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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沧浪

沧浪 破红尘:女主她单枪匹马闯天下 我见到南平王之子的那一日,正是风起清江,沧浪濯缨。 血水凝聚而下,落在他白袍一角,红若飞梅,刺如锋芒。 他入楚为囚,我带兵凯旋,平的是他藩地动乱。 这血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兄姊妹,是整个南平王府。 他看着我,清俊的脸上一片淡漠,冲我行了个大礼。 「将军在上,罪臣,见过。」 一 我同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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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

破红尘:女主她单枪匹马闯天下

我见到南平王之子的那一日,正是风起清江,沧浪濯缨。

血水凝聚而下,落在他白袍一角,红若飞梅,刺如锋芒。

他入楚为囚,我带兵凯旋,平的是他藩地动乱。

这血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兄姊妹,是整个南平王府。

他看着我,清俊的脸上一片淡漠,冲我行了个大礼。

「将军在上,罪臣,见过。」

一

我同司念是六岁相识,彼时南平王还未曾迁藩的,同我家不过一墙之隔。

后南平王远迁帝京,只留下司念固居府邸,说得是要效忠天子,但其实不然。

司念虽文武双全,但却和老王爷一样,是醉心山水,无意朝堂。

他留下来,只是因为心悦我十余年。

十七岁那年秋,司念同我大吵一架,负剑长去。

他说,「太子有什么好?此人狠辣无情,他接近你,只是因为你是将军府的女儿罢了。不如你嫁我,富贵荣华,南平王府一样给得起。」

那时我问司念,那他接近我,喜欢我,又是因为什么。

司念憋红了一张脸,剑气削断了将军府墨竹,终是同我说两相诀别。

这一诀别,就是六年。

太子成了天子,司念成了死囚,父兄战死,我独自撑起了偌大的将军府,成了朝中一品兵马大元帅。

司念这一礼,将我同他昔日情分,叩入尘泥。

再抬头,他眼角余恨未消,丝丝缕缕都是想要将我拆之入腹。

我状若不见,将长枪撩给身后副将,长鞭一扬,就策马而去。

将军百战,风光凯旋,整个朱雀大街水泄不通,无不恭贺我再定江山。

天子明堂高坐,授我千钧富贵功名,已是封无可封。

他问我,将军想要什么。

我沉默良久,到底是说,就把南平王之子,赐我为夫吧。

他定定看了我半晌,不明白我为何这样养虎为患,又不知我为何这样自讨苦吃。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我追随了十年的帝王俊彦,到底是笑了。

「若不然,陛下是也想看我孤独终老吗?」

李玟看了我很久,我跪在地上,等了他很久。

最终,他挥了挥手,让我回将军府等圣旨,择日降恩。

大将军打了胜仗,却将逆贼之子带回府上成亲,无论怎么说都有碍人伦,甚至是大逆不道。

但我知道,李玟会成全我。

因为我为他挡了五次冷箭,七次暗杀,替他驱除鞑虏,平定山河。

他欠我良多,眼下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南平王世子,丢给我既能显出帝王宽厚,又能让我多添一份骂名,自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圣旨在第二天就落了下来,但因着我同司念府上无长亲,他又是入赘,婚事便一切从简。

我亲自去了大牢,给他一件喜服。

司念伤势太重,眼下已经站不起来,他含着恨,宁愿自己爬出牢房,也不愿让我搀扶着。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只是说了一句,「老王爷并非我杀。」

司念身形一顿,他扭过头看我,那一眼几乎将我定在原地。

我杀过很多人,所有人眼中的恨,都不抵这一瞥,扎入我的肝肠肺腑。

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说我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

千言万语,最终全都变成了两个字。

「走狗。」

二

说完那句话之后,司念便倒地不起。

医侍告诉我,他伤势过重,还被刀剑伤了心脉,好在救治得及时,能捡回来一条命。

行军打仗之人,哪有认不出伤势的道理。

他身上有一半的伤,都是审讯常用的酷刑,另外那两处伤及心脉的伤口,却是在我去的半刻钟之前留下的。

有人想要杀了他。

他身上,又有什么需要用极刑逼供出来的秘密呢?

我让医侍退下,亲自给他上了药。

南平王并非我杀,此事司念也知道,但兵临城下的到底是我。

我到的时候,南平王携家眷自刎,说忠心可鉴,唯望天子垂怜,饶司念一命。

血溅在我的长枪上,整个南平王府,就倒在我的跟前。

司念远在崔河,躲过了此时的兵变,却仍旧被府兵押送回京论斩。

因而也就正巧与我在桥头相遇。

此行前去平叛,我本就是领命前往,不得不去。

他骂我一声走狗,倒也是无可厚非。

至于南平王府的兵变,与其说是谋反,不如说是逼反。

可又是什么东西,能够让素来无意朝堂之争的南平王府,谋反自戕呢。

这些答案,就藏在司念那一身刑疤之下。

药粉洒在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上,疼得他眉头抽搐,却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若你能活过来,便亲自为南平王府正名。」

桃红卷帘而入,他躺在锦被之中,脆弱得如风中的玉,兀自生怜。

「若你活不过来,那我便以南平世子妃的身份,替你找到真相。」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眉头皱得越深。

我替他捻好被角,扭头进了宫。

大殿上沉静如水,李玟倚在龙椅上,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当年若非他力排众议,只怕不会有我今日之成就。

原先司念问我,追随李玟,他能给我什么。

太子能给我的,是能够站在朝堂上的名正言顺。

我追随他,不过如此。

李玟沉默了很久,才道,「爱卿是觉着南平王府谋反一事,另有曲折?」

我低头,「臣愿请陛下,彻查此事。」

李玟没说查,也没说不查,总归是不想接这个话头。

自古君心难测,既然此事不能从明面上查,便只能暗中寻访了。

退下之际,他忽然问我,「他如今身子如何?」

我道,「昏迷不醒,九死一生。」

李玟好像突然松了口气,格外开恩地赏了些千年人参,又命御医跟我一同回了将军府。

马车刚停在府外,我就知道府中出大事了。

有人破了将军府的暗哨。

三

司念出事了。

我到的时候,刺客的长剑,正戳在司念的肩膀。

我从身后刺穿了刺客的腹部,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砸在司念的脸颊上。

他昂着头看我,我觉着他的眼神陌生至极,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怪物。

我也觉着自己像是一个嗜血为乐的怪物。

他没有理我的打算,我也没有说话的兴致,只是坦然抽回了那柄长剑,命手下的人收拾尸体。

当最后一具尸体从我身侧拖出去之时,司念猛地抽出他肩上的剑。

他死死地盯着我,血从他脸上滴下来,如同泣出的血泪。

这是他和我说的第三句话。

他哑声说,「我父王死时,你是不是也这样,高高在上。」

我没说话,看他血流得差不多了,勉强符合九死一生的特征,才让太医进来诊脉。

他们和我说,司念公子伤了身子,若是日后调养好了,还能多活几年。

那段时日我总是在寻各种药材,希望能早日将他的身子调养好。

他除了那三句话,和我再没有交谈。

第一句是断情,第二句是憎恨,第三句便是寻仇了。

将这样一只凶兽放在身边,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总归府上也就我这一条性命,若是他有本事杀了我,我也应当是以死谢罪。

反正这一生,本也是活够了的。

司念养伤的那段时间,为了让他心情好些,我便不时常回府,只是加强了府上的暗哨。

他伤倒是好全了,但他是罪臣,陛下的赐婚圣旨外还写了一句话。

非圣命不得出将军府。

我知道他素来爱游览大好山河,陛下自然也知道。

这番旨意于司念而言,无异于是凌辱之上再加一道诛心。

他出不了府,又有陛下派来的人随时随地盯着他。

我鲜有几次见他,都看见他坐在窗口,凝视着那方枯井,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林花谢了春红,残蝉别过,便入了秋。

枯叶落在他的衣袖上,我惊觉他已经干瘦成一具行尸。

我忧虑他可能会投井自尽,只能命下人将府上的湖井全都给填上。

然,这一举动,算是拨动了司念那最后一根弦,他终于从深仇大恨中醒过神来,看见了我。

那天我下了朝,他就站在我的书房之中。

君子景行行止,那身华服套在他身上,单从背影,也能窥得几分当年小世子的风采。

他转过身,垂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将军时常不在府上,管家之事,便交给我如何?」

我昂着头看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全都咽了下去,成了一句,「你开心便好。」

这话说完,他愣了愣,又凉凉一笑。

「不知道将军父兄身死之时,可有人劝你,开心就好?」

那一瞬间,我攥紧了手中的剑。

其实杀他不用刀,我一只手就可以掐死眼下的他。

但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神,无可无不可地说,「若有人这样说,我定然也是欢心的。」

司念动作一顿,我看出来他也是想说些什么。

看出来他想问我,到底是什么让我变成现在这样铁血无情,连心肠都是冷的,硬的。

但最后他自嘲一般地扯了扯嘴角,收拢衣袍,就离开了书房。

直到他走到院前那棵歪脖子树下,才对左右的侍才说,要砍了那棵树。

一众人不明所以,忙来询问我,却被我摆了摆手。

「一切随他去。」

府上的人匆忙砍了树,我就盯着那枝枝叶叶落了一地。

恍惚间,记忆又飘到了少时。

那时候他总爱追在我身后,说让我不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我年岁小,只爱同父兄商讨兵法,全然没有什么男欢女爱,只和他说世上男儿全是歪脖子树,不必去自讨苦吃。

司念不以为然,却反在我屋前种下了这一茬。

爹娘大怒,我却没让他们砍。

如今,倒是被他亲自砍了去。

我心里不知怎么就空了一块,晦涩难忍,但也知道自己这是自讨苦吃,罪有应得。

想必是那天砍树给了他灵感,司念便报复似的,大动草木。

儿时的一切,悉数拆毁焚烧。

我就与他隔着大火,遥遥相望。

他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做这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四

司念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从那血海深仇中回过神来。

我觉着他应当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能让他肝肠寸断的,是我领兵逼死了他的父兄。

每逢我下朝之时,总能看见他站在望月亭边,眺望着旧南平王府的故居。

落霞漫天,簌簌枯叶下,只能望见他一双清寒的眼。

那双眼再看向我时,却再无少时的情谊,徒留经久难消的恨意。

思前想后,我还是试探性地走上前,解下了披风搭在他肩上。

距离他一寸之距,司念冰凉的指尖,止住了我的动作。

他侧过头看我,讥笑又刻薄。

「将军,这是在可怜我吗?」

我攥紧了衣角,却是用了力,摁回了他拒绝的手。

天光凄凉,凉意乍起。

我替他系紧了披风的锦带,抬头对上他那双夹杂着恨的眼睛。

分明是亲密无间,分明是两小无猜,如今鼻息之距,我和他却只剩下一句话。

我说,「若你想要报仇雪恨,就不要病死在风口。」

司念眸光一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寒的笑。

下一刻,他的手却攥紧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轻,却寒凉如冰。

「莫非白,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大开眼界。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我却从他的眼中读懂了。

曾经他求不得放不下的小娘子,千方百计想要求娶的心上人,如今却恬着血海深仇,眼巴巴地凑上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一把拽下身上的披风,恶狠狠地砸在地上。

临别时,还当着我的面,踩了两脚。

「将军,若你还要点脸面,就莫要再来我跟前了。」

这话说完,他头也没回,踉跄地迈入萧瑟秋风中,只留我静静地望着。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罪有应得,可心却还是会疼的。

这些疼,总在夜深人静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压在肩上,却越发痛不欲生。

只有沉默接受,或者状若无动于衷。

但府上却从未有一日消停过。

那些想要取司念性命的刺客,却仍旧隔三岔五地来闹事。

并且,一波比一波厉害。

为了不让将军府的暗卫折损,我只能寻一个僻静且离司念近的屋子歇下。

当司念从睡梦中惊醒之时,正看着我拎着人头,站在清晨的寒风中,森然而立。

他愣了很久,终于看清了夜风中的人是我。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八次了。

他刚想开口,却先咳出来一口血,我才惊觉是夜风寒凉,忙走上去关窗。

他就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眼眸沉沉,如欲雪的天色,生冷死寂。

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将军杀了这么多人,可还睡过一日安稳觉?」

我关窗的动作一顿,手上的血,在窗棂上留下一个清晰沉重的掌印。

其实从未有过。

但我却自欺欺人地说,「为国为民,天经地义。」

他的笑很苍凉,甚至是带着疯狂。

那大概是司念第一次冲我发火,甚至是冲我咆哮。

也许是因为他想到了那污名未洗的南平王府,也许是想到了我的铁石心肠。

「为国为民?将军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你那求不得的天下之君?」

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我用尽生平所有力气,才能让自己继续无情下去。

我说,「司念,南平王府一事,并非我愿。」

他又咳出来一口血,我想上前扶住他,可探手的那一瞬间,他避开了我沾满鲜血的手。

「脏。」

「莫非白,你的手真脏,却妄想用天下大义来粉饰自己。你对得起你的父兄,对得起莫家的列祖列宗吗?」

我攥紧了拳头,刚想说话,身后又传来阵疾风。

手起刀落,那将死未死的刺客溅出来最后一道温热的血,就横在我和他之间。

这是历经生死,才能培养出来的果决。

我看见司念神情一滞,不过片刻,那锋芒又重新汇聚。

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缓缓站起来。

眼中刻骨的恨意,几乎逼得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却像是在夜色匍匐的兽。

可他分明只有一口气,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我情不自禁握紧了手中的刀,脚下却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为何,我的记忆却飘回了很久之前。

两家毗邻,他天资过人,自幼便胜过我几分。

可他总是会笑着说让我两招,若我赢了,他便奖励我一盒糖,若我输了,他便用两盒糖哄我。

而我从来没有胜过他,以至于后来与他比武,我总生了怯意。

儿时那些岁月横亘在眼前,他却成了连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将死之人。

正是这露怯的一步,让他愣了片刻,眼中恨意忽而成了一种至深的迷茫。

身上的血气与他的药味,融为一体。

司念惶然低头,他身形有些颤抖,眼眶红了又红,却死活不愿意落下泪。

他虚虚抬起手,却抹不去我脸上干涸的血迹。

一声叹息,自他的喉咙里,轻轻地溢出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昏了过去。

「分明,你曾是我,最想娶的人啊。」

五

司念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我的房中。

我盯着他憔悴的面容,胸口沉闷得像是被压着一块重石,我与他遥遥对视良久,到底是别过目光。

月华如水,我说,「司念,刺杀你的人到底是谁?南平王府为何会被逼反?」

他眼睑低垂,不答反问,「将军当真是想要知道吗?」

不管他信不信,我还是要说。

「我无意逼杀南平王,司念——」

「够了!」

他厉声打断了我,却又因着情绪波动,而咳出来一口血。

我心中刺痛难忍,那些辗转想要说出口的疑问,终究被我咽了下去。

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风寒露重,几步之内就跌坐在地上。

「莫非白,你当真以为,你的一句无意,就可以无罪了吗?」

他拧过头,双目猩红。

我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多年尘封如铁的心,却罕见的有一丝弥天的委屈。

这些委屈早在父兄死去的那一瞬间,被我狠狠地压下去。

我很想告诉他,我也痛,我也恨。

但最终我只是折断了手中的笔,从袖中抽出匕首,走到他的跟前。

司念就坐在地上,他神情竟然还有一丝解脱。

他说,「你杀了我吧,总好过我也这样赖活着。」

我只是抠开他紧攥的拳头,将那匕首,塞在他的掌心,抵在我的心口。

烛火颤抖,我声寒如冰,「如果你想要复仇,待在我的身边,我的命就在咫尺,你有胆量就杀了我。」

他攥住了我的匕首,眼中的恨顷刻间压境。

我就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癫狂的眼眸。

我握紧他的手,逼着他,将那刀送进我的躯体。

心上已经有了太多疤痕,我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赴死。

可当我握上那刀柄之时,却生了一种莫大的空茫。

我想,也许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只要死了,就可以不去做李玟的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决绝到没有一丝感情。

「司念,你若想杀我,我不会还手。」

他就跪坐在地上,青丝垂地,说不出来的落魄与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