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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日暮东西

日暮东西 本宫执笔,画江山 「贵妃娘娘,皇上的白绫到了。」凤仪宫外一个小太监快步奔跑到她跟前。 「呵~来得倒是快,给我挂房梁上吧。」许凤仪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凤仪宫颤颤惊惊的众人。 「怎么?我都要死了,你们还怕我啊?」她笑了笑,神色极其嚣张。 「去告诉姓赵的,没有我许凤仪,他就是个屁!」 送白绫的小太监把白绫挂好,就一

第 9 / 10 部分

从前他一直不信天,觉得自己想要的自己去争来就好,但是遇见了她,他愿意信。

人都道帝王要无情,江山方可稳固,可是人啊,都是有弱点的,帝王也是人啊。

赵昱颐蹲在地上,身上的雪跟着唰唰落了下来。

自己这一生,算计十余年,却无一人信得过,也无一人可以诉说。

「皇上,您还发着高烧了,回宫吧,都白头了。」旁边太监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本来出来是有带伞的,但是皇上愣是把伞给扔了。

「你说什么?白头了?」赵昱颐起身抓住太监的双肩。

「是…是啊,您的头发上都是雪花。」太监颤巍巍地指了指他的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不对。

赵昱颐松开太监,仰天长笑,过了很久,他侧过身看了看早已消失在皇城的人,终于蹲在地上大哭了一场。

原来上天是让自己与她白头了,只是却未携手…

自许凤仪死后,赵昱颐大病了一场,后病情稍微好转一些他便时常去凤仪宫,自己一待就是一晚上。

无人居住的凤仪宫寒气逼人,往日这里都是灯火通明,如今却冷淡至极,让人犹坠冰窖,宫里还放着她生前用过的东西,她的铠甲还挂在外殿,上面的血渍还依然停留在上面,她的长虹也安静地立在一旁,昔日明光锃亮的长虹如今暗淡无光。

西都这一场雪,连续下了三个月才停。

新帝登基第五年,因感染肺痨过世,英年二十五。

自皇后被废,贵妃赐死之后,后宫便再无一人。

那个皇帝,他用了十几年谋划,在皇位坐了五年便匆匆离世。

花潋滟篇番外: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孩子死后,花潋滟一个人在坤宁宫像个幽灵一样晃来晃去,人人都道她精神失常疯了,但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亲手葬送了她们花家满门、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孩子。

她头发凌乱,衣裳也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远远望去,十足的落魄美人。

「娘娘,皇上回宫了。」丫鬟小声地在身后通报,离自己大概有一丈远。

花潋滟没有回头,还是呆呆地看着宫殿的墙壁,时不时地伸手去摸一摸。

他回宫了又怎么样呢?他不会来自己这里,以前有父亲在,他还有所忌惮,现如今父亲不在了,她又亲手杀了许凤仪的孩子,怕是他过来会直接要了自己的命吧。

「孩子?…」想到孩子,花潋滟突然就又发疯似的往外跑,那个地方依然还能闻到血腥味。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通报皇上?」

「皇上?….哈哈哈哈……皇上…」花潋滟回过头,神情有些呆滞,笑得有些失常。

是啊,他是皇上。

她与赵昱颐其实算不上青梅竹马,他们的相识缘于一场斗诗会,那个时候的花家,风光无两,整个斗诗会只有花家独占鳌头,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不识时务的会来搅局,那个时候的赵昱颐便是那个搅局人。

要不说人有时候就是犯贱。

吃惯了甜的,总是想要去试试那些与众不同的。

赵昱颐和其他人不同,他并没有阿谀奉承花家,也没有对花潋滟有任何的爱慕之情,他对诗毫不留情面,只要是花百尧出手的诗,他必定会对下来,一时之间,场面还颇有些难看。

大概是觉得和其他人不同,也或许是他的才华吸引了她,花潋滟头一次破天荒地出面替一个陌生人说了好话,花家就她一个掌上明珠,花百尧百般不开心,也还是给了她面子。

后来她才知道赵昱颐原来是天子的后人,只是天子后人之多,他根本连名号都排不上,所以她才不认识。

再后来,这个陌生人便时常出现在的自己的视野里,他经常会来府邸,时常和父亲说话到深夜,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折一枝海棠花给自己。

也不多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成为前锋出征,他走的那晚,他站在花府的门前,微微笑着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送海棠花了。」

她愣愣地接过花,还来不及问为什么是最后一次,他已经消失在了夜幕里。

那确实是最后一支海棠花,后来他再也没来过花家,每次议事都是父亲去找他。

父亲时常说赵昱颐这个人不能信,他城府极深。

但每次说完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叹息,那叹息隐约有些后悔有些惆怅之意,花潋滟不懂朝堂局势,只是还会偶尔张望会不会有人来送她海棠花。

「海棠花…」花潋滟不自觉就念叨了出来。

「娘娘,宫里没有海棠花了,自从皇太后去了龙华寺之后,宫里就再也没有海棠花了。」丫鬟疑惑地看着花潋滟,不懂她为何会突然提起海棠花。

「没有海棠花?」

「是的,海棠花是皇太后之前最喜欢的花,先皇在世时为了讨她欢心,在坤宁宫外种满了海棠花,但是皇上好像很不喜欢海棠花,所以皇太后去了龙华寺之后便把坤宁宫的所有海棠花都砍了。」丫鬟上前,想要给花潋滟披一件衣服,她穿得太少了,皮肤隐约都冻得有些发紫。

「皇太后喜欢海棠花?」她突然想起以前在府邸的时候,家里的庭院也是种满了海棠花,父亲对那些海棠花很是爱惜。

「娘娘您也喜欢海棠花吗?」

「滚!皇上在哪里?我要去找皇上!」花潋滟推开丫鬟,疯了一样往外跑。

「不对,皇太后在哪里,我要去找皇太后…龙华寺….对,龙华寺,我要去龙华寺。」丫鬟吓得连滚带爬地出去安排车马,一路上花潋滟都惴惴不安的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要逃避什么。

嘴里一直念叨「不会的,不会的…」

到龙华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花潋滟折腾了一天,走路有些踉踉跄跄,她不要丫鬟地搀扶,也不要人跟着,就自己一个人东摇西晃地进了龙华寺。

寺里侍卫不让她进,纠缠了很久。

直到她仰着脖子对着寺里喊了一句「我知道海棠花…」,皇太后的贴身嬷嬷才从寺里走出来示意放她进去。

龙华寺没有皇宫里豪华,但是却有种幽静的感觉,但是今晚,注定因为花潋滟而变得不再幽静。

「母后…」花潋滟站在门口,看着端坐在房里的皇太后有些晃神。

「夜深天凉,你闹什么!」皇太后看着一身狼狈的她,皱了皱眉,其实她一直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女孩,就像不喜欢当初的那个她。

「我闹什么…是啊…闹什么…花家都被我闹完了…」她干笑两声,蹲坐在地上双手自然垂在两边。

「起来吧,外面凉,进来说话。」皇太后点了点头,嬷嬷上前搀扶着她进了屋。

一时之间,屋里寂静得很。

「花家的事,哀家很痛心。」皇太后看着花潋滟,脸上看不出神情。

「痛心吗?您也会痛心吗?是痛心那一庭院的海棠花,还是痛心我父亲?」

「你回去吧!花家的事情已成定局,我也干涉不到。」皇太后闭着眼似是在假寐,有气无力的朝门外挥了挥手。

「不,我不回去,我今天来就是来问您一件事,您与我父亲是不是…」

「住口!」花潋滟话还未说完,嬷嬷上前一巴掌打得花潋滟瞬间就倒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哈哈哈…果然是这样…」花潋滟理了理衣服,强行使自己看起来有力量些,一步一步走到皇太后的面前。

「嬷嬷您先出去,我想和皇太后单独聊聊。」

嬷嬷双眼警惕地盯着花潋滟,就差出手再一次扇她耳光。

「你出去吧。」皇太后起身背对着她,也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像是要做一个了断一般。

「你想和我聊什么?」待嬷嬷出去,皇太后才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人。

「聊我父亲,聊…聊赵昱颐…」他的名字,她差点都无法开口直接叫出来。

皇太后望着她的眸子良久,拉着花潋滟坐了下来。

那个时候的她只是一个闺中待嫁的少女,他与花百尧本是天定的情缘,从小一起长大,人人都道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家也早早地便定下了娃娃亲,可是天定的情缘有时候也会反悔。

就在她和花百尧将要举行婚礼的前一个月,她跟随父亲进宫,遇上了那时候的天子。

天子并不是一个骄奢淫逸之人,但是遇到她却连眼都移不开,回到府的第二天,就迎来了圣旨,为表诚意,天子要以正宫之礼迎娶她,连升父亲三级,官及丞相,与此同时,花府花百尧封位摄政王,位极人臣。

皇帝并非昏庸无能,但是却封花百尧摄政王,这其中的缘由不言而喻。

接到圣旨的她忐忑不安,三次登门想与他商议办法,但是花府却三次谢绝见面。

就这样,第二天她入宫,他拜王。

她从此心死,他从此官场顺风顺水,春风得意。

她爱海棠花,还在府里时便爱得紧,许是入宫断了她所有的念想,所以海棠花成了她唯一的情感寄托,天子知晓她爱海棠,在宫里种满了海棠花,只是西都风大,海棠易凋零,经常一早起来落一地的花瓣。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是她未入宫前常常站在海棠花下说的话,每回她说这话时,花百尧只是笑着折下一只花戴在她的头上。

只是后来,海棠花落,她只静静看着,从不言语。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花潋滟重复着皇太后的话,笑了笑,原来啊,他送自己海棠花,并不是真的想送给自己,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父亲和皇太后的往事,所以故意一直送自己海棠花…

「原来如此…」花潋滟眼神空洞,抬眼看了许久皇太后,她虽已上了年纪,但是风韵犹在,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一位大美人吧。

「如此…潋滟叨扰了,告退。」花潋滟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然后一摇一晃地出了龙华寺。

皇太后也并未多留她,只是她单薄的身影像是浮萍,明明一摇一晃,但是却让人觉得轻飘飘的。

花潋滟出龙华寺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太阳刚刚爬起来,一丝金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摸了摸,仿佛看见海棠花下一对璧人相互依偎。

「海棠花…海棠花…」花潋滟回过头看着龙华寺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连她自己都忘了,其实自己并不喜欢海棠花。

原来…自己就是个笑话。

她不怪许凤仪,也不怪赵昱颐,只怪自己太蠢,蠢到会信一个男人会对自己有那么一丁点的怜悯或者喜爱。

她错了,大错特错,赵昱颐对她一丁点感情都没有,甚至因为花家,他对自己都是恨意。

只是赵昱颐大概也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吧,他不爱自己,就像许凤仪不爱他一样,他们,从骨子里就是一样的可怜人。

「哈哈哈哈…」

「娘娘,回宫吧,宫里发生大事了…」远处跑来的侍卫挡住了照在她脸上唯一的一丝光,就像当年赵昱颐递海棠花的手突然收回一样,她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啼笑皆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觉得自己悲凉…

刹那间脑子乱哄哄的,所有的情绪争相而来。

「娘娘…娘娘…」身边人的声音她开始听不太清了,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倒地的那一刹那看见赵昱颐在对她笑。

再后来,她醒来时是在马车上,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海棠花,嘴里一直念叨海棠花,所有过往种种,都随着倒地的那一刻不见了…

身边的侍女丫鬟们都说她得了失心疯,她只是傻傻地笑,那笑容,跟未遇见赵昱颐时候的笑一模一样。

皇太后篇番外:

「太后,皇上下旨了…」嬷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思索到底该不该直接说出来。

「下了什么旨?」她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来回在太阳穴轻轻按压。

「灭…花家九族。」

嬷嬷的话刚落音,她的手就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那个自己曾经那么恨的人,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心里竟然也很不好受。

「太后…皇上还下旨…」

「嘘,你不要说话,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唤我?」她双眼有些迷离,望着眼前的帐幔就那样倒了下去。

「菁菁…菁菁…」远处好像传来他年少时呼唤自己的声音。

许多年不曾有人这样叫过自己了,时间久远到她已经开始遗忘原来还有人这样叫过她。

「可能我真的老了吧…」皇太后躺在榻上,单手放在额头上,眼角隐约有些湿,最近这些夜里,她一直头疼。

也时常做梦,梦见了许多以前的往事,有先皇、有花百尧,还有那个和她长相神似的女子。

那个女子啊,她时常在花百尧的怀里笑,花百尧将海棠花插入她的发间,他们四目相对,眼中只有彼此。

「太后哪里的话,您好生休养着,身体还好着了,哪里老啊。」嬷嬷上前替她盖好被子,眼角的余光也瞥到她鬓角的白发。

以往,入梦最多的还是花百尧,许是不曾真正拥有的才是最难以忘怀的吧。

在梦里,他一直在唤的人是「菁菁、静静」,她分不清他到底是唤的菁菁还是静静。

那个叫静静的女子是在花百尧成为摄政王三天之后迎娶进门的,当年知晓此事的时候,她气得当场昏厥了过去。

当初有多爱,那时候就有多恨,她恨花百尧,也恨拆散他们的皇帝。

现在想想,也是好笑,有些人,哪里值得去恨入骨髓。

说来讽刺,自己不喜欢宫中生活,却也还是在宫中蹉跎了这么多年。

现如今,自己不在宫中生活了,却总是还能梦见宫中的事情,梦见那个曾以正妻之礼娶自己的人。

因为恨,当初她入宫多年,虽荣恩盛宠,却不曾有子嗣,这是天子对她唯一缺憾之事,天子比她更明白,若没有子嗣,有朝一日自己不在,她的下场怕是不好看。

在后宫中生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所有的难易皆在一人之念。

为了弥补这唯一的缺憾,那时候的天子让她装作怀孕,宠幸了她的贴身侍女,偷天换日,「生」下了赵昱颐。

皇帝子嗣众多,加之赵昱颐并非是她亲生,所以赵昱颐并不受宠,甚至一直活在皇宫的「边缘」。

但一直站在权力的边缘,看久了,野心从来都不会问出身。

其实关于赵昱颐,她这个做母后的并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她任由他被其他妃子、皇子欺负,她有多受宠,赵昱颐就有多招人厌。

也任由宫里的太监侍卫侍女们看不起他,她不是狠心,是不想管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但随着赵昱颐野心的膨胀,他居然打起了花百尧的主意,因为恨,她故意在他面前说漏嘴,让赵昱颐知晓自己和花百尧之前的往事,她在赌,她想证明一件事,花百尧是真的爱过她。

果然,赵昱颐多次登门拜访,因着她的缘由,他们终于暗中结盟。

宫变之际,皇帝垂死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

「菁儿,我不愿叫你菁菁,别人叫过的我不叫…」

「菁儿,下辈子不要喜欢海棠花了,在西都,海棠花容易凋零…」

「菁儿,我从未在你面前自称过朕,朕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菁儿,有时候早遇到的人未必就是正确的…」

「菁儿,我其实不想死…但若我死会让你解恨,那我可以去死…」

「菁儿,我死后你不要自责,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菁儿,你不要哭,美人落泪我就真舍不得走了…如有来生,要么不曾遇见你,要么我定要早点遇见你…」

他说了很多,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的。

她握着他的手,突然就潸然泪下,那是她进宫之后第一次落泪,许是感动,许是愧疚,许是终要天人永隔。

她一直认为当初若不是他拿皇权富贵来逼他们,她就不会和花百尧分开,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对权势这些东西的痴迷,足以让他牺牲一切。

花百尧是这样的人,赵昱颐也是这样的人。

「太后…不要太过忆往事伤神,皇上那边您还是要去看一下的。」嬷嬷用帕子轻轻擦拭了她的眼角,叹了一口气。

「他那边不需要我了,他有许凤仪的。」她侧过身,不想再说话。

「可是…皇上赐了贵妃娘娘白绫…贵妃娘娘现在,恐怕尸体已经被运往西都城外了。」嬷嬷跪在榻前,生怕她情绪激动。

「什么?他杀了许凤仪?」她从榻上坐起,不可思议地看着嬷嬷。

当初赵昱颐要娶许凤仪的时候,在她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她在皇帝面前说话,还用皇后的位置作为条件,他设计除掉先皇后,她顺利登上后位,然后扇枕边风立赵昱颐为太子,本来这些她都不想答应的,但是他最后却说如果他不成为太子,不迎娶许凤仪,他就要娶花潋滟。

她不喜欢花潋滟,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当初的那个女人,她在宫宴里见过她,娇弱无骨地依偎在花百尧的怀里,若不是她在场,当真要令后宫粉黛无颜色。

所以她同意了,先皇后在御花园被毒蛇咬伤,救治无效去世,后宫不能无主,以她当时受宠的地位,早就和皇后没有差别了,只是皇后去世了,她就更加名正言顺的登上后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