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杏花又宛相思雪
杏花又宛相思雪 凤凰蛊:美人无归路 长姐跪在祖母面前,哭得花容惨淡,宁死都不肯嫁给指腹为婚的许家大公子。 娘亲也跟着帮腔:「大公子双腿残废多年,老夫人您忍心看着柔儿嫁过去受苦吗?」 说完,就横了我一眼。 我识趣的给祖母跪了下去:「宛思求嫁大公子。」 娘亲赞许的点点头,连声道:「许家只说同江家女儿指腹为婚,并未说是嫡女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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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补充说:「国公夫人说了,若是少夫人没有跟来,给我们二人一千两金子。若少夫人跟来,再补五百两。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就先杀少夫人,再杀许公子,杀许公子时至少要砍上十刀八刀慢慢折磨致死。」
此时此刻,我总算明白了大公子那句该来的总会来是什么意思。
这十几天,国公夫人不为难我,也无非是算准我多半会跟大公子一起走,想让我死在他面前让他心痛而已。
若是我没有跟来,恐怕大夫人也已经在府中对我动手了。
她那种黄蜂尾上针的性格,怎么会放过杀她儿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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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听完两个衙差的话后,喟叹道:「人都是求生,何必求死。我愿意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走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后,哈哈大笑,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我们并不想放过你们,许公子,许夫人,上路吧!」说完,一个衙差挥舞着大刀就冲我砍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折扇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不偏不倚恰好打在衙差的刀口上,将那把刀格开。
紧接着,一个四五十岁、山羊胡子、儒生打扮的人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齐齐整整的跟着十几个侍卫打扮的人。
那个儒生正是我在国公府曾经见到经常出入的那人,他对着大公子和我抱拳道:「许公子,嫂夫人,末将来迟,你们受惊了。」
说完,对着两个衙差挥手做了一个杀的姿势。
立刻就有侍卫上前去刷刷两剑把两个衙差杀了,两颗头颅被齐齐整整的砍了下来。
我看得胆战心寒,那个儒生却毫不在意,仍旧笑得云淡风轻,命人把大公子从囚车上放出来。
我这才知道,这位儒生打扮的人竟是汉王朱高煦麾下第一名将薛士伦。
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颇有计谋,平时喜欢做文士打扮,是名震天下的儒将。
他彬彬有礼问道:「许公子这次可否屈就,同末将一起回乐安州辅佐汉王,共襄大业?」
大公子俊美的脸笑得有几分无奈:「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薛士伦叹口气,笑道:「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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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和大公子跟随薛士伦一起到了汉王朱高煦的封地乐安州,受到了汉王至高无上的礼遇。
我这才明白,大公子的父亲寒国公原是当年跟随永乐大帝发动靖难之役的名将,在战场上,他用兵如神,战无不胜。
后来,他把四年征战的用兵布阵之法写成兵书。
去年,寒国公堕马身死,兵法也被焚毁。
不多久后,新皇朱瞻基即位,他的叔叔汉王朱高煦心有不甘,一心想起兵造反。
这时,天下忽然有谣传说得到寒国公的兵法就可以攻无不克,得到天下。
大公子虽身患残疾,却天性好学,早已把老国公的兵法熟记于心;二公子不屑一顾,从未读过。
于是,汉王便派最信任的薛士伦多次上门拜访大公子,希望可以说服他共举大业。
大公子并未应允,也未拒绝,没想到这时候他因为我杀了他的弟弟,被判流放。
汉王从中斡旋,终于使得新皇将他从凌迟改为流放,又安排薛士伦途中解救他。
大公子此时再无其他选择,只能归顺于他有恩的汉王。
只是,来到乐安州后我发现我的大公子他渐渐变了。
他原是温文尔雅、清心寡欲的人,却日渐沉沦在荣华富贵、声色犬马中。
汉王第一次赏赐美女给他的时候,他看都不曾看一眼。
但汉王为了笼络他,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后来,有一名叫诗茵的绝色美女,俘虏了他的心。
诗茵是汉王众多义女中最出色的一个,也是汉王最有用的一枚棋子。
她不仅生得天姿国色,楚楚动人,还多才多艺,精通琴棋书画,说得一口吴侬软语,善解人意。
大公子日日醉倒在她的温柔乡中,到最后我这个糟糠之妻几乎已经见不到他的面了。
曾经我向往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似乎成为一个笑话。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13
大公子再一次写了休书给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望着坐在高堂之上、怀中搂着诗茵的眉目疏离的男子,远得就像隔了山隔了海。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对他说了一句:「夫君,珍重。」
说完,便带着他给我的休书和金银走了。
我信他。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的人,他都是我的大公子,我的夫君,是肯为我死的那个人。
他让我走,一定有他的道理。
所以我只管选择信他,便是。
京城,是回不去的。
家,也没有了。
我便寻了一处遍地开满杏花的、紧挨着驿站的村落住了下来。
我用大公子给我的钱买了一座酒肆,做了一个平凡的酒娘,每日里接待着南来北往的过客,偶尔从他们口中听到汉王的消息、皇上的消息,还有大公子的消息。
宣德元年八月,汉王朱高煦还是起兵造反了,他设立前后左右中五军,任命大公子为军师,一路向京城打过去。
自此,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战争的炮火响彻云霄,百姓们流连失所。
饿殍遍地,满目疮痍。
马蹄踏过尸首,遍地没有饥鸦,昔日踏青芳草路,纷纷白骨衬飞花。
战争的残酷和血腥,令百姓们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但是,一个月后,自认为是天命所归的汉王军队节节败退,这场战乱,很快就被新皇平定。
脱离战火的百姓们欢天喜地,感念皇上的不世恩德。
汉王被捉拿送往京城,参与谋反的一干人等全部于九月初十午时三刻在城门口被斩首示众。
等到客人说起这个消息时,我手中的酒壶应声而落,我紧紧抓住客人的手腕,问道:「追随汉王的许君卿如何了?」
那个客人很诧异我的反应,他茫然的摇摇头说:「倒是不曾听说,不过他是汉王的军师,应是必死。」
我听完后,一颗心顿时变得空空落落,一瞬间魂都没了。
我立刻日夜兼程往京城赶去,我一定要在九月初十之前赶到,见大公子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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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午时二刻,风尘仆仆的我终于赶到城门口。
犯人们依次被押入刑场,跪在城墙下下面。
他们的头上都蒙着白布袋,根本就无法辨别的清楚哪个是大公子。
我拼尽了全力,想要冲进去,却一次次被看热闹的人荡开。
他们嫌恶的看着因为赶路衣衫褴褛的我,一个个捂着口鼻说:「哪里来的女叫花子,斩头就那么好看吗?」
在午时三刻的时候,我终于冲到了人群前面,却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所有的犯人全部人头落地。
我大叫一声「大公子」,泪水汹涌而下。
他既死了,我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拿出匕首,准备结束自己的性命,却听到有人急切的唤我的名字:「宛思,宛思……」
我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坐在椅子上、身着缎带锦袍的大公子被人抬到我的面前。
他的眸中满是急切,脸色也变得煞白。
「大公子!」
他原来未死!
我向他冲了过去,他张开双臂,将我揽入怀中。
我又哭又笑,用力的拍打着他的胸膛,抽噎的说:「你居然活着,你居然还活着!」
「我怎么舍得留下你孤零零一个人在世间?」他轻轻吻着我的发梢,声音温柔得像是要溢出水来。
我也当真是急糊涂了。
大公子双腿残疾,无法跪拜,那些跪在城墙下的犯人里又怎么会有他呢?
我看了一眼他的服饰,满心奇怪,他不是跟着汉王起兵造反吗?为什么又成了监斩官?
15
重新回到国公府后,他才向我道出事情的真相。
原来,他小时候与当今天子朱瞻基有着一面之缘。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双腿也未残疾,拜在大才子解缙门下。
有一日,他正在跟随解缙学习,当时的成祖皇帝朱棣带着孙子朱瞻基驾临。
成祖皇帝当时在立长子为太子,还是立最像自己的汉王为太子的问题上犹豫不决,便来向解缙讨教。
解缙抚须把目光投向了在庭院中玩乐嬉戏的大公子和皇长孙朱瞻基。
大公子边追着朱瞻基边喊道:「好圣孙,等等我!」
解缙若有所思,转而向成祖皇帝说了一句:「好圣孙。」
成祖皇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虽然皇长子才干比不上汉王,但是他的儿子皇太孙朱瞻基敏而好学、颖悟绝伦,是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才
自此,成祖便定下皇长子为储君的决心。
大公子儿时无心的一句话,算是成全了朱瞻基的帝王基业。
朱瞻基登基后,一直惦着他的好。
后来,寒国公死后,国公夫人上书请求让亲生儿子许漳平继承爵位。
朱瞻基也着人私下问过大公子的意思,大公子懒得与人争名夺利,也不想惹上是非,便由着国公夫人去了。
没想到国公夫人和二公子许漳平变本加厉,不仅虐待苛刻大公子,还给他下了毒。
死里逃生后,大公子觉得便是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我打算,就重新与皇上取得联系。
有一日晚上我去给大公子奉茶,见到他与一个年轻人密谈,那人便是悄悄潜入府中的、武功高强的皇上的贴身侍卫。
大公子原本只想请求皇上重新赐一座府邸居住,远离国公府这个是非之地,没想到侍卫带来皇上的口信——汉王随时会谋反,问大公子可有应对良策。
大公子思索过后,便给皇上出了一个计谋。
只是为了天下苍生,悲天悯人的大公子自己也沦为其中一颗棋子。
那便是放出风声,寒国公有一本兵书,得此兵书者可得天下,通此兵书者唯大公子一人。
果然汉王中计,几次三番对大公子进行笼络。
恰巧此时,二公子许漳平意欲对我不轨,被大公子所杀。
皇上便假意将他下狱流放,引诱汉王的人来救他,他顺理成章归顺汉王。
他身负大任,怕汉王起兵谋反之际连累到我,就假意被汉王赐给的绝色美女诗茵引诱,借此将我驱逐。
汉王起兵后,他和皇上互通消息,里应外合,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将一干叛贼捉拿。
反贼们落得斩首示众的下场,他就成了监斩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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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我夫君大公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却从不想到他竟然有这般的雄才伟略,还有心系苍生的若谷胸怀。
我当初选择嫁给他,原本是怜他双腿残疾,想爱他护他,却没想到他才是那个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我抱着他喜极而泣,我江宛思果然没有嫁错人。
虽然我只是一介小女子,却嫁给天下最伟岸的大丈夫。
我正与大公子诉说离别之苦,却听到外面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
门被推开,国公夫人手里握着一把剑走了进来。
她面色阴沉,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控诉道:「许君卿,你杀了我的儿子,凭什么拜相封侯回来?今天我若不杀你,就对不起老国公!」
大公子斜靠在椅子上,目光肃杀道:「夫人,你在许多年前,摔残我的双腿之时,便已经对不起父亲了。」
国公夫人容颜失色,颤巍巍的指着他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知道当初对我下毒手的人是你,从来都知道。」有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落在大公子的肩头。
国公夫人的面色晦暗不明,半晌才阴狠的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何没有在你父亲面前揭穿我?为何这么多年还要装得与我母慈子孝?」
「因为你是我母亲死后,唯一一个与我父亲相濡以沫的人。」大公子轻轻阖上眼眸,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长长的羽睫,当真……十分好看。
国公夫人听了他的话,如遭雷击,半晌才猛地把剑一丢,双手掩面大哭着跑出去了。
第二天,国公夫人便选择了出家,从此长伴青灯古佛,再也不问人间世事。
17
是夜,我第一次睡到了大公子……不对,如今应该叫夫君了呢。
我第一次睡到夫君身边,与他同榻相卧,抵足而眠,一颗心如小鹿乱撞跳得厉害。
「夫君,我在驿站旁开酒坊的时候,那里的杏花开满十里煞是好看呢。」我没话找话道。
「哦,是么?」他淡淡的问,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我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便继续说道:「夫君,你喜欢小孩子么?我们收养一个孤儿可好?」
「为什么要收养孤儿?」他的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不悦。
「因为你……」我想说他双腿残疾,又不忍心说出口。
他凑近我的耳畔,轻声道:「我双腿是有残疾,但并非不能人道,只是……需要劳累娘子了。」
他的脸红了,看起来俊美如水月观音。
我的脸也红了,但是动作却丝毫未停,我与他咬耳朵说:「你娘子我不怕劳累。」
西楼微醉,烛影摇红。
那一夜,一袭月纱、满面胭脂色的我,正式成为夫君的女人。
18
到了腊月时分,我便怀了身孕。
夫君原是喜欢女儿的,日日盼着我生个女儿,结果十月临盆,呱呱坠地的是一个胖小子。
夫君坐在四轮车上,接过小小的人儿,又抱又亲爱不释手。
他的双颊像是染上一抹胭脂色,眸中暖色丛生,唏嘘道:「没想到我许君卿一个偏死之人,也会有自己的儿子。」
我躺在床榻上,满含温情的望着他,笑话他:「你不是喜欢女儿,日日盼一个女儿吗?」
「小孩子很小气的,宛思你莫乱说,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一个纵横捭阖、破数十万大军于无形的人,居然变得耍赖起来。
夫君给儿子取名叫朗乾,希望他长大后坐一个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人。
生下儿子后,夫君就变成一个儿子奴,除了上朝的时间,几乎都陪伴我和儿子身畔。
有一日下朝后,他挽着我的手臂和我说:「宛思,从此以后可能要靠你养为夫了。」
「为何这么说?」我笑着问道。
他嘴角流泻出笑意:「我和皇上辞官了。朝堂之事,云波诡谲,陪在皇上身边更是伴君如伴虎。如今我有你,有朗乾,我输不起。」
我听了这话,顿时觉得有风迷了眼睛。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江宛思活到十九岁,做得最对的事情就是嫁给一个好夫君。
19
在杏花满地堆香雪的时节,夫君带着我和女儿离开了满目繁华的北京城。
我们准备去我当初开酒肆的杏花村,去隐居做一对平凡的小夫妻。
马车载着我们一家三口平稳的行驶,一路上听着鸟鸣风吟,闻着沁人花香,总觉得世间最美好也不过如斯。
马车距离杏花驿只有几里地时,夫君吩咐车夫折去一个名叫杏帘在望的荒村。
朗乾忽然没来由哭了起来,满脸鼻涕眼泪,怎么哄都不肯停。
我心下莫名有几分烦乱,央求夫君说:「我们还是先赶往杏花驿吧。」
夫君伸出手臂,将我揽入怀中,并未多言。
马车到达地方后,眼前是一座新坟。
坟上开着零零星星几点黄花,有几分别样的凄凉,我心中越发的不好起来。
夫君对我说道:「宛思,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我和你饮酒,你醉后曾同我说起,你此生最大的遗憾是在你身体挛嬖的弟弟出生被丢弃时,没有将他救下,你知道这坟中埋的是谁么?」
「是……我弟弟?」我将朗乾递到他的怀中,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抚摸着没有字的墓碑。
是啊,我弟弟死的时候,连个名字都不曾有。
夫君点点头:「我找到了当初丢弃你弟弟的人,找到了他的尸骨。我派人将他埋在此处,你便可以时常来拜祭他。
夫君他说得轻巧,我知他为我费尽心思。
想当初我因念着他与我早夭的弟弟都是身体残疾之人,心甘情愿嫁他,没想到今时今日,圆我心愿、帮我弟弟埋骨归根的是我夫君。
可见因缘天数,都是注定。
我跪在坟前,拜过弟弟,擦干眼泪,投入夫君怀中,柔声说道:「我们走吧,从此我们一家团圆了。」
「想团圆?想的美!」冷冽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面前出现一个手持长矛的人。
是断了一只手臂的薛士伦。
汉王余孽中的漏网之鱼。
他满面风霜,形销椎立,不成人形。
「薛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呼道。
他眼中尽是狠戾之色,对夫君说道:「我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
夫君垂头沉思片刻,淡漠的说道:「薛将军果然是聪明人。」
薛士伦冷哼一声道:「自从汉王死后,我日日都恨不得生饮你血,生食你肉,恨只恨我失去手臂后武功大不如前,国公府又守卫森严。我打探到你将妻弟埋骨至此后,就日日夜夜在此等候,哪怕三年五载亦在所不惜,没想到不到一月就等来了你,苍天果不负我。」
「你想怎么样?」夫君盯着他,眸色清冷。
「杀你!想当初我信你才把你举荐给汉王,没想到你害死汉王还有所有的兄弟,幸亏苍天有眼让我逃了,今天我要用你全家人的人头去祭汉王。」
我不禁大惊失色,抬头看向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