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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沧浪

沧浪 破红尘:女主她单枪匹马闯天下 我见到南平王之子的那一日,正是风起清江,沧浪濯缨。 血水凝聚而下,落在他白袍一角,红若飞梅,刺如锋芒。 他入楚为囚,我带兵凯旋,平的是他藩地动乱。 这血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兄姊妹,是整个南平王府。 他看着我,清俊的脸上一片淡漠,冲我行了个大礼。 「将军在上,罪臣,见过。」 一 我同司

第 3 / 3 部分

我所幸将错就错,给他一场镜花水月的大梦。

但我既答应了我爹,就绝不能让司念有机可乘。

即便我恨李玟,我也必须要让他坐稳这天下之主的位置。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司念将我推到祠堂,里面全是我莫家战死的英魂。

也许是我真给了他几分病重的错觉,他便也对我和气了几分。

至少,他都开始替我考虑身后事了。

他垂眸看我,「莫非白,你死了,还有人给你立碑吗?」

若我死了,莫说是石碑,恐怕连像样的坟冢都没有。

我轻声道,「若你决定杀了我,就把我葬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天涯海角吧。」

明月当空,他衣袍胜雪,却死死地盯着皇宫的方向,久久失神。

「会的,阿白,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原以为自己听见这句话会很痛心,可时到今日,却只剩下了释然。

我知道他恨,若我死了他能够不恨,也当是全了我的亏欠。

可他的目标,是李玟。

我拽住了他的衣袖,本来准备好的说辞,到了现在,只剩下了一句。

「如果你要杀他,我会杀了你。」

司念垂下目光看我,眼中仍是那寡淡的嘲讽。

「将军以为,你还有何胜算?你已经是李玟的弃子了。」

最后那『弃子』,他说的格外用力。

那目光一寸一寸的凌迟着我,他骂过我忘恩负义,也骂过不辩忠良,更说我铁石心肠,冷酷无情。

但到了这一天,他的眼神只有一种不理解。

他不理解我的坚守,事实上,当年我也不理解我爹的夙愿。

可时至今日,我却隐约明白了几分。

站在将军府的角楼上,不单能够看见一轮皓月,还有那浩浩荡荡的万家灯火。

若是李玟死,天下又该由谁执掌?

皇子年幼,宗室子昏庸,群龙无首下,百姓安何在?

这一层又一层的天下大道压下来,总是仁善的人,先弯下了脊骨。

司念顺着我的目光落在远处,他没有和我争吵,也没有撕破脸,只是低笑一声。

然后,从我手中,抽出了那衣角。

他的身影没入夜色中,留给了我一句话。

「你的大义,与我何干。」

十二

也许是我伤势好转,让司念和李玟都开始忧虑。

他们的部署显然是加快了许多。

李玟想要制衡我,顺带杀了司念。而司念的目标,只是李玟。

中秋之后便是庆国大典,宫中设宴,下了圣令。

那是司念回到京城第一次出将军府,上马车的时候是我搀着他,他坐定后,掀开了轿帘。

整个朱雀大街仍旧繁茂如昨日,万朝来贺,四海升平。

那时年少无知,司念曾说过,若我与他成婚,当是十里红妆,万人空巷的盛状。

可终究,是他爬出监牢,裹着一身染血的喜服,入赘到了我将军府。

世事无常,谁都料不准。

离宫城的门越近,司念眼中恨意越重。

我心里放不下,只在和他进宫的那一刻,对他说,「若你杀了他,我会杀了你。」

他很决绝地笑了。

「那就拭目以待了,将军。」

整个宴席上,我的眼神从来没敢离开过他。

座上的人都认识司念,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潦倒的司念。

有人举酒来贺,「小世——司念公子,多年一别,倒真是…..」

我心中抽痛,可他却斟茶无言,笑得从容有节,一时让人挑不出来是非。

司念喝不了酒,他们也便只能来灌我。

饶是我多番拒绝,却还是架不住人多,起先司念还在斟茶看我,但当我回过神来,却见他已经从席上消失不见。

李玟身侧有麒麟卫,他若是想去刺杀李玟,只有死路一条。

我领着宫中禁卫,忙不迭地往勤政殿前去。

这样的庆国大典上,李玟只是来露个脸,又去书房批阅奏折。

离近几步,却未曾听见勤政殿有兵戈之声。

难道,司念已经被不动声色地解决了?

我独自上前,刚一靠近,就听见李玟那阴冷发沉的语调。

「你知道了又如何,你以为非白会信你这些话么?更何况,你能撑到她来救你的时候吗?」

再然后,是司念的冷笑。

「陛下以为,我这一身病骨,敢赤手空拳前来?」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宫外有一队人马,正准备接引着司念——

但若他一人,怎么可能是李玟的对手?

沉思间,李玟暴怒,「你竟然用迷香…..该死!」

我心神一颤,冲进去,就看见司念提着剑,直指李玟。

他和李玟同时看向我。

其实我进来的这一刹那,胜局就已经定了。

聪明如司念,又岂会不知道我一直纵容着他暗中筹谋。

他和我赌的,只是这么一次机会。

若是借着这点浪花翻个身,若能杀了李玟,自是稳赚不赔。

所以看见我,他格外气定神闲,好像只是一个坦然认输的赌徒,心甘情愿地交上了性命。

他歪头,「将军,果然还是愿意,当李家的走狗么?」

那眼中的冷淡,憎恨,全都成为一种嘲弄。

李玟如蒙大赦地冲我大吼,「阿白,快杀了他!朕早就知道他南平王有不臣之心!」

偌大的勤政殿却是终日见不得光,烛火幽暗,如鬼魅肆行。

司念的剑越来越近。

「莫非白,你在等什么!给朕杀了他!」

剑锋划过地板,刺耳又凌厉。

我走过去的那一瞬间,脑袋里闪过了很多张脸。

爹娘,兄姊,南平王府上下,最终却又汇成了李玟那张求救的面容。

他逼我,一直都在逼我。

这天下每一个人都在逼我,逼我在黑白之间,做出一个抉择。

是黑是白,是大道还是自身,是小家还是大国。

这把剑拿在手上,剑上是陈年的血,和这辉煌王朝。

李玟嘶吼,「你还等什么!」

长剑扬起,剑气逼人,他们却是同时闭上了眼。

大殿里沉静如水,想象中的血腥,始终没有来临。

几乎是一瞬间,他们的眼中竟全都划过希冀,可却在看清眼下的时候,成了一种僵冷。

我那把剑代替了司念,横在李玟的脖颈上。

一刹那,整个勤政殿的烛火,都颤了两分,岌岌欲灭。

司念盯着我,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和李玟一模一样。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位青年帝王惊慌失措的眉眼,望着他一瞬间做贼心虚。

「阿白,你这又是何苦!放了朕,朕不会怪罪于你。只要,只要你杀了这逆贼!」

烛火将我和他三人的影子,描在屏风之上。

李玟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我看见身后的影子,举起了长剑。

司念的剑锋,距我也不过,一寸之距。

我心中钝痛难忍,却是对李玟苦笑一声。

「日后你我两不相欠。」

语罢,我先一步躲过身后的长剑,以一个轻巧的转身,卸了司念的力。

那把剑就落在李玟身侧,差一步割喉而亡。

我说不好的司念的表情,只记得那时他在我耳边,用毕生的心力冲我嘶吼。

「莫非白!你就不想替你死去的父兄报仇吗!」

我感觉自己像是坠入冰湖,银甲功名,刺我如万箭穿心。

四目相对,我同他的目光,都猩红如兽。

可最终,我还是打晕了李玟,扶着已经精疲力尽的司念,面无表情地走出了这空中楼阁。

司念的挣扎,不过是螳臂当车,像是为了维护最后的体面,最终,他只是怜悯地笑笑。

「那药效极短,过不了多久,他定会追来,届时你也是难逃一死。不过便是他不来,我也会找机会杀了他。」

语罢,他眯着眼,回望了一眼那座宫殿,只一世难解的死仇。

「我和他,非死不休。」

十三

非死不休。

我攥着他的手,情不自禁用了很大的力。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

药效一过,身后果然是浩渺的追兵。

李玟一马当先,看样子,果真是连我都不放过了。

兵马顷刻间围住,弓箭无一不对准了我。

李玟下了死令,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放箭的指令下了下来,烈烈兵马,却纹丝不动。

李玟慌了神。

「给朕放箭!射死这两个逆贼!」

仍旧是静默无声。

司念微微抬眼,他望着我肃穆的面容,神情微微一滞。

禁卫军中,有人推了一辆轮椅,从我手中接过司念。

我顺手接过弓箭,对着那天下之君的腿,是百步穿杨。

他捂着腿坐在地上,却没有人敢上前搀扶。

李玟痛得癫狂,只能怒骂,「逆贼!莫非白,你疯了吗!朕是皇帝!你想让莫家背上逆贼的骂名吗?」

我突然就笑了。

「李玟,你的皇位,不是我给你的吗?」

我一步一步逼近他,声音冷硬艰苦。

我说,若不是我,他能安坐这江山多年?若不是我父兄的遗愿,他有命活到现在?

我将这么多年的愤恨,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来。

我告诉李玟,他拼命想守住的秘密,对我而言,是一根埋了六年的刺。

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杀了他。

「你以为那些刺杀从何而来?」我淡笑一声,「那是我,每一次都想置你于死地。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而是为这苍生黎民。」

那柄染血的剑,就横在他脖子上。

他动弹不得。

我贴近他,气息洒在他颤抖的眼睫上。

「陛下,你该知道,这江山,是我莫家打下来的。」

宫道辽阔,却是静如死水,能听见我的每一句清寒低语。

我说,「这是莫家的山河,你,不过是看山的狗。」

刀刺入他的掌心,将他牢牢定在地上。

「若你看不好,本将,随时会取你的性命。」

李玟疼的面色抽搐,又已经吓到失语,支吾了很久,连一句放肆都不敢憋出来。

青天朗日,我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

「来人!送陛下回宫。」

禁卫军低头应是,我就推着瞠目结舌的司念,平平安安地走出了这座宫城。

我对司念说。

「父愿在前不可忤逆。不是不报,只是不能。」

只是不能。

这四个字,定住了我六年的痛不欲生。

司念没说话,他一时间没回过神,只有满脸怔然。

很久很久,我听见了一声叹息,便再也无言。

谁都不知道,这些年,我已经将这天下,这江山,这王朝,牢牢攥到手里。

若非李玟狗急跳墙,我自不会同他短兵相接。

我不杀他,我要将他踩入尘泥,终不可逆。

十四

司念经此一役,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子又回到先前,连走路都苦难。

当年那伤及心脉的两剑,让他只剩下一口气,凭着恨吊在人间。

若他想要复仇,只有先杀了我,可杀了我,他便没有了倚靠,掌不了整个将军府。

那枚兵符在他指尖,却成了一个精致又可笑的玩具。

可他只是固执地望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目光有时候落在窗外,有时候又去角楼,固执地望着那万家灯火。

我觉着他是想要说服自己,可终究是无能为力。

谁又能真正放下血海深仇,去成全千万人呢?

毕竟,南平的土地上,洒得是他爹娘姊妹的血。

在他病下的时候,我给李玟写了辞官书,他不敢不签。

我将刀夹在他脖子上,逼着他,给南平王府一个清白的真相。

可人死,却永不能再生。

这一切清白正名,对司念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司念在病好转的那一日,就来同我辞别。

他问我,要守着这个国,还是守着这位君。

我摇了摇头,其实想和他一起走,但我和他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知道,他一日不死,报仇的心,便一日不会歇下去。

到了今日,所有的儿女情长在仇恨面前,都不足而论。

临走前,他上前一步,却又止在了一步之外。

他看我的眼神,深沉发苦,像是有太多的话要说,但每一句都夹着血肉,无法宣之于口。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司念和我说,若是十年后,沧浪洗去刀尖血,若我与他情意未变,就在少时打马的山谷再聚一面。

到时候恩仇两清,重头来过。

我笑着答应了他,就看着他和心腹,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他走之后,我也没有留下来。

我去了很多地方,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记不过来。

李玟有了我的鞭策,倒是越发勤勉,盛世如旧,太平万载。

听说他今岁又遇到了几次刺杀,但命大福大,到底是保住了性命。

我在人间游荡了十年,看遍了春花秋月,心中却越发寂寥。

但我知道,有人还在等我。

十五

第十年春,草木渐深,我涉水而过,终是到了那记忆中的山谷。

那里仍旧是荒无人烟,记忆中的歪脖子树,却是大限已至。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没有来,来的只是一块早到了十年的碑,上面写着是司念二字。

背身古旧,碑文上刻的是永安四十年春,五月初九。

他离开将军府的第三日,病死成冢。

司念没有等到第十年,谁也洗不了,他心上仇血。

这世上哪有什么恩仇两清,只有不死不休。

我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将那碑上空尘拂去,却蓦地看见一行小字。

风吹日晒,依稀可辨。

「若无处可去,静安寺,慧通。」

我去了静安寺,找到了慧通。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领着我往后山走去,小路崎岖,越发无人问津。

我在那里看见了一处古寨,两棵梧桐已成连理,周围犹有一塘,锦鲤三尾。

越过此屋,是陡峭山壁。

临崖悬海,沧浪滔滔,近处唯有石碑拙作,上书天涯二字。

慧通不知道何时离开,我盯着那滔滔江水,忽而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逝水东流,沧浪茫茫,终是一别,一生。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