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入梦

余光中，我注意到顾轻舟似乎悄悄地瞥了一眼我，然后拿起手机，往门外走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他太不成熟了。

这些年，我一边忙于工作，一边应付着顾轻舟的冷语轻嘲。

真的累了。

现在陆晓漫还回来了，他们两人的花边新闻整个公司都在传。

我和顾轻舟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是他爱不爱我的问题。

而是，他压根就不尊重我。

退一步讲，即便他不爱我，也不应该对我如此冷漠，更不应该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和第三者走得那么近。

即便，他真的像赵明尘说的，是喜欢我的，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可是那又如何？

难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让她难过吗？

这两年，无论他是真心实意地追忆着和陆晓漫的旧时光，还是为了故意气我，他都成功了。

我却真的累了。

我需要的是一个累了可以依靠的肩膀，是一个明确又坚定地站在我身旁的伴侣，而不是拿吃醋当武器的感情小学鸡。

我突然就悟了。

是时候离婚了。

13

但是，现在并不是提离婚的最佳时机。

马上就是顾远方同志的生日了，把离婚作为大礼送给他当生日礼物，大概有点不厚道。

所以，我决定等到生日会后，再跟顾轻舟提离婚的事。

记得刚结婚不久，顾轻舟就曾满脸不屑地告诉我，离婚是迟早的事。

只是那时他碍于顾远方同志的坚决反对，以及两家联姻带来的商业利益，不得不和我保持着表面婚姻。

而我那时候，大概还觉得能够融化这座冰山，所以也没有想过离婚的事。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对他早就没了期待。

现在由我来提离婚，想必顾远方同志也没有理由反对。

毕竟这两年顾轻舟是如何对待我的，他亲眼目睹。

他总不好意思再劝我吊死在顾轻舟这棵歪脖子树上吧？

转眼间，就到了顾远方同志的生日会。

宴会十分热闹，宾客云集，言笑晏晏。

但是却在接近尾声时，出了一点情况。

陆晓漫来了。

而且是穿着一身优雅的礼服，径直来找顾轻舟的。

顾远方同志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他冷声冷语地下逐客令：「这位小姐，我记得没有邀请过你吧？」

陆晓漫的脸色白了一瞬，嗫嚅道：「伯父，事情紧急，我是给轻舟送文件的……」

但是顾远方同志，面对老情敌的亲闺女毫不客气：「这里有你什么事？别说是送文件，就算是我那不肖子中毒了，送解药都轮不到你……」

说着，他指了指大门，冷声道：「快点走！」

陆晓漫神色委屈，简直快要哭出来。

我在旁边冷眼旁观，陆晓漫又不是顾轻舟的下属，怎么会轮到她给顾轻舟送文件。

顾轻舟皱了皱眉，不满道：「爸，她真的是来送文件的。最近公司忙着收购，事情很多……」

但是这话被顾远方打断了：「什么事情不能在公司说？非得急于这一时？」

听了这话的顾轻舟，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一样，激动起来：「你也知道公司的事不要急于这一时？那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跟我说这些，不可笑吗？！」

顾远方同志噎住了，气得说不出话来，可他又理亏，只能对顾轻舟干瞪眼。

他只好讪讪地又转头看向陆晓漫，再次冷冷道：「这位小姐，请你出去！」

「哼！」倒是顾轻舟讥笑一声，冷冷道：「您不用再说了，出去就出去，我也不在这儿妨碍您生日了！」

说罢，他拉着陆晓漫的胳膊，俩人一起走出了大厅。

「你！」顾远方同志看着两人背影，气得怒喝：「顾轻舟，你给我回来！」

可是顾轻舟拉着陆晓漫，走得很坚决。

众人窃窃私语。

渐渐地，我发现大家口风有变，站在八卦漩涡中的那个人，变成了我。

圈子里几乎都知道我和顾轻舟已经联姻了，只是碍于当时顾轻舟的强烈反对，我们结婚的消息没有向媒体官宣，只在小圈里流传。

现在，顾轻舟当众拉着初恋的手义无反顾地离开，像极了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的孤勇者。

大家眼里的我，正是不被老公喜欢的倒霉原配，还是绿帽子焊死在头上的那种。

看向我的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讽，还有幸灾乐祸……

犹如一支支尖锐的利箭，向我射过来。

可是他们不知道……

我的心里在窃喜。

本来就不知道怎么跟顾远方同志和李诗诗女士开口说离婚的事，现在嘛，机会得来全不费工夫。

14

当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连夜起草了离婚协议。

第二天一早，我在公司开完会便推开了顾轻舟的门。

顾轻舟正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发呆，这倒很不常见。

见到我，他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愧疚，然后犹疑着开了口：「昨天的事……」

我接过话头：「昨天的事说明，我们该离婚了。」

顾轻舟闻言瞪大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提高了音量：「李轻照你别胡闹行不行，昨天的事确实是我太鲁莽，可是……」

我打断了他：「可是我真的再也忍不下去了。」

顾轻舟哑声，良久嘴角突然弯起一丝轻嘲：

「原来跟我在一起，你一直都是在『忍受』？」

然后他眉头紧蹙起来，脸色难看地质问我道：

「是不是因为赵明尘？是不是因为他，所以你才抓住这次机会坚决要离婚？」

我无语住了。

我没说话，而是直接拨通了李诗诗女士的电话。

李诗诗女士秒接，我直接开口：「妈，赵明尘是谁？」

李诗诗女士在电话那头有点无语：「小兔崽子，是你痴呆了还是我痴呆了？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记得了？」

我定定地盯着顾轻舟，他的眼睛瞪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赵明尘是你弟弟？」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表示默认。

赵明尘还是个小毛头的时候，曾经被他亲爹的对家设计绑架过，还差点撕了票。

后来他就被送出国留学去了，除了近亲，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我和顾轻舟结婚的时候，他对我家的事情毫不关心，所以不知道赵明尘的存在。

打完电话，就在我收回手机准备出去的时候，顾轻舟又开口道：「我，我……一直以为赵明尘是你喜欢的男人……」

刚刚走进来的赵明尘猝不及防地闪了一下腰，面有难色道：「姐姐、顾总，哦不，姐夫，求求你们两口子放过我吧……」

然后他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我没说话，紧跟着赵明尘，也向门口走去。

可是顾轻舟快步走了上来，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身望他，他脸上神色复杂，最终支支吾吾道：「昨天拉走陆晓漫，没有别的意思，我当时情绪上头没想那么多……」

我嗤之以鼻：「不重要了。」

他有些无措，尔后又问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有一个弟弟？」

我嘲讽地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看着他的眼睛：「顾轻舟，结婚两年，我跟赵明尘视频过很多次，只要你稍微关心一下我在干嘛，就不会不知道我还有一个留学的弟弟……」

然后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盯着他：「可是你一次都没有。」

「你不关心的，何止是我还有一个弟弟。我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最在意的东西……又有哪一样是你主动想知道的？」

「这桩婚姻对我而言，除了得到无尽的嘲讽和你的背叛，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义？」

我别过头，轻轻地同他道：「我成全你和陆晓漫，我们离婚吧！」

我想挣脱他的手，可是他依然握住不放。

顾轻舟在我身后急急辩解着，声音有些慌张：「我没有背叛过你，我和陆晓漫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最终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不重要了，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然后，我快步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15

我跟董事会请了假，又请顾远方同志坐镇公司，然后一个人开始了环游之旅。

一路上看山看水看人群，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一会平静如水，一会又觉得孤单沮丧。

这种感觉直到我在丽江的酒吧里喝醉时，达到了顶峰，所以我接受了同行过一段路的小帅哥一起喝一杯的邀约。

可是几杯酒下肚，原本和善体贴的帅气小哥哥，趁我喝醉的时候变了神色，开始动手动脚。

我使出力气拒绝，才发现酒里似乎加了什么东西，我周身不仅软弱无力，还涌现出一股股的燥热。

眼看着要被他扶上路边的黑车时，旁边冲出来一个人，一拳打在了小帅哥脸上。

迷迷糊糊中，我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然后我沉沉睡了过去。

场景不停转换，直到我置身于高一那年的医院。

我看着梦中十七岁的「我」买了一捧小雏菊，要去送给李诗诗女士。

晚间的医院有些清冷，冰冷的穿堂风掠过走道，冻得人忍不住双腿打颤，寒入骨髓。

经过楼梯转角时，「我」看到了坐在楼梯上憔悴无助的男孩，衣衫单薄得令人担心，可是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眼睛里都是沉痛和茫然。

十七岁的「我」轻轻走过他身边，却又感觉于心不忍，终是折了回去。

「我」看着怀里清新温暖、令人心情大好的小雏菊，然后抽出了一半，走到他身边，递给他：「喏，送给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似乎终于神志回归，眼神重新聚焦起来，抬头看向「我」。

然后，他那张刚才还茫然的脸上，此刻却露出惊异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李轻照？原来……是你？」

…………

还未等「我」开口，场景却又迅速变换。

经过光怪陆离的时空转场，此刻我站在市里那家最高级的月光餐厅门口。

大厅的时钟上清晰地显示着日期和时间，看样子，这就是之前顾轻舟没回家和陆晓漫在月光餐厅共进晚餐的那一晚。

透过高大的玻璃门，我看到坐在前方的顾轻舟和陆晓漫……以及，很多工程一线的同事？

陆晓漫原本和同事们在别的桌，此刻，她倒了一杯酒，走过去坐到顾轻舟对面的空座上。

顾轻舟似乎在低头想事情，并没有注意到陆晓漫的到来。

而陆晓漫拿起手机，快速地拍了张照片……

看到这里，我的好奇心被勾起，于是推门走了过去。

「陆小姐有什么事吗？」顾轻舟终于察觉到有人杵在面前，于是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过陆晓漫。

「阿舟，我……」陆晓漫泪眼盈盈，欲说还休。

「陆小姐，我们没那么熟，你该喊我顾总。」顾轻舟打断道。

听到这里，我有点奇怪，这俩人……

不是爱而不得，死去活来吗？

怎么现在跟冤家似的？

呵，我明白了，大概爱情故事总是经历各种误会和一波三折，然后才发现自己离不开对方，然后感情更深厚了。

闹闹小别扭，大概是他们之间的情趣吧。

我顿觉索然无味，打算转身离开。

可是一不小心却碰掉了桌子边沿的一个高脚杯。

无妨，这反正是在我的梦里，他们应该看不见我……

「李轻照！」是顾轻舟的声音。

我刚走出两步，手腕就被快步走过来的顾轻舟握住了。

我转身看他：「你，看得见我？」

他深深地看着我，并不答话，却转而开口问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叫我？」

我大无语。

你都跟小情人在上演虐恋情深了，我来干嘛？当恶毒女配？

我指了指他后面的陆晓漫，嘲讽道：「我怕打扰你们谈恋爱。」

顾轻舟皱了皱眉头，反驳道：「我跟她没什么关系，以前都是谣言……」

「阿舟，你……」陆晓漫闻言，眼里的泪珠就要掉下来。

顾轻舟不为所动，语速加快向我解释：「当年高中，我跟陆晓漫确实在一起过，可是只有短短四个月。后来我发现她跟我想的不一样，就分开了。」

哦？

我双手环抱，问他：「可是大家都知道你们在一起，谈了三年恋爱。」

顾轻舟叹气：「那都是传言，也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反正我也没打算交女朋友，所以懒得去理会。」

然后他话锋一转，看向我：「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他就一手拥着我，径直带我上了餐厅二楼的休息室。

进了休息室，我跟他吵得不可开交。

我口齿伶俐地细数我们应该离婚的十大理由，顾轻舟听得眉头紧皱，可是他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的嘴还在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便忽略了他起伏得越来越快的胸口。

正当我越说越上头时，顾轻舟却突然靠近我，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托住我后脑，低头堵住了我的嘴，然后一路霸道横行。

吓得我一愣，这给我整不会了。

「老婆，」顾轻舟口中的热气在我耳边萦绕：「我错了，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我趁他说话的时间赶紧换了一口气，然后刚想开口骂他，却又被他抓住机会低头缠住了舌。

该死的。

我伸手去推他，可是竟然发现浑身绵软无力。

面对他的攻城掠地，我甚至感觉到……很愉悦。

还，不由自主地想贴上去。

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

离谱。

16

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差点没把我送走。

酒店的大床上，顾轻舟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有力，此刻正在紧紧环抱我，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我的心咚咚直跳，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我几乎是颤着手掀开被子，下面正是我和他相交的腿……

而他紧实的胸肌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红印正诉说着桃色的暧昧。

毫无疑问，是我干的。

看来不仅梦中发生了，现实中我跟他也是真的有过。

这该死的药。

我看着他轻轻颤动的小扇子般的纤长黑睫，感受着他扑打在我脸侧温热的呼吸，心里五味杂陈。

都要离婚了又发生了这事，头疼。

「老婆，」顾轻舟在我耳边心满意足地呢喃一声，然后又把我往怀里拢了拢：「我爱你。」

我愣了一瞬，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酸涩，然后轻轻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

「老婆。」

身后传来顾轻舟委委屈屈的声音。

我转过身，见他嘴唇紧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清澈的眼底盛满失落。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见过顾轻舟的很多种表情，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的，轻佻戏谑的，不屑一顾的，志得意满的，甚至是怒气冲冲的……

可是，从未见过他此刻这幅苍白脆弱，无辜，手足无措的样子。

于是我不自觉地收起紧皱的眉头。

可是此情此景，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我张了张口之后，最后又陷入沉默。

顾轻舟的眼底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失望满溢而出。

可是很快，他就自己消化了，转而小心翼翼地问我：「别生我气了好吗？」

他耳朵泛红，声音也有些扭扭捏捏，倒是不像他了。

我想起了原本的打算，稳了稳心神，开口坚定道：「我没有生气。」

他脸色缓和，可是我又接着说道：「但是婚还是要离的，我不是赌气，只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顾轻舟闻言，不自觉抬高音量，急促地打断了我：「我不同意，想离婚，不可能！」

我刚想说什么，他连忙赶在我开口前控诉道：「这是我的第一次，你得负责。」

说这话时，他脖子根都红了，还有意无意地展示着自己上身的「罪证」，似乎在控诉我。

我有些讶然，说心里没有波动是假的。

可是，长久以来积压的那股郁气却堵在了我胸口，一时之间难以散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说道：「这也是我的第一次。」

顾轻舟闻言嘴角忍不住弯起，笑意逐渐扩大。

但我还是打断了他的好心情，冷冷说道：「所以，我们扯平了。」

他的表情垮了下去，一脸受伤，那双黯淡的眼睛委屈地看着我：「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喜欢过过我？」

一股子憋屈自心底升腾起来。

我本来打算平静离婚，好聚好散的，可他这一句话却成功地激起了我的怒意。

离婚的起因本来在他，可现在倒像我才是那个负心人。

这个锅甩的，气死我了。

我突然有了一吐为快控诉他的欲望：

「顾轻舟，醉酒后喊别的女人名字的是你；

把前女友带进公司的是你；

为了前女友，出口警告我的是你；

大庭广众之下拉着前女友离开，把我留下来任人嘲笑的是你；

让我不要对这段婚姻抱有幻想的是你；

结婚两年，对我冷言冷语的，一直都是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嘲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喜欢？你配吗？」

顾轻舟红了眼眶，眼里的愧疚浓得像是化为实质，他小声辩解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轻嗤一声，不屑一顾：「顾轻舟，你这种喜欢说『廉价』都是侮辱了这两个字，只能说是令人作呕！」

他的脸变得苍白，眼里是让人绝望的破碎和悔恨。

可我只觉得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