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脑海里的橡皮擦
他脑海里的橡皮擦 初恋,旧爱,新欢 初恋打电话给我,说我儿子跟他女儿未成年上酒店。 我匆匆赶到现场。 他挑眉:「你结婚了?」 我翻白眼:「关你什么事。」 「听你儿子说你是单身母亲,」他笑容不变,「我不介意。」 我:「……」 小侄子坏笑眨眼。 我深吸一口气——臭小子你要死是不是! 1 美好的周末,日上三竿。 一个陌生电话
第 3 / 3 部分
他的脚步顿住:「……你陪我?」
他两边的肩膀都垮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嘶哑又窒息。
「闻溪,你才 23 岁,你要一辈子搭在我身上?」
我的泪水下一子涌出来,抽泣着抱住他:「我愿意,我陪你!」
「我不愿意!」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带着所有的痛苦、绝望与悔恨,崩溃无助地跪坐在地上。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再出现在你面前!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我怎么就是不能死心!」
他捂着脸痛哭,那么高大的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泪水顺着瘦尖的下巴往下滴,在地上聚成一滩又一滩。
「鹿林深……鹿林深……」我苍白地叫着他的名字,把他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很久。
过往人群来来去去,生死悲欢,在这里早已经见怪不怪。
鹿林深的哭声渐渐停止,冰冷的侧脸靠着我的肩膀,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被我拖累。」
这个病。
最幸运的患者,也才活了不到二十年。
他今年,24 岁。
我咬住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20
凛冬的最后一场雪如约而至。
我陪他坐在落地窗前,寂静的室内只听得见摇椅咯吱。
「闻溪,我们一起录个 VCR 吧,等我什么时候再犯病,你就放给我看。」
「好。」我背过身去,支起三脚架,偷偷抹了把眼泪。
「怎么了呀?小哭包。」他绕到我身前,指腹一点一点拭去新鲜的泪痕。
笑着安慰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而已,你别害怕。」
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挺直了脊背,一副神采奕奕的乖乖模样。
「那我们准备开始了哦。」
他微微点头,打开备忘录,「小抄」略微侧目便能看到。
他有些难为情:「这样算作弊吗?」
「不算。」
见我并不在意,他朝我得意地笑,像个被宠溺的大男孩。
我看了眼他提前写好的问题清单,一时间哭笑不得。
但还是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和闻溪是怎么认识的?」
「邻居。」被我抗议答案太短无效后又改口,「住一个大院里,她喜欢嗷嗷哭,哭起来整张小脸皱在一起,丑到我能一眼记住。」
「……」
说我黑历史干吗?
「嗯。第二个问题,你和闻溪经历过什么,挑你印象最深刻的讲就好。」
其实我有些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好几次都想低头看备忘录,最终只是静静看着我。
似乎是很努力地在将残碎记忆拼接在一起。
「她很笨的,我记得有个男生给她写情书,她差点就感动得早恋了。」
「她不爱学习,高考出成绩那晚又抱着我嚎了一嗓子,说什么此后天南地北再无相见之期,傻乎乎的,我当时就想以后得每个礼拜都去见她一面。」
我打断他:「嗯?但为什么大一那年你只来过那一次?」
他纠正我:「是两次。第一次表白,有些紧张,预演了很久。另一次,回去就住院了。」
他的笑容如冬日暖阳,照进了我萧瑟贫瘠的心底。
「第三个问题——」我伸手遮住摄像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一次还会再不辞而别吗?」
这个问题并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良久沉默。
没有回应。
在我以为这个答案永远都不会有时。
他问:「如果我说会呢?」
我扬起无名指的戒指,阳光下折射出的耀眼光芒照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
「溪溪,」他垂下头,轻轻地说,「我怕我宠不了你了。」
我呼吸一窒,十指微微颤抖,上前捧住他的脸在唇上落下深深的吻。
「记住这个感觉。」我摩挲着他的脸,「记忆消失了,感官会帮你记得。」
「你……你真的……想好了?」他的声音依旧不忍忐忑。
「嗯。」我望向他的眼睛,无比坚定,「我想和相爱的人,同时间赛跑。」
21
整理鹿林深的物件时,意外发现了书房抽屉里的治疗日记。
开锁密码,是我的生日。
很容易就试出来了。
翻开第一页,写的是——
xx19 年 9 月 21 日
我确诊了 AD。
巧的是,今天正是世界阿尔兹海默日。
医生说,我这么年轻,应该还可以活将近二十年。
回到家,我看着抽屉最底层的戒指,开始发呆。
我是寄养在叔父家里的。
死不死其实无所谓。
可我死了。
闻溪呢?
xx19 年 9 月 30 日
最近都躲着闻溪。
她打来电话问我在做什么。
旁边有医生在给我做记忆复建。
我挂掉了她的电话,不知道她会不会哭鼻子。
等下该怎么哄她呢。
发愁。
xx19 年 10 月 4 日
走出地铁,我第一次迷路了。
脑海里原本熟悉的路线。
像一团被扯乱的毛线,杂乱无章。
闻溪找了我很久。
散步的路上她说了什么我也记不太住。
我开始意识到。
我是真的生病了。
好怕有一天我会连闻溪都记不住。
xx19 年 11 月 7 日
今天进行了认知测试。
我开始有轻微的认知能力倒退。
医生建议我,出国接受更好的治疗。
出国的话。
就不能和闻溪天天见面了。
xx19 年 12 月 31 日
收拾病例和行李,心力交瘁。
最近没有打开日记。
我犯了一个最愚蠢的错误。
我没有告诉闻溪自己要出国。
其实这样也好。
反正我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
xx20 年 1 月 1 日
到 Baltimore 了。
我是个很可耻的逃兵。
虽然远在天边。
可还是想说一声。
新年快乐,溪溪。
xx20 年 1 月 11 日
闻溪把我拉黑了。
嗯。
很彻底。
xx20 年 2 月 28 日
我拜托我们的朋友。
带闻溪出去疯玩了一通。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
应该很快能忘记我。
闻溪。
21 岁生日快乐。
xx20 年 5 月 8 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
闻溪忘记我的速度。
能比我忘记她。
更快一些。
xx20 年 6 月 17 日
药好苦。
xx20 年 8 月 28 日
四周年。
纪念日快乐,溪溪。
xx21 年 2 月 28 日
22 岁的闻溪。
生日快乐。
xx21 年 3 月 15 日
复健很累。
想闻溪了。
我偷偷吻了照片上的你。
还做了个美梦。
xx21 年 8 月 28 日
五周年。
纪念日快乐。
xx21 年 9 月 25 日
梦见零星的片段了。
闻溪笑起来很好看。
但我居然不记得她为什么会笑。
xx21 年 12 月 2 日
断断续续的遗忘。
要把关于闻溪的一切。
都记下来。
xx22 年 2 月 28 日
23 岁生日快乐。
闻溪小朋友。
xx22 年 5 月 21 日
好像事情也没有那么糟。
John 说我控制得不错。
他说我有信念。
信念感强的人会战胜时间。
我的信念。
是闻溪。
xx22 年 8 月 28 日
闻溪。
六周年。
纪念日快乐。
再等等我。
xx22 年 10 月 31 日
闻溪。
我回来见你了。
xx22 年 11 月 11 日
见到闻溪了。
其实尾巴都高兴得快要翘起来了。
我还是装成一副面瘫脸。
她说自己已经结婚了。
小骗子。
被拆穿后脸红得像猴屁股。
xx22 年 11 月 12 日
该死。
我送给闻溪的戒指。
自己又不记得了。
她生气了。
好像我一直在惹她生气。
xx22 年 11 月 15 日
收买了她的侄子。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xx22 年 11 月 20 日
抱到她了。
恍如隔世。
xx22 年 11 月 23 日
她说我再没有机会了。
其实我想告诉她了。
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让她怨恨我吧。
等气都发泄完。
我可以等。
xx22 年 12 月 5 日
给她送早餐了。
没被赶出家门。
哎嘿嘿。
但我的病好像加重了。
开车的手一直在抖。
得拼命抓紧方向盘。
闻溪笑了。
虽然只是笑话我车技不行。
四舍五入,也算对我笑的吧?
她看到备忘录了。
我挺蠢。
第一次沾酒。
这样就有借口不开车了。
闻溪也不会起疑心。
只是,我没想到。
自己居然还迷路了。
年纪大了。
不中用了。
xx22 年 12 月 21 日
长白山滑雪。
我要带上闻溪亲手送我的贝壳。
表白。
……
xx22 年 12 月 31 日
我以为我的病情得到了完全控制。
却还是很不幸地成为那急速恶化的万分之一。
我后悔走了。
错过了原本可以多在一起的三年。
我更后悔回来。
后悔将这份痛苦带给了她。
如果重来一次。
我会选择。
死在马里兰州。
而不是被她看见。
我最狼狈的样子。
22
再次来到海边,是三个月之后。
春寒料峭,海风卷起我的长发,在他指尖缱绻。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站在沙滩边,满脸疑惑。
「这里落潮以后会有很多贝壳哦。」我冲他眨了眨眼睛。
「滑雪的时候,你不是把闻溪送你的贝壳弄丢了吗?我们重新找一个差不多的。」
他微微凝眉,花了好长时间消化我的话,眉头却蹙得更紧。
「什么贝壳?」
「谁是闻溪?」
「……」
他纯澈的眼神里全是好奇和不解,我没再说话,只是蹲下眼睁睁看着手中的细沙。
从缝隙里流逝。
直到眼前出现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虽然我不记得你是谁,不过看你掉眼泪,」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处,「这里很难受。」
我吹了吹刚刚找到的小狗贝壳,递给他。
「送你,开心吗?」
他接过后仔细端详,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丢了我就死定了。」
我蓦然抓住他的手:「……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怪异地看我一眼,默默将自己的手抽出,「你这人挺奇怪的。」
我鼻子一酸,踮起脚尖吻他,他脊背僵直,后退了几步。
「别,别做这种奇怪的事。」他说。
「你今天忘记看 VCR 了吗?」我问。
「你在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天边,催促我道,「送我回去吧,太阳要落山了。」
「……」
晚霞簇拥着残阳逐渐陨落。
最后一丝天光也从我的世界彻底退场。
我抹掉下巴上汇聚成滴的眼泪。
无声地笑了笑。
「好。」
——正文完——
番外:
清秋山上的桂花开了。
闻溪的无名指上仍然戴着那枚戒指。
她跪坐在冰凉石板上。
一旁的李子宁和鹿妙妙还是初见时的小学鸡模样。
「快中秋了,也该来梦里看看我了吧。」
闻溪将一小束白色荼蘼花摆在他面前。
风卷起她的发丝,温柔缱绻,一如昨日。
晨曦洒在她的半边身子,一半冰凉,一半温暖。
山里,大雾散尽。
她清楚地知道。
散去的不止大雾。
她最爱的人不仅忘了她。
还死在了她最爱他的时候。
后记:
目前,中国约有 1000 万人患有阿尔兹海默症。
也就是说,平均每隔三秒,世界就会多出一位痴呆症患者。
他们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忘记自己的亲人、朋友、爱人。
头脑清晰的时候,又会记起。
反反复复。
他们离我们并不遥远。
但庆幸的是,还有这么一批人。
尽管他们丢失了自己最宝贵的记忆。
可有爱人陪在身边。
他们坚定地跨越时光洪流。
和时间宣战。
因为我们坚信。
爱可以战胜一切。
那些遗失的过往就像沙滩上遗留的贝壳。
虽然没有人拾起它们送给心爱的人。
但美好的事物。
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