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庭院深似水
庭院深似水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在姜浔筹备出嫁的时候, 一道懿旨给她未来夫婿赐了婚。 人人都笑她姜氏为他人做嫁衣, 劝她正妻做不成还能做妾。 在所有人以为她只能咬牙接受安排时,姜浔重生了。 1. 和风醺暖,鲜花烂漫,正是江南云苏热闹的大好时光。 然而离这片喧闹甚远的一处府邸,此时却大门紧闭,安静得仿若与外界隔绝。 向里
第 2 / 6 部分
程子深对上她的湛然清澈、毫无波澜的目光,一时间满腹辩白竟梗在了喉咙里,甚至有种说不出来的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辩解道:「姜姑娘,赐婚懿旨我亦不知情,此事也并非我所愿。」
姜浔见他这副虚伪的模样,暗道前世的自己可真是瞎了眼了,她知道明明是程子深步步为营,是他的纵容和不拒绝,才使侯府小姐跌入情网。
「程公子不必再说了,既接了懿旨,便好好待那侯府小姐吧,你我无缘。祖父更是不愿再见你,你与祖父师徒缘分亦已尽。」
少女清冷的声音落在厅中,使程子深脸色一白。
他原以为姜浔定是不愿退婚的,只是恩师和姜褚不满那宫中懿旨执意要退婚,她才不得不听从家里长辈的安排。
程子深握了握拳,恳切道:「我对姜姑娘是真心实意,心里只有姜姑娘一人,从未变过。」
姜浔却是轻笑了一声,看向他目光明亮,唇角的微笑似是讥讽。
「程子深,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做妾吗?」
「姜姑娘,不管如何,子深心中只你一人,你还记得『欲呈纤纤手,与郎赠指环』吗,岁末时你寄与我的如今仍珍重保存,不敢妄动。」
虽说程子深知道在姜褚面前说这些有所不妥,但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姜浔眉头紧皱,心里涌起一股作呕感:「从前我不懂事,那些话请当我未曾说过,如今正好当面说清楚,赠物归还,书信焚毁。」
接着她朝门口说道:「拿进来吧。」
只见两位身着花边青色襦裙的丫鬟走近,一位抱着一个木箱与一沓书信,另一位抱着火盆。
看着有些眼熟的物品,程子深内心不安起来。
姜浔打开木箱:「这是程公子赠与我的物品,如今留着却是大不适宜了,指环玉佩皆在内,如今原物归还。
「至于这些书信,就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为了以后着想,还是一并焚了吧。」
少女此刻笑意吟吟,却让程子深微微颤抖:「不要……」
谁知姜浔却置若罔闻,随手丢进火盆,十分无情。
「也请程公子把我遗留在公子那里的物品也一并烧毁吧。」
如此决绝的行为让姜褚也微微吓了一跳,内心却是暗暗点了点头,面上却是冷淡疏离:「子深以后不要再来了,以免有损我妹妹的清誉。」
随后,姜府管事便将他请出了姜府,他不屑地撇嘴,这人既辜负了小姐,又要再来纠缠他家小姐,怕是只想着做东食西宿的美梦吧。
紧闭的姜府大门前,唯留下程子深孤零萧瑟的身影,他抱着木箱茫然地站了许久。
至此,退婚之事已差不多解决了,命人拿着两份婚书去官府做个公证便可以了。
夏日炎炎,连人心也开始燥热起来。
坊间热闹极了。
听闻那状元郎竟是背弃师门趋炎附势之徒,原本与那姜家小姐已有婚约,却为了攀附权贵勾搭上了侯府小姐,使得姜家被迫退婚。
若是十年之前的姜府,那侯府必然是不敢如此嚣张,可惜遭受皇帝忌惮的姜首辅,即使携家人急流勇退,辞官回乡,亦是难逃一死。
如今,姜氏血脉伶仃,只有长子姜褚尚在朝堂之中,只不过他为人清正不苟,敢于直谏,因此许多人都看不惯他,不与他一处。
这可不就是欺负姜氏权势低迷么。
此事迅速流传,连酒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都编了好一段风流韵事,侯府千金与状元府的名声迅速降到了谷底。
侯府的慕侯爷仗着手里握有黑羽军的兵符狂傲许久,对传闻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本就看不上那些文臣,一个小小状元郎他更是看不上,只是自家女儿喜欢,便由着她去了。
侯府嫡女慕又灵,被宠溺长大,被慕侯爷纵容得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虽然,她已经提前知晓程子深之前曾有婚约,有所不喜,如今,见程子深已退婚,她便不再多管。
想到自己日后会嫁与那芝兰玉树的程公子,俏丽稚嫩的面容上浮现一抹薄红,心中忍不住生出期盼来。
其实慕又灵第一次见到程子深,是在一个月前在某个春日她与大哥坐着马车出游,偶然遇见了那时才刚上京备考的程子深。
只见那身穿水墨色衣袍的郎君,长身玉立,眉如墨画,手里捧着一本书卷,如同一道风景落入了掀起帘子的少女眼中。
那之后一向高贵骄纵的慕又灵便借着各种缘由接近他,与他相识。
甚至还将随身香帕给了他,且程子深也接了收入袖中。
那日金榜题名,他成了前程似锦的新科状元,他们欢喜相拥,那一刻慕又灵便下定了决心要嫁给他。
于是悄悄求了爹爹与贵妃姑姑,这才成全了她的心愿,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虽听闻他与姜家的事,慕又灵相信他,定是因为那姜仲是他恩师,不好拒绝,才有了婚约。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了,他们婚已退,今后自己便是他唯一的妻子,那些流言蜚语又算得了什么。
——
消息传到皇宫里时,皇帝直接摆驾慈宁宫向太后询问来龙去脉。
太后正在宫内与几位妃子讲话,见皇帝面容难看,急忙屏退众人。
「哀家听闻舒贵妃娘家侄女又灵喜欢上了状元郎,慕侯爷特地跑来请哀家赐婚,哀家便做主赐下了这道懿旨。」太后不解,「难不成堂堂侯府千金还配不上那状元郎吗?」
皇帝叹了口气:「母后,不是这个问题。你可知那程子深已有婚约。」
太后不以为然:「先前不知,前几日方才听闻,不就是那姜氏女吗,姜家如今早已不以为惧了。」
「母后难道忘了十年前的黎难之变吗?姜首辅与他妻子的死……」
要知道十年前那件事,早就已经惹得天下百姓不满,如今他死了,女儿还要被欺辱蹉跎,恐怕要被指着鼻子骂恩将仇报以德报怨了。
太后闻言脸色变了变,若不是皇帝提起,她早已忘了那件事。
可是懿旨已下,也不可能收回,她喃喃道:「是哀家对不起姜家……」
皇帝摇了摇头:「待朕好好想一想,如何补偿安抚姜氏女吧。」
说罢便回了养心殿,不多时,皇后正巧带着亲自熬制的参汤来到殿外求见。
皇后见皇帝面色不虞,盛了一碗汤递给他,温声劝慰道:
「太后身在后宫,年纪大了,对于一些事难免糊涂,如今姜家已经主动退婚,便将那姜家的姑娘召进宫来好好安抚补偿一番,再替她寻一门好亲事,这事也就过了,陛下不要思虑过多,担心身子。」
皇帝闻言思量了一番,同意了,如今只能这样。
虽说是太后赐婚,罪魁祸首却是侯府。
皇帝思量一番,外面这流言蜚语正需要推一人去顶着,侯府动不得,只能弃了那新科状元了。
他早已知道侯府有异心,平日打压太子,想辅佐五皇子上位,不过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正好借机削弱侯府。
只见皇帝脸色迅速冷了下来:
「舒贵妃真是越发恃宠生骄了,竟越过皇后行事,传旨,舒贵妃恃宠生骄,欺上瞒下,品行不一,禁足半月,每日于宫门口罚跪两个时辰。」
皇后微微垂首,掩去了唇角的笑意。
舒贵妃向来自傲,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想着这本是一桩小事,便直接向太后请旨赐婚了。
当陛下身边的传旨太监奉命训斥并要她禁足罚跪后,舒贵妃难以置信,差点晕了过去。
不久后,宫里上下盛传:
「新科状元程子深心思深沉,已有婚约却瞒着侯府,是嫌弃那姜氏门第不高,想攀附权贵,已惹得皇上不悦,前程恐灰暗。」
——
次日的朝堂上暗流涌动,姜褚上书弹劾慕侯爷仗势欺人,皇后与太子隐在朝堂的势力趁机顺势而上,跟着弹劾侯府与新晋状元程子深。
姜褚不动声色,御史言官没有放过程子深,一位翰林内相更是直言:程子深品行有待考察,暂不宜入翰林院。
如此看来,即便程子深以后入了翰林院,估计前头的日子也不好过。
被仕林清流排挤抵触,仕途前程遭受打击。
自那日被退婚后,程子深就料到了现在的处境。
如今他的状元府不只是门可罗雀,甚至有路过的百姓朝他府门口扔烂菜叶、鸡蛋。
朝堂之上被众人弹劾的事情,他也知晓了,只觉自己一腔抱负、一生仕途均被毁了。
他恨透了养育他的姜家。
要不是姜家非要退婚,自己何以会沦为这番境地,明明前几日被圣上亲口夸赞,如今却被厌弃了……
程子深垂眸掩去神色,如今他没有权势能力,也不得不低头了。
宫中第三次派人来请时,姜浔叹了口气。
前几日,都以称病推托,如今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姜浔梳妆完毕,确认自己姿容得体后,便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
前世自己从未想过能踏进皇宫,这是她第一次入宫,难免有些紧张,不禁掀开了帘子向外看去。
只见一层层的秦砖汉瓦,紫柱金梁,都极尽奢华。
身旁坐着的嬷嬷看出了她的紧张,笑道:「姑娘不必紧张,只要注重礼仪不越矩便好,皇后娘娘为人和善,听闻姑娘前些日子受了委屈,特地派人来请您,想必是心疼安抚姑娘的。」
姜浔回以微笑,点了点头。
心里却想恐怕不止这么简单,皇后与舒贵妃之间的斗争她也有所耳闻,如今侯府被打压,舒贵妃被禁足,正是她扬眉吐气的好时机。
——
巍峨高耸的宫门之上,一位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负手而立,面如冠玉,风姿隽爽,眸若寒星。
他紧紧盯着宫门下经过的马车,神色有一丝波动,问道:「方才进宫的是何人?」
身边一名小将连忙回道:「回将军,听闻那是礼部侍郎姜褚的妹妹,今日皇后娘娘宣她入宫问话。」
少年呼吸骤凝,是她……
姜浔走进坤宁宫,只见殿顶满铺琉璃瓦,殿内陈琉璃宝座、凤凰彩屏,两侧设熏炉、香亭、烛台一堂,雍容华贵,张扬奢华。
「臣女姜浔拜见皇后娘娘。」
「快请起,赐坐。」皇后将姜浔扶了起来,温声道,「你便是姜浔吧,果然如传言一般容貌过人,叫人喜欢得紧。」
「皇后娘娘谬赞了。」
问了几句家人安好否的话后,皇后便切入了主题:「你的事本宫也听闻了,着实可惜,不知道姜姑娘如今是否心有所属。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本宫之侄霍家十一郎,听闻你与霍小将军儿时便有一段渊源,如今他年近十八了尚未娶亲,便替他探探口风了。」
姜浔暗暗警惕,面上却没有错漏,以刚经历退婚之事如今只想回云苏孝敬祖父,暂无其他想法推拒了。
霍十一,霍司珏?想起小时候他欺负自己的样子,姜浔一阵恶寒。
前世自己与他并没有交集,嫁人的时候他好似在边关奋战吧。
幸而皇后没有加以为难,回到姜府后还派人赏赐了不少东西,珠玉珍宝、珍贵药材应有尽有。
为防止留在京城生出诸如给她赐婚等异变,姜浔决定把返回江南之事提上日程。
三日之后,姜浔忽略姜褚「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抛弃我」的满是控诉的眼神,拎着大包小包便和侍卫奴仆踏上了去往江南的征途。
说是赶路,其实是一路游山玩水,倒是极为闲适。
这日姜浔一行人到达了江州,听闻江州淮山的日落彩霞之景颇为绝妙,便准备在城中停留几日歇息整顿。
正往客栈赶去,平素稳稳当当的马车突然猛地一个踉跄停了下来,马车外的马夫正用力拉着受惊的马匹。
姜浔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便听见兰儿在外头道:「你们怎么走路的?突然从边上蹿出来是不要命了吗?」
一个嘶哑的声音唯唯诺诺求饶:「对不住对不住,都怪这贱人突然蹿出去,我是急着追他才冲撞了各位贵人的马车。想跑是不是?看我不抽死你!」
说着那人便拿起鞭子要教训跌在地上的少年。
「慢着。」
姜浔不禁皱起眉头,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只见那拿着布满倒刺的鞭子的人牙子高大威猛,看上去凶悍无比,一旁跪着一个异常瘦小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浑身布满伤痕。
他并没有因为众人的话而抬头,枯燥杂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整张脸。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阴影中,忽然见一双金丝绣莲的锦绣长靴出现在他视野中,干净得一尘不染,不难看出这双鞋得主人平日里被照顾得有多精细娇贵。
「把他卖给我吧。」
「卖给你可以。」人牙子听见有贵人愿意买他,立即扬起笑脸,「本来是想把这小子卖到花楼做小倌的,这价钱嘛,可不低。」
兰儿瞪了这可恶的人牙子一眼,把银钱塞给了他。
人牙子拿到银钱,便拎起少年往前一推,把卖身契交给兰儿,便跑得不见踪影了。
只见面前这少年身躯单薄,十分羸弱,被这么不算用力地一推便摇摇欲坠,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就在少年即将倒在地上时,一双手臂忽然挽住了他的肩膀。
姜浔叹了口气,其他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能她出手扶着了。
「小姐小心!」兰儿、梅儿急忙上前接过这脏兮兮的少年,又递上帕子,「小姐快擦擦手,这人一身污泥,可别弄脏了您的手。」
众人以为已经昏迷的少年此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微抬的眸子里布满阴沉。
对这些人来说,他就是地上的烂泥,没有人瞧得起他。
天色渐晚,客栈就在前方不远,这场乌龙结束后,众人便继续往前,很快便到了地方。
姜浔也有些疲惫,吩咐下人给这少年清理上药后,便回了房,沐浴更衣。
门口传来敲门声,接着兰儿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小姐,已经酉时了,要传晚膳吗?」
「传吧。」确实有些饿了。
突然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人醒了吗,叫他过来一趟吧。」
「是,小姐。」兰儿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兰儿便带着那少年进来了。
洗净之后,便看清了他的面容,瞳色微浅,面色疏离,敛着下颌,一副自卑怯懦的神色,看上去还有些青涩年幼。
姜浔眉头微蹙,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嗓音嘶哑地低声道:「洛胤。」
姜浔震惊了一秒。
在前世,洛胤的名声很大,大到连在后宅深院的姜浔也听过他的恶名。
听说他不知是那个眠花宿柳的世家子一时纵情留下的种,母亲在烟花之地可怜又可悲地死去后,便成了孤儿。
顶着这样的出身,又生得一副好容貌,便被人肆意践踏欺凌,无所顾忌。更有人直接动了歪心思,幸而他机灵聪明,及时逃离了那烟柳之地。
只是刚出狼穴,又入虎窝。逃出来的洛胤身无分文,只能行乞,万般伪装还是被人牙子发现了他的容貌,把他强行带走,准备再次卖入花楼。
后来得势之后,将所有曾经轻贱过他是娼妓之子出身的人千刀万剐,抄家灭族。
天下百姓皆恐惧他,文官清流唾骂弹劾他,连太子也十分厌恶他,若不是皇帝护着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所以也有传闻说洛胤其实是皇帝的私生子,所以皇帝才会那么宠信起用他,甚至不顾他娼妓之子的出身。
但传闻是假的,是洛胤独自把控了朝廷的命脉,皇帝的弱点。
而他最后下场也是十分凄惨的。
在皇帝重新把握朝廷大权后,为他列了《百宗罪》,满门抄斩,悬颅十日。
自己路边随意捡的人,竟然是以后把持朝纲的大奸臣吗?
在见识了江州淮山的日落后,姜浔一行人再次踏上回乡的路程,只是这次多带了一人。
而这一路行来的经历,让姜浔见识到了真正的人间疾苦,也见识到了祖父仲元先生的影响力,几乎每到一处地方,听闻她是姜仲的孙女,便有许多文人清流前来询问祖父近况。
仲元先生虽然无官无爵,但他学识渊博,闻名天下。
赶路时姜浔常常练字打发时间,某次被大风吹走了一张,被洛胤瞧见,他捡起纸张,看着上面端正漂亮的簪花小楷,露出了羡艳的神色。
姜浔见他这般神色,便知道他不甘落魄,想要读书学字。
在前世,她被软禁后便每日抄写佛经为家人祈福。久而久之,姜浔喜欢上了书法。
如今哪怕在颠簸行走的马车上,姜浔也可以悬腕静神而书。
除此之外,她还每日执琴而挽,可以说姜浔的后半生除了青灯古佛,便是以抄诵与练琴为伴了。
——
「小姐回来了!」
自接到小姐要回云苏的消息后,云苏姜家的管家奴仆就翘首以盼了。
结果苦苦等候,日日打扫,原本半月的路程,小姐硬是慢悠悠地走了两个月。
如今见到人才放下心来。
高大的乌漆铜环门前,管家笑容可掬,对着从车驾上下来的人躬身行礼。
「祖父呢?」
「老太爷跟好友在后庄园钓鱼呢。」管家应道。
京城烦扰的事情解决,姜浔心情愉悦,抬步慢悠悠地去找祖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