_ye辗转难眠,我还是想见一见张良毅。

进了后花园,远远地我就看见湖边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听力敏锐,我还未曾靠近,他就起身转了过来。

我见张良毅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人身量极高。饶是我在nv子中已经算是高挑,不过能平视他的Xiong口。

再抬头,便能瞧见他的脸庞,许是因为长期在军营*练的缘故,他的肤色不似京城贵公子一样*,更偏近小麦色,反而使他的五官没有那么出挑。

若是仔细看看,也是英气端正、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一双眸子明亮有神,目光犀利如天上鹰隼,很具攻击x。

不过较比晏知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和出尘逸然的气质,确实是差了些。

我尚且对着他的身量有些迟疑,他却率先行了礼:「臣张良毅,见过安华郡主。」

「……张小将军免礼。」他往前走了两步,我则反jx地后退了两步,实在是他身量太高,对我太有压迫x。

张良毅见我后退,也知趣地不再上前,「不知郡主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找臣?」

我故作镇定矜持:「嗯,我来找张小将军,不过是想问一句……张小将军对于我们的婚事怎么看?」

他直起身子,我又得仰头看他,「臣没有意见。」

实在是他的目光太有穿透力,我移开视线,假装看风景,「这盲婚哑嫁的,张小将军怎么就能确定,本郡主与张小将军He适呢?」

「谢国公为人正直清廉,为政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国公爷如此,想必郡主自然也有国公爷的风采。更何况国公爷赏识臣,提拔臣,于臣有恩,国公爷要臣娶郡主,臣自然愿意娶。」

……你干脆娶了我爹算了。

「……若是娶了我,无益于张小将军仕途呢?若是张小将军日后因为本郡主降职流放,再不能入京呢?」我问得直白又忐忑,看着这个面前如山峦一般的男人,并不是在开玩笑。

「请郡主放心,国公爷不计出身,不计过往,将臣从七品末流提拔至四品宣威将军,于臣有再造之恩,于臣而言,莫说国公爷要臣娶郡主,就是要了臣的x命,臣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真的,你去娶我爹吧。

我没什么好问的了,点点头:「我是来谢谢张小将军送的野味和鹿茸的。

「我还有些事情,请张小将军自去忙吧。」

我记得从前府里有个能说会道的丫鬟姐姐提过一个词,叫什么「钢铁直男」,虽说那丫鬟姐姐后来自赎自身走了,这个词我倒是记忆犹新,怎么拿来形容张良毅这么He适呢。

不过既然他没有什么意见,我倒也不必顾虑什么了,他有他愿意豁出x命报恩的谢国公,我有我不想入的四方城。

若是搭伙过日子,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转身yu走,二哥哥也「恰好」回来了,他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安泽久等了,快来尝一尝我这上等的金骏眉,我自己可都没尝过呢。」

二哥是个茶痴,寻常茶叶都入不得他的眼,瞧着他一口一个「安泽」,又拿了金骏眉来给他吃,怕不是对我这个「未婚夫」满意得很。

不仅如此,张良毅走了之后,二哥还特地来了我院里,说约了张良毅过几日打马球,叫我也去看。

「二哥哥怎叛变得这般快,」我听着好笑,「又是叫他安泽又是夸他好的。」

「怎么,」二哥也笑了,「咱们是结亲,又不是结仇,二哥哥替你考察了一番,觉得张良毅这人可靠稳重,想让你和他多接触接触不行?总比你两眼一抹黑地嫁进张家强吧。」

「张家有什么可怕的,总归就剩他一个人了。」我摇头,「倒是他,呆呆木木的。」

「这说明他没碰过其他nv人,」二哥哥语重心长地说道,「阿瑜,父亲为你挑的人,不会差的。」

「知道了。」我弯弯zhui角,看着唠唠叨叨的二哥。

「别皱着眉了,」二哥伸手来戳我眉心,「收拾收拾,过两日二哥带你打马球去。」

8

打马球那一日,我瞒着二哥哥,悄悄约了李家姐姐。

她是我闺中为数不多的玩伴,也是二哥哥的未婚妻。若不是去年李家祖母逝世,她早就嫁进谢家了。

nv眷们的马车一向和公子们分开放,我在马场外面找到了在等我的李媛,不由得雀跃起来。

「李姐姐!」见到这位敦厚温和的姐姐,我难得狭促,「我没和二哥哥说约了姐姐出来,待会儿看他什么反应。」

「独你狭促,」她笑着挽起我的手,「郡主也是定了亲事的人了,该稳重些了。」

「好嫂子,可让我出来松快松快,」我笑着讨饶,「二哥哥今儿还说要一展雄姿呢,等下二哥哥上了场,我们再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姐姐什么都依我,先拉着我上了自家的马车,「许久不见你,也不曾问问你,怎么这般匆忙地定了亲事?」

有些事不好和她说,我只含糊一句:「父亲看重张小将军,觉得他是个良配,便把我许了出去。」

「你这婚事定得实在不妥,那张小将军足足大了你十岁,且不说什么门楣出身,他是有什么本事能让谢国公如此看重?要我说,他实在是配不上你。

「国公夫人一向疼你,怎么这回就这么听任国公爷把你许给这么一个高龄单身汉?」

李姐姐这话说得极为偏心,是实打实地站在我这边的,憋了这么多天,父亲母亲二哥哥都说张小将军怎么怎么好,可算是有人真正能理解我的心情,我一时间没忍住落了泪。

「你莫哭……」

「姐姐,他挺好的。」我低声说道,「我也见过了,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更何况,我除却一个郡主的封号,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我笑了笑,转过来安慰她,「姐姐和二哥哥的婚礼也不过还有一个多月了,姐姐要*心的事情也不少,就不必再替我*心了 。」

李姐拍着我的背:「若他是个对你好的,也就罢了,总归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国公爷于他有恩,他也不敢负了你。可若他是个对你不好的,你也莫要瞒着我们,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的,那是没有娘家撑yao的。」

「我知道了姐姐,将来若是我真的和他过不下去,便回国公府去,和哥哥嫂嫂过一辈子呢。」

我二人在马车上耽搁了一会子,入了马场,比赛已经过半了。

为首的,一边是张良毅,一边是我二哥,我二哥zhui上没个正形,本事却是一点都不含糊,令我没想到的是,张良毅的马球打得也极好。

二人纠缠得难舍难分,场边也是喝彩连连,关键时刻我二哥抬眸看了我一眼,却看见李家姐姐抿着zhui在一旁给他鼓掌。

就这么一分神的时候,张良毅夺了球便跑,他身下的那匹骏马似乎通人x,与他配He得极为默契,等我二哥再反应过来,哪里还追得上。

场边一片喝彩,这一局便是张良毅一队赢了,我二哥翻身下马:「不玩了不玩了,我还有事。」

打马球哪有谈恋爱重要。

他一走,他们那队自然是哀声连连,哪里能和张良毅抗衡。

「我也不玩了。」张良毅淡淡地说了一句,朝场边走去。

「安泽,干吗去?!」

「没看见安华郡主也来了吗,还能干吗去!」

身后是一众打趣的队友,张良毅看都不看,朝我这边走来。

众人纷纷看了过来,大齐民风还算开放,未婚nv子出门倒是也不用D面纱,众目睽睽之下我可耻地红了脸,悄悄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没一会儿张良毅就跟着我出来了,四下无人,我多少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却见他牵了一匹浑身通黑的大马过来:「臣听谢小大人说,郡主还不会骑马……若郡主不嫌弃,不如让臣教一教?」

张良毅瞧着我有些犹豫地看着他身侧的马,「请郡主放心,这是臣的战马奔雷,最是通人x的。」

「那就多谢张小将军了。」我硬着头皮答应,心里知道肯定是二哥出的馊主意,暗戳戳地在心里骂了他好几句,我帮你把未婚妻约出来,也没让你帮我把未婚夫约出来啊。

张良毅带着我走得远了些,这边人少,他安抚了几下那匹黑马:「臣先教郡主上马吧。」

「好啊。」我干巴巴地答应道。

张良毅倒是认真,一步一步地分解演示给我看,只是第一步我就犯了难,这马镫这么高,我实在是踩不上去,看着张良毅认认真真的样子,我心中又把二哥骂了好几遍,不得不红着脸伸tui去踩这马镫。

只是我今日穿的是大袖襦裙不说,绣花鞋上还挂着了两只明珠流苏,做这抬tui的动作实在是不雅。

我本来是想岁月静好地出来吹吹风看看比赛……也没料到还有当众表演大kua步上马项目啊。

好半天我也没能蹬上去,实在是裙摆太大限制了我的行动能力,张良毅还是鼓励地看着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困境,我俏脸憋得通红:「张小将军……我好像上不去。」

张良毅倒是没嘲笑我,他的马儿也通人x,随着张良毅的指挥趴了下来,这才叫我骑了上去。

身下的裙子有多狼狈我已经不想看了,这条裙子怕是就此毁了,光是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差点随着马起身的动作摔下去就足够我在张良毅面前丢人了,好在这马实在是乖,起身后也不乱窜,只站在原地等我勉勉强强坐稳,张良毅则站在一旁:「郡主可坐稳了?」

我红着脸点点头,学着二哥的样子,小声喊了一句:「驾。」

马儿抬tuiyu奔,我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心中愈发没底,心想这么高摔下去不死也残,好在张良毅在一旁及时伸手拽住缰绳,马儿乖乖停住,「郡主莫急,臣先带郡主走几圈。」

张良毅牵着马,我蹬着马镫,扶着马鞍,哆哆嗦嗦地任由他带着在空地上打转,这个高度我多少有点晕眩,等他想让马儿小跑几步的时候我没忍住叫道:「我要下来!」

他闻言伸手勒住缰绳,马儿停得太急,我没稳住身子栽了下去,心想这次真得摔个狗啃屎,不想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郡主莫怕。」

我被他接住,松了口气又后怕不已,从他怀里起身,眼见我_yi衫皱了,发髻也乱了,大tui_geng被马鞍磨得隐隐作痛,眩晕的_gan觉一时间还有些压不下去,不由得委屈,却又碍于礼仪不好对他发作,道谢的话也说得好不客tao,只憋着所有情绪说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张良毅见我红了眼眶,虽然呆木也猜到了几分:「是臣考虑不周,让郡主受惊了,下次臣找匹小马来给郡主。」

「……不必了,」我低着头,努力平缓着心情,「张小将军也辛苦了,只是我实在是愚笨,学不会骑马,倒是劳将军费心了。」

「若臣有过错之处,还请郡主明言,也好教臣改过。」

我只摇摇头,其中不满也不愿与他细说,难不成我自己穿了件华丽复杂的裙子出来,倒成了他的过错。

「臣带郡主跑两圈可好?」许是见我不说话,张良毅又想了法子来哄我,我却不领情,只一味地闷着头走,然后撞在他的Xiong膛上。

「郡主,」张良毅说得诚恳,「臣虽年长郡主十岁,却不曾与姑娘家打过交道,今日叫郡主不高兴了,恕臣实在是不知道臣哪里做错了,还请郡主明言。」

张良毅一再B问,我实在糊弄不过去,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不关你的事……是我的裙子。

「我今天不该穿这条裙子出来的,方才折腾一圈,把裙子弄坏了,我有点心疼。」

这般讲出来,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却觉得说出来之后心里松快了很多,也没有那么委屈了,竟也是种很新奇的体验。

毕竟我长于shen宫之nei,许多委屈都是自己默默咽下,这样明明白白地吐露出了,实在是第一回。

「那臣赔郡主两条裙子可好?」张良毅说得认真,「是臣考虑不周,今日不该带郡主来骑马的。」

「张小将军也是好意,今日麻烦张小将军这么多,」我恢复了矜持得体的样子,「我哪里再能收张小将军的裙子,倒是给张小将军添麻烦了。」

「既是臣的过错,臣自然要赔的。」

他这人敞亮又执拗,我拗不过他,索x也不与他争辩赔不赔裙子的事情了,左不过几块布料,争多了还显得小家子气。

我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回了马场,李姐姐和二哥哥也逛回来了,李姐姐手上还拿了一个小花环,瞧着二人柔情蜜意的样子,我只狭促地冲李姐姐笑笑,李姐姐便心领神会地上了我的马车。

「怎弄得这般狼狈?」李姐姐抬手替我重新簪了头发,「你二人做什么去了?」

「学骑马去了。」我半是抱怨半是玩笑,「定是二哥哥的馊主意,毁了我一条裙子呢。」

「你也不换身骑_fu,瞧瞧,可惜这上好的锦缎了。」李家姐姐很是心疼,「我倒还有几匹锦缎,回头给你送来做裙子吧。」

「可不必姐姐替二哥给我赔罪了,张小将军说再赔我两条。」

「张小将军这么开窍?」

「哪能啊,」我自己都没注意自己弯起了zhui角,「他这人啊,倒是直率,就是太执拗了,见我不高兴了,一直追问我怎么了,最后B着我说了实话,又非得要赔我两条,我又拗不过他。」

「这么说张小将军虽然一_geng筋,但也是真心对你好。」李姐姐捂着zhui笑,「你别看你二哥哥对我好,最初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不懂,连给我送东西都只会送茶叶。

「他素来喜欢茶叶,自然觉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可我又不知道,只觉得这人对我一点都不上心,只会拿些茶叶打发我。一来二去,二人也生了误会,还是我叫他出去逛灯会,把话说明白了,他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的。

「那张小将军既是没和nv儿家接触过,只怕那木愣程度比你二哥哥当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既是要嫁给他了,自然要和他好好过日子,夫妻之间更要坦诚呢,有什么不高兴的不喜欢的,便是明明白白说出来,才教他知道呢。」

「知道了,我的二嫂嫂。」难得李家姐姐话这般多,我也没忍住打趣了她一句,她羞恼道:「我好心好意地给郡主出主意,倒叫郡主打趣我呢。」

我连忙道歉:「我错了还不成,二嫂嫂别恼我。」

「你这狭促鬼,」李家姐姐咳嗽一声,点点我的眉心,转而说道,「不过那张小将军瞧着木讷,你还是活泼些,这才互补呢。」

「那二哥哥话多,二嫂嫂便话少些,可是这个理?」我活学活用,「若是二哥哥和二嫂嫂都是聒噪x子,床榻之间,怕不是要打起来呢。」

「呸,」李家姐姐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即来拧我的腮,「姑娘家家,这种话也能过zhui?!」

「二嫂嫂二嫂嫂——」我连忙讨饶,「是我浑说了,我的好姐姐可饶了我这一回吧。」

「若再有下回——」李姐姐气坏了,又想到我二人都不日出嫁,哪里还算什么姑娘家,又气笑了,「你啊,zhui上没个把门,怎么比你二哥哥还不正经!」

9

那日一别,我就被母亲拘在家里绣嫁妆了,我的亲事虽然定得仓促,嫁妆却是母亲早就预备好了的。春枝细致,把所有的东西都点了好几遍,然后给了我一个确切的回复:即便是小姐和张小将军过不下去要离了,也足够小姐后半辈子养几个面首解闷的。

我乐了:「那我便带着你们一块快意人生便是。」转身我又瞧见林嬷嬷在偷偷抹眼泪,便故意去逗她高兴,「嬷嬷哭什么,难不成怕我不带嬷嬷出嫁不成?

「嬷嬷不跟我都是不依的,我若是嫁过去,手忙脚乱的,还得嬷嬷教嘞。」

这几日我忙着打发身边的下人们,该T任的T任,该嫁人的嫁人,原本四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还有浆洗婆子、传话的小幺儿都打发得差不多了,只留了春枝春叶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其余人一律不带,院子里也冷清了不少,林嬷嬷瞧着我身边的人少了这么多,实在难受,「姐儿嫁去那张家,实在是受苦了。」

「我受什么苦,是碗需要我自己洗还是_yi裳需要我自己做?只要嬷嬷跟着我,我去哪儿都有人疼啊。」

林嬷嬷叹了口气:「小姐就是太懂事了,这才不招人疼呢。」

「嬷嬷莫羞我,」我摇着她的手,「若说我是个懂事的,国公府再没有比我混账的人了。

「嬷嬷——」林嬷嬷对我,永远是偏心的,我知道她心疼我,「日后去了张家,还愁没人伺候我不成,若是人手不够,再采买些就是。

「左右我的嫁妆,买一个村子的人都够了。」

林嬷嬷这才勉强点点头,终于接受了我即将去张家「吃苦」的事实。

这边国公府上下都在为我出嫁做准备,那边张小将军倒是还有闲心为了两条裙子专门上门一趟,正巧碰见我遣出去的丫鬟婆子泪眼汪汪地从角门出去,我又刚和林嬷嬷抱着哭了一场,眼角还是红的,就去见了张良毅,张小将军看着我这么伤心的样子,好像是误会了什么,非常认真地跟我说道:「郡主若是舍不得身边的人,倒也不必都遣出去,张家虽然比不得国公府富贵,一群下人还是养得起的。」

「张小将军怕是误会了,」我哭笑不得,「我难过是因为我身边的嬷嬷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不愿意做我的陪嫁,怕拖累我,我安慰了嬷嬷一会儿,有些难过罢了。」

「郡主只管带上嬷嬷,张家虽然不够富贵,一个嬷嬷还是养得起的。」

「才不用你养,」我实在是被他逗笑了,「我有嫁妆养着嬷嬷呢。」

「郡主的嫁妆是郡主的。」张良毅认真极了,「臣虽然俸禄微薄了些,还是能养活一家子人的。」

我不与他争辩,只点点头跳过这个话题:「不知张小将军今日上门来,所谓何事?」

「给郡主赔礼的裙子做好了,臣特意送上门来。」

料子是好料子,但是这颜色……

一条大红,一条大绿。

大红色我改改样式大婚之后还能穿穿……大绿的我估计我五十岁之前应该不会拿出来穿了。

要不给我娘吧。

不,她应该也不会穿。

「张小将军有心了。」我笑得三分虚假七分勉强,五味杂陈地客气道,「这么*丽的裙子,只怕张小将军跑了许多布庄才找得到吧。」

「臣听老许、许将军说,郡主与臣大婚在即,应该穿些明*喜庆的裙子,所以特意为郡主挑了这两条裙子。」

「如此,倒是张小将军用心了。」

「郡主可还喜欢?」这人分明是个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铁血硬汉,于千军万马间面不改色,如今眼巴巴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着我宣判。

「……我很喜欢。」我心中一动,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很真诚的笑容。

虽然裙子没有那么喜欢,但是这么认真又执拗的小将军,我好像有点喜欢。

就像是有颗种子,在心底悄悄萌芽,破土而出一样,它「啵」的一声仰起头来,挠得我的心壁痒痒的,挠得我不由自主地想笑。

10

我们的婚期真的定得很急。

甚至赶在了李姐姐和二哥哥前面。

好在李姐姐和李家都很是善解人意,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李姐姐被二哥哥教坏了,为着越仪这件事敲诈了我一个大红包,我假装r疼,和她闹了半天,李姐姐只抿着zhui笑,转身就给我添妆了一tao红宝石的头面,真真是口硬心软。

十月十七,宜婚嫁。

这一天我早早地被林嬷嬷叫了起来,院子外面都挂满了大红绸带,母亲来替我梳发,临了她从背后搂住我的肩:「阿瑜,为娘知道你不满这桩婚事,但是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现在不喜欢,不等于以后不会喜欢。只要你愿意经营你的婚姻,你们也可以过得很好。

「当年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何尝不是忐忑又抗拒,只是一晃这么多年啊,我竟也和你父亲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母亲本是清流世家的nv儿,嫁给我父亲这个武将时,没人看好这门婚事,只是这么多年父亲身边一个妾室都没有,始终和母亲恩爱如初,旁人*羡的同时,都要说一句我母亲手段了得。

「我知道了,娘。」我鲜少唤她「娘」,只是一口一个「母亲」,毕竟我和母亲不比她和哥哥姐姐亲昵,只是如今我要嫁人了,才惊觉能承欢父母亲膝下的时光是多么快乐。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我的手,毕竟今天国公府办喜宴,前面宾客来往,后边准备出嫁,里里外外都要母亲*持,她实在是太忙。

林嬷嬷替我上了妆,又放了盖头下来,我眼前一片红**的,只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实在是觉得不真实。

我就要嫁人了。

虽然不是嫁给曾经想嫁的那个人,但是也是一个父母看中、兄长认同的良人。

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期待嫁人之后的日子,但是想想有个身高tui长、气质凌厉的男人拿着两条俗不可耐的裙子问我哪一条好看的时候,突然也不是很害怕了。

我弯起zhui角,红盖头随着我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动,春枝春叶一左一右扶起了我出了房门,在院子里站定,等张良毅来迎我。

等到吉时将至,张良毅如期带着他的一众兄弟过五关斩六将杀到了我面前,我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走到了我面前,单膝跪下:「郡主,臣来迎娶您了。」

我伸手搭上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居然要比我的手大太多,只是他始终谦卑有礼地伸平手掌,迁就着我,慢慢引着我去正房拜别父母。

最后一段路,二哥哥背起我,悄悄对我说,「阿瑜,若是张良毅敢对你不好,哥哥去接你回家。」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我的兄长送我上了花轿,我听见春枝春叶跟在喜轿旁,听见张良毅上了前面的骏马,听见父亲母亲依依不舍,听见往来宾客的贺喜声,听见抬轿子的轿夫喊了一声「起轿」,这才意识到,我真的嫁人了。

昔为谢家nv,今为张家妇。

我握着玉瓶,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上,突然想起那日在郊外,我摇摇晃晃地从马上跌下来,跌进张良毅的怀里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很安心。

我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从轿子的门帘缝里去看他,骑着骏马的男人yao板挺直,坐在马背上稳稳当当,只一个背影,都是极为可靠的模样。

好像未来不管有什么风风雨雨,他都能替我遮挡一样。

11

入了张家,便是kua火盆,拜天地,入洞房。

我一直以为张家地方小,这才遣了不少下人出去,却不承想张家居然这般大,我由春枝春叶扶着,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主院。

「累死我了。」主屋里只有我和春枝春叶还有林嬷嬷在,「不想张家这般大。」

「张家往上数三代,也是辉煌过的,姑爷的曾祖父也曾做到上都护,只可惜姑爷的祖父和父亲也都去得极早,张家这就一直没能重振门楣。」林嬷嬷替我揉了揉肩膀,她以前是姑姑身边的大宫nv,知道的东西也不算少,「小姐既是嫁过来了,得空也可好好收拾收拾这些屋子,老奴方才瞧了,张家地方不小,就是太空旷了,许多地方都被姑爷改成了练武场,实在是太*费。」

「他喜欢练武,就教他练去吧,人家的房子,怎好随意改动。」

「小姐这是说什么话,」春枝端了一盘糕点进来喂我,「小姐都嫁进来了,既是做了主母,打理庭院可不是应该的。」

「且不说那么远的,」我张zhui受了春枝的投喂,「咱们初来乍到的,今夜你们留神些,莫让不该进来的人浑水摸鱼进来。」

大宅院里的*私我见得多了,初到张家,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得不防范些。

「小姐放心,我和春叶守在外间呢。」春枝接话道。

「你办事我一向放心。」满头的珠翠极沉,我一时间也想不了那么多事情,只盼着张良毅早些来掀了盖头,好叫我卸了妆发。

等好容易熬到了晚上,张小将军被一群人簇拥着,起着哄进了主屋,饶是一群武将个个人高马大,最打眼的,还是张良毅。

他实在是出众,虽容貌不及世家公子清隽如玉,可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的气场却是霸气锐利,让人心生敬畏。

那一群人拥着他入了洞房,临到我跟前,却都不敢造次,只等张良毅来掀我的盖头。

入目的先是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然后便是张良毅的脸,他目光灼灼,耳尖微红,许是做了新郎官的缘故,今日他倒是悉心收拾过,一身大红喜_fu衬得他居然也有些玉树临风的意味,我没忍住弯了弯zhui角,眸子里倒映着他的面庞,倒是让他手中动作一滞。

其余人哪有敢再造次的,且不说我郡主的身份让他们本就闹得不敢太过,张良毅也是积威已久,只连推带骂地把一群武人都撵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张良毅,虽说是新婚夫妻,却也没见过几面,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多少有些尴尬。

大红喜烛燃啊燃,我绞着嫁_yi上的流苏,多少有些紧张,临出门前母亲不是没给我看过那些压箱底的东西,只是……我多少也有些难为情的。

张良毅自去取了酒壶和酒杯来,按照大齐的习俗,等伴郎们闹完洞房,喝了He卺酒,我二人就算结为夫妻了。

「郡主不胜酒力,这酒,不如由臣代饮。」他倒了两杯酒,仰头便干了。我看见有两滴酒流过男人流畅的下颌线和上下滚动的喉结,落入了他的_yi领间。

「郡主可饿了?」他喝完酒,目光炙热地盯着我,叫我手脚发麻。

「我不太饿。」我有些坐卧难安,避开他的视线,找个借口支了他出去,「将军吃了酒……不如先去洗漱洗漱?」

张良毅顿了一下:「也好,那臣先出去了。」

等他消失在nei间里,我这才唤了林嬷嬷进来给我卸妆。

「nv人家总有这么一遭,」林嬷嬷安慰我,「姑爷和小姐是正经夫妻,哪有新婚夜不做这档子事的。」

「……这也太快了。」我看着镜子里的新嫁娘,大红色的里_yi衬得美人肤如凝脂,因着羞涩双颊泛红,一双杏眼*漉漉的,满是惶恐,我仰起头求救地看向嬷嬷,「嬷嬷……我怕。」

「姐儿,新婚小夫妻得培养_gan情呢。」林嬷嬷叹息一声,狠了狠心,「老奴还是先出去了。」

我还没能拦一下嬷嬷,张良毅就回来了。

刚洗过澡出来,他也只系了一件中_yi,虽说挡得严严实实的,烛光下也隐隐约约能看见他肩臂的轮廓,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健壮。

林嬷嬷狠着心出去了,留下半是尴尬半是哆嗦的我看着身量高挑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气场碾压。

张良毅环顾一圈,目光定在床外的美人榻上:「臣今夜睡在榻上便是。」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解释道:「谢小大人嘱咐过臣,要臣尊重郡主的意愿……郡主既是还没准备好,臣先睡在榻上便是。」

后半句他声音低了下去,自去_yi柜里取了一tao备用的床褥出来,利落地铺在榻上,看起来似乎真的没打算和我同床共枕。

等我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他已经铺好床躺下了。

新婚夜不让新郎官sChuang是不是不太好,我坐在桌边思索着这个问题,却没一个人能来给我出个主意。

眼见张良毅在美人榻上已经He上了眼,我犹豫了好一阵子,才颤颤巍巍地爬上了原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床。

婚床极大,被褥也很是rou_ruan,看着身材高大的张良毅勉勉强强蜷着tui挤在美人榻上,叫他sChuang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犹豫半晌,「……不如张小将军睡床,我来睡美人榻吧。

「我个子矮,睡榻也He适。张小将军身量高,怕是有些挤不下。」

「无妨,臣睡榻上便是。臣在外行军作战的时候,便是树上都睡得,郡主是闺阁nv儿,只怕是睡不习惯,还请郡主早些休息吧。」

我拗不过他,一时间也还对夫妻同床共枕一事接受无能,只能看着这个小将军蜷在美人榻上,好像一翻身就会掉下来。

新婚夜是不熄灯的,要等那对象征着吉祥如意的大红喜烛自己燃尽。乍一换地方,我一时半会儿还睡不着,又不好意思发出动静,只能局促地躺在床上,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我们的婚房。虽比不得雕梁画栋的国公府,也另有一番古朴大气。

后半夜还是睡不着,我悄悄支起身子看他。

他侧卧在美人榻上,并不翻动,呼xi绵长平稳,似乎是睡熟了。

烛火莹莹,打在他半边脸上,从我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他那一双剑眉如墨,还能瞧见他一对睫毛,竟是意外地浓密细长,白日里被他鹰隼一眼的目光盯着,谁敢与他对视,也只有夜间能趁着他睡着了,偷偷打量着他。

等我看够了悄悄躺回去,竟是也安心了不少。

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怖。

12

第二日我起来,张良毅早就不见了,美人榻上干干净净,备用的被褥也被他放回了柜子里,林嬷嬷进来_fu侍我起身,一瞧这房间里干干净净的,心里也有数,只当张良毅心疼我,也不做多说:「夫人起来了。」

我被她一声「夫人」唤得好不习惯,林嬷嬷却是手脚麻利地替我梳好了发髻:「夫人,外面不少下人等着您吩咐呢。」

「我吩咐什么,只叫他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夫人,」春枝也跟着林嬷嬷改了称呼,「您刚嫁过来,正是该立威的时候,就这么不痛不痒地叫他们散了,日后他们未必敬着夫人做主子呢。」

「张小将军呢?」我问春枝。

「姑爷一早便去了军营练武。」

「你瞧,他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咱们自然也是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我看得通透,「张家久无nv主人,都是府上的老人管着罢了,搞不好还是他祖父母辈的老人,我又能拿谁立威?

「再者说了,他们的心思活络着呢,一时的威风,镇不住一世的人心。」我接过春枝递过来的巾子,「你且瞧着,张小将军敬着我,他们就拿我当正经主子,张小将军轻视我,他们自然也敢作践我。」

春枝只好按捺下不提,如未出阁的时候一样跟在我身后侍奉我。不想下午的时候春枝进来说,府上的总管家张福要见我。

「是福叔啊。」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他是张良毅父亲留下来的亲信,守在张家二十多年,是张良毅见了都要唤一声「福叔」的老人,「福叔找我,可有什么事?」

张福恭恭敬敬地给我行了礼:「老奴叨扰夫人了。」

「有件事请夫人决断。」张福看起来为难得很,原是府上有位老亲兵,年轻时随老将军南征北战,自老将军去后就留在府上守着张良毅长大,这人忠心耿耿不假,可是年纪大了,又添了一个嗜酒的毛病,昨日我与张良毅大婚,这位老亲兵一高兴,又是喝得酩酊大醉,下人们一疏忽,倒叫他躺在院子里睡了一晚上。

今早小厮找到他时,竟是病得不轻,张福给他请了大夫,只是这人年纪大了,又馋酒,纵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么个糟蹋法,大夫说,若要给他救命,只怕要些名贵药材。

张府不是没有,只是张福怎敢自作主张,他虽年长,终究是奴仆,事出紧急,他便来寻我了。

「福叔取用便是,」我想了想,「若是府上没有,便从我嫁妆里取,不过是些死物,能救人一命,总是好的。」

张福连连说不用,自去库房里取了些药材,我本以为不过是件小事,却不想过了一会儿春枝又进来了,面色古怪,说有位嬷嬷要见我。

这张福是老将军身边的老人,这位刘嬷嬷就是老夫人在世时的贴身丫鬟,如今也是在府里做了管事嬷嬷,也很得张良毅敬重。

「老奴见过夫人。」这个刘嬷嬷一上来,就自带了股傲气,我心中有数,「什么事劳得嬷嬷亲自过来一趟。」

「老奴也不为旁的,单就是为了张管家来求药的这件事,」刘嬷嬷顿了顿,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质疑我道,「不是老奴多zhui,那有些药材,是少将军轻易都舍不得用的,夫人就这么轻易地赏了那张勇,只怕不妥呢。」

「嗯?」我看着这个来我面前摆弄的婆子,示意她继续说。

那刘嬷嬷许是看我来了兴致,忙卖弄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张勇仗着昔日老将军的几分情面,在府里混日子,任谁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给他几分颜面,只是他自大又散漫,在府里不干活不说,三天两头地还要喝酒,喝醉了还要哭上几声,说老将军去得太早,留下他,说什么一定要护着少将军长大,只是这人也不过是zhui上说得好听,第二日醒了一样还是斗ji遛狗,无所事事,若是饭菜不如意了,还要破口大骂,生怕别人不知道府上还有他这么一位尊贵的主子。」

刘嬷嬷说累了,歇了口气,这又说道:「张管家一开库房,就取了好几种名贵药材,还说是夫人吩咐的,这叫老奴觉得实在是不妥,这才忙来回了夫人。」

「那依嬷嬷所见,如何妥当?」

「这老奴自然不敢越过夫人做主,只是夫人年纪轻,老奴怕夫人不知这府里人的_geng系……」

我看着眼前这个富态的嬷嬷,心里有数,若说这些年她管着张家nei务,没给自己捞一点油水是不可能的,只是看在她忠心耿耿这些年的份上,张良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嘛。

只是这人yu拿我做筏子去铲除异己……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知道了,嬷嬷且去吧。」我唤了林嬷嬷出来,相较白胖富态的刘嬷嬷,林嬷嬷清瘦古板,却是宫里出来的,那婆子见了林嬷嬷不自觉后退三步,zhui上却仍是不停:「夫人,老奴也是为了您好,您年纪轻轻的,只怕对旁人都不知底细,您有事,只管问老奴。」

撵了这婆子出去,我只装作一副不愿多管的样子,实际上没张良毅点头,他母亲留下的陪嫁,做儿媳的也得敬着。虽说我还有个郡主的虚名,强压下来,也叫众人难堪。

天方擦黑的时候张良毅才进了张府的大门,用晚膳的时候,我顺zhui提了一句下午发生的事。

张管事与刘嬷嬷不和,在张府并不算什么秘密,以前二人分管nei宅外宅,倒也算相安无事,只是如今我嫁进门了,刘嬷嬷就起了心思,yu借我压张管家一头,好叫她在一众仆奴之间威风威风。

「那刘嬷嬷再怎么说,也是婆母身边的老人,只是这府上辈分高年纪大的仆奴不在少数……将军还是抽空整治整治。」

「郡主,」张良毅停下筷子,「臣实在是不善庶务,这些年一直是福叔在帮臣打理,只是福叔年纪大了,臣也已经娶了妻子。nei宅之事,臣便交付郡主全权处理了。

「臣今早走得急了些,有些事情尚未同郡主商量,」张良毅唤小厮取了库房钥匙来,「臣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还有府里下人的卖身契,都在这里了,请郡主放心,张府上下几十口仆奴,都任凭郡主T遣,若有偷*耍滑和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的,郡主只管发卖。」

「将军怎么把全部家当托付给我了?」我心里一惊,一时间竟说出了心里话,连忙找补,「这怕是……有些不妥。」

「郡主已经是臣的妻子,替臣打理庶务,T遣下人,怎么不妥?」

「……我年纪轻,只怕担不起将军府如此重任,将军就不怕我败了将军的家产?」

其实我想说我二人才刚成亲两日,哪就到了托付身家的地步,张良毅的私库和府上的公库一并交过来,竟是不比我的嫁妆少多少,这么一大笔钱财,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郡主是臣的妻子,花臣的钱不应该吗?」张良毅竟是不敢看我,「我们军营里的将士,每每发了饷银,都交给妻子*持家里,臣自然也得把家当交给郡主拿着。」

他把钥匙交了过来,我眨巴眨巴眼睛,被他一口一个「妻子」堵得面红耳*,偏生又找不出来什么话反驳他,沉默了半晌,我接了过来,却憋出来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既是已经做了夫妻,将军也不必唤我郡主了。」

「那臣应该怎么称呼郡主?」

「……也不要自称臣了。」我是真的羞红了脸,哪有夫妻家里论君臣的,「我在家时,父母兄长都唤我阿瑜,将军若是不嫌弃,便也唤我一声阿瑜吧。」

「是。」我看着这个热血汉子竟也是红了耳_geng,好像这两个字烫zhui一般,「……阿瑜?」

「嗯。」

「我还有些公务,阿瑜若是吃饱了就先休息吧,我今日得晚些回来。」他说完这一句话后落荒而逃,拿起马鞭就又出了大门,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他专门回来陪我吃了一顿晚饭?

13

又过了十几日,我收到李家姐姐的帖子,邀我上门一聚,原是她长嫂时隔多年,终于有了身孕,李姐姐的母亲大喜,等她嫂嫂坐稳了胎,这才请了些相熟的人上门小聚。

李姐姐备嫁多日,无聊得很,连忙趁这个时候给我下了帖子,叫我来她家聚聚。

帖子上虽写的是邀张氏夫妇二人,我和李姐姐都没在意,毕竟张良毅每每早出晚归*练士兵毫不懈怠,哪有时间去赴宴呢。

我自乘车去了李家,留下福叔等张良毅回来告诉他一声。

李姐姐一两个月没见我,竟是亲自出来迎我:「阿瑜,你可算来了!」

「姐姐这般惦记我,可给我备下好吃的了?」我二人挽着手Jin_qu,「若是少了,我可不依的。」

「都嫁人了,怎么还惦记着一口吃的?」李姐姐戳戳我的额头,「今儿母亲还吩咐大厨房做了桂花糕,你说我与嫂嫂都不爱甜食,这是留给谁的呢?」

「那自然是留给我的。」我乐乐地仰起头,好不傲娇,「快走快走,去见过了你嫂嫂,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李姐姐的嫂嫂原本是侯府大小姐,心上人战死之后被父亲许给了李姐姐的兄长。谁知她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哪怕是成婚有孕之后,她还是不愿意,竟厌恶到喝了堕胎药,生生堕下那个孩子,也伤了自己的身子。

李家在这件事之后本yu和离,只是李姐姐的兄长死活不肯,夫妻二人耗了几年,又经历了不少事情,直到李姐姐的兄长为她挡了一剑之后,李姐姐的嫂嫂才幡然醒悟,夫妻二人重修旧好,这才肯好好过日子。

到如今李姐姐的嫂嫂又有了身孕,他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你不必去了,我嫂嫂有了身孕,也愈发嗜睡,刚刚母亲派人来说,嫂嫂已经歇下了。」李姐姐对于她这个嫂嫂,又可怜又厌恶,可怜她死了心上人被B着嫁进李家,厌恶她闹得李家ji犬不宁,她哥哥年近三十尚无子嗣。

「走吧。」李姐姐终究是心软,她叹了口气,「我嫂嫂如今的x子已经比以前周全多了,只是今日见客实在是多,她身子重,并非不待见你。」

「李姐姐不必拿我当旁人,姐姐待我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姐姐的嫂嫂不能陪我,便叫我的嫂嫂陪我吧。」

「莫贫zhui,我们往花园里去,我有些事要问你呢。」

这个天花园里有些凉了,我二人在凉亭里坐下,李姐姐怕我冻着,叫下人去拿了炭火和坐垫来,只是下人还没回来,就又有人请李姐姐去前厅见客,李母年纪大了,李姐姐的嫂嫂又歇下了,来了几个同辈的客人,下人们只好又来请李姐姐。

「姐姐且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李家是我常来的,倒也不怕走丢,「我且去拜访拜访伯母,一会儿再来寻你说话。」

李姐姐满脸抱歉:「你且等我一会儿,我打发走她们就来。」

我点点头,目送李姐姐离开,心想在湖边转转再去主院,不防在花园门口险些撞上了一个人。

是晏知。

「……臣见过郡主。」他率先行了君臣礼,与我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倒也叫我不必再惦记旧时那点情谊。「原是小晏大人,」我客气地回了礼,「许久不见小晏大人,听闻小晏大人与荣平公主婚事在即,倒是尚未贺过小晏大人。」

「臣谢过郡主。」他颔首,「郡主新婚半月有余,臣也该恭喜一声郡主。」

「多谢小晏大人。」我说不上来再见他是什么_gan觉,只是觉得胃里坠坠地疼,他变高了,也瘦了,几年不见他的嗓音也变得低沉了,他一身白_yi,清贵儒雅,气质出尘。

我不愿抬头看他,只是看着他拿着扇子的手,手指*修长,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才会有的手。

我二人站在一处,却是拘谨极了,好像都有些话想说,却好像都没有什么好说的。

沉默了几息我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没意思,「我还要去拜访伯母,先走了。」

「阿瑜。」他叫得仓促,我顿住步子,「他待你好吗?」

张良毅吗,很好啊。

我垂下眸子,不再停留,「很好。」

绕过这花园的入口,我却瞧见了早上明明和我说今日军营有事的男人,他见我出来,眸色中居然有了几丝犹豫,这才走了过来,我虽没和晏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面对张良毅却是有一丝心虚,「你怎么来了?」

「原本想来接你的,」他闷声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也好。」我心里只觉得他可能与李家来往的宾客不相熟,难免尴尬,寻了个下人知会了李姐姐一声,这才和张良毅出了李家的大门。

不想张良毅没骑马,跟着我一同上了马车,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他眸色shenshen地盯着我,倒叫我莫名心虚,怕是他瞧见我和晏知站在一处了。

「今天本是荀大人去军营视察的日子,为着这事我不得不一连几日待在军营里,以至于冷落了刚刚嫁过来的你,我心想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一定好好陪陪你。

「荀大人也是这样说的,他说我成了亲不能一心扑在军营里,他还叫我给你买些东西赔礼。

「今日上午荀大人视察完了之后,我给他们放了半天假,回家去寻你,却听福叔说,你去了李家。

「我就是,突然很想去找你。」他突然垂下了眸子,「我是不是不该来的?」

「没有。」我矢口否认,沉默了一下,还是点破了他没说的事情,「……你看见我和晏知站在一处了?」

他轻轻点点头,抬眸看着我,目光灼灼,却没有半分B问的意思:「当初你不愿意嫁给我,是为着他吧?」

「有一半原因。」我没有否认,车厢里陷入了沉默,他身躯太大,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有压迫_gan,我找补道,「但是也不全是。」

我垂下眸子,轻声说道:「我只是没想过要嫁给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我只知道父亲赏识你,知道你武艺高强,可我是要嫁一个人,嫁一个要过一辈子的人,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盲婚哑嫁。」

「后来你答应嫁给我,只是因为不想参加选秀?」

我沉默着点点头,等着他发作。毕竟这场婚姻,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情谊,只是谢家和我,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或许是暴怒,或许是质问,也或许是难过,但是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声音很轻很轻地问了我一句:「……所以,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他?」

我听得出来他的难过,却不知道怎么说。在张家待得越久,越了解张良毅的过去。

幼年失了父母之后,他由父亲手下的亲兵养大,由父亲的好友教导,十三岁就随着师父去了边疆,一步一步从百夫长爬到了七品将军,却是因着家世不显一直被打压,直到遇见我父亲,这才被提拔上来,不过数月就凭着自己的本事坐稳了宣威将军的位置。

在我和晏知坐在宫里由最好的太傅教着四书五经的时候,他在军营里撕下_yi袖去擦拭长枪;在我和晏知华_fu锦_yi无忧无虑,用掰碎的酥饼喂太ye池里的锦鲤时,他被敌人围困五日命悬一线,和兄弟们分着最后一口干饼终于等到了大部队的支援。

越了解,越心疼。

越心疼,就越不能拿二人相比较。

「你比他好。」我伸手去握他的手,说得很认真。

他抬眸看向我,我弯了弯zhui角:「真的。

「……但是,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弯起zhui角,轻声承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试着喜欢上你。

他的手心粗糙,是常年练武留下的老茧,我本想安慰他,手指微动,却被他握住,力道很轻,我却抽不得,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盒子,是盒蜜香坊的胭脂。

他放进我手心里:「给你带的。」

我握在手里,犹豫了几息,「……我很喜欢。」

是京城常年滞销的桃花粉,涂在脸上,远看像极了桃pigu。

「真的喜欢吗?」他松开了我的手指,眼睛里有些不确定x。我把手伸进他的手心里与他十指相扣,慢慢靠在他的肩上:「真的很喜欢。」

想想有个人高马大的武将提着长枪进了蜜香坊这种nv人家去的地方,把掌柜的和伙计都吓了一大跳,结果他红着脸说要给自家娘子买盒胭脂,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满心欢喜地回来见我。

我真的很喜欢,这盒胭脂。

……哪怕我可能不会用。

14

那日过后我二人关系亲近不少,张良毅也时不时地给我带些小东西回来,他似乎对粉色红色情有独钟,笨拙但是努力地讨我欢心。

连林嬷嬷都被他的真诚打动,早起梳妆的时候,还劝我放下晏知,和他好好过日子。

「姑爷虽然比不得晏家二公子文雅,但是那想对小姐好的心,老奴是看在眼里的,就不说姑爷这公库私库都交出来,就是姑爷知道小姐是为了避祸才愿意出嫁,还能一心对小姐好,这是最难得的。」

「以前老奴还怨国公爷给小姐定的人家门楣太低,如今看来,倒是国公爷为小姐打算得真真长远,这门婚事面苦心甜。」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伸手拿了一只金簪子给林嬷嬷,示意她给我带上,这是张良毅前几日给我带回来的,「嬷嬷,你说他心里有我吗?」

林嬷嬷笑了起来,替我ca上簪子:「老奴瞧着,不仅姑爷心里有小姐,小姐心里也有姑爷呢。」

我嗔了一声,嬷嬷眼中满含笑意,「等翻了年,国公爷把姑爷外T,连带着小姐也去了外地,小姐就和姑爷好好的,也生几个孩子,老奴见了元慧皇后也能说一声小姐过得很好了。」

「我知道了,嬷嬷。」我在镜子前转了转,今儿还得再去一趟李家,李姐姐出嫁在即,我得过去给她添妆。

「劳烦福叔告诉将军,我下午回来晚些。」我和福叔打了声招呼,这才往外走。

因着张良毅把管家权全权放给我了,我收拾了以刘嬷嬷为首的一众老人,打包送到了庄子上「养老」,连带着一些老亲兵,也一并送出城去养老,唯独那个张勇不愿意走,非说我又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要留在府上为我效力,哪怕给我看看门也好。

我只和他约法三章,不许喝酒,不许哭号,不许在岗睡觉,他笑嘻嘻地一一应下,然后真的给我看门去了。

我出门的时候张勇正当值,见我出来还笑嘻嘻地喊了我一声「少夫人」,我冲他点点头,他龇出一口白牙,继续在门口晒太阳。

到了李家,我轻车熟路地摸进了李姐姐的闺房,恰好她在试妆,见我来了,忙拉我坐下:「上回你来了我竟也没和你好好说说话,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怎就这么急着走了?」

我摇摇头,只说恰巧碰上了晏知,偏生说了两句话的工夫就被张良毅撞上了,李姐姐大惊,反应了半晌,这才问我:「你可是还没放下晏知?」

「哪能呢。」我摇摇头,幼时的青梅竹马情谊罢了,如今各自婚嫁,虽说遗憾,倒也不至于放不下。

如今我头上ca的是张良毅买的簪子,腕上带的是已故的婆母留给儿媳的镯子,如今身边都是另一个人围着打转,哪还有晏知的地儿。

「阿瑜,你莫学我嫂嫂。」李姐姐拉着我的手,「虽说张家上面没有什么公婆,可难保张良毅能一直坚持让你不必生养,你若是能放下,趁早和他好好过日子,趁年轻也好生养;若是放不下,便是和离也比夫妻反目成仇强。」

李姐姐对我忧心得很,实在是她大哥和嫂嫂的闹剧让她产生了极shen的心理*影,生怕我也和她嫂嫂一样闹挺。

「我都知道,李姐姐。」我笑着给她扶正了头饰,「你且安心试妆,我和他好得很。」

我陪着李姐姐坐到日落西山,眼瞧着她试完了妆,这才起身告辞。

不想下人来报,说荣平公主来给李姐姐添妆,已经到了前厅了。

李姐姐看向我,躲是没地躲了,我索x就大大方方地坐在李姐姐的闺房里等着荣平公主来。

荣平与李姐姐并不算相熟,如今闹这一出添妆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有数,她只怕是冲着我来的。

谁知荣平来了却并不与我为难,换句话说,压_geng就把我忽视到角落里,只拉着李姐姐说东说西的,直到天已擦黑,下人来报,说张良毅来接我回家,荣平这才假装刚看见我:「原是张夫人啊,本公主倒是忘了和你打个招呼,既是天快黑了,本公主也该回宫了,张夫人不如一起走吧。」

我明面上不愿得罪她,只能跟着她起身告辞。

李姐姐想送我们,却被荣平拦住,她忧心地看着我,我则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荣平带着我,身后是春枝和一众宫人,她有心绕路,我也不点破,等到了人少的地方,她才停下步子,目光复杂地看向我。

「安华。」

「臣妇在。」

她没作声,我也不说话,幼时除了晏知,跟我玩得最好的就是荣平,只是那时候贤妃,就是现在的继后并不喜欢我,荣平只能背着她娘偷偷来找我玩耍。

只是时过境迁,我出宫回家,二人见得愈发少了,_gan情渐渐淡了,因着她选驸马这件事,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本公主没有抢你的郡马。」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你出宫之后,我就搬去了你的座位,我和晏知做了四年同窗,_gan情并不比你和晏知差。

「你们一起玩过的游戏,晏知都陪我玩过,你给晏知绣过的香囊,我也给他绣过。

「晏知对我也一样包容一样体贴,他对我就像对你一样好。

「若不是我比你小两岁,他从一开始,就应该和我坐在一起。

「我没有抢你的郡马。」她重复着这一句话,「我只是想嫁给一个和我相互喜欢的人而已。」

她红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几年不见,她竟是要高了我半个头,我沉默着听她说完,「公主和臣妇说这些做什么?

「是想听臣妇说一句,恭喜公主不日大婚吗?」

「安华!」她叫住我,「晏知他也是喜欢我的。」

「臣妇知道了。」我没反驳她,哪怕我们都知道,青梅竹马,和照顾迁就公主,本就是两码事。

只是我没必要再与她争论,我要不屑于和她争论,晏知到底喜欢谁,或者说更喜欢谁,真的很重要吗?

或许于她而言,真的很重要,但是于我而言,不重要了。

「臣妇的夫君还在等着臣妇,臣妇先行告退了。」

我转身yu走,却见黑夜里走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是他来寻我了,他把我护在身后,才对荣平行礼:「微臣见过公主。」

「若公主没有什么事,臣便先带臣的妻子回去了。夜里风大,家妻体弱,怕是经不起这么吹。」

他很自然地伸手来牵我,我二人相携离开,只留下面色复杂的荣平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上了马车,他才松开我的手,我小声问他:「怎么想着来接我?」

「公主大张旗鼓地出宫,皇上从城南大营T了一队人马清道,我担心她找你麻烦,就告了假出来,想来接你。」

「荣平倒是不算个坏的,只是x子跋扈了些,又极喜欢晏知,这才截了我的婚约。」我与张良毅解释道,「她除了能嘲笑我如今是四品诰命夫人,还能笑话我什么?只是她和晏知的婚事没这么顺利,她心里不痛快罢了。」

「我会给你一个一品诰命夫人的。」张良毅沉默了一下,不知怎么来了这么一句,「这样就没人敢给你委屈受了。」

「本就没人敢给我委屈受,」我好笑地接了一句,「我本就是一品郡主呀。」

「……那是从一品,等我给你挣个正一品的。」

我被直男的思维逗笑,怎么也压不住翘起来的zhui角,张良毅看着我乐不可支的样子不明所以,只能看着我努力在他面前憋笑却怎么也憋不住。

我二人在小小的马车里相对而坐,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笑着笑着,泛红了脸颊。马车实在是狭小,我二人对视着,气氛暧昧起来,我率先移开了视线,谁也没再说话。

马车踉跄一下,我不小心扑进了他怀里,男人有力的臂膀托起我,慌乱间我仰起头,却不想撞上他的脸,竟是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尚处在惊吓中,他愣了一下,问道:「……我可以亲你吗?」

这人!

我羞红了脸,手脚却已经僵到不知道往哪里放,还没应答,就听见外面的小厮喊了一声:「将军,夫人,到了!」

我哪里再有勇气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心想逃下马车,却被面前的男人拦住了去路,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着:「阿瑜,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慌乱地点点头,哪里还想得起来他刚才问了什么,只想着外面还有小厮在等着,不由得催他:「外面有人呢。」

他「嗯」了一声,揽过我的yao肢。

笨拙,霸道,小心翼翼,还带了几丝急切鲁莽。

等我终于反应过来,一边羞死了一边又伸手推他,只是哪里推得动,只能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外面有人。」

「莫怕。」他长臂一伸,摁住乱动的我。

我坐在他怀里,浑身发软。

等我二人下了马车,天已大黑,春枝和马夫守在一旁不敢作声,我更是羞得头都不敢抬,他本想牵着我回去,奈何我tui脚发软,没走两步就要春枝扶着了,他回头一看,索x把我打横抱起,一路走回了主院。

我在他怀里,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左右在马车里耽搁了许久,阖府上下只怕已经知道了。

晚膳倒是用得中规中矩,林嬷嬷进来替我卸妆的时候,假装不经意说了一句,趁今日太阳好,她把柜子里的铺盖都拿出去晾晒了,还都拆了绒面清洗,只是今儿是干不了了。

我困得要死,尚未在意,却见张良毅坐在美人榻上翻看兵书,偷看我的时候不小心与我对视上了。

柜子里的铺盖没了,他岂不是只能与我一张床?!

我磨磨蹭蹭了半晌,在净房里又是要沐浴又是要洗头发的,就是不肯出去,等到shen夜实在磨蹭不下去了,我这才静悄悄地回了主房。

张良毅可怜巴巴地在美人榻上和_yi而睡,我shen呼xi几次,这才上前叫醒他。

「嬷嬷说她把柜子里的铺盖都拆洗了,快入冬了,夜里冷,你明日还有公务,不要冻着。」我一口气说出来了所有我想的理由,顿了半天,却说不出下一句,最终还是闭着眼声如蚊呐,「……你sChuang睡吧。」

张良毅从善如流地挤上了床,我僵硬地背过身去,却发现原本对我来说特别大的床榻多了一个张良毅竟然有些挤,只能手脚僵硬地蜷在nei侧,尽量不和他发生肢体接触。

只是今日实在是累了,我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我体寒,冬日夜里总是手脚冰凉,今日春枝又没给我放汤婆子,夜里迷迷糊糊的我竟朝床上那个极大的热源靠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已经习惯房中无人的我面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俊脸,不由得受到了惊吓,许是我动静太大,直接弄醒了张良毅,「你怎么没去军营?」

早起我还有几分困意,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颇有些撒娇的意味,只听见张良毅话语间颇为无辜:「今日休沐。」

休沐你个大头鬼!

我忙要起身,却发现张良毅的手还在我的yao上,便是羞恼地挪开了他的手,又唤春枝打水进来,却不想是林嬷嬷亲自端了水进来,「怎是嬷嬷亲自来,春枝那丫头呢?」

「春枝年纪轻,哪里见得这种场面。」林嬷嬷话中有话,我则羞红了脸,分辩道:「……不过是睡在一张床上罢了。」

林嬷嬷见我这样,知道好事未成,也不敢对我催得太急,只温声劝道:「小姐和姑爷是正经夫妻,又是新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羞的。」

「……若是姑爷对小姐冷冷淡淡、毫无心思,这才不正常呢。」

「嬷嬷!」

15

自我二人同床之后,张小将军也不早起了,也不练武了,我心觉不能让他这般堕落,一早起来了就撵他出去练武。

好吧,实在是我在梳妆的时候,不太想听取张良毅大红大绿的审美意见。

你出去吧。

等我梳妆好了,踏出房门,便看着张良毅在院子里一把长枪耍得虎虎生威,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见我出来了,他收了那些杀招,开始耍花招,花里胡哨的招式一个接一个,福叔都扭过头去不忍直视,我虽然知道他是有意耍帅,在他结束之后还是很给面子地拍起了手。

下人们见我如此「赏识」张良毅的英姿,也硬着头皮拍起了手,院子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等着张良毅牵着我Jin_qu用膳之后,众人这才憋不住笑意。

奈何张良毅的听力太过敏锐,只扫了几眼众人,院子里便鸦雀无声了。

用过早膳,张良毅自去军营,我则回了国公府。

二哥哥娶亲的日子将近,母亲忙得焦头烂额的,索x抓我回府做了壮丁。

我也乐得赖在母亲身边,毕竟父亲说了,等来年开了春,皇上忙着开恩科的时候,就把张良毅外T,连带着我离京,去温暖*润的江南之地,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凭着张良毅的本事,我二人必定能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娘这里的桂花糕,一向是最好吃的,」我一边看宴请宾客的名单,一边咬着桂花糕,「等晚上我还要带一盘回去。」

「慢些吃,」母亲拿过帕子给我擦zhui,「这东西吃多了不好消化。」

「知道了娘,我再吃这一块。」我有意和母亲亲近些,赖在她身边,帮着她核对宾客名单,忍了又忍,还是问道,「二哥哥成亲,大姐姐也不回来吗?」

母亲闻言一怔,摇摇头,落下泪来,许久才说了一句:「……总不能为了她,毁了你们两个。」

大姐姐当年是和赵小将军私奔出京,虽然被父亲压了下来,却惹得父亲动了好大的气,如今快十年过去,家里人轻易都不敢提大姐姐的名字。

父亲一直不许大姐姐回京,连带着我成亲,大姐姐都没回来。

但是我知道父亲心里,其实是最疼大姐姐。

他的三个孩子里,二哥哥容貌肖母,我则随了皇后姑姑,唯有大姐姐,最像父亲。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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