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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意书

云意书

1

驸马又纳了一个妾,是京城醉香楼的头牌红羽。

当我的小丫头秋绘跌跌撞撞跑进屋来跟我汇报这件事时,我正在拿凤仙花染指甲。秋绘到我跟前还没站好,就听我大声吩咐:「还愣着干什么,老规矩,咱们去见父皇!」

说着我十分惋惜地解下手指上的麻叶,嘟哝道:「可惜了这么好的凤仙花。」然后我站起身来,望了望那一院子正呆站着看着我的丫鬟,shenxi一口气,大喝一声:

「陈洛衡你这个混蛋!」

2

我,陈洛云,是当今圣上的第十六个皇nv,已被赐死的王美人的nv儿。作为一个罪妃之nv,毫无疑问我一点也不受宠,是我父皇二十五个皇nv中的小透明。我在皇宫里一直透明到十六岁,因为在父皇为征西将军举办庆功宴的时候在御花园聚众斗殴成功引起了阖宫的注意。然后父皇就当着满宫宾客和被我打成猪头的十五皇nv陈洛如的面,把我赐婚给了征西将军陈洛衡。

此令一出,满宫哗然,第二天朝堂上言官们纷纷上书求父皇撤回成命。当时我正在宫里嗑瓜子,听秋绘那丫头跟我添油加醋讲朝堂上的盛况。我听得津津有味,问她:「是因为战功赫赫的征西将军被迫娶了一个举止粗俗的公主?」

秋绘连连摇头:「哪能啊,只要娶皇帝的nv儿就是他天大的福气。」

我又问:「那是因为如此青年才俊不应该尚公主,后半生困于一个华而不实的驸马名头?」

秋绘头摇得像拨*鼓:「什么啊,这话那些人敢说吗?」

我乐了,把瓜子一撂:「那是为啥呀?」

秋绘急得跺脚:「公主您装什么傻?那征西将军是您的亲堂兄!」

我打了个哈哈:「噢噢是吗,我忘了。」

说实话陈洛衡不算是我的亲堂兄,他老爹倒是我爹的亲堂兄。我俩爷爷都是太祖皇帝最喜欢的儿子,哥两个当年还在一块亲亲热热地夺嫡。不同的是我爷爷成了太宗皇帝,他爷爷成了齐王。当然,我爷爷一直暗戳戳想搞死齐王,齐王也一直贼溜溜想反了皇帝,可惜他俩的恩怨到老也没了结。

到了我爹和第二代齐王,就是陈洛衡爹,就不一样了。我父皇没有亲兄弟,齐王从小被太宗当质子养在宫里,算得上是我爹的亲兄弟。老齐王是个厚道人,从小接受皇室忠君爱国洗脑教育,对我爹忠心耿耿,甘心做牛做马,肝脑涂地。可惜我爹从小听我皇爷爷讲悄悄话,说齐王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老子不好儿子也坏,因此一直对他这堂兄弟打坏主意:终于逮到有一回齐王醉酒放任骑兵离营的过错,硬说他造反,把齐王两口子逮起来砍了。

说起来我爹才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怜当时陈洛衡才五岁。我爹因为这波*作被朝廷骂狠了,为了彰显自己也是厚道人,留了陈洛衡一命,封他做了齐王,养在宫里养到十二岁。然后以历练宗室子为名,把他扔到西疆喂狼去了。

哪知道陈洛衡继承了历代齐王骁勇善战的本事,没被狼吃反倒把狼砍了。不仅砍了狼,还砍了连年*扰边境的胡人。这的确怪我父皇不仔细。西疆能有什么大官,一个藩王过去自然一呼百应,事事以他为尊。陈洛衡在西疆简直过成了土皇帝,天天练兵练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拿胡人练练手,打得那胡人一见齐王如见恶煞,连连后退。陈洛衡在西疆八年就把西疆打成了过去八十年以来最大的疆域,战绩太猛,由不得我爹不把他召回来,庆功赐府尚公主一条龙。

不过显然我父皇是没考虑他nv儿和堂兄近亲结婚的问题。我觉得他在朝堂被群臣*扰实属活该。

秋绘几乎要跪下来求我:「殿下,您去求求皇上吧,公主赐婚宗室子,这是本朝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

我打了个哈欠:「本朝没有前朝有啊,前朝湖阳公主不就嫁给了她亲哥哥。」

秋绘诚恳地说:「后来他俩就被太祖皇帝斩了,说是替天行道。」

我:「...」

秋绘都快哭了:「公主,您不能任由这种荒唐事发生啊。」

我敛起嬉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秋绘说:「你让我去求谁?是那个过去十六年对我不管不问如今一心想让我去牵制心腹大患的父皇,还是nv儿刚被我打了恨不得我去死的贵妃娘娘?」

秋绘语塞,我站起来继续说道:「太后那里兴许还能去求一求,但是你用脚趾头想一想,只怕我还在长乐宫门口跪着的空挡,贵妃就能把我拖走杖毙。如今我能嫁出宫去,哪怕是嫁给一条狗,都比待在宫里安全。」

「更何况,我本来就打算『嫁』给陈洛衡。」我认真地看着秋绘,一字一顿说道。

3

我正沿着阶梯一步一步走上父皇的宣室殿。这曾经是我从来不可接近的存在。我无数次在偏远的薄室里,踮脚望着雄伟的宣室殿,想象着十五皇姐和皇兄们在里面和父皇言笑晏晏。而这种状况在我嫁给齐王之后陡然转变。父皇甚至说,洛云乃朕之爱nv,给朕请安无需通报。

可是嫁人这半年里我都来十几回了。这百余级阶梯我都快爬吐了。

爬到宣室殿门口我已经气喘吁吁。我强忍住骂人的冲动,铺开裙摆噗通跪下来,然后扯开嗓子熟练地大哭:

「父皇您要为洛云做主啊,陈洛衡那混账从不到儿臣房中去,却又纳了一个娼nv做妾,他是要羞辱死儿臣了啊...............」

我一边哭,一边听到旁边宫nv侍卫似在窃窃私语:

「这是驸马这半年纳的第六房妾了吧。」

「听说驸马从不与公主亲近公主嫁人半年等同守活寡....」

「听说公主很凶悍啊为什么不把驸马打成猪头?」

「你傻呀齐王怎么能和洛如帝姬比齐王把公主打成猪头还差不多...」

我shen呼xi。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伤body。

不一会儿殿门开了,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崔盛福对我恭敬地弯下yao:「洛云帝姬,皇上在里头等您了,您快Jin_qu吧。」

我用真丝的_yi袖猛擦一把鼻涕眼泪,再抓一把满头发钗,哭嚎着冲进殿nei。

「父皇,儿臣再也受不了驸马的羞辱了,父皇让儿臣与他和离吧!」

我的好父皇——旁边坐着看戏的贵妃和洛如帝姬——憋出一副心痛的表情看着我:「我儿,真是苦了你了,朕当初只道齐王年少成名,堪配我儿,哪成想他这般荒唐,辜负了你!」

贵妃也叹:「洛云在宫里可是金枝玉叶,千娇百宠长大的,哪受过这般委屈!」

是啊,在冷宫千娇百宠长大的,我可谢谢您嘞。

我那十五皇姐正坐在一边努力忍住幸灾乐祸的笑容,掩面而叹(笑)道:「可十六妹妹的驸马青年才俊,骁勇善战呀,想我那驸马就没什么本事,别说纳妾,我若不点头他房里丫鬟都不敢放一个呢。」

这话*阳怪气得有点过分了,连父皇都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贵妃倒乐坏了,假意责备道:「洛如,你那驸马怎么能跟齐王比?齐王是征西将军,指不定年纪轻轻就为国捐躯了。你夫君只是个小学士,只怕和你白头到老都没有齐王的功绩呢。」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陈洛如的「小学士」驸马惠增,不仅是老牌王公荆国公家孙儿,还是本朝最年轻的nei阁学士,前途不可限量。更何况他玉树临风却不好nv色,如今满京都传洛如帝姬和驸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可惜陈洛如在和她爹娘千挑万选的这么个良婿大婚前夕被我暴打一顿,害她婚期推迟数月,最后和我一起出嫁了----因为面子工程问题,我出嫁十里红妆的大架势完美碾压了陈洛如,她从小心心念念的盛大婚礼被我毁了。痛快。

父皇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随后沉痛地说道:「我儿,齐王如此荒唐,朕再不能坐视不理了。」他看向崔盛福,下令道:「罚驸马半年俸,命他这个月不必上朝了,在府里好好思过。」

活该,叫你打扰我染指甲。我一边谢恩一边暗戳戳想。

4

「公主,驸马来了。」

我刚回府坐定,秋绘就小跑进屋跟我汇报。

「叫他滚!本公主要染指甲!」

我气呼呼地发号施令。这半年我在公主府充分享受了在宫里从来没有的地位,满府都是我的人----我爹的人,我想怎么作威作福就怎么作威作福。可惜因为驸马是齐王的特殊原因,我的公主府并没有另建,只是从齐王府划出一半来。我爹真是抠门,唉。

「公主怎么脾气这么大?」陈洛衡无视了我的命令大步走进院nei。我无比遗憾地放下凤仙花zhi,跑到院子里,换出一副幽怨的姿态对陈洛衡说:「驸马怎么还想着到本宫这来?我听说那红羽姑娘貌若天人,柔若无骨,想必驸马得此佳人必爱不释手吧。」说着我泫然yu泣,悲伤得几yu晕倒。

「红羽甚得本王心意,不劳公主费心了。只一点,」陈洛衡冷冷说道,「红羽柔弱,不比公主骄横无礼。我已经叫她不必来敬茶了,公主也不要去打搅她。」说罢他对我伸出两_geng手指,扭头就走。

我了然,只作悲痛yu绝之态:「驸马如此待我,可还记得自己是本宫夫君?如此一个一个往府里纳妾,是要羞辱本宫到什么时候?」

陈洛衡自顾自走出去,我全然不管,只顾将悲痛的控诉喊得满府都能听到。讲真这段话我说得太熟,每个月讲一次实在无聊,我都快唱出戏腔来了。

秋绘冬织两个大丫头一左一右搀扶住我,我顺势哭天喊地进了屋。随后我往榻上一倒,干脆利落地昏过去了。

秋绘大惊失色,连忙把同样乱了手脚的冬织赶出去找太医。随后秋绘俯下身来无奈地说:「公主,别演了,您起来吧。」

我继续装死:「累死我了,先歇会。」随后我又想起什么,赶紧抬头吩咐:「给我端碗枇杷露润润嗓子,这戏月月都得唱,别把嗓子唱哑了影响我发挥。」

秋绘:「您不染指甲了吗?」

我望了一眼那凤仙花zhi,叹气:「不染了,红**的,瘆人。」

我在榻上舒舒_fu_fu睡到晚上,府里谁也不敢来打搅我,连晚膳都是秋绘端到榻上的。我一边吃一边叫夏染冬织一左一右给我打着扇子,同时让王府上几个舞娘给我表演节目。吃完晚膳再用夜宵,一直耽搁到二更天,舞娘都累倒了,我拍拍裙子起身,对秋绘说:「走,咱们找驸马玩儿去。」

我带着秋绘(和一群公主府的侍nv),不顾满地仆妇喊着「公主莫冲动」,气势汹汹冲到清荷院-----然后陈洛衡另一个小妾青鸾战战兢兢给我开门说:「殿下,王爷在红羽姑娘那呢。」

我一愣,诚恳地说「上你这捉*太多次习惯了,抱歉。」一扭头我又想起来,「问你,红羽在哪儿呢?」

青鸾冷汗直冒地回答道「回公主,在清萍院。」

清萍院,好嘞。我带着长长一个大尾巴气势汹汹赶到清萍院,院门紧闭,陈洛衡贴身小厮荷锄对我行一礼说:「公主请回吧,王爷说了,任何人不得入nei。」

???好嘛,又给我摆脸。我shenxi一气,撸起袖子,猛扑到门前开始咣咣锤门:

「陈洛衡,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抢美nv,你有本事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啊!」

这招就是管用,不过几分钟功夫就有人来开门。我一不做二不休直奔里屋,就看到只穿里_yi的陈洛衡和_yi衫半解委委屈屈的红羽。陈洛衡冷冷看着我。

红羽嘤嘤嘤哭了起来:「王爷,公主这般凶悍...今儿还是王爷与妾身的新婚夜......」

我冷笑一声:「本宫来找驸马,关你这贱婢什么事,滚出去!」

红羽立刻梨花带雨依偎在陈洛衡身上,陈洛衡搂着她安抚一阵道:「你先出去,本王与公主说句话就好。」

红羽哭哭啼啼出去了,临出门还被秋绘拌了一下,发出扑腾一声。

门一关,我立刻扑向陈洛衡:「好哇你,叫我过来还把我关外边,这是第几次了?啊?说!」

陈洛衡被我拧得哇哇直叫:「好妹妹您大人有大量就宽恕小人这回吧...」

我气哼哼翘个二郎tui坐到榻边,陈洛衡在我旁边陪着笑又作揖又赔不是。我摆个臭脸:「说吧,这回啥事?」

陈洛衡立刻收起嬉笑的表情,正色望着我:

「阿云,夏诤反了。」

我惊得起身:「这节骨眼儿上他反什么?他……你是怎么知道的?皇上知道没有?」

陈洛衡苦笑:「皇上知道了还能轮到我和你说?怕早就遣我平叛去了。不过这混小子是要瞒着我们自己干,要不是我在西北的人八百里加急给我报信,只怕下回我就和他战场上相见了。」

我焦急万分:「他急什么?如今皇上body硬朗军营粮草充沛,民心稳定风T雨顺的,他倒造反开了,想干嘛?」

陈洛衡赶紧过来按住我狂薅头发的手:「别急别急,我们这不是知道了吗,有办法,有办法。」我转头瞪他,他摆摆手叹气道:「阿云,明儿……明儿是阿真的忌日。他等不及了。」

阿真。我一下子颓败下来,瘫在地上。半晌我有气无力道:「阿真的事儿,谁也没忘,谁也忘不了。但是这仇不是这么报的。」

「他恨啊,阿云。」陈洛衡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杀父夺母,谁忍得了?再加上阿真,还有你……夏诤不是你我,他已经没有顾虑了。」

5

我爹这个人很坏,非常坏。他不光对骨r手足坏,对老婆也坏。我娘当年一个清清白白有婚约在身的姑娘家被他一句话抢到宫里去,成了王美人,然后宠幸几天就抛之脑后。不久他可能觉得强抢民nv不够刺激,开始打起了有夫之妇的主意。平民之妻怎配伺候帝王?要找就找朝臣之妻,最好是有诰命的那种。

很不幸,那位臣妻就是夏诤的娘,姜莲。

那会儿我爹刚刚干掉齐王,顺便干掉了齐王的一众「党羽」,其中就有太傅夏铉。这位夏太傅有两点闻名于世,一个是喜欢犯颜直谏,被我爹一直记恨;另一个是有一位名动京城的妻子,被我爹一直惦记。姜莲出阁前是京城第一美人,当时还是太子的我爹慕名求娶,碰了好大一鼻子灰。然而现在……

夏太傅下狱被斩,姜夫人被改名换姓送入宫中,封为莲妃。

自然了莲妃当时宁死不屈,但是架不住我爹坏,他说:你还有个儿子,你想不想让他活呀?想,就好好伺候朕,朕把他接进宫里养。不伺候?朕这就送他下去父子团聚。

于是莲妃屈_fu了。一年后莲妃生下十八皇nv陈洛真,夏诤和陈洛衡一起被接进了宫——

养在薄室。

我也住在薄室。莲妃入宫之后被贵妃带头排挤,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就是我娘。两个被强抢入宫的nv人惺惺相惜,常在一起讲我爹坏话。很快风声传到我爹耳朵里,他自然大怒,找了个罪名把我娘赐死,同时再不许莲妃与后宫中人往来。罪妃之nv当然不配与其他皇子皇nv住在一处,于是我被赶到薄室,和夏诤、陈洛衡荣升最不受皇上待见三人组。

那年我四岁,陈洛衡五岁,夏诤十岁。

在我们中间待遇最好的是陈洛衡,最聪明的也是他。皇上厌恶齐王之子,却又不得不保他活命,以免落实了残害手足的名声。所以他常花言巧语从送补给的宫人手里骗来我和夏诤的点心和_yi物,托他的福,我们好歹没饿着冻着。

我是唯一能够自由进出薄室的,毕竟我还是名正言顺的皇nv,要和其他公主一道开蒙。陈洛衡教我怎样讨好有权势的妃子和太子陈洛衍,让我这个十六皇nv不至于被阖宫遗忘。

最惨的是夏诤,他不姓陈,在宫里像蝼蚁一样卑贱。随便哪个奴才都能对他拳打脚踢,「野种」「杂种」的称呼更是家常便饭。而他只抱住头不吭声,然后站起来拍拍尘土,提醒我记得去莲妃宫外看看十八皇nv。莲妃认得我,王美人活着的时候常让我唤她干娘。她会想办法见我一面,偷偷塞给我一个镯子或者一把金瓜子,然后问我夏诤如何。十次有九次我都来不及好好回答,但等我回去就能和夏诤好好说上一zhui:「啊呀,阿真又长高了,现在会叫皇姐了」或者「你娘瞧着气色不错,让你勿念。」他听到总是会开心些,然后过来抱抱我:「阿云,谢谢你。」

闲暇时我琢磨怎么拿针线活换钱,夏诤就教陈洛衡打拳。夏太傅以前最重视独子的教育,夏诤说打三岁起他就天天在院子里和师父练拳,练完了再去书房习一上午字。平时我去上书房捡几本皇兄不要的书拿给他们,那就是陈洛衡的课本。虽然很快夏诤那点墨水就不够教的了,但是要不是他,如今的齐王八成就是个白丁。

我们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抱在一起长大,我们才是最亲的亲人。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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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滴答」,水滴落在地上的声响惊醒了我。

入眼是昏暗的烛光在窗台下摇曳。我抬手抚了抚眼角,摸到一片*润。

原来,是个梦。

我垂下眼睑,有些不舍地想起方才的梦。

梦里的我尚且年幼,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明媚的笑意。

我笑着扑进了兄长的怀抱。

即便看不清他的脸,也知道兄长是个温柔的人。

他抱起我朗声道:「妹妹越发重了。」

我竟不知怎的哭出声来,大抵是知道,梦外的我是没有兄长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我叹了一口气,翻个身继续睡去了,却再也没有梦。

2.

我是祁国的一名杀手。

自有记忆以来,我便在六王爷祁彦的府邸里与另外三个nv子一同受训。

我们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冷漠杀手,也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学识渊博的shen闺淑nv。

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已过去两年。

六王爷极少派任务给我,即便有也不过是去目标府邸献舞,分散其注意力,以便同伴将其击杀。

彼时,我刚从醉月楼执行完任务,着一袭大红色舞娘裙,走在街上有些打眼。

一名醉汉抱着酒坛踉跄地朝我冲过来。

我尝试过劝他离我远点儿,可他zhui里呢喃着什么,笑容猥琐地对我动手动脚。

于是我从yao间拔出匕首,割破了他的喉咙。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鲜血自他脖颈处喷薄而出,带着浓烈的腥味撒在我脸上,令我作呕。

我想,我并不适He当杀手,但命运的手推着我,走在这条寂寞而无望的路上,我唯有依着惯x亦步亦趋地前行。

回到住处,我抱膝在床上坐了一宿,心底不知怎的,漫出一层又一层的寒意。

我想起那个梦,于是不停问自己,我是谁,从哪儿来,这种我不喜欢的杀手生涯,还要过多久?

一日午膳过后,六王爷把我跟东寒,西凛,南澈召集在宫殿的大厅里。

六王爷不苟言笑,总是高高在上,慵懒且肆意,仿佛天生就是一副斜睨天下的样子。

替他传话的贴身侍卫叫冥翊,眉宇间有着藏不住的清秀,只是左脸上有道一寸长的疤。

六王爷名换祁彦,他的眸子如同夜空中的星星一样明亮。

「训练你们两年之久,就是为了等今日这一刻。此次的任务关系着国家安危,需得挑一名最出色的人去执行。」冷漠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扯了回来,冥翊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们一眼,「今日,你们四个之间要来一场生死对决。」

我们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为什么要我们四个自相残杀呢?切磋点到为止,择一人去执行此次任务,其他人派去别的任务,不是更好吗?

「此次的任务,是刺杀黎国国君,辰巳。」

呵,终于要对邻国动手了。

擒贼先擒王,国君的身份常人难以接近,所以才要挑一个最厉害的。

只是,这一战,我自知凶多吉少。

他们三个人人都比我有学武天赋,且个个身手不凡。

就算我能侥幸胜了西凛和南澈,我是绝没有可能胜过东寒的,她的剑法极快,能在三招之nei便杀掉一个武功颇高的人。

「开始吧。」冥翊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像一枚细针,刺得我脑仁生疼。

握刀的右手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我是个不He格的杀手,我的nei心翻涌出巨大的恐惧。

并不仅仅意识到自己今日将永远在这里倒下,更甚的是要拿起手中的刀挥向那三个日日与我朝夕相处的人。

就算我们几个之间平日里并无过多交流,可_yi食住行日日都在一处,如今此番场面,怎能不让人_gan伤?

我在心底哀叹一声,无望地想:六王爷他,应该是没有心的吧……

东寒与南澈打了起来,西凛也站到了我对面。

在这个地方,不是生便是死,我早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一个杀手,除了杀人和被杀之外,还有别的路可以选吗?

「北凝,准备好了吗?」很诧异,第一次我在西凛的眼眶里,见到了眼泪。

印象中,她是个异常安静的nv子,目光慵懒且没有焦距。

只有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才满眼的狠厉。

「嗯。」我点点头,忍住鼻中的酸涩。

我们绝情,亦或装作绝情,可终究,还是有心的吧。

「那么,祝你好运。」她扬起手里的鞭子朝我冲过来,语气却波澜不惊。

我提刀防备,余光瞥到六王爷那张j致却没有表情的脸。

我想起他醉酒那日,曾闯入我房中,拥住我在耳边一声声喊:「凝儿,凝儿……」

低哑迷离的嗓音,仿若一个魔咒,令我如同一个木偶般愣在原地。

我以为那是个梦,但六王爷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笑着道:「凝儿,我好想你啊!」

我艰难地开口:「王爷,你……」

他不待我说完,便将头埋在我颈间呜咽起来。

我更加不知所措,他醉成这样,身边怎的没人侍奉着呢?

我yu喊人,但他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不管不顾地吻了下来,我的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凝儿,是你吗?凝儿……」他喃喃自语。

我不敢推开他,只好低低回应:「王爷,我是凝儿。」

他愣了一下便松开了我,怔怔瞧着我。

良久,叹了一声,走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后来,照顾我饮食起居的安嬷嬷告诉我,六王爷曾有个宠妾,容貌与我有几分相似。她病逝后,六王爷很是想念她。

「原是如此。」我自嘲,「六王爷那样的人,怎会对我这低到尘埃里的杀手动心呢?」

回过神,西凛的鞭子迎面而来。我跃起后退一丈,那鞭子敲在地上「啪」一声响,扬起几缕白色的灰。

我挥起手中的刀砍过去,她侧身躲过,然而移动的脚步有些迟缓。

我来不及多想,下一秒她的鞭子把我的刀紧紧缠住,用力把我扯了过去。

在空中翻身的时候,我拼命找到稳脚点,终于在她的鞭子上一跃。

刀已经从鞭子中neng身,于是我飞身朝她刺过去。

她没有躲,我的刀轻轻松松就扎入了她的Xiong口。

有血溅在我的脸上,是温热的,就像我此刻流下的泪一样——我何时流的泪?自己竟全然不觉。

西凛的身子向后仰去,zhui角还挂着一抹清浅的笑。

我上前扶住她,不解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看向我,「因为我犯了杀手的……大忌。我不该……喜欢上他的。」

「他?」

「可是,他却……却只是,把我们当成,当成杀人的……工具而已。」她说着轻轻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他便是六王爷吧,傻瓜西凛,你怎么可以对他有_gan情呢?

那是对我们发号施令的主人,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便是_fu从。

「傻瓜,傻瓜!」我轻声呜咽。

你可以肖想用美色从他那得到权势、地位、财富、自由,但绝不能给出真心啊。

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哪里会稀罕一个杀手的真心?

那次六王爷醉后将我错认成昔日的宠妾,我曾无耻地想过,或许有天能作为他心里那个nv人的一个影子,逃离这无望的杀手苦海。

可他再也不曾找过我。

3.

「北凝……」鲜血已经浸染了西凛的_yi,她艰难地开口:「你说人生……在世,活这一场……有什么意义呢?」

有什么意义呢?我无法回答她。

我连自己的过去是什么,都不记得。

「好累啊……」她偏过头看向六王爷所在的方向,「真的……很累。」

话音未落,她的手便从我掌中滑落。

我的泪悄无声息,心口却仿若被谁剜去了一块,痛到窒息。

「北凝,轮到你了。」东寒没有温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打了个寒颤,将西凛的body平稳放倒在地上,随后捡起一侧的刀起身。

她的脸有些微红,是刚经过激战的缘故,手中的剑抵在地上,似附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寒气,无端地让人自心底生出绝望来。

我轻声叹息,疲惫_gan如*潮一般朝我打来,遍地寻不到一丝斗志。

这一次,我怕是必死无疑了。

东寒提剑向我冲来,我退后几步,举刀接下一剑。

东寒的攻势猛烈,动作迅捷,我除了防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退再退。

手中的刀被她的剑气震落到地上,那一声清脆的声响,令我耳畔嗡嗡作响,预示着我已经输了。

她的剑朝我的心脏刺过来,我本能一躲,她剑锋一转,刺中我的左肩。

我无暇还手,她又重重拍了我一掌,随后提剑奋力向我心口刺来。

我闭上眼认命,脑中却浮现出六王爷的身影。

听说两年前我流*至王府门口便晕了过去,恰逢他回府救了我。

随后我便一直在府中,以一个杀手的身份报恩。

真是遗憾,至始至终,我都没有机会亲自谢谢他。

有_yi袍从我脸上掠过,我听到冥翊的惊呼:「王爷!」

我睁开双目,却被眼前的情景震惊。

六王爷挡在我面前,左手抓着东寒刺过来的剑,右手掐着东寒的脖子。

锋利的剑身割裂了他的手掌,血一滴滴落下。

「王爷……为,为什么……」东寒一脸的难以置信。

六王爷的声音异常冰冷:「因为,这次的暗杀,只有北凝才办得到。」说完,他的右手微微一用力,东寒即刻全身瘫软,没有了生的气息。

他松开手,任由东寒倒在地上,睁大了眼睛,空洞地盯着地面。

事情竟演变成这样,令我措手不及。

我脑中一片空白,body却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替东寒抚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这个男人的心如同海底针,要我们厮杀的人是他,可从东寒剑下救了我这个败者的也是他。

他走上前将我拥住,手轻轻fu_mo我的长发:「因为这次暗杀,只有你能办到啊……」

我顾不得肩上的疼痛,握紧了双拳愤然道:「那么,何须举行这一场生死决斗?」

「我不过是看看你的实力。」他说得云淡风轻,「她们只是你的陪练罢了。」

「我何德何能,得王爷如此赏识。」我的body猛烈的发起抖来,许是愤怒,许是后怕。

他的声音变得暗哑柔和:「不怕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好累,随后视线渐渐模糊起来,终于不省人事。

4.

醒来,印入眼帘的是一顶金丝帐。

我起身,却扯动了左肩的伤口,不禁低呼一声。

很快就有脚步声靠近,帐打开,是一脸慈祥的安嬷嬷。

「安嬷嬷!」我nei心凄怆,一把扑进她怀里。

我想告诉她,那几个与我朝夕相处的nv子都已经命丧黄泉,我想大声哭着说我很累,很怕,再也不想过刀口tian血的生活。

原以为这次的对决,我能够以死来逃neng自己的命运。

只可惜,我连死都是不由自己的。

「孩子,苦了你了。」她的手轻轻fu_mo我头顶的发,好像我的痛苦她都明白。

我散落的发,如同黑色的墨,也如同没有繁星的夜,令人绝望的色T。

「安嬷嬷,我是在做梦吗?」我打量着此刻身处的房间,各色家具一应俱全,件件华美。

「不是。」她叹息一声,「这里是皇宫。」

「皇宫?」我疑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未等她回答我,一群宫人自门外鱼贯而入。

六王爷双手负在身后kua门而入,zhui角清浅一弯:「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_fu?」又对着一旁的侍nv问道:「药呢,还没熬好吗?」

侍nv行了个礼:「奴婢这就去后厨看看。」

六王爷仿若跟往常不同了,我瞧着他关切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我打算起身行礼,但安嬷嬷拍了拍我的手,对着我摇头。

我不知何意,冥翊已上前一步直直跪下:「凝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屋nei的宫人们也紧跟其后统统跪倒在地上,口中齐喊:「愿凝公主凤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的脑袋里天旋地转,实在看不出六王爷这演的是哪一出。

「北凝。」六王爷缓步上前来,「还不唤他们起来。」

于是我柔声说:「跪安吧。」

「谢公主殿下!」

六王爷的手一挥,大批的宫nv太监立刻退了出去。

我这才看到,他替我挡剑的那只手上,缠着厚重的纱布。

「王爷,你的手!」在这一刻,我是_gan激他的,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早就没命了。

「无妨。」他神色慵懒,「北凝,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们祁国的公主了。」

「为何?」我不解。

「待你养好伤,便以祁国公主的身份前往黎国和亲。」

我心中一阵钝痛,原来如此,一个和亲的公主总比一个杀手更容易接近黎国国君吧。

「是。」我应了一声。

他看着我仿若yu言又止,可终究未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我头痛yu裂,瘫倒在床上。

我知道自己从来都只是他的一枚棋子,不知出生,无所谓未来。

我活着的唯一价值,不过是被他利用,做他杀人的一把刀。

不过没关系,两年的杀手生涯,早已让我的心困顿麻木。

只是救命之恩,到底要报到什么时候,才能换来我彻底的自由?

5.

皇宫里御医医术高明,药品疗效奇佳,短短几日,我已痊愈,只在肩头留下一道浅色疤痕。

似乎也没有遗言能够留下,宫中唯一亲近之人也就只有安嬷嬷一个。

但我即便我留恋着她给我的如母亲一般的温暖,却仍不能过多去在意她,否则终有一日她会成为众矢之的。

安嬷嬷回了自己的居所,我却怎么都难以入眠。

忽闻外头宫nv来报,冥翊到访。

这几日,我享受着祁国公主的待遇,几乎要习惯这样的生活。

而此刻听到冥翊这个名字,我知道我的梦该醒了。

我仍然只是个杀手,披着祁国公主这样一个头衔,不过是让刺杀任务更加顺当一些罢了。

我屏退左右,问他:「何事?」

「明日便是和亲的日子,今晚你去执行在在祁国的最后一个任务。」

我望着他漆黑的眸子,心下一颤:「是什么?」

「杀了安嬷嬷。」

「什么?」我难以置信,「是六王爷的吩咐?」

「是国主的命令,想来王爷亦不会有异议。你是杀手,更是死士,你不该有_gan情。」他说着,递上一把剑,「去吧。」

我浑身都在颤抖,却还是提起手握住了那把剑。

冥翊转身离去,风吹过来,他的_yi袍猎猎作响。

最终,他叹息一声,快步离去。

也许那不是他的叹息,只是风吹过后的声响。可我觉得,那一声叹息,把我的一生都变凉了。我泪如雨下,心里明白今日之后,我的余生或将在漫天风雪里度过,再也不会有温暖。

我拿着剑一步一步走向安嬷嬷的住所,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微小却刺耳的声响。

我如一具行尸走r,眼睛里空洞无物,再也流不出半滴眼泪。

立在门口,风一阵一阵,带着我的发抽打着我的脸。

正要推门,门却开了,安嬷嬷一脸慈祥:「凝儿,你来了。」那语气,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安嬷嬷。」我叫她,声音颤抖,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哎……」她细细端详我,忽然说,「凝儿,你比两年前更美了。」

我不知道,面对一个将死之人该说些什么,只好垂眸不语。

她轻轻叹息,转身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封书信递给我:「你先拿着。」

我接过:「这是?」

「这是我的遗言,你若平安到了黎国皇宫,便马上拆开来看。」她往门边瞥了一眼,「这封信,千万要藏好,不能让他人知晓。」

「安嬷嬷!」原来她一早便知道我此来的目的。

「孩子,你不必过多解释,我都懂。」她神色凝重,再次嘱咐,「这信一定要等你安全抵达黎国皇宫才能打开,你答应我。」

我踟蹰不安,太多的疑团存在心里。

安嬷嬷是什么人?她能在地宫行动自如,必定不是一般人。她跟六王爷是什么关系?又知晓多少我的事呢?

「安嬷嬷……」我正想问一问,察觉有人靠近,于是话锋一转,「我能讨一杯茶吃吗?」

安嬷嬷目中含泪点了点头,倒了一杯茶递给我。

我端起茶,闭上眼一饮而尽。

忽而寒光一闪,我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安嬷嬷手上。

「凝儿,来生再见。」她说完就将剑架在脖子上,奋力一抹。

杯子自我手中滑落,我脑中「嗡」的一声,再不能思考。

回过神来,却也只能看着安嬷嬷的身子歪斜下去。

她的眼神里还藏着shenshen眷恋,对这个世界的,亦或是……对我的?

我就这么呆呆坐着,不敢去触碰她逐渐冰冷下去的已经没了气息的body。

来日,我也是这样的下场吧。

不不,也许要更加惨烈,凌迟,剐刑,或者乱箭穿心。

最终,也不过是一死。人生自古谁无死?

「哈哈哈……」这么想着我就笑了出来,声音传到我耳朵里那么凄凉那么可怖,可我的心已如磐石一般坚硬。

我将那封书信塞入怀里,起身理一理裙裾,转身离去。

月光照下来,如冰霜一般贴在皮肤上。

我抬头,天幕中的星星那么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亮。

我失魂落魄地往寝宫走去,身后跟着的人影我知道是冥翊。

直到我jin_ru寝殿他都未有任何举动,我亦不想再去shen究。

累,太累了。

原本饱满的心已风干成一片枯萎的叶。

我和_yi躺在贵妃榻上,仿若还能闻到那个人的气息。

祁彦,我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挣neng他的掌控。

我闭上眼,总觉得这天好像再也不会亮了。

6.

翌日,我盛装立于祁国国主身畔,脚下跪了一片大臣。

鼓声震耳,红花漫天,而这一切都像是离我几千几万里远。

今日的祁彦着一身月牙白镶金线的_yi袍,煞是好看。可再好看又怎么样呢,从前我期盼他能喜欢我,让我在这难熬的岁月里得到点微弱的温存。

可如今,我不需要了。

成为杀手,大抵是我的宿命。我既不能像西凛那样真心喜欢上祁彦,自然也别妄图靠他去获得任何东西。

国主是祁彦的大哥,这是自我被封为公主那日至今第一次见到他。

他们的眉目如出一辙,先皇的儿子中也只有他们两个是一母同胞。

我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是他下的令让我亲手抹杀了在王府的依赖,安嬷嬷。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自身安全都没法保证。

临上轿,祁彦上前来:「凝儿,若此次任务你能凯旋而归,便做我的王妃吧?」

说着他拉过我的手,将一支碧绿的玉簪子放在我的手心。

许是我太过乖巧懂事,以至于让他觉得一个妃位,便能安了我心。

我隐下一抹冷笑,端正行了个礼:「谢王爷恩典,北凝必定不负所望。」

他递上一粒白色药丸:「吃了罢。」

「一月哀」,每次执行任务之前,我都会接到这样的药丸,是为了防止杀手的叛离。

此药丸_fu用后一个月nei不_fu解药,便会死得极其痛苦。

是六王爷自行研发,解药也只有他有。

我接过吞下,又行了个礼:「谢王爷。

「凝儿,你知道……」他yu言又止,「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抬头,对上他清朗的双目,依稀捕捉到一丝悲凉。

他是在为我……_gan到悲伤吗?

他此刻的眼神真诚至此,我不免有些恍惚。

他向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冥翊负责护送你去黎国,无论刺杀是否成功,他都会将你带回。凝儿,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愣了,不明白他此番意yu何为。

倘若我刺杀失败,还有命回来吗?

7.

送亲队伍向黎国出发,我坐在轿nei思绪苍白,不愿理外面的世事。

给我水,我喝,给我食物,我吃。仿佛灵魂早已散去,只余下躯体在苟延残喘。

三日后,我们抵达黎国,举国上下欢庆,为迎接我这位祁国公主。

我冷笑,等你们国主死在我手上,还能如此热闹吗?

进宫之前,我问冥翊:「你知道怎么解『一月哀』的毒吗?」

他沉默不语,摇摇头。

「你想摆neng它的控制吗?」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你难道不知道『一月哀』是王爷专为你做的吗?」

「为什么?」

「不知。」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漠。

我不再问,心里万般愁绪。

原想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无论任务成功与否,或许能与冥翊来一场He作,去寻找解了『一月哀』的方法。

却没想到这药只为我准备,原来这么多人中,祁彦竟看透了我没有绝对的愚忠于他吗?

「北凝,黎国国主最擅长蛊惑人心。你无论何时都不能轻易相信他的话。」冥翊说着瞥了一眼我一路拽在手中的玉簪,「大的兵器不易藏匿,若是下毒不成,便用这簪子罢,你该知道要如何做。」

入宫后,我被送入一座寝宫,殿nei满目都是喜字,而我的心里却刻着一个悲字。

黎国国主大宴群臣,外面好不热闹,离了那么远,我还能从窗子望到外面的灯火通明。

我将那玉簪淬了毒藏在发髻shen处,不知怎的想起冥翊,觉得自入黎国境nei,他的许多神情很是熟悉,可当我想要往记忆shen处探寻,脑袋就撕裂一般疼起来。

宫nv的通报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端正坐好,将双手交He搁在小腹处,等待黎国国主的来临。

「你们都下去吧。」我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磁x,这便是辰巳吧。

能听到众人退出房去的脚步声,随后周遭霎时一片寂静。

有脚步声靠近,我稳稳坐着从盖头下瞄到一双红锦金丝龙纹的靴子。

他仿若轻叹一声,踱步至桌边,斟了一杯酒。

「孤从未想过你是以这种方式回来的。」他嗤笑一声,「祁彦啊祁彦,不愧是祁国诸葛。」

他说的这话奇怪,我不解其意:「国主……」

「你也要来一杯吗?」他问道。

「本宫被折腾了大半日,确然很想喝杯酒解解渴。」

眼前的红帘被缓缓掀起,我的目光顺势而上。眼前的男子剑目星眉,面如玉冠,器宇不凡。

「国主,让本宫陪你一同饮酒吧?」说着我伸出手牵着他往桌边走,头上的金步摇一颤一颤,就像我此刻的心。

他坐下,眼神却从未离开我的脸:「你当真不再记得我?」

我心下一惊,然后看向他。这张脸对我来说何其陌生,我怎会记得?

我丢失了两年前的所有记忆,难道……

我摇摇头:「国主认得我?」

「凝儿,我是你王兄啊……」

「国主,前庭发现刺客,您这里是否有异样?」辰巳的话被门外侍卫打断。

他的眼神变得凛冽:「孤这里无碍,抓住刺客,留活口。」

「是!」

我望着辰巳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很是忐忑。

他说他是我的王兄,冥翊说他最擅长人心,我到底……该相信谁?

我丢失的那些记忆,又是什么?

门外响起了三长一短的鸟叫,是冥翊在催促我动手。

「你容我想想,我该怎么让你相信,我是你的王兄。」辰巳抬手扶额,紧皱眉头。

门外的鸟叫再次响起,我只好拿过酒壶为辰巳斟酒,白色粉末自护甲中掉落。

「国主喝杯酒再细细想罢。」

我将酒杯递给辰巳,在杯沿处撞上他清澈的眼。而我捧着酒杯的手指苍白而冰凉,只有那十只指甲,涂成血一样的鲜红。

他接过酒杯:「你告诉我,如何才能令你相信我是你的王兄?」

我抿唇一笑:「国主想让凝儿信什么,凝儿便信什么。」

我已经分不清,眼前的这一幕是否梦境。

我只知道身负刺杀任务的我,进退两难。我想杀了他,保自己安宁,又想认真问一问,他如何证明自己是我的王兄?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他将酒杯移至唇边,怔怔瞧着我。

我与他对视着,心中莫名生出些悲痛来。

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跟祁彦是不同的。同样是高高在上的人物,面前的人暖如和煦的春风,我几乎要相信他了——我很想相信他。

他没有喝,而是起身将酒尽数洒在墙脚的盆栽上。

没有任何异样,自然不会有异样,我下的并不是毒药,而是另外备下的迷药。

他轻笑出声:「竟没有下毒吗?」

我起身行了个礼:「国主这样说,本宫很是惶恐。」

「我知道是祁国安排了你来杀我。」他说的是肯定句。

我额角沁出几丝冷汗,佯装抬手抚发髻,摸到那只玉簪子。

还未想好是否出手,门外两声「闷哼」,门从外被踢开。

一身黑_yi的冥翊蒙着面进来,手中的刀冒着森冷的光,而原本守在门外的侍从已经瘫倒在地。

「别怕。」辰巳拦在我身前,向冥翊质问道:「何人怕你来刺杀孤?」

冥翊的目光始终对着我,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了然,抽出发髻中的玉簪不动声色地抵在了辰巳的颈上:「别动,玉簪淬了毒,不破皮r无碍,一旦见血,神仙难救。」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道:「凝儿切莫冲动,你若是杀了我定然无法平安无事逃出这皇宫。」

「杀了他,北凝。不要忘了你来此的目的。」冥翊的冰冷的声音像是锐利的刺。

我拿着玉簪的手轻颤,nei心不断问自己,我该怎么做?

可冥翊却一步一步B近:「想想『一月哀』有多痛苦。」

我从未毒发过,但冥翊曾带我见过毒发后的惨状。

那是个企图叛逃的杀手,被抓回来时已毒发导致全身溃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硬生生用指甲将自己的血r一块块挖了下来,失血过多而亡。

「你不动手,我来!」冥翊话音未落,就举刀冲过来。

我收回玉簪,将辰巳推向一旁,又后退几步躲开他的攻势。

「能不能多给我些时间?」

冥翊目光中藏着狠厉:「叛逃者,该死。」

他举刀朝我袭来,辰巳飞身过来与他打在了一起。

打斗声惊动了外面的人,一堆侍卫涌入屋nei。

冥翊愤然剜了我一眼,然后转身逃窜出门外。

辰巳命人去追,又将侍从遣了出去,这才看向我:「谢谢你。」

我将玉簪子握紧:「你说你是我王兄,你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他释然一笑,「黎国宫廷处处都有证据,黎国的百姓皆是证人。你与安嬷嬷失踪那日,父王将你的画像贴满了整个黎国寻人,只是不曾想你是被祁国掳了去,还失了从前的记忆!」他转身一掌敲在桌子上,气愤不已,「祁国之人*险狡诈,当真为我所不耻!」

「安嬷嬷……」他竟知道安嬷嬷!

我想起那日自裁的安嬷嬷和她交予我的书信,瞬间心如刀割。

入皇宫前,冥翊便交代入宫之时会有专人检查我身上的物件,但凡存疑之物都将呈至黎国国主跟前。

鉴于出了祁国皇宫后,冥翊为着监视我,一直同我在一辆马车里。于是路过黎月坡边的一座破庙,我假意要方便,本想将安嬷嬷交予我的信细读一番,不曾想冥翊似觉察我的异样,在我拆信到一半时找了过来,情急之下我只好将信件塞入了一尊佛像的破洞中。

「要方便还是另寻隐秘之处吧,这儿虽是座破庙,但到底还有神像放着,实在不妥。」冥翊语T清寒望着我身后的佛像若有所思。

于是我只好附和他,退了出去。

这会子想起来,当务之急是将那信件取来,说不定能寻出些蛛丝马迹与辰巳所言相契He。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许辰巳会骗我,黎国皇宫众人会骗我,黎国百姓也会骗我,但我坚信安嬷嬷不会骗我!

我转身就要出门去,辰巳拉住我:「凝儿,你去哪里?」

「我要去黎月坡拿些东西。」

「黎月坡?你要拿什么?我派人快马加鞭去取!」

「不行,只能我自己去取。」

我心意已决,辰巳却始终不放手:「你若是从皇宫正门去黎月坡,纵马也得跑上两个时辰。」

「是安嬷嬷留给我的遗言,再远我都得去。」

「安嬷嬷……」辰巳喃喃道,「她竟然……凝儿,你走密道,出了密道向东再走一里,便是黎月坡。」

他说着走至床前,掀起被褥一角,将凸出的小木块一摁,床板就抬了起来,果然露出一个地下通道来。

「既然安嬷嬷这些年一直在你身边,那你当初喜欢的那个小侍卫……」

我的心绪很乱,辰巳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嗯?什么小侍卫?」

「你如今记忆全失,多半是记不得,先去将安嬷嬷的信件取回吧。」

8.

我瞧了一眼辰巳,没再多想就钻进了密道。

毕竟他若是想杀我,方才众多侍卫冲进来时就该把我推出去,万不会用把我困于地道这个方法。

密道很长,越走越黑,到最后完全是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迎面吹来带着青草香的风,我欣喜万分,加快了脚步。

出口是个山洞,垂着绿意盎然的藤蔓。

我将满头翠玉珠环拿下用帕子包好放在山洞口,又将玉簪上的毒去了,用它把长发挽起。

随后穿过重重荆棘与灌木,艰难到了山脚,以日落辨认方向,往东行了约莫一里,果真到了黎月坡的那座庙。

我拿出那封信打开,不过寥寥数语:凝儿,你本是黎国公主,祁国掳你诓你,此次你有机会重回黎国,一定要与你王兄相认,让他保全你的安危。而冥翊……

末尾的几个字还来不及看,我察觉有东西袭来于是侧身一躲。

一粒石子从我额前呼啸而过,最后嵌在了身后的墙上。

一身黑_yi的冥翊kua入殿nei:「你_fu下的一月哀,能使你身上发出微不可闻的淡香,六王爷养的寻香鸟要找到你轻而易举。」他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三两句话就解了我的疑惑。

那寻香鸟此刻就停歇在他的肩头,*红色的羽毛,金色的喙,幽蓝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其实,六王爷大可不必多此一举,我早已_fu了一月哀,死是早晚的事。」

「一个月对祁国来说,实在是太长了。」他淡淡地答,然后自yao间抽出剑,指向我。

自然了,我若是不死,被黎国抓到祁国「移花接木」的伎俩,岂不丢了脸面。

「冥翊,你就愿意一辈子当别人的杀人工具吗?」我问他。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的命是国主和六王爷给的,为他们卖命是应当的。」他将剑往前送了一寸,「倒是你,忘恩负义He该自裁谢罪。」

我原先一直都相信我的命是祁彦救回来的,可如今我握着手中的信件心中地动山摇。

冥翊已不愿再同我说诸多废话,他的目光一凛,长剑扫来,我飞身后退,剑气割裂了_yi袖一角。

「冥翊,你能不能暂且放过我,让我查一查自己的身世。」我恳求道。

「不能。」话音未落,他再次攻来,简单却剑剑直刺我要害的剑法,我难以招架。

我与他之间实力过于悬殊,空手难攻也难守,只好不停后退,直到被B至墙角,他跃起狠狠给了我一掌。

那一掌拍在我的Xiong口那么重,我整个人弹起撞在身后的墙上,又掉落到地上,「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头上的玉簪「啪嗒」掉落在地,断了一小截。

我的Xiong口灼热,心肺的经脉怕是都被刚才那一掌给震碎了吧。

冥翊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看到他身后的天已经暗下来,可他_yi袍的黑仿若比夜空还要令人无望。

我捡起半截玉簪强撑着站起来,咬着牙用那玉簪又挽起长发。

他再次一掌击过来,我毫无招架之力,又一次撞在墙上再跌落,如同断翅的蝴蝶一般。

坠地的同时「叮叮」两声,我头顶仿若有什么飞出去钉在了墙上。

我艰难地抬头一看,竟是两枚明晃晃的金针。

9.

短暂的晕眩和疼痛后,我的脑袋就变得极轻。

我看到许多不曾见过的画面,听闻许多自己不曾经历的事。

我以为自己开始做梦,直到梦里出现黎国的国主辰巳,他轻拍着我的肩柔声道:「凝儿不哭,王兄在这里呢,王兄给你想办法。」而我竟将他抱紧,「王兄,凝儿有喜欢的人了……」

两年前,辰巳还是祁国的皇子,而我是举国皆知的淑仪公主辰绿凝。

祁国来犯,我军节节败退。无奈之下,父王与祁国使者商谈yi_ye选择和亲止战。而皇嗣之中尚未出嫁的公主便只余下我一人,那年我十五岁,才刚到及笄的年岁。

然而当时的我,心中也有了喜欢的人,他叫冥翊,父王的御前带刀侍卫,长得一副好相貌,比王兄还要好看。

他曾在皎洁的月光下对我起誓:「公主,若你愿意等,冥翊必定为你打出一片天下。」

可,直到祁国出兵来犯,父王也没有给他出征的机会。

而我,等不到他为我打出一片天下来,就将被送往祁国和亲。

我哭着告诉王兄,我有喜欢的人了,王兄拧着眉头说他给我想办法。

他和父王两人红着双目商讨应对办法无果后,决定以战止戈。

冥翊身披月色来找我,*润的眼里藏满了爱意。

他说:「公主,我终于能有机会为你一战了。」

我想上前抱一抱他,他却退后一步屈膝而跪:「公主,待我凯旋而归便向国主求娶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克制隐忍还打着颤,使得我的心一寸寸寒凉下去。

我是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却不代表我是个一无所知的草包。

虽从未参与政事,我也知晓以如今黎国的实力实难与祈国匹敌。

且若真的再次发起战争,势必又一次将黎国的百姓置于水shen火热之中。

我既已享了作为公主的荣华富贵,He该像一位公主为我的国做些什么。

我抬头望着月亮问他:「冥翊,你说……祈国的月亮也会这么圆吗?」

10.

我禀明父王自愿去和亲,将眼泪哭尽在每一个夜晚。

安嬷嬷抹着泪一声声喊我:「公主,我的小公主啊……」

我笑着安慰她:「嬷嬷,我是去当祈国的皇后,是去享福呢!」

王兄了然我的心意,特意安排了冥翊去守我的宫门。

他说:「凝儿,让你的小侍卫带你走吧,他会同意的。」

我鼻中酸涩,却摇了摇头:「王兄,凝儿总要长大的。」

冥翊越发沉默,总是直挺地守在宫门口望着我的方向,但当我的视线过去,他却躲开了。

婚期临近,王兄为我请了父王的旨意,准许我出宫游玩一日,好好看一看这黎国的风土人情,往后想要看到就难了。

我着实没什么心思,可王兄贴近我耳边道:「凝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事到如今,王兄仍想着成全我的自由,可我怎能那般不懂事。

「凝儿,或许这是你与你的小侍卫最后一次自在相处的机会。」王兄将一块出宫令牌放在我手心,「你自己决定吧。」

是夜,我上了偏殿的阁楼,趴在窗台看向如同一座雕像的冥翊红了双眼。

「安嬷嬷,你相信有轮回吗?」

安嬷嬷过来给我披了件_yi_fu:「天凉了,公主仔细身子。」

「嬷嬷,你告诉我呀,你相信吗?」我不依不饶,也只有在安嬷嬷面前我可以做回孩子模样。

「公主是想让老奴信还是不信呢?」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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