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来自地表的繁育者
来自地表的繁育者 蝴蝶飓风 我是个繁育者,原本应该待在基地享受丰厚的待遇,遵循使命,为人类延续火种。 可我却在生完孩子后叛离地下城,来到危险的地表。 1. 「检测结果出来了,确实是高等优质基因。」 这是我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是第二句,出自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头,很疼……身体很重。」
第 2 / 5 部分
「孩子是无辜的,可我不想要他们,我在地表有丈夫和孩子。」程若云有流不完的眼泪,「小首领,我想回家,我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我也想和我的家人在一块。」我和她说,「我们会回家的。」
这一晚没有安莱的打扰,我和程若云聊了很久。
走之前,我给了她一个拥抱,告诉她,繁育院的巡逻最近严了。
「和他们服软吧,这样你才能解开镣铐走出这间屋子。」
程若云默然:「我懂了。」
我放心离开,开始计划逃跑的事。
我和雅雅说,繁育院有些小,我想出去外面逛逛。
「那我们去教养所吧。」雅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教养所里有间育儿室,里面全是小婴儿,又白又胖,超级可爱的。」
我当然没有意见。
教养所就在繁育院的隔壁,育儿室里的孩子也确实像雅雅说的那样可爱。
他们咿咿呀呀地舞动手脚,却只能通过屋子上方的装置统一进食,很少会有人抱他们。
我们到的时候,不巧,有个孩子哭了,睡他旁边的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可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雅雅急得直打转,也只能等屋里的育儿系统做出反应。
很快,育儿室里的机械动了,那些哭了的孩子,他们身下的婴儿床升起了玻璃罩,将他们与其他婴儿隔开。
玻璃罩升起后,我们就听不到哭声了,等玻璃罩再降下时,那些孩子不哭了,憋红着一张脸在咬奶嘴。
「呼,还好还好。」雅雅擦去头上的汗,「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呢?」
我说:「可能是饿了吧。」
手却不自觉地摸上肚子,按照地下城的规定,我的孩子生下来后也是要送进这里的吧。
我,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育儿室里这么多孩子,明明都有母亲,可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母亲是谁,就像,他们的母亲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
这就是地下城的繁衍律法制度,毫无人性的延续火种法则。
这和我记忆中,被父母牵着玩耍的生长轨迹截然相反。
想起来的东西越多,我对这里越是反感。
所谓逛逛,其实也就在繁育院周围走一走,雅雅也不会允许我走远。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也看明白了一些,雅雅与其说是我的朋友,不如说是地下城派来给我的朋友。
她的作用,就像锁住程若云的铁链,只不过看上去更体面些。
地下城对来自地表的人类,很是警惕。
他们害怕我们,对我们充满戒心,却又想得到我们的基因。
我理解不了他们的想法,我只想找回记忆,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在我和雅雅回到繁育院后更加强烈了。
维娜生完孩子回来了。
可她,有些疯了。
「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会生下一个劣质基因……」
她抱着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肚子,又哭又笑。
「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劣质基因,是系统出错了,一定是系统出错了!」
维娜猛地站起身:「对,是系统出错了,我要去找安医师!」
原本安慰她的繁育者被推开,无措地愣在原地,最后还是院里的守卫上去把人给按住。
刚生产完的女人虚弱,守卫不敢用力,奈何维娜又死命挣扎,最终把院长给招惹来了。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繁育院的院长,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据说,她曾当过十五年的繁育者,为地下城做出巨大贡献。
守卫松开了维娜,她被院长抱进怀里。
「维娜,好孩子,别丧气。」
院长不愧是院长,短短一句话,维娜就安静了。
「生出劣质基因不是你的错。」
她说:「孩子,要知道,在生下这个劣质基因之前,你已经为城内增添了五个优质基因,他们是地下城的未来,甚至可能成为地下城的砥柱,而这,都是你的功劳。」
院长不愧是院长,洗脑功力非常深。
我都想拍手叫好了。
维娜不说话了,整个人有些发抖,她小心翼翼问:「院长,我可不可以,见见我的孩子?」
她伸手胡乱比划着:「就一眼,我就看他一眼……」
院长扶着她起身,交给一旁的繁育者,她严肃而又温和地看着院子里的所有人:「我知道大家的任务很辛苦,过程也很久,在这期间难免会对孩子动感情,可是……」
她回头,直勾勾看着维娜:「那不是你们的孩子,那是地下城的孩子。」
维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这天起,繁育者间的话谈少了她的身影。
雅雅很崇拜维娜,经常去她屋里看她,也拉着我一起。
「他不是劣质基因……不是的……」
维娜总是在自言自语,她陷进了死胡同,到后面,甚至出现了记忆错乱。她有时觉得,自己还怀着孕,那孩子还没有生下来。
基因,真的那么重要吗?
在地表从来没有基因检测,可我们照样活得很好,很快乐。
维娜回来的半个月后,在一个深夜,程若云被接走了。
她的预产期已经到了。
这个孩子,是她在地下城的第三孩子,也是她解下镣铐的契机。
我相信她会把握住这个机会,五年都过来了,暂时的服软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还记得我上次说有暴躁症的那个繁育者吗?」
当雅雅在我跟前提起程若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成功了。
「安医师说她的病好很多了,希望我们到时候能和她和平相处,我听说她原本也是地表人类,是被人抛弃背叛后才来的我们这里。」
雅雅偷偷瞅着我:「地表人类经常抛弃同伴,还好你们现在在地下城,以后都能好好活着了。」
这些话不像她能说出来的,估计又是安莱教的,我便笑着附和。
第二天,我就见到了程若云,她裹着小毛毯,肚子明显消下去很多。
她不再戴着铁链,也能和我们一起在院子里聊天。
大多数时候,她都抓着我的手,讲着似是而非的话,就算是只有我们两人在一块,她也不再开口提逃跑的事。
那双冰凉的手在我手心,写下一个个文字:
「他们在我体内植入了监听器。」
「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和你说,拾荒者江右曾经帮助过我,他,可信。」
「哎呀。」我握紧程若云的手,出声打断这无声的交流,「你是不是着凉了?手好冰啊。」
程若云一愣,紧接着伸手扶额头:「是有点头晕。」
我扶着她起来,转身就看到了前几天进行大型洗脑的院长。
地下城是个锻炼演技的好地方,我的惊讶,演得可以给自己打满分:「院长,您怎么在这?」
自从程若云能出房间以后,这院长就时不时在暗地里偷窥,她不嫌累,我都嫌烦了。
六十多岁的人了,真有精力,逮着人就洗脑,尤其爱给程若云这种已经不止一次表现出反骨的洗脑。
她喋喋不休地讲着,我尽量不敷衍地应着,心里盘算着去见程若云口中的拾荒者。
离开地下城的路,再没有人比常去地表的拾荒者更熟悉了,如果对方愿意帮忙,会省很多事。
只是,拾荒者大厅离繁育院似乎有点远啊,得想个办法过去才行。
转眼间,雅雅的预产期到了,她照例前往生育院待产。
临走前,她还惦记着在屋里快发霉的维娜,让我空闲时去看看。
维娜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出过门了,她的饭菜都是由我们送到屋里的。
雅雅离开后,我理所当然接下送饭的活。
打着陪维娜的借口,我偷溜出繁育院,找到了程若云说的那名拾荒者。
江右看上去只有二十左右,年纪并不大,他似乎认识我,我还没表明来意,就被他拉到了偏僻地。
「按规定,繁育者不能来拾荒者大厅。」他眉头紧皱,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人是少年的模样,神情却老成。
我表明来意,少年听完却沉默不语,半晌才问:「需要我做什么?」
「地下城大致的守卫分布,还有,地下城的出口路线。」
「知道了,过几天我再给你们送过去。」
我松了口气:「谢谢。」
「但是……」江右指了指我凸起的肚子,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你这样是跑不了的。」
「我没打算带着肚子跑。」
少年明显松了口气:「如果这次你们跑不掉,下次就跑不了了。」
他说,当初程若云逃跑的时候,本来可以成功的,可她放不下刚生下来的孩子,在教养所被抓,从此以后就铁链加身了。
江右,是真心想帮我们离开地下城。
对于我们的要求,他很少说什么,可在之后少得可怜的接触中,我隐隐猜到江右的想法,他很怕我们再次因为孩子被困在地下城。
雅雅快要回来了,我和江右约了一面,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给了我一架小弩,还有十支箭,东西不多,仍可见其心意。
地下城对武器的管控十分严格,哪怕江右是拾荒者,想要瞒着别人藏下这些东西也并不容易。
「这两年攒下来的小玩意,放在我这也没用,你们拿着吧。」江右摸着脑袋,眼睛乱飘,神情僵硬,「地表挺危险的。」
他显然很少做这种事,耳朵连带着脖子都是通红的。
「谢谢。」我没拒绝他的好意。
想着以后估计也见不到了,我问了一个疑惑了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帮我们?」
江右张着嘴,也不挠头了,好半晌不讲话,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听到了少年坚定的声音。
「我小的时候,有个繁育者说,她是我母亲。」
「母亲」两个字,他说得拗口,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她和你们一样来自地表。」江右昂着头,「我那时太小了,帮不了她,她被执法者抓住后……自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抱住了他。
少年的泪水是无声的。
地下城不允许城民有感情,法则将情感规划为无用的东西,他们认为,多余的情感会让人类无法在如今的地球上生存。
剥去情感,理性永存。
可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是因为我们有情感吗?
人没有了情感,和机械又有什么区别?
任何的律法规则都无法管住人滋生的情感。
我将弩箭藏在身上,偷溜回维娜的屋子,刚关上门就对上了一双红肿的眼睛,吓得我肚子里的孩子都踢了两脚。
「维娜,你怎么了?」
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连饭都要人逼着吃的人居然下床了。
她看着我,斩钉截铁道:「你想跑。」
我强扯出来的笑僵在脸上。
地下城有贫民窟,拥挤、破旧、糟乱,时不时还能闻到臭汗味、死鱼味。
我捂着嘴,有些想吐。
走在前面的维娜却像什么都没有闻到一般,一个劲地往前走。
几个小时前,就在我大脑极速飞转想着措辞时,维娜说:「带我出去一趟吧。」
「带我出去,我就不告诉别人你偷溜出繁育院的事。」
繁育者是能出繁育院的,只是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维娜要我带她溜出繁育院,显然是要违反规定。
我答应了她,却没想到她会来贫民窟。
这里是基因劣质人类生活的地方。
维娜过来,是想找她的孩子,她生的那个被评定为劣质基因的孩子。
贫民窟的婴儿不像育儿室那样,有干净舒适的环境,有二十四小时监测的育儿系统,还有医师检查治疗。
这里的孩子只有破旧的大床和被褥,还有几个妇人在照看他们。
我们到时,几个妇人正在给孩子喂饭,育儿室里的孩子喝的是白花花的牛奶,这里的孩子只能喝米糊糊、菜糊糊。
维娜看到这个情景,人差点没倒下。
她急忙问着半个月前被送过来的婴儿是哪个,妇人伸手指向一旁,那里躺着八九个差不多大的婴儿,张着嘴哭得全身通红也没人理。
维娜迷茫地看着这些婴儿,这个摸一摸,那个碰一碰,最后崩溃地抱着离自己最近的哭了。
她连孩子一眼都没看到,又怎么能分出来哪个是她的孩子。
我忽然懂得了维娜的崩溃。
她并不是不能接受自己生了劣质基因,她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在这种环境中长大。
孩子的哭声让人心慌。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一抹脸,一手的湿润。
我出了这栋房子,坐在台阶等维娜出来。
贫民窟的隔音也不太好,我还是能听见婴儿的哭声,不过是多了其他的嘈杂声。
我低头盯着墙角的一株野草发呆,直到,一双鞋子出现在视野里。
「年华?」
随着一声不确定,我跟前蹲下一个人,和大多穿着补丁的平民不一样,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衣服。
他戴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脸,却觉得那双眼睛异常眼熟。
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你果然在地下城。」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惊喜,那上扬的腔调,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合。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北尧?」
「是我。」他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街道上,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
「别担心,我们能回家。」
我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不见了,刚才的一切仿佛是我的幻觉。
维娜出来后,我们回了繁育院。
第二天,维娜向上面提出申请,她已经生了五个优质基因,完成任务了。
院长来找了她几趟,再三挽留,她还是坚定要转职。
维娜说:「繁育者完成任务后可以转职做教养员,也许,我能照顾到自己的孩子。」
比起繁育者,教养员要自由得多。
教养员,是可以去贫民窟的。
维娜离开后,雅雅从生育院回来了,她说:「我生了个优质基因。」
以前她说这话时,脸上总是带着骄傲,现在却是说不出的失落。
雅雅开始害怕独处,晚上会抱着被子来找我,摸着我的肚子。
「那个孩子,一定也是白白嫩嫩的。」
她会猜想那个孩子的模样,是男是女,长得像不像自己。
安莱会安慰她说,生第一个时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看看其他繁育者,生活得多好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已经来地下城四个月了。
我的预产期到了。
哪怕雅雅再不舍,我也得去待产了。
离开前,程若云顶着院长警告的目光抱住我,让我不要紧张。
拥抱转瞬即离,我嗅到她身上极淡的血腥味。
我住进了生育院,临近生产,记起来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
程若云被困在地下城太久,她所有关于地表的信息都是五年前的,她不知道,我早就不是什么小首领了。
我父亲年无伤在三年前一次异兽袭击中死亡,那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偷袭。
一百多年前的世界大战毁了大半个地球,城市沦为废墟,空气刺鼻难闻,海洋变得乌黑猩红,就连动物都开始狂化。
地表不再适合居住,于是,幸存下来的人类用仅剩的资源建造了一座座地下城。
人类为了生存,开始大规模地迁移。
地下城空间有限,住不下全部的幸存者。
「基因好的人类,存活率更高。」
这是当时西北地下城最高者的原话。
我们的祖先,是被遗弃在地表的人类。
他们为了活下去,成群结队地和狂化异变的动物打,和会吃人的树打,打赢了就能活,打输了无非是给这块土地增添一点养料。
生命总是顽强的,虽然有人死去,但也有人活了下来,后来,他们组成部族,也就有了我们。
一代又一代人活了下来,我们早已适应地表的生活。
小的时候,父亲总说:「异兽也就看着可怕,其实弱得很,只知道打,没有智商,被你老爹我耍得团团转。」
那时的年大首领年轻又威风,还爱吹牛,后来……
他让我和北尧带着族人跑,有多远跑多远。
「老子杀了一辈子异兽,耍了它们多少次,没想到还有被它们耍的一天,唉,要是现在还和你们这群后生一起跑,那不更丢面了。」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男人了,爱面子也爱耍帅。
我对父亲最后的记忆,就是他吹着口哨,一手扛着大刀,一手挥别的潇洒背影。
我们适应了环境糟糕的地表,异兽也在多次交战中进化出了智商。
它们蓄谋已久准备充足,我们匆忙应对落荒而逃。
那一战,我们死了三分之一的人,是所有部族里死伤最少的。
可同时,我们族内的老人也基本死光了。
那段时间,悲伤和绝望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后来陆陆续续,有部族迁移离开了,其中就有程若云所在的向阳部族。
可地球上,哪里没有异兽呢?
「年华,怎么还哭上了?」
回忆总能被人轻易打断,安莱的出现总是不合时宜。
「孕妇哭对眼睛不好,快别哭了。」
她给我抽了纸擦眼泪,开始了洗脑工作,我乖巧应下,就像个被洗脑成功人士。
住进生育院的第三天夜里,我发动了。
地下城很看重地表人类肚子里揣着的崽,除安莱以外,给我接生的还有很多人。
我躺在产床上,看他们从从容到焦急。
「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母亲不想生不用力,孩子哪能说出来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