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又见山峦

我看石山是不想去种地，那就搞医疗嘛，专业的事有专业的人做，我把公司对接医疗设备项目的同事请到了奶茶店。

我把石山拖了过来，一起坐着听可行性报告的具体阐述。

他一开始一头雾水，听着听着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他的手越握越紧，脸越拉越长，十分钟之后，他一下站了起来，径直走出了店门。

「诶！」我在后面追了出去，「怎么啦，听一听啊，这行业现在挣钱呢，挺好的。」

他深吸了口气，抓了抓头发：「丛苒，你别再烦我了，我没空跟你瞎玩。」

「这怎么能叫瞎玩呢，不是你说跟我不是一个世界，我这不是想办法呢嘛。」

他冷笑一声，转头要走。

我也恼了，一把拽住他：「你笑什么？」

他一下甩开我，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离我远一点儿，我石山，从不靠女人。」

「这也没让你靠我啊，不就是多了解了解多条路吗？」

「我不需要！你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似的，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我火冲到头顶，上前推了他一把：「石山你没有心吗？啊？那你上次干嘛那样摸我手？」

「我……」他噎住了，转头看向旁边，「我妈让我摸的。」

「你妈，你妈，」我屏住眼泪，气喊道，「你妈让你娶我，你娶吗？」

他显然是没想到我有这种话等着他，他原地走了两步，顿了下，转身往文具店走。

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丛苒，别再装模作样骑电动车了，你那 911，该加油了。」

6

接下来的半个月，英英阿姨的奶茶我都让小张送过去，再也不想多看石山一眼。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仗着我喜欢他。

我也可以不喜欢，呸。

我甚至店里都不去了，每天拉着莎莎吃喝玩乐，高兴得很。

「老板，英英阿姨老问你怎么不来店里了，」我一边刷牙，一边听着小张在电话里叨叨，

「她说想你了，藏了好多好吃的给你呢。」

我呼噜呼噜漱好了口，一边擦嘴一边说：「那你告诉她，过几天我就去，我也给她带好吃的。」

今天还有正事要忙，几句话说完挂上了电话，化妆，卷头发，换好衣服就出门了。

裴盛从美国回来了，点名要我今天去接机，给他接风洗尘。

我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还替我挨了不少打，这么多年没见，我还是挺想他的。

这种想念从机场见面就戛然而止。他一如既往地讽刺我、挖苦我，我亏的钱他甚至精确了解到了分，又洋洋得意地说自己在美国挣了多少多少钱，在华尔街多么多么风光。

我正开着车呢，实在是无从下手，等到进了餐厅包厢，我跟在后面，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他哎哟哎哟了半天，见我无动于衷，才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收起了那副欠揍的嘴脸。

饭吃得还是愉快的，要不是他最后说了句：「丛苒，要不然我俩凑合过吧。」

我正在扫码付钱，以为他又嘴贱，头都没抬就让他滚。

等服务员走了出去，他忽然一把拽住我的手，一脸认真：「真的，我是真心的，我心里有你。」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摸了摸他脑门，没发烧啊。

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起誓，我一眯眼：「你憋着什么坏呢，滚边儿去，可别害我。」

他还想否认，我掏出手机说要打电话给他爸，吓得他脸一白，急忙讨饶。

原来这花花公子过尽千帆想停航了，找来找去没合适的，正满天撒网想捕鱼呢。

「你离我远点儿，我爸可看不上你，」我指了指他鼻子，「我也不喜欢你这型的。」

「那你喜欢哪种型的，我可以调整啊，我可塑性很强的。」

他拉开了外套，示意自己美貌不减当年，我见他这样就恶心，一把勾住他脖子，手指去抠他眼睛。

我俩就这样勾肩搭背地出了包厢门，正打闹着，撞上人了。

对方哎呀一声，我急忙直起身子道歉，再一抬眼，真是冤家路窄。

是石山带着一个女人，我正好撞在了她身上，看她皱眉捂着胳膊，急忙问她有没有事，需要去医院吗。

她柔柔弱弱地摇摇头，往石山身上靠了靠，说不要紧。

石山居然也没躲开，还伸手扶住了她，语带不悦：「公共场合男女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走路也不当心点。」

我心头火大，硬邦邦地回他：「撞到她我已经道歉了，至于我跟谁拉拉扯扯就不劳你操心了，管好你自己。」

说完推开他快步走了出去。

什么人嘛！

哦，跟我去吃麻辣烫还嫌贵，带别人来这人均两千的地方倒是眼睛眨都不眨。

我越想越气，包往后使劲一甩，正好打在了追上来的裴盛手上。

他哎哟一声捂住了手，搓了几下，见我一张脸冷得像块砖，撞了撞我肩膀，鸡贼地问：「丛苒，就刚才那个，是你喜欢的型？」

7

隔天我去了店里，小张一个人确实也是忙不过来，我打算再招个人，这样我就能脱出来了。再去找个学校开奶茶店什么的，事业么，总归越做越大的。

兴许别处还有个更可爱的「石山」呢，有什么稀奇的，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我一边戳葡萄，一边愤愤地想。

愤愤完了，还是去了隔壁送奶茶。

英英阿姨看见我很开心，一把搂住我，从收银台下面掏出了一个塑料袋。

「小苒，你吃啊，喏，这个鱿鱼仔，我最喜欢吃了。」她眨眨眼，压低声音，「我都没吃，都留给你啦。」

「英英阿姨，你对我可真好~」

我搂住她脖子，正哼哼唧唧着，石山走了进来。

我没看他，他也没看我，径直走到了最里面一排货架，蹲下身子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小山哪，今天不开心。」

英英阿姨低声跟我嘀咕，在脖子那比划了一下：「脸哪，拉得这么长。」

我也低声问她：「为啥不开心啊？」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知道呢，肯定是我昨天撞到了他的心上人，他心疼呗。

越想越气，我拿了两个鱿鱼仔，起身准备回去。

「丛苒。」

石山叫住了我：「你以后别送奶茶来了，李医生说了，我妈不能多喝这个。」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我特调的……」我顿住了，嗤笑一声，「行，知道了，不送了，我也是贱得慌。」

英英阿姨不愿意了：「小山，好喝的，我要喝的，我每天都要喝的呀。」

石山耐心地哄劝：「妈，昨天跟李医生吃饭的时候她特意嘱咐的，我们听医生的话，乖哈。」

我恍然大悟，原来昨天是和李医生一起吃饭，这才是合他心意的人。

「也是，找个医生做女朋友是方便，医嘱随时开。」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也直直盯着我，半晌说了一句：「李医生不是我女朋友。」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随你便。」

说完甩头就走了，再不给他戳我心的机会。

这天我一直在生气，看哪都不顺眼，小张都被我骂得躲了起来，不知所踪。

奶茶做到一半，发现没牛奶了，小张又找不到人，我只好自己去超市买。

回来的路上，正好学生放学了，人群蜂拥而出，我被挤到了路边上。

突然，孩子们都慌乱地掉头，一个个往学校这边跑过来了。

我这人就有个爱看热闹的臭毛病，几步上前想看个究竟。

万万没想到，迎面却是一个拿着尖刀的男人，满脸凶狠，见人就砍，已经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持着刀一步步走向一个瘫倒在地上的女学生。

我的心跳到了耳膜上，快到发疼。我僵在原地几秒，很想转身就跑，可我没法眼看着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我一咬牙，把手中的牛奶狠狠砸了过去，正中那凶徒脑袋。

桶装牛奶还是有点力度的，他被砸得趔趄了下，转头后凶横的目光锁定我，急速向我冲来。

我转身就跑，心里怕得要命，只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刀尖上的寒芒。

「撕拉」一声，他的刀划破了我后背的衣服，一阵刺痛，我使劲往前越了越，才没被他刺下去。

可就是这一越，让我绊倒在了地上，我转头一看，他举起刀狠狠砍了下来。

我啊一声，紧闭双眼，颤抖着等待最后一刻。

「别怕，丛苒！」

是石山！石山来了！

我急忙转头看，石山操着一把铁锹顶开了凶徒，那人举起刀又想砍过来，石山用力拍向他的手臂，他的刀被震落了。

小张从后面冲了上来，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刀，石山扑向那人，把他牢牢摁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彻底制住了这凶徒。

我还趴在地上，劫后余生让我浑身瘫软，一动都没法动。

石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抱起了我，紧张地查看我背后的伤势，问我要不要紧，伤得重不重。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用力地抱住了他，嚎啕大哭起来。

我真的快被吓死了！

他安抚地拍着我的肩膀，嘴里不住地说：「没事了没事了，丛苒，你不要怕，我来了。」

我埋在他胸口哭，满脸的鼻涕眼泪都蹭在他衣服上，我恨恨地锤了锤他。

「石山，我恨死你了。」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对，都是我不好。」

8

警察很快到了，带走了人，救护车拉走了受伤的小学生，石山陪着我一起去了医院。

我其实伤不重，只是背上划了道血印子而已。

石山给我拿药，我站在医院门口等他，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我凑近闻了闻，很干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闻着闻着有点上头，干脆蹲了下来，整个人都埋在了衣服里面。

「你干嘛呢，丛苒？」

我仰起头看他：「石山，你衣服可真好闻。」

我勾了勾他小手指：「跟你一样好闻。」

他脸色有点变，想抽出手，我开始哼唧：「我疼。」

「哪里疼？背上吗？还有哪里疼你说。」

他马上蹲下来问我。

「哪里都疼。」

我顺势握住他手，正想开口，忽然听见医院门口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像是赶过来的小学生父母，正急冲冲往里走。

「不知道那几个小孩子怎么样了。」我心头一酸，眼眶也红了。

石山说：「别担心，都没伤到重要部位，那混蛋要下狠手时，是你砸了那一下。」

我点了点头。

半晌，他问我：「丛苒，你当时怎么敢砸那混蛋的啊？」

我想了想：「我比那小女孩大十几岁呢，这样算一算，我死比她死划算。」

他低头笑了，摸了摸我的头。

「丛苒，你这脑袋瓜里，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装了什么，你心里不是一清二楚，但医院门口不是说这事的地方，天也不早了，英英阿姨还在我店里待着，得去接她。

到店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小张逗着英英阿姨说话，两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英英阿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见石山，马上站了起来，问他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石山笑着点点头，给她紧了紧衣服，扶着她肩膀，走到了门口。

他顿了顿，回头对我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又轻咳了声，加了句，「什么时间都可以。」

我哦了声：「英英阿姨拜拜。」

她也笑眯眯地跟我说拜拜，石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山哥也太帅了吧。」

我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转头看着一脸陶醉的小张。

「你吃错药了？」我扯了扯他脸皮，「你爱上他了？」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他一把拂开我的手，「你不知道，山哥听说你被那变态追的时候，整个人都疯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视频：「他火了你不知道吗？」

这次歹徒砍伤小学生的事件性质恶劣，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沿路的监控都被曝了出来。

小张给我看的是其中一个，石山冲出文具店，在门口站定了几秒钟，突然脸色大变，冲向路边的环卫车，拉下铁锹就往前跑。

他速度很快，快到视频里都只有一道虚影。

小张又点开下一个，就是石山跟凶徒搏斗的那几下，视频是高清的，他的一张帅脸更是 1080P 的。

我点开评论，第一条就是：变态很坏，小哥很帅。

再往下全是控诉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再加一句求联系方式的。

我的关注点不在这里，我指了指视频里的自己：「这个跟蛤蟆一样趴在地上的人，没露脸吧？」

小张同情地看了看我，又点开一个视频，完整记录了我砸完牛奶疯狂逃命的全过程。

评论里一水夸我是勇敢的小姐姐。

我不满意了：「怎么没人问我要联系方式。」

小张翻了个白眼，关上手机说他要下班了，今天加班费一分都不能少。

我给他劈头盖脸地打出了门，男人是不是都没有心！

一动作又扯到了伤口，我龇牙咧嘴地趴在店门上，正喘气呢，手机有信息提醒。

我爸言简意赅：做得很棒，现金奖励。

看了看到账金额，数了数后面的零。

啧啧，这把赚了，名利双收啊。

「丛苒，你干嘛呢？」

「啊，数钱呢。」

我回头一看，石山站在夜色里，路灯在他身后映出昏黄的光圈。

他的声音很温柔。

他说：「还疼吗？」

9

石山帮我拉下了卷帘门，把钥匙递给我。

我有点担心：「英英阿姨一个人在家没事吗？」

「没事，我叫了我姐来，今天晚上她不回去。」

我扬眉看他，他摸了摸耳朵，轻咳了声：「今天还是挺凶险的，我再来看看你。」

现成的杆子不爬真是浪费了，我马上垮下了肩膀，耷头耷脑地说：「我现在一闭眼睛还能看到那把刀，太可怕了。」

我调整了一下，露出个泫然欲泣的角度：「石山，今天晚上你可以陪我吗？」

他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我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你住哪？」

我急忙一指学校后面的小区：「就那，我在那租了一套房子，有时候懒得赶来赶去，我就住那里。」

房子很干净，每周都会有阿姨过来打扫。

这是个两居室，但是只有一个房间有床，好在客厅的沙发够宽大，躺两个人都没问题。

家里就只有鸡蛋和大米，石山做了蛋炒饭和鸡蛋汤。

我含糊着咽下最后一口米饭：「石山，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炒饭了。」

石山噗嗤一声笑了，又给我盛了碗汤。

吃饱了就犯困，我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看着石山忙前忙后地收拾厨房，恍惚间有种老夫老妻过日子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忙完了，也坐到了沙发上，不过离我八丈远，沉默地看着电视。

他瞥了眼歪歪倒倒的我，突然开口：「李医生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妈妈的医生，我上次请她吃饭是谢谢她的关照，我没有女朋友。」

我坐了起来，挪到他身边：「然后呢？」

「那天跟你吃饭的男人是谁？」

我拨了拨头发，馥郁的花果香飘了出来。我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没谁，一个朋友。」

他哦了声，又沉默了下来。

真是人如其名，不动如山。

我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挪了几步，一下跨坐到了他身上。

他被我吓了一跳，急忙后仰，奈何后面就是沙发，还能逃到哪儿去。

「丛苒，你别乱来，你……」

我捂住他嘴，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我不乱来，你别乱动就行了。」

我直起身子，手拂过他的眉毛和鼻子，划过唇峰，覆上他不断涌动的喉结，凑到另一边耳朵，轻笑着说：「怕什么呀，我又不是盘丝洞的妖精，吃不了你这唐僧。」

我倒在他肩膀上，一只手伸进了他 T 恤里面，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你别……」

我坐了起来，歪着头看着他笑，又倒回他怀里蹭了蹭。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我徐徐抚过他的手指，他渐渐收紧，终于，他忍无可忍，再次握紧了我的手。

「丛苒，够了。」

他抬眼看我，眼睛里好似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他嚯地起身，重重地把我压在了沙发上，呼吸粗重，直直地盯着我。

我抬腿勾了勾他的腰，他一把摁住了，还是那句：「丛苒，够了。」

他俯身埋在我颈窝里急促地呼吸，半晌，他轻咬了我耳垂。

「丛苒，你好香。」

「你香得我就要忍不了了。」

「但我不能，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撑起身子，手指拂过我脸庞，轻轻笑了笑：「你什么都不用做，再等一等就好了。」

等什么等，我真是纳了大闷了：「你还没成年？」

石山一愣，埋在我发间笑了好久：「丛苒，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啊？」

10

我当然是滚回房间睡了，石山说我再动手动脚他立马就走，我能怎么办。

一觉醒来，我在床上愣了好久，怎么一个噩梦都没做，本来以为自己还会午夜惊醒躲在石山怀里哭泣呢。

结果呢，我一边刷牙一边埋怨自己，心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