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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浮云遮望眼

浮云遮望眼 破红尘:女主她单枪匹马闯天下 在我穿越到宫里之前,赵妃已经弄死了五个貌若天仙、才华横溢的穿越女子。 刚见面不久,她就扬言要踩碎我的自尊和傲慢,让我和「所谓现代人的优越感」同时被挫骨扬灰。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没有那些玩意儿呢? 而且我长得丑、学历低,又因为受过情伤,对男人敬而远之,根本不足为惧! 1. 我

第 4 / 5 部分

赵妃连正眼都不分给他们,傲然昂首,仿佛仍身居高座,满目风光。

这样也好。

冷宫里没有好茶,只有破杯子里的凉水。

我把水端给她时,不慎手抖了一下,洒得到处都是。

桃夭轻轻地拧住我的耳朵,训斥我:「要你有何用?」

我不痛。

而且桃夭的手也在抖,天气寒冷,我和她都穿得太单薄了。

可是赵妃似乎心情不错,噙着笑看桃夭训斥我。

赵大人被凌迟处死的消息传来,赵妃也只是呆愣了片刻,一滴眼泪也没掉。

「娘娘定然是伤心过度了。」桃夭低声告诉我。

我一声不吭,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凉水。

我很怕。

桃夭知道我在怕什么,紧紧揽着我,肩膀耸动,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入夜,赵妃躺在吱呀乱响的木榻上,突然抬头对我说:「本宫的舞姿,定比那位女团成员精妙。」

我愣住,回答:「是。」

桃夭吹熄了蜡烛,我和她并排躺着。

身下的破褥子泛潮得厉害,湿漉漉的。可旁边的桃夭身体温暖,像姐姐那样拥着我。

「咱们谁也不要睡着,谁也不能睡着。谁困了,就掐对方一下。」我说。

桃夭无言,只是伸出一条手臂,轻轻拍着我的脊背。

我们再睁眼时,已是天亮。

两条长长的水袖被裁了下来,挽成死结,悬在房梁上。

桃夭坦然地接受了她主子的选择。

她还没来得及殉主,颖才人的太监侍女就冲进冷宫。

侍女的脑袋差点撞到赵妃悬空的足尖,她惊恐地尖叫许久后,才说明来意。

颖才人说自己缺人伺候,看我和桃夭挺伶俐,非要我们去她宫里当差。

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将赵妃身边的人全赶走,要让赵妃独自在冷宫里受尽困苦、郁郁而终。

颖才人的小算盘打得不错,可是一具尸体挂在空中,再也不会说话了。

桃夭又要一头撞向桌角,我赶紧上去拦她,那太监眼疾手快,将她死死抱住。

「想跟主子一起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

颖才人的太监好像很恨我们。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然后我突然反应过来,颖才人和赵妃结过怨。

之前听桃夭谈起过,某次皇帝翻了赵妃的牌子,被颖才人半道截胡,从此二人就不对付了。

赵妃位分高,颖才人受了她不少委屈。

太监和侍女直接带我们去了颖才人宫里,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给。

我的芦花手帕还压在冷宫床铺的枕头底下呢,都没来得及拿走。

我只来得及转身看了一眼赵妃。

水袖随风微微晃动,似是起舞,也像告别。

颖才人歪着身子,闲散地倚着靠枕,仔细端详桌上的几盘鲜果和点心。

我和桃夭一左一右跪在地上,等她发落。

桃夭腰身笔直,神情冷肃,蓦地垂首叩拜,道:「奴婢这条命已然无用,请您允奴婢随主子一同去了。」

扑哧一声,颖才人笑得眸弯如柳叶。

「你死了,本宫拿谁找乐子?桃夭,你若真的自戕,你身边这个也别想活。」

我瞪大眼睛,看看颖才人,再看看桃夭。

颖才人是不是搞错了?桃夭只在乎赵妃一个人,对她来说,我的死活完全不重要啊!

颖才人拍了拍手,便有侍女恭敬地躬着身,送了一顶头冠过来。

头冠摆在托盘里,珠光宝气,美则美矣,只是残破不堪,布满孔洞。

盘中零零碎碎散落着许多珠子玉石,应该是从头冠上脱落的。

「像你这种穿越女子,天性聪颖灵巧,应当懂得如何修复它吧?」颖才人抓起几颗珠子,细细打量我。

「奴婢愚钝,虽为穿越者,却什么也不会。」我低着头。

「撒谎。」她扔了珠子,任凭它们叮叮当当滚落在地,俯身伸手抬起我的下颌,「你若修不好它,本宫便让人将这些珠玉尽数镶在你身上。本宫赏你个机缘,也当一回这妃嫔之冠。」

「我救不了你。」侍女寝房内,桃夭看四下无人,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我很欣赏她这种有话直说的态度。

于是我也直截了当地问她:「你真的非要殉主不可吗?」

桃夭眼里短暂地滑过迷惘。她说:「别闹了。若不殉主,这宫墙内,何处能容我?」

我想说,你可以像我一样,当个普普通通的小侍女。

可话到嘴边,我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像我一样?像我一样被欺凌吗?像我一样提心吊胆吗?像我一样苟且偷生吗?

「若让我伺候颖才人这蠢货,不如早些死了安生。」桃夭咬着牙,又小心翼翼、神神秘秘地凑近我,「你们那个时代,已经把这事儿搞清楚了吗?」

「什么事?」我一头雾水。

「就是……殒命后,人们会怎么样?」她蹙眉看着我。

我诚实地摇摇头,告诉她:「不会怎么样。哲人说过,身殒则魂魄尽散,什么也没了。」

桃夭犹豫片刻,涨红了脸说:「那好。魂魄尽散的时候,肉身疼不疼?」

「我不知道。」我伸手替她拭泪,像擦掉清晨草叶上悬挂的露珠,「你如果还想活着,就活着吧。」

好不容易来到这世间,平平安安长到二十岁,哭得喘不上气的桃夭,我的姐姐。

她眼里充斥孩童式的稚嫩恐惧,还掺杂着几分自责,似是为自己的不够勇敢而羞愧。

「我怕疼,从小就怕,撞到桌角会哭半天……况且赵妃娘娘对我那么好,我若苟活,实在对不起她。」桃夭号啕大哭,眼泪如秋天落叶萧萧而下,「我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她单薄的身躯伏在我怀里,颤抖不止,仿佛是伤心难过,又仿佛是恐惧难安。

「如果我是赵妃,我会希望你不要死。」我说。

桃夭哭得更大声了,撕心裂肺地尖叫:「你怎么敢?你也配和娘娘相提并论!」

桃夭哭得累了,躺到榻上,沉沉睡去。

颖才人说了,明天丑时之前若见不到完好无损的头冠,便要让我的这张丑脸千疮百孔。

好熟悉的威胁。

小学语文老师也是这样拎着我的后颈,警告我:「把课文抄五遍!如果你明天交不上来,有你好看的。」

我吓得哭了一晚上,眼泪弄花了作业本,可还是抄不完。

泪水蒙眬间,我害怕地想:要不我一头撞死吧,这样明天就不用面对老师了。

无数个日夜后的今天,熟悉的恐惧感在我体内缓缓生出。与当时别无二致。

我真的抄不完课本,也真的修不好头冠。

我求了其他侍女半天,才得到一套简陋的书写工具。

我坐在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回忆自己脑海里少得可怜的知识。

发明飞机的是什么兄弟来着?莱特兄弟。

我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用简体字写了下来。

万事开头难。写完这极丑的一行字后,我脑子里的那些书本、电影跃跃欲试地活了,争先恐后地想从笔尖流出来。

我画了一个方块再添两只翅膀,就是飞机最早的模样。

——一个小姑娘抱着两块沉重的木板,吭哧吭哧地爬到楼顶,满脸的兴奋期冀。

我用寥寥几笔画出大气层,旁边用小字表示,鸟儿可以飞到这一层,飞机往往在那一层行驶。

其他三层的相关信息我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没关系,再往外走,就是漫无边际的太空。

——她只在酣睡时才身生两翼,飞出去,飞离层层礼法,飞离漫无边际的此世光阴。

坐飞机是什么感觉?我没试过,大学室友说没什么特别的,另一个室友说头晕想吐。

——秋千高高荡起再落下,带来失重感,吓得侍女在一旁跺脚娇嗔:娘娘!当心呀!

我曾经在电视里看过,宇航员在舱里做实验,一团水如果冻般颤颤巍巍地浮在空中。

——刺痛自伤痕处一阵阵传来,她盯着鲜红的阵法,满足地喟叹:画完这三百六十五劫,正如渡九九八十一难,天地颠倒,神魂腾空,此后便是千年后。

我写了整整五张纸,全是用的简体字。

皇后看起来很有文化,连蒙带猜,应该能大致看懂吧?

若是有不懂之处,说不定绯杏能大发慈悲,装模作样地帮忙猜测、点拨一番。

我写完不久,桃夭悠悠转醒。

我把纸张塞到桃夭手里,说:「你帮我送给皇后。如果你还想活,她多半会留你在宫中的。」

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看着我,似乎不解我意。

已近黄昏。

还没到皇帝翻牌子的时间。我跑出去,一路到了他的寑殿门口。

我对着守门的太监,说出了曾经在穿越小说里看过千百遍的台词:「我是穿越者。有一现代图纸想要献给皇帝。让我见他。」

临近傍晚,天色还不算很暗,宫室里却点满蜡烛。

灯火通明,如在白日。皇帝放下笔说:「你细细说来。」

他的语气似乎颇感兴趣,眼神却平静如往常,带着自认掌控全局的魄力,和情愿宽恕天下的慈悲。

他并不认为,我真的能献出什么大有裨益的图纸。

他在等我自投罗网,等我如一只秃毛麻雀,撞进他铺天盖地的恩宠里。

我想起有一次,我的小学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语文老师坐在讲台上,翻看孩童们竭尽所能的溢美之词,肢体放松地舒展,那是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

一如现在皇帝宽阔的肩膀,松弛地向两边张开。

他在等待我剖开自己,展示内里堪称贫瘠的魅力和奇技。

他像接受万民朝拜那样,观看我花里胡哨的邀宠过程。

可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睡他。

我发间的那根木簪平平无奇,却可以像拧掉签字笔的笔帽那样,拔开木簪的尾端,从中抽出一根锋利的铁钉。

这是我学着某短视频里的簪子样式,找来材料,在几个月前特地制成的。

我拔出簪子,扔掉尾端,举起铁钉,皇帝新奇地看着我。

「你一介女流,也想刺杀朕?」他笑了。

血从皮肉里流出来,如大团的棉絮,布满松软的气孔。

我杀了皇帝,又杀了颖才人。

颖才人绵软无力地瘫在我脚边,如濒死的鸟雀,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嗡鸣。

我要一个一个来。

仗势猥亵他人的太监,明目张胆克扣我份例的侍女,所有曾将我视作非人的掌权者。

就连校草也抱着膝盖,毙命在御花园的草丛里。

涌出的血淹没了宫墙,也淹没了我。

恍惚间,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想要什么?

打算怎么活?

你恨谁?

甘心吗?

若有来世,你待如何?

……

长夜将尽,我从桌上抬起头来,满脸墨汁与眼泪。

已经麻木的两条胳膊之下,垫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简体字,其中还穿插着十分抽象的丑陋图画。

我数了数纸张,一共只有四张而已。

第五张只写了两行字,我便昏睡了过去。

旁边的榻上空无一人,不知道桃夭去了哪里。

我抬手抚摸一旁的头冠,触感冰凉,却温润非常。

闭上眼,语文老师昂着脑袋,气呼呼地抱臂瞪我,问:「课本抄完了没有?」

年幼的我哭了,她手忙脚乱地安慰我:「哎呀,老师就是吓唬你的,没抄完也不要紧。」

我如释重负,放声嚎啕:「我昨晚差一点就……差一点就……」

我差一点就下定决心死掉了。

好险好险。如果我真死了,我不就没机会当老师了嘛!

我睁开眼,从记忆里挣脱。

穿越前的一切,久远得似乎像是上辈子的事。

宣纸上歪歪扭扭的简体字都被泪水晕染,成为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墙外传来压抑的低泣声,似乎是某个侍女受了罚,又不敢大声喧哗,只好躲起来哭。

簪子自凌乱的发髻间滑落,坠在地上,发出不属于木材的沉重声音。

那好吧。

我拔掉木簪的尾部,露出里面锋利的铁钉。

如果待会儿推门进来的是活蹦乱跳、并未殉主的桃夭,我就再将木簪尾部插回去,暂且继续活着。

如果是颖才人派来查看头冠状况的侍女……

我踌躇着,不知该押下什么作为赌注。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我的心悬了起来。

颖才人的侍女推门而入,脸上是厌恶和幸灾乐祸。

「你那个好姐妹桃夭死了,恭喜恭喜啊。」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所以她还是决定追随赵妃而去了?

那侍女笑得愈发得意,语气也愈发夸张:「据说半夜时皇帝失眠,想出去散一圈步,以解心头烦闷。

「可你猜怎么着?皇帝刚走过一处小亭,正好遇见桃夭那个晦气鬼蹲在后面,给死去的赵庶人烧纸。

「冲撞皇帝,那还得了?她当即就被送往司罚之处,噼里啪啦受了一顿杖责。

「听太监说,小贱坯子叫得可惨啦,忍不住受刑,才打了二三十棍,就咬舌自尽了。」

她的嘲笑声一圈一圈荡到我耳边。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我做了一件之前从未做过的事,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我扇了大笑的侍女一巴掌。

她惊恐地看着我,歇斯底里地大叫:「你竟敢?!」

对,我确实不敢。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道理她应该懂吧?

梦境是个好东西,老师说过,它是人们潜意识的映射。

我的掌心微微作痛,恍然间,睡梦中那串喋喋不休的问句,仿佛有了确凿的答案。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知道自己也许可以做些什么。

我推开跺脚尖叫的侍女时,我心里骤然涌出熟悉的恐惧感。

这些恐惧仿佛挥之不散的浓雾,试图将我逼回懦弱里,逼回无能为力里,逼回沉默着的无边痛楚里。

穿越前,每逢夜半惊醒,我的思绪总会飘飘荡荡地落入相同的窠臼:我下辈子一定要做有能力的人,谁欺负我,我就用牙齿撕烂他的血肉,嚼碎他的骨头。

只是我还没等到下辈子,就以古代侍女的身份又活了一次。

笑盈盈的芦儿,歪着脑袋告诉我皇帝看上了她。

搂我入睡的桃夭,迷迷糊糊之际还能听到她轻声的「不怕,不怕啊」。

我揣着几张宣纸,冲出宫室跑到了长街上。

我先去找皇后。

我求皇后宫门外的侍卫,让他帮我叫绯杏出来。

半晌她才端着架子,打着哈欠走来,带我至偏僻处,问:「什么事?」

我把纸张塞给她,说:「你肯定比我懂得多,但这已经是我记忆里所有的知识点了。」

绯杏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言简意赅地说:「飞。」

绯杏想说什么,大概又是那套穿越者无用论,看着我郑重其事的神情,她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她接过皱皱巴巴的纸,道:「你呀……先说好了,我可看不懂这里面的内容,只能帮你这个穿越女子递送罢了。」

我由衷地笑道:「谢谢你。」

绯杏白了我一眼,说:「你的笑真丑。」

「是我长得丑。」我说,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躲在假山后,心惊胆战了好几个时辰,生怕被颖才人的侍女太监找到。

天色将沉,我去找了皇帝。

这几个月我也不算全无收获。宫里聪明些的下人都知道,这个时刻,皇帝总是独自待在殿里批折子。

宫门外的太监拦住了我,我双腿发软,指尖颤抖,但异常坚定地说:「颖才人让奴婢来给皇帝送件东西。」

尽管颖才人颇得盛宠,但我仍然做好了被皇帝拒之门外的准备。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领罚,再等待下一个希望渺茫的报仇机会。

可是……

可是我这点微弱的复仇决心和随时可能被击溃的胆量,根本无法支撑我熬过这晦暗的时光。

今日事不成,我就真得去「下辈子」了。

太监通传完毕,让我进去。

皇帝从奏折间抬头,神情慵懒,一派天家威严。

「怎么是你。颖才人叫你来,是为何事?」

「主子这几日神情萎靡、低泣不止,说是因为思念皇帝,想让你永生永世陪在她身侧。」我稳住声音,尽量不显得害怕,「奴婢已经辜负过前主子赵妃,不能再辜负颖才人对奴婢的一片恩情。奴婢要报恩。」

我膝行凑近,皇帝放下笔,问:「怎么辜负,又如何报恩?你讲来听听。」

「您惹得她夜夜悲啼,实为罪人。」

我无需报恩,这是报仇。

趁我身体里微弱的野火尚未熄灭,趁我昙花一现的鲁莽尚未被庸碌多年的理智压垮。

趁我还能为桃夭的枉死流泪。

趁我还记得未能救回芦儿时撕心裂肺的悔恨。

我的手还在抖,但还能攥得住簪子。

随侍的太监尖叫,叫得撕心裂肺:「快……快来人护驾!」

皇帝捂着脖颈,面色惨白,满眼不敢置信。

侍卫的剑穿透了我的躯体。

我现在可以告诉桃夭了。死去的那一瞬间,确实很疼。

尽管江婕妤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但她竟然蒙对了。

穿越回现代时,就是会天地颠倒,神魄离体,如乘船破浪,乘风升空,让人头晕想吐。

再睁眼时,我看见了我的床,我的书桌,我满桌的杂物,我布满划痕的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