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如何在 24. 小时内证明哥德巴赫猜想

「好问题。我反复观察过目标的图像，发现他进行模糊化处理的方式很像一些剪辑软件的自带功能，于是我找来相关从业人员进行逐帧分析，最终锁定了三款效果非常接近的软件。我们的目标有很大概率会是这三款软件的用户，而三款软件都是付费的，但专业程度并不是很高。所以我有理由认为，目标有一定的经济能力，但并不精通剪辑。」约书亚说。

「可是，这些情报真的能够帮我们找到人吗？」部下问道。

「接下来我会尝试描绘目标的画像，并以此为依据展开秘密调查：目标 24 岁左右，是学生。成绩并非顶尖，但也不到完全放弃治疗的程度。中产家庭，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五官端正，无不良嗜好。不善言辞，但有着较强的表演欲。居住在二线城市的老房子里，家里养着一只猫。」约书亚点燃一根烟，在白板上一条一条地将自己的推理列举了出来。

「这么详细？可即便如此仍然也……」

「这样就足够了。」一直沉默着的创立者说。

「仅仅是他在地球上的某个城市里，这点信息就已经很有用了。即便找不到他，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绑架紧急对策委员会的主席，逼他宣布自己用核弹瞄准了所有达到一定规模的城市，迫使题主放弃毁灭人类的荒唐计划。」创始人站起来说。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啊？这样一来我们会被视为恐怖分子的。」一个部下震惊地说。

「有必要，我们必须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活下去就是胜利，而死亡则会让我们失去一切。接下来所有人听从约书亚的指挥行动，我会尽最大努力为你们提供支持。」创始人说。

「感谢您的信任，目前第二次终末计时即将结束，有一百万人会被杀。这些人可能是我们的亲人、朋友、爱人，也可能是我们自己，所以我们有义务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接下来我会派你们到世界各地，抵达后立即会有进一步的指令。希望我们可以活着再次相见。谢谢诸位了。」约书亚说完，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10

在成功拖延到时间以后，主席却似乎并不那么慌张了。因为在第一轮终末计时结束后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下令投入重金对题主的能力进行研究。最终开发出了一种被称为「超级法拉第笼」的安全屋，人只要躲在里面，就不会被题主爆头。另外还有一种衍生的便携式法拉第头盔，只要戴上这种头盔，就可以保证使用者不被爆头。虽然这些设备造价高昂，而且技术上还有诸多不足，但像他这样站在社会顶尖的人当然是人手一个。

另外，他还获悉了一个重要情报。根据对大量被击毙者的分析，相关专家认为题主的能力仅限于根据某种条件杀人，而不能单独作用于某个人。这让主席的心早就放下了大半，只要自己没事，屁民的死活也就无足轻重了。反正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不如像从前一样专心装出一副热心国事的样子，在下一届的选举前营造出良好的形象才是正事。

第二轮终末计时结束，又有一百万人被随机枪毙。

一百万人听起来不少，但对于全人类而言也不过就是 1/7000 而已。在一个七千人的小镇里，如果死了一个人，按理说是不会引起什么波澜的。但终末计时给人带来的心理压力，要远超过其造成的后果。

7.62 毫米教几乎瞬间就死灰复燃，无数人争着抢着入教。为了扩大影响力，教会宣称只要入教就可以免于被题主枪毙。虽然有不少教徒入教后仍然被枪毙，但教会立即宣布这些人是因为信仰不纯洁才会死的，而将全部身心奉献给 7.62 毫米神的人绝对不会被杀。

沉寂了没多久的宗教战争再次燃起，不过这一次除了枪弹之争以外，还多出了一个以题主本人为信仰的「匿神宗」，匿神宗认为枪和弹虽然也是神圣的，但它们的力量都源自唯一神：匿名用户。而枪弹的地位在他们的教义中更加接近于圣意的执行者，或者说是天使。为了完善自己的教义，他们还在创世神话中引入了天阶序列的说法。认为 7.62mm 只不过是负责灭世的座天使，在其上还有 12.7mm 智天使、30mm 炽天使等等。

而且新教还编纂了一本《新圣人历》，乱七八糟地封了一百多个圣人。比如每年的 11 月 22 日是圣肯尼迪日，在这一天人们应该坐敞篷车出去游玩；每年的 4 月 14 日是圣林肯日，这一天人们应该去剧院欣赏歌剧等等。

这些花里胡哨、兼容并纳的教义让新教迅速崛起，传统而古板的圣枪宗和圣弹宗感受到了威胁，联合发布声明宣布新教为异端。许多城市的街头沦为圣战的场所，而因为新教并不拘泥于只使用 7.62 毫米弹，所以在圣战中连战连捷，迅速吞并了另外两宗，成为了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宗教。为了安抚其他两宗的信徒情绪，新教修订了教义，通过三方会谈确立了圣人（题主）、圣枪、圣弹三位一体的理念，并将 7.62 毫米弹的神格提升到超越众天使、与圣弹等同的地位。这一事件史称「三教归一」。修订过的教义则被称为《7.62 毫米经·新约》。

就在社会一片动荡不安时，还出现过一个有趣的插曲：一个居住在美国的德国裔犹太收藏家声称自己早间年在法国购买过一卷皮耶·德·费马的亲笔手稿，根据手稿上的记载，费马先生早在 16 世纪就提出过哥德巴赫猜想，并且进行过证明的尝试。

病急乱投医的紧急对策委员会立即重金购买了这份手稿，结果发现手稿虽然是真的，但内容和德国人说的略有不同：首先，这份手稿中费马先生提出的是：「任何一个大于 7 的奇数都能被表示成三个奇质数的和。」即已经被成功证明过的「弱哥德巴赫猜想」。并且就算是弱哥德巴赫猜想，费马先生也并没有给出详细的证明，只是在尾页写了这样一句话：

关于此，我确信已发现了一种美妙的证法，可惜这里空白的地方太小，写不下。

在将手稿捐献给博物馆的同时，美国税务局宣布该德国裔犹太人涉嫌漏税以及伪造税务证明，将处以 128 年监禁，不得假释。

11

当终末计时进行到第八轮时，全球范围已经有上亿人因此而死，而且事情不得到解决，人类将很快在数日内灭亡，恐慌的情绪达到了极致。

在黑腕军的暗中推动下，紧急对策委员会制作超级法拉第笼的事情被公之于众，社会各界一片哗然。人们对此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认为应当立即量产配发全民；有人认为量产并不现实，应当进行全民筛选；也有人认为委员会欺骗民众，应当立即换届。

除了民众的舆论外，此时教会内部也引起了轩然大波：没有信仰的凡人竟然能凭借科技逃过神的制裁，这不是在打教会的脸吗？于是教会紧急修订教义，将超级法拉第笼纳入经书中，宣布他们的神早在七万六千两百年前就创造出这玩意了。但因为事出突然，各地教会对此的理解并不相同，导致原本统一的教会再度分裂，根据对超级法拉第笼的理解不同分为了两个分支：降临派和拯救派。

降临派自认为是原教旨主义者，他们将可以保护人不被枪毙的超级法拉第笼视为异端，他们坚持认为被 7.62 毫米子弹贯穿以后人可以升入有 72 把步枪的天国，而当神降临时，使用这项发明的人相当于自动拒绝了升入天国的机会，灵魂会直接坠入地狱。所以，他们鼓动信徒攻击相关工厂和实验室，力图摧毁这一切。降临派的人数很多，但绝大多数都是不可能得到超级法拉第笼庇护的底层民众。

拯救派则认为超级法拉第笼是人类延续的希望，他们将 7.62 毫米弹的爆头视为审判，而超级法拉第笼可以让人提前得到拯救、净化人的原罪。而无罪之人自然也就无需受到审判，可以在审判日之后继续活在地上。因此他们极力推动超级法拉第笼的量产，甚至不惜与政府合作。拯救派的人数不多，但很多成员都是社会各界的精英以及富豪，其影响力要远远超过表面的人数。而因为利益关系一致，紧急对策委员会内部的大多数人也倾向于这一派。

至此，7.62 毫米教的宗教战争，终于从一种荒诞的精神之争堕入现实，成为了真正意义上席卷全球的一场战争。

然而这一切早就在黑腕军的意料之中，在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被约书亚排到各地的成员正顺利地执行着任务，而且规模也在有序地扩张。与两大教派不同的是，黑腕军重视新成员的质量而非数量，他们要求其成员对黑腕军的存在严格保密。因此尽管他们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都藏身于黑暗之中，但却已经默默成长为了影响世界格局的一大势力。

就在人们为自己的信仰和利益各自为战时，题主再次现身了。

12

「咳咳，大家最近还是没能拿出什么成果吗？要抓紧哦，时间已经没剩下几天了。另外，我已经找到了一位真正的数学家做顾问，所以这一次可别想着再骗我了。最后，那个主席在不，把他叫出来，让他给我磕个头作为上一次骗我的惩罚。」题主要求道。

然而，这一次紧急对策委员会主席没有像从前一样随叫随到，而只是在电视台播放了一段录像，声明绝不会向恐怖分子妥协，请对方立即放弃这种反社会行为云云。

题主气得脸都黑了，叫嚣着要马上干掉主席。然而十分钟过去了，紧急对策委员会的基层干部死了一大堆，主席却毫发无伤，甚至还通过录像再次警告题主，要求其立即向当局自首。这一次的录像中主席的言辞有颇多挑衅的意味，甚至听起来就像是在有意激怒题主。

「如果你是想激怒我，那么你很成功。我刚才已经设定了枪毙紧急对策委员会的所有人员，但您似乎还活得好好的。我相信您一定使用了某种方法阻止了枪毙信号的传递，但是没用的！只要你们不解开哥德巴赫猜想，我就会枪毙整个人类！到时候你还能撑多久呢？你难道能一辈子躲起来吗？」题主愤怒地挥舞着手臂说。

「是直播，他的反应和预期相同，根据对直播画面的分析，存在可以反射外界光源的平面。」在暗处，一个戴着黑色护腕的人对着卫星电话说。

「很好，立即行动！」另一头的约书亚回答道。

很快，处于昼半球的中大型城市的上空迅速飘荡起大量烟雾，而处于夜半球的城市上空则出现了大量的烟花。这些烟雾和烟花只有单一的颜色，但每一个区域的颜色都有所不同。

「通过直播画面的镜面反射分析，是红色烟花！目标在夜半球，分析为东亚地区！」一个戴着法拉第头盔的黑腕军技术人员惊喜地说。

「具体色号呢？」约书亚问道。

「画面比较模糊，根据 AI 辨识应该，有 87% 的概率是勃艮第 11 号，4% 的概率是勃艮第 5 号，对应的城市是 A 市、B 市、C 市等七个城市，全部都在 L 海湾一带！」技术人员兴奋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很好，将我们控制下的绝大多数弹头都对准这一地区，其他嫌疑地区也至少准备一枚，设定为一小时后自动发射，将终止发射的权限设定为最高。」约书亚说。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毕竟最高权限的只有您一个人而已啊。」技术人员担心地说。

「执行就是了，黑腕军没有怕死的人。」约书亚说。

「已经按您说的吩咐下去了。」技术人员冒着冷汗回答道。

「很好，请给我十分钟，我需要准备一下。」约书亚满意地点了点头，拿着卫星电话走进了全世界最大的超级法拉第笼——诺亚避难所。整个紧急对策委员会的北美分部成员，全部都躲在这里，他们身边，还有十几名荷枪实弹的黑腕军在一旁监视。

「主席先生，感谢您的配合。」约书亚来到演播室前，把手放在主席的肩膀上说。

「约书亚先生，我已经全部按您说的做了，可以把那些炸弹拆掉了吗？我还不想死啊！」主席浑身颤抖地说。

「怕什么，炸弹一响，我也会死。人都是要死的，死亡是世间唯一的平等，我只不过是让你比其他人更早平等罢了，那么激动干吗。」约书亚笑着说。

「可以给我根烟吗？我感觉快要尿出来了。」主席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正在「哔哔」作响的高爆炸弹说。

「就在这里尿吧，反正相机也不拍你的下半身。」约书亚说着，点燃了一根香烟递给主席，主席用颤抖的手接住，然后缓缓地叼在了嘴里。

「立刻准备第三段录像，宣布你将在五毛大楼的天台发表讲话。」约书亚拿出一份稿子命令道。

主席赶紧按约书亚提供的稿子录了像，约书亚把文件拷进 U 盘，满意地递给了一旁的部下去播放。

「现在，准备第四段录像，宣布危机已经解决，然后宣布 7.62 毫米教会非法，号召民众和各国政府进行抵制——无论是拯救派还是降临派。」约书亚说着，拿出了最后一份稿子交给主席。

「都听您的。」主席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一边从鼻子里吐着烟雾一边说。

「还有好几分钟，来得及再吸一根啊。」约书亚咳嗽了几声，拿出另一根烟叼在了嘴里，然后缓缓走出了诺亚避难所。

他咳嗽得很厉害，但还是坚持把烟吸完，连烟屁股也没放过。他有严重的肺癌，医生早就告诫他不可以吸烟，但今天，大概已经无所谓了。

约书亚丢掉烟蒂，用皮鞋碾了碾，然后开着直升机降落在五毛大楼的楼顶。

「我对匿名用户说话，我相信，你刚才已经注意到那些烟花了，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因为你的自大，所以我已经大致锁定了你的位置。」约书亚说着，把列为嫌疑的城市名单从高到低地念了一遍。

「多亏了你把世界搅得一团糟，我们趁乱控制了一部分核武器，还有一些常规导弹。其中绝大部分都对准着 L 海湾附近的城市带。为了防止您不信，我可以先向 L 海湾的水域中发射一枚洲际导弹，请放心，这一枚是常规弹头，充其量也就打个水花。导弹在我讲话前就已经发射，现在应该还有三五分钟就到你家门口。」约书亚真诚地笑着说。

「你是什么人？」题主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用咬牙切齿的语调问道。

「你要杀我吗？没关系的，我已经下达了导弹一小时后全部发射的指令，而能够停止这个指令的人就只有我。我的要求很简单，停下终末计时，然后自首。我们会在严格的监管下保证你的存活，否则等待你的就只有死亡。」约书亚毫不畏惧地说。

「你疯了吗？哪怕要杀死无数平民也无所谓？你难道不需要为他们的生命负责吗？」题主难以置信地说。

「我向我自己的良心负责，匿名用户阁下。我原本的计划其实是向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都发射核弹，哪怕死掉一半，甚至三分之二的人口也无妨。我不在乎我即将杀死多少人，我只在乎我可以救下多少人。」约书亚平静而坚决地说。

沉默持续了十几分钟，在媒体的疯狂报道下，题主很快就通过新闻得知了 L 海湾被洲际导弹光顾的消息。

「我愿意投降，但我无法停止终末计时。」题主低垂着头，话语里也没了精神，听起来像是个刚刚失恋的人。

「为什么？」约书亚疑惑地问道。

「『如果我命令世界上所有的人必须在一天内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否则就会被枪毙，会有人成功吗？』这是大人们想看到的事情，我只是执行者，我有权力使用那种力量，但只能向推动这个假设实现的方向使用。而停止计时与这个方向无关，所以我办不到。」题主沮丧地回答道。

「即便是消灭你也不行？」约书亚皱着眉头说。

「也不行，计时不会因为我的死而停下，很抱歉，我还是学生，小孩子不懂，枪毙着玩的。」题主说完就关闭了摄像头。

「头儿，导弹还发射吗？」技术人员问道。

「我相信他的话，也许我们可以找出更好的解决方法，但目前的局势……」约书亚的话还没有说完，额角处忽然多出了一个弹孔，半个脑袋都被这一发威力强劲的 7.62 毫米步枪弹掀开。

约书亚的头上戴着最新款的便携式法拉第盔，题主的力量不可能对他有效。因此这发子弹并不是来自题主，而是来自一个刚刚爬上天台的白衣男子的枪管。

「万岁！万岁！7.62 毫米至高神令我永生！」男子高举着步枪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