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消失的四个人

「人为财亡，宋先生，我记得你刚失业对吧。」张队盯着我，似乎企图洞察我的内心。我沉默不语。当时知道宋启鹤班里有个首富的儿子，我就叮嘱他一定要跟他打好关系，宋启鹤也很懂事，逐渐地和唐清打成一片。

首富的儿子，手里随便漏点就够我们普通人吃上两三天。

想必，苏父和王母也是这么想的。

「我后来送外卖了。」我解释道，「足够养活我们爷俩。」

「我推断，唐清从他舅舅家出来以后，就直奔宋启鹤家里，然后苏明和王自诚也过去了，四个人因为游戏吵了起来，然后又假戏真做，把唐清绑架了。」张队看着我们难看的脸色，突然又笑了起来，「当然，这只是推断。」

「不对。如果是他们四个人做的，为什么要砍断王自诚的指头？」苏父竭力地解释着，他不敢相信，他的孩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时。张队的手机又传来一段视频。

熟悉的声音从他的手机里一跃而出：「看来，你们并没有把我的话当成一回事。」

「接下来，我要涨价了。五十万，半个小时之内送到环球中心十字路口那个垃圾桶里。」

「一定要半个小时哦。超过一秒钟都不行的。」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在视频里十分张狂地说道，说完这句话，视频就自动关闭了。

紧接着，张队的电话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响了起来。

「你们回家等消息吧。」张队皱起眉毛，一个接着一个的命令吩咐下去：「小李，喊警队派车，我们去环球中心。」

「小何，跟唐家说一声，准备五十万的现金。」

「小王……」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心里止不住地担心，但却又无能为力。

「先回家等等吧。」我说道。

「只能这样了。」苏父也点了点头。

但，我刚到家没几分钟，就接到了张队的电话。

难道，他找到了？我心下有些突突。

「麻烦你来下派出所。」张队在电话里说道。

我有些着急，问道：「孩子们找到了吗？」

电话传来杂音：「没有，你先过来吧。」

等我到派出所的时候，张队已经在门口站着等我了。

他将我迎进一间会议室，面色不佳地跟我说：「我们破解了他们三个人的云端，发现了几个视频。」他稍微停顿了下，才说道，「是霸凌你儿子的。」

他打开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我儿子宋启鹤跪在墙角，唐清那个小畜生，一耳光一耳光地扇着他，宋启鹤并没有求饶，他胳膊暴起青筋，却在唐清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后陡然松弛。

唐清扇完了，又换上了苏明，他好似也是其中的一个受害者，脸上有着掌印，他一边哭着一边也扇着宋启鹤，看他的嘴形，像是不停地道歉。

很快宋启鹤就支撑不住了，他身子一斜，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王自诚嚼着口香糖走了过来，看见躺在地上的宋启鹤突然发狠，一脚接着一脚地踢他，直至他踢累了。

妈的，这几个小畜生！

我没想到，这段视频比我之前见到的更加过分。

我说谎了。

其实那天，我见过唐清。

唐清从他舅舅家逃出来后就到了我家，宋启鹤本来想遮掩几分，但唐清可能是过于自信，以至于完全暴露在了我眼前。

我发现唐清的时候，他正掐着宋启鹤的脖子。见我进来，恶意满满地笑了笑，说他在和宋启鹤开玩笑。

可宋启鹤在绝望地看着我啊。

他的眼神像极了受了伤的幼崽，可怜又无助。

唐清见我迟迟不肯离去，立马收起了他那恶劣又恶心的笑容：「宋叔叔，我记得你好像失业了对吧，我可以给你在我们家公司找一个酬劳不错的职位，只要你让宋启鹤陪我玩。」

是啊。我刚失业。也正是因为失业，我的前妻受不了我的窝囊劲，才跟我离婚。

宋启鹤马上就要毕业了，他马上就要上大学，他的学费我还没有赚出来。下个月就要交物业费了，还有每个月的房贷、车贷……

真的，成年的人的压力好大啊。

于是，我自然而然地忽视了宋启鹤求助的目光，我说：「那你们好好玩啊。」便放下了给他们倒的饮料……

「我错了。我就该杀了那个小畜生的。」我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张队显然也气得不轻，我能感觉到，他也气极了我的窝囊，以至于，竟然一点也不想跟我交流了。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然后说道：「那你好好回忆下，他们最后去了哪里了。」

我摇了摇头说道：「正如你所说，他们想要自己策划绑架案，唐清喊来了苏明和王自诚，便躲在宋启鹤的房间不出来了。」

「至于什么时候离开的，」我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盯着张队，「我也不知道。」

张队咽了一口唾沫，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喉咙滚动。

「你……」

「张队！」一个有点眼熟的小警察从外面冲了进来，「那五十万不见了！而且那个垃圾桶留下了一只断手！」

「天啊！」我惊呼，「是哪个孩子的？」

「包里不是有追踪器吗？跟上去啊！」张队气急败坏地说道。

可怜的小警察吓得连声答应，又迟疑道：「那个追踪器运往一个垃圾场了。」

张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吩咐道：「把宋海带到审讯室，等我回来。」

我知道，他开始怀疑我了。

我冲他笑了笑，说道：「张队，你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啊。」

我仍然记得那个黄昏。

晚霞铺满了天空，天边的云也沾染了灿烂的色彩。

晚间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夏天的温热和潮湿，舒服却又温柔。

我骑着电动车，去接宋启鹤放学。

那天是他的生日。我和我的妻子订了一家宋启鹤最爱吃的烤肉，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准备了一份不算贵重的礼物。

我一边小声哼着歌，一边享受着难得的黄昏。

直到，我看见了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踹宋启鹤的画面。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暴出青筋，喉咙间发出小声的哀嚎，那个男生恶劣地笑着，在一边叫嚣着：「收了她的情书，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

我连忙从电动车上跳了下来，大声喝道：「你干什么的！」

谁料这逼崽子见了我反而更嚣张，他迎面而来，头轻微仰着：「你多管什么闲事，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妈的，今天老子就要替他爹娘好好教训他一次。

我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他的脸瞬间肿了起来，我扶起宋启鹤，板着脸问他，为什么不还手。

宋启鹤眼睛亮亮的，并没有解释。他一向是不善于言辞的，我能看出，他此时是欣喜的。

但，他很快就低下了头，他说：「爸爸，他是唐清。」

唐清啊，我知道，首富的儿子嘛。但首富的儿子就可以欺负人了？

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首富」这两个字将如何倾覆我的生活。

我并没有在意。

宋启鹤那天晚上，一直都很兴奋，我也很高兴，在他的面前充当了一次超人。

但仅仅是那一个晚上了。

第二天刚上班，我的直属领导就要辞退我。

我很是不解，他只能隐晦又小心地在我的手心写了一个「唐」字。

最后还恨铁不成钢地感慨为什么我要招惹那么个庞然大物。

我懵了。

人到中年，工作并不是很好找，不管是大公司还是小公司，都不要我这样的老男人，觉得没有什么前途。

无奈之下，我只能选择送外卖这样没怎么有门槛的活。

原本，我想着忍一忍，等宋启鹤考上大学的时候，我们一家就搬离这个城市。

没想到的是，唐清居然还在欺凌宋启鹤，并且更加地变本加厉，喊了另外两个男生来欺负他。

看着宋启鹤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消失，成绩也越来越下降，我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和我的妻子抱头痛哭。

一直到，我的妻子说离婚。

我也越来越窝囊，甚至唐清都敢当着我的面扇宋启鹤的耳光……

张队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带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王自诚死了。」他看着我，眼底全是忌惮，「他被人装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箱里，随意地丢弃在垃圾桶里，跟随着那五十万。」

我在心底小小地欢呼了一下，问道：「不是只是绑架吗，怎么还死了呢？」

「是不是给的钱不够啊？」我装作很着急的样子，「宋启鹤呢，宋启鹤没事吧？」

张队忍不住了，他拍了拍桌子：「这得问你！」

我往后坐了坐，张队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他们才十七岁，马上就高考了。」

「我知道啊，我儿子也马上就高考了。」我无辜地看着他，「张队，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本来也以为你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家长。」张队叹了气，「直到，我听说你提出这起案件是针对单亲家庭的时候才有所怀疑。」

「我儿子、王自诚、苏明不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吗，我有这个猜测，为什么我不能提出来呢？」

「如果你的妻子跟你离婚，你为什么还戴着你们两个的结婚戒指呢？」张队指了指我手上还未取下的戒指，「我向你以前的同事打听了，听说你们感情很好。」

「那又怎么了，大难来时各自飞，我很理解我老婆。」我不自觉地转了转我的戒指，「这不能说明什么。」

「你还在嘴硬。」张队的脸都成了黑的，「小张，拿出房产证明给他看！」

「我们发现一个问题。在你们小区，你竟然有两个相邻的储藏室。」

我心底一沉。

果然，还是让他们发现了。

我不由得直起身子：「有个储藏室因为户型太别扭，所以我们小区没有人买，正好我家东西又多，我才买下来的。」

「但那个储藏室很奇怪，使用面积和建筑面积完全不符。我们的人在里面测量了很久，才发现你竟然在里面隔了一间暗室。」张队一直皱着眉头盯着我，眼底夹杂着一丝打量。

「并且最近你们那个单元总是有人投诉，在半夜能听到剁东西的声音。」

我明白他还是在试探我。

他现在怀疑一切都是我做的，但他却还没有抓到实际的证据，只能找几个他认为的疑点诈我。

但，他马上就会破解了。

我等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直到一个小警察畏缩地敲开了门，递给张队一张醒目的照片。

张队的瞳孔猛地一沉。

我开心极了。

我闭着眼睛都能形容出那张照片的内容。

可怜的首富之子和苏家的那个男生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储藏室呆了很久。

他们伸展在脏污的地面上，面目全非。

上次我去见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我仅仅是递给他们一把刀子而已。

我还记得那两个人红着眼睛的模样，他们是怎么称呼我的呢？

哦，是「恶魔」。

那我的儿子在他们拳脚交加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是恶魔呢？

我几乎是放肆地笑了出来，直至张队大喊着让我闭嘴。

「你太残忍了。」张队扔下照片，恨不得冲上来给我几拳。

「我残忍？」我都笑出眼泪了，「我儿子被揍的时候，他们不残忍。我被迫辞职的时候，他们不残忍。他们冲到我家里揍我儿子的时候不残忍，我只是以牙还牙，我就变成残忍的了？」

怎么绑架唐清，我已经想了很久。

但我并不敢实施，我很怂。正如他们所说，我是个老实人。老实也就代表着窝囊。

可是，老实人也有发脾气的那天。

唐清从他舅舅家离开后，就来了我家。

那个时候，我因为唐氏的打压，并不敢多言。他愿来就来，愿住就住。只希望，他能对我儿子好一些。

但，当我看见他在我儿子的卧室里对我儿子拳脚相加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我用了一根绳子，把唐清勒昏，又用他的手机给苏明和王自诚发消息，让他们来我家一趟。

我只说给他们点钱，他们就很高兴地来了。

王自诚是个垃圾货色。他的寡母不足以在他的青春期震慑他，让他变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小混混。他从门口进来，甚至还故意撞了我一下。

苏明稍微好一点，他本来是启鹤的好朋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背叛了启鹤，并且也成了施暴的那个人。

他们一进门，我就用烟灰缸砸晕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拖进了我的卧室。

启鹤有些害怕，他抬起眼眸，问我要干什么。

我怕他坏事，便也把他绑了起来。

没想到，唐清竟然醒了，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还威胁我：「你个垃圾，竟然敢绑我，你小心我回来把宋启鹤揍死！让你连外卖都干不下去！」

我对着空旷的审讯室叹了一口气，「人活一辈子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自己孩子嘛！」我笑了笑。

我知道，唐清一定会说到做到，我不能把他放开，他注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20

「那五十万，包括绑架啊，报警啊，」我抬起头来说道，「只是个拖延的幌子，我杀了唐清，唐家肯定不肯罢休，我只能让他们离开这个城市，趁着唐家还没反应过来。」

「我的前妻和儿子并没有参与这起案件，也对此毫不知情，并且我儿子的抚养权是在我前妻名下，所以请你们不要去骚扰他们。」

我对着张队说了很多的话。

我说我的前妻，她是个好女人。

我说我的儿子，虽然沉默了点，但也算得上是乖巧。

我说我的一生，老实且怂，唯一的勇气奉献给了我的儿子。

我说，可惜了，耽误孩子高考了，不过我叮嘱过我前妻，让他再复读一年，以他的成绩，想必能考个不错的学校。

张队一直沉默不语，他是个好警官。

想必，抓到我，也能为他的功勋章上添一笔。

「我还有一套房子，把房子卖了赔他们吧。」我缓缓闭上眼，眼角挤出一滴眼泪，可能为了那几个孩子，也可能为了我这窝囊的一生。

• 完 -

□ 长安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