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沧浪
沧浪 破红尘:女主她单枪匹马闯天下 我见到南平王之子的那一日,正是风起清江,沧浪濯缨。 血水凝聚而下,落在他白袍一角,红若飞梅,刺如锋芒。 他入楚为囚,我带兵凯旋,平的是他藩地动乱。 这血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兄姊妹,是整个南平王府。 他看着我,清俊的脸上一片淡漠,冲我行了个大礼。 「将军在上,罪臣,见过。」 一 我同司
第 2 / 3 部分
那一瞬间,仅仅只是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千头万绪。
有憎恨,有纠结,又迷茫,也有——痛惜。
他在痛些什么呢?
痛惜为何,我们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抬手,我轻轻地闭上了眼。
手起刀落,那匕首却被他深深地插进木板之中。
南平王府灭门,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大悲无言,所有的痛,在此刻决堤。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司念落泪,亦或者是,嚎啕大哭。
他整个人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跪在地板上低声呜咽。
我想要去安慰他,可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他趴在地上,我跌坐在他身侧,烛火之下的影子,像极了亲密无间的相拥。
但现实却是血淋淋的真相。
最终,我受不住这无穷无尽地沉重,逃也似地站起来,离开了这里。
他对着我的背影,却说了一句让我肝肠寸断的话。
那声音很小。
「什么时候,你变成了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什么时候?
大概是我父兄死的那一年吧。
六
那天晚上之后,司念终于不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我知道他想杀我,但我也知道,他下不了手。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够和我相敬如宾。
将军府的人,在他的暗箱操作之下,已经被他换了一半之多。
心腹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却没放在心上,毕竟将军府就这么大,他就算是闹翻了天,也惹不出来什么浪花。
我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情。
「你是说,司念仍旧派人手去崔河?」
心腹点头,「确实,只是不知道,崔河到底有什么让司念公子这样心心念念的事情。」
我挥挥手,让他们再探。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总有一些不妙的预感。
崔河。
当年我父兄,就是死在此地。
在等待的时候,派去探查南平王府的人,终于传来了消息。
南平王府叛乱并无征兆,事发当天,老南平王是去在剿山匪的路上,却被误传为叛乱。
就近的大军先撕咬上去,等我赶到藩地之时,老南平王却恰好自尽。
一切看来,都有太多的巧合,巧合到像是谁布下来一局灭门的棋。
能调动大军的,除了我,只有李玟。
李玟无端为什么要传出南平王叛乱的消息?
近年来南平王已经悉数交了兵权,并不至于让李玟忌惮。
那么,只有司念这一个突破口了。
司念做了什么,司念去崔河做了什么?
崔河曾是我父兄镇守的地方,理应很快就找到答案了才是。
但没有。
派出去的人,说父兄的旧部一夜之间,竟已死绝。
我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来,浑身僵硬发冷——
探子说,「刺杀小世子背后的人,和杀害老将军的为同一人。」
也就是说,司念前往崔河,是为了调查我父兄的死因?
却被察觉到了端倪,最后整个南平王府,为这个秘密陪葬?
是这样吗?
一定是这样。
司念总是,为了我的事,不远千里万里的跋涉。
而他最后一无所获,回来之后,却得知我带兵逼死他的父兄。
这样的仇,这样的恨,到了这个地步,他却还是执迷不悟,要将那桩旧事翻个底朝天。
无可避免的,我又想到了那夜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惜。
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部下见我面色憔悴,试探性地问我,「将军不妨休息休息?」
我摇摇头,寂坐了片刻,倏尔起身。
「小世子,现在在何处。」
七
司念身子好了些,倒不必一直在屋中养病了。
我是在望月亭找到他的,他点了一盏孤灯,坐在湖边,摇摇欲坠。
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神色淡淡,悲喜难辨。
风灌进了他的衣袖,同时也吹起来几张飞灰,他若有所察地转过身,却瞧见了站在夜色里的我。
我原以为他要再讥讽我的时候,他眼神却流露出来些许怜悯。
若说先前的恨让我痛心疾首,那眼下这一抹怜悯,却让我肝肠寸断。
对于我父兄的死,他又知道了多少?
四下无人,我走上前,给那火盆里添了几张祭奠亡魂的黄纸。
他突然问我,「这是给我爹烧的,还是给你爹?」
偌大的宗祠,熙攘的门楣,如今只凋零成我与他,独自困守着。
我说,「司念,我都知道了,你去崔河,是为了我,对吗?」
我无法形容司念的神情。
由呆滞到愣怔,辗转成了震惊和不解,最终成了一种扭曲。
他昂着头,似乎是不敢置信我能这么平静地问出来这么一句话。
当然,接下来我的话,却是逼得他吐了一口血。
那血溅在我的脸上,腥甜发热。
「因为陛下发现,你在查探我父兄的死因,所以才会狠心,灭了南平王府。对不对?」
他连坐都坐不住,就要往湖中仰去。
我双臂如钳,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地盯着他。
「对,还是不对?」
他身后是湖,湖上是月,月下倒影出来我的面容。
我也说不好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但司念替我说了出来。
他说,「莫非白,你怎么长成了这样一只冷血无情的怪物?」
他手上的力气陡然变大,却不像是我记忆中,那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
我不敢用力,却被他猛地摁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道响亮的巴掌,落在我的左脸上。
我愣在原地。
他神情苦涩,语调沙哑,却是掷地有声,敲得我心魂发震。
「你难道不知你莫家一族,是被你效忠的天子的害死的吗?」
「你助纣为虐,去当他李玟的走狗——你当真如此爱他!爱到连你全家的性命,都可以枉顾了吗?」
我咬牙,感觉自己喉头一阵腥甜。
「我原当你是蒙在鼓里,以为你也是可怜人,到底未舍得下手。未曾想到……未曾想到…..」
他痴笑一声,想要掐死我,却是在没有力气。
我说,「司念,若你想要报仇,杀了我,就罢了吧。」
我这一生,到了现在,本就是行尸走肉。
李玟是陛下,纵是有万般错,那也是为国为民。
这是我爹告诉我的。
他说陛下并非善类,但定是明君。
莫家虽死,但不必怨,也不能怨。
我是跪在他身侧,答应了他的遗言,说定以性命护之。
含着恨,为他定这天下与众生。
我又怎能不恨。
司念听懂了我的话,他目光一怔,似乎没想到事到如今,我还能这样执迷不如。
我只看见他手上寒芒乍露,是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他的眸光冷得连最后一丝眷恋都没有,「好,那我就杀了你。」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也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我却看见,更远处的几道漆黑身影。
重剑袭来的那一瞬,我条件反射将司念压在身下,藏在袖中的匕首却不由分说地划破身后那人的喉咙。
可刺客不止一位,而司念方才那一刀,已经捅入我的要害。
我能活多久?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死在此刻。
剧痛之下,我提起刺客的剑,挡在了他的身前。
夜风中,他就躺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有时回过头,却见他出神地望着我,望着天上的星星点点。
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像我一样,痛不欲生。
将军百战,最终还是跪倒在苍天之下。
我用长剑挑开了暗卫的面巾。
果不其然,能让我身负重伤的,只有李玟的麒麟卫。
为了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他如此折损亲卫,不知道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重那段不可告人的辛密。
倒下的最后一眼,我看见了司念那双,想接住我却又蓦地收回的手。
万千苦涩,尽入肺腑。
是啊。
他最想娶的小娘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只沾满鲜血的怪物。
我这个人,这双手,终究是,太脏了。
八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我被送入宫中,和太子公主一同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的李玟才十岁,却是明净如玉,郎朗君子。
诚然,如司念所言,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干净温润的郎君,确实是失神许久。
武将世家,府上的儿郎哪有这样的谦谦君子,便是司念,也是从小在泥堆里长大的。
司念对我说,向太子这样的人,瞧不上咱们武将,让我少同他打交道。
又说帝王家心思复杂,我们何必去凑热闹,最终总是被他们当成博弈的棋子罢了。
可惜,那时我一句都不信。
太子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还对我说女儿家不必困在京城,不必成为大家闺秀。
他说,女子也要有用武之地。
现在想来,太子看人倒是很准,他一眼就看出来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这一句用武之地,我将所有前程,都押在了他的身上。
也是很久之后,至亲死在眼前,他扶持我当上一品兵马元帅,我才知道——不仅是因为女子可以有用武之地,还是因为我是个女子,便没有资本同他夺权。
所以他杀我父,杀我兄,用天下大义骗住我,让我为他出生入死。
我爹说李玟是明君,所以他要当忠臣。
若他真是明君,又岂会看不出来,我莫家从未有过僭越之心。
亦或者是他看见了,可他的帝王权术,却不会让他拿江山做赌。
所以,我啊,就成了他李玟最忠诚的走狗。
梦中落红纷纷,桃花落在我和少年李玟的身上,他躬身看我,说的是,「你想不想成为第一位女将军?」
我说想。
于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父兄死的那一场仗,是在我十八岁那年春,他们打退了敌人,守住了城池,鲜红的旌旗下是来自南北的暗箭,一左一右射中了我爹和我大哥。
天崩地暗,一刹而已。
我查了整个王朝,甚至渗入敌国,去寻那箭的来源。
我爹吊着一口气,就看着我这样找,他知道,我肯定会找到那箭矢的主人,所以在闭眼的最后一刻,他告诉了我。
是太子。
但太子是守国之才,不可杀,不可怨,不可恨。
他教我不怨,不恨,不杀。
可他是我爹,我怎么能不恨。
世人只知道我大病了一个月,再醒过来便得了失魂症。
我知道,只有铁石心肠,才能够无悲无喜。
我不去找那箭矢的来源,可我忘记了,有人会在我的背后,替我找了六年。
这六年,司念找到了李玟藏起来的爪牙,最后被反咬一口。
我无愧天地,此生,只对不起南平王府。
对不起,司念一人。
九
这场梦做了足足有一个月。
醒过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却是李玟。
我问他,「司念死了吗?」
我若不在,将军府怎么挡得了麒麟卫。
藏在被子中的匕首,几乎已经出鞘,欲起。
李玟却疲倦地摇摇头。
「阿白,若你当真心悦他,何必拒他那么多次?」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
但他既然问了,我也便答了。
「若我不心悦他,他又岂能与我说那么多次?」
李玟哑然,他那双从未杀过人的手,拂开了我额间的碎发。
哪里有一道细小的伤疤,是刺客的剑砍断了我的刀,一寸一寸压下来,刀锋已经划到肌肤,却被我反击,护住了身后的天下之主。
「那朕呢,阿白,世人都说你心悦朕。」
他语气低沉温柔,格外亲昵。
我攥紧了刀刃,才能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与陛下,只是君臣,未有情爱。」
「那朕,想杀了司念。」
仍旧是那双清澈温柔的眼,里面装的是天下苍生,唯独没有为他守国的臣。
他在逼我,给他回答。
我唇瓣微张,万语千言,皆咳成淤血,吐在他脸上。
李玟未曾恼,只是用帕子沾了沾我的唇上余血,提醒着我,「若你不杀了他,他会杀了你。你腹上的伤,便是他所为吧?」
「朕想杀他,只是怕他杀你而已。」
原来是来解释麒麟卫的事情。
我闭上眼,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口那些恨意。
「我不怪你,陛下。」
李玟终是松了口气,转头就离开了我眼前,几乎是他离开的一瞬间,门口就立着一消瘦身影。
他挡在了李玟的跟前。
几乎是一瞬间,我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
这动静惊扰了门口的两人,那两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一个是泰然若素,一个却是面寒如冰,唇有讥诮。
李玟知道,有我在,没有人能动得了他,所以他从容有度。
而司念亦知我如此不识好歹。
这两道视线只在我身上停了一刹。
我听见李玟语调温润,「司念公子,难不成,是忘了礼数吗?」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司念抬了抬袖子,李玟就要躲,而我手中握住的匕首,却擦过司念的脸颊,正中一名麒麟卫的胸口。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我面色生寒,李玟更是紧拧长眉。
司念微微偏头,和李玟一同看向,那院中的麒麟卫。
也不过是一瞬间,李玟目光冷了下来,而司念却笑了。
他躬身行礼,「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玟没说平身,只是扭过头看我一眼,那是生了戒备与猜忌。
方才那一刀,我本该,护着李玟才对。
可若我护住李玟,那麒麟卫的暗箭,就会先一步落在司念身上。
我抬头,望向司念那略带嘲讽的眼角,心却是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他是用自身做赌,击垮李玟对我的信任。
依照李玟的猜忌,只怕,我这条走狗,也要被戴上犬链。
果不其然,李玟淡淡转身,「将军重伤,还是在将军府,卧床休养三月吧。」
我攥紧了手中那狰狞的刀伤,轻声谢恩,祝他万岁无恙。
直到李玟的身影消失在院中,司念才抬起头,略有些凉薄的笑笑。
「我倒是不知道,将军对我竟然如此深情。」
我沉下声,「司念,我奉劝你一句,莫要螳臂当车。」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转而又去了院中的麒麟卫,最终给我留下来两道讥诮的笑声。
「将军,三个月,可太长了。」
十
三个月的时间确实很长。
将军身负重伤,又是一位女子,朝中的风向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自然就变得如燎原野火。
其中自然是李玟主导,而司念在旁煽风点火。
倒是奇怪。
素来不问朝政的司念,侍弄起来权谋之术,竟也如此得心应手。
不过是一个半月,我这兵马大元帅便隐隐有些坐不稳了。
想来可笑。
李玟同司念第一次这样志同道合,却是为了对付我。
也许是他们都势在必得,也许是司念可怜我,那几日他也便会来探望探望我。
不知道是想看我能活几日,还是想要趁我病要我命。
他只是坐在床头,沉甸甸地望着我,对我说一句,「值得吗?」
我偏过头,就看见他那嶙峋瘦骨上,日渐厚重的衣。
四月春深,他却是病骨压身,却还问我值不值得。
我勉强笑笑,「那你呢,给我下了这一剂药,又打算拖住我多久?」
麒麟卫虽将我重伤,但我自幼习武,总不至于到了眼下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唯一能够拖住我的,只有面前这个沉静如水的男人。
司念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最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夜华如水,他同我目光相碰,竟有那么一丝阔别已久的柔软。
可李玟欠他司家太多,这些柔软,敌不过恨意绵长。
他从袖中掏出我藏在书房中的兵符,依照此令,山河易主也并非难事。
「既然陛下总认为我等意欲谋反,那换了江山,又何妨?」
能号令我麾下万千将士的,从不是帝王,也不是军令。
是我,莫非白六年出生入死,是我莫家铁骨铮铮的威名。
「你虽有令,但心腹未必信你。」
他垂眸,柔柔地看向我。
「那就拖到,我掌控整个将军府为止。」
古有挟天子令诸侯,今有挟将军命万兵。
我难得笑笑,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如既然的冷硬。
「你当真以为,凭你可以?」
司念没说话,他替我捻了捻被角,分明是无心之举,可抬手之余,我和他都愣了两分。
这些少时的熟稔,在今日的我们之间,只有不合时宜。
司念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低喃道,「还望将军,能够活到我大仇得报之时。」
这话他说的太早,比起我能不能活到,他还是担心自己要好。
我抬眼,在他手中的药碗顿了一霎,终是忍不住摇摇头。
这世间夫妻,应当鲜少有像我与他这般,分明两情相悦,却又要拼个你死我活。
分明是相互残杀,却又因为那几分情谊,而做不到心狠手辣。
我和他,何时走到这样的地步?
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还是,有人暗中筹谋呢。
满朝能将,李玟唯独派了我去平叛南平王,不就是要我与他斗个两败俱伤吗?
我扯了扯唇角,只是说,「你不能杀了他。」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
司念给我下的药劲起来了,我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眯半醒的那一眼,是司念冷漠凛冽的侧脸。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无情,无意。
十一
后来回想,那些时日应当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太平日子。
至少司念还时常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