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浮云遮望眼
浮云遮望眼 破红尘:女主她单枪匹马闯天下 在我穿越到宫里之前,赵妃已经弄死了五个貌若天仙、才华横溢的穿越女子。 刚见面不久,她就扬言要踩碎我的自尊和傲慢,让我和「所谓现代人的优越感」同时被挫骨扬灰。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没有那些玩意儿呢? 而且我长得丑、学历低,又因为受过情伤,对男人敬而远之,根本不足为惧! 1. 我
第 3 / 5 部分
「若你再机灵些,说不定就无需像现在这般忍辱偷生了。」皇帝突兀地打断了我,「朕一向爱惜聪明的女子,哪怕面目平庸。」
言罢,他又道:「可惜。」
可惜我的才华不值一提,容貌不值一睡。
这么想着,我差点被自己的念头逗笑。
皇帝摆摆手走了,我在原地待了很久,才起身离开。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我跪太久了,腿好麻。
我一边捶腿,一边去给赵妃拿份例内的几匹缎子。
这次出来的时间太久了,我回去以后桃夭肯定又要骂我,说我贪玩。
我也不能跟她说实情,否则她会大惊小怪,觉得我是在趁机勾引皇帝。
真希望我是一只猴子,不用面对这些。
我捧着托盘里的软缎走在路上,被人拦住了。
拦我的人是个面无表情的侍女,容貌姣好,眉间有一点红痣。她说:「皇后娘娘要见你。」
我惊道:「请问我犯了什么事吗?」
红痣侍女不耐烦地说:「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你照办就是了!」
我给她看手里端着的缎子,说:「可我要先把这些送回去给赵妃娘娘过目,如果耽误了,她会骂我的。」
「这好办。」红痣侍女接过托盘。
「你要帮我送吗,这多不好意思啊!」我羞赧又期待地搓搓手。
下一秒,红痣侍女扬起手,将缎子连同托盘扔进旁边的湖里。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只能提心吊胆地去面见皇后。
她像一尊木雕镶在高座上,纤瘦得吓人,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坐。」
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红痣侍女在后面悄悄地踹了我一脚,斥道:「你听不懂人话吗?」
于是我连滚带爬地坐到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间,规规矩矩地坐好。
可能我确实挺贱的,不挨打就听不懂话。
皇后令其余侍女全部退下,偌大的宫室只留她、红痣侍女和我三个人。
气氛压抑沉闷,我心跳如擂鼓,一声一声敲出求生的闷响。
这是什么意思,皇后要秘密处死我?
只是弄死一个小侍女,需要这么有仪式感吗?
皇后出神地盯着香炉,缓缓启唇道:「江婕妤走的时候,本宫去送了她一程。」
「奴婢听说,她是名穿越者。」我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说了句废话。
「她曾与本宫交好。喝下毒酒前,江婕妤说,有一秘法,可使古人穿越到未来,也就是你们的年代。」皇后娓娓道来,语调毫无起伏。
我周身一震,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娘娘?」
难道她知道我回家的路?
「每日取自身鲜血画阵,持续一年,即可使天地颠倒,躯干腾空,神魄离体……」她哀怨地望向我,如泣如诉,「今日期满,为何本宫还在这里?如今你是宫里唯一的穿越者,知道其中关窍吗?」
我的心脏像被戳爆的气球,失望地落回原处。
果然,没有回家的路。
「奴婢从未听说过这种方法。」我诚惶诚恐地摇头。
而且用血画阵未免太邪门了,这位江婕妤不会是从玄幻世界穿越而来的吧?
哐当一声巨响。那香炉被皇后踹翻,白灰自镂空花纹间散落,像一地的雪。
这举动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我目睹了皇后像一片枯叶般伏在座上,颤抖了半晌才缓过神来,说:「你走吧。」
红痣侍女送我出了宫门,跟我一起走到长街上。
我心有余悸,不慎向红痣侍女行了一个拜见妃嫔的大礼,道:「谢谢姐姐送我出来。」
红痣侍女坦然受了这一拜,带着笑意睨我,说:「我叫绯杏。还有,奇变偶不变。」
我目瞪口呆。
绯杏带我去了她的居所,递给我一盘糕点,说:「吃吧。你真惨,居然是原身穿越的,想装古代人都装不了。」
「皇后说想回到现代,她也是穿越者吗?」糕点软糯,但我顾不上吃它,只想弄明白事情原委。
绯杏无所谓地笑了笑,轻蔑地说:「她呀,纯种古代人一个,异想天开罢了。」
原来绯杏多年前便已魂穿,现代女青年转生成了街边一个五岁的落魄小乞丐。
当年的皇后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女娃,白白胖胖,粉雕玉琢。
不识人间疾苦的高门大户千金坐轿上街,一眼瞧见绯杏,心疼得直掉眼泪,把她捡了回去做贴身侍女。
「然后呢?」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皇后从小就很有创新思维,十二岁时看天上的鸟儿都能飞,她也想飞,搞了两块大木板夹在胳膊上从阁顶往下跳,差点把骨头摔断。」绯杏咯咯笑着,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年幼的皇后因此挨了一顿训斥,不好好学礼法、女红、诗画,搞这些要命的幺蛾子做甚?
「结果是挨了一顿打。」绯杏说。
「皇后也要挨打?」我很惊讶。
「不是她挨打,是我。」绯杏一字一顿地说。
主子犯错,奴才受罚,自古至今,天经地义。
鞭子抽过来,小绯杏哭着在地上乱滚,小皇后咬着手帕,边看边掉泪。
很久很久以后,江婕妤刻意示好,逐渐和皇后交心。
某次畅谈时,江婕妤眉飞色舞地讲到了现代科技。
她提及电视,说会动的真人在一方天地里扭动;提及烤箱,面团放进去不多时便飘香四溢;提及汽车,四个轮载着人,在宽阔平整的大路呼啸而过;提及飞机,人只要坐着便可腾云驾雾、如履平地。
「皇后告诉我,自她十二岁以后,断断续续地总能梦见自己变成鸟儿。」说话间,绯杏已将那盘糕点吃得干干净净,「所以她想去现代看看。也难怪,古代人嘛,受这么多规矩的束缚,精神出问题也正常。」
白日端坐高座,夜里穿梭云间。
年复一年,浓烈的好奇心几乎要将皇后压垮。
哪怕她跪于佛前,求的也是下辈子身生双翼,不受宫墙之苦、礼法之累。
「她真够偏激的。我劝她看开一点,别总追求命里没有的东西,她不听。」绯杏耸肩,「你看我多通透,知道自己没有搅动风云的本事,就干脆不说自己是穿越者,安心扮演一个正宗的古代人,不也挺好?」
据绯杏描述,江婕妤将这个一听就不靠谱的穿越秘法传授完毕后,仰颈饮尽毒酒,精神失常,大哭大骂:「你真可怜,这辈子就只能自囚深宫,绕着皇帝摇尾巴!」
「等等,她俩不是交好吗?」我抛出疑问。
「什么交好?塑料情谊罢了。江婕妤自己死了还不够,还要拉着别人一起受罪。」绯杏越讲越起劲,「你知道那取血画阵,画的是什么阵吗?」
江婕妤给皇后留下的那根画着「阵法」的布条上,是一个草率的圆圈,圈里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
小字是一段法语,翻译过来通篇都是脏话。
「你说她有多精明?不用英语用法语,这样一来,被其他穿越者戳破的概率就变小了。
「笑死,估计她只会英、法两种语言,要是冷门的,我肯定看不懂。多亏我大学选修了法文,这才看透了她的恶毒用心。
「我跟皇后说,这肯定没用,但她非要试试。我又不能直说我是穿越者,能看懂阵法里的异国文字,不然我这些年不就白装了?
「要是皇后知道我一直有事瞒着她,我这忠心人设肯定碎一地,也别想有好结局了。」
绯杏像在讲述游戏情节那样,声音愈发响亮,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好想吐,真的好想吐。
皇后是怎样怀着虔诚之心,用指尖蘸着自己温热的鲜血,每日一笔一划写下晦涩难懂的诅咒的?
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一张消瘦的面颊因失血而惨白。
我睁开眼,面前的绯杏笑得如三月盛放的花。
「你不能帮帮她吗?」我问,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帮?她需要我帮吗?」绯杏瞪大眼睛,「拜托,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你还不如心疼我呢,有谁帮过我?我替她挨打受罚,帮她料理起居琐事,她睡了我得守夜,她没起床我就要睁眼,谁帮帮我?」
「没办法的。咱们这些穿越女来到古代,就只有这一条命。」最后,绯杏干脆地下了结论,「莫管他人瓦上霜了,各自受着吧,谁也不好过。等历史长河这么一冲刷,穿越女大家庭连半块尸骨都不会剩下。」
她一边讲,一边笑嘻嘻地来挽我的手,打趣道:「皇后已经取血画阵整整一年,且已期满结束。你要是去告诉她、她做的都是徒劳,她肯定会怒火攻心晕过去的。
「聪明点吧,少管古代人的闲事。你说,历史这几页刷刷一翻过去,你还能剩下什么,嗯?
「连影子都落不下,咱们所有人,别管古代女还是穿越女,都渺小如蝼蚁,没实际价值。」
什么也剩不下。就只能是这样吗?
我的脑子乱哄哄的,死啃下来的书本知识到处乱窜,奈何无归宿。
我自己也无归宿。
「但有些东西,呃……曾经存在过。」我下意识地反驳,又笨嘴拙舌地说不出什么完整的句子。
「什么东西曾经存在过?你的愚蠢吗?」
一定有东西的。
我活到今天,成了这样一个人,我的脑子里肯定留下了「东西」。
地球是圆的?爱人者人恒爱之?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酒精灯不能吹灭?生男生女都一样?
是这些东西吗?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本身和我的命吗?
绯杏发现我在发呆,狠狠摇了摇我的肩膀。
我想不明白。
但是这些东西,我感受到它们沉甸甸地装在我的躯壳里。
待所谓的历史长河涌来之时,它们必然会和我的肉身灵魂同葬,也必然不会弃我于不顾。
也许我的存在没有价值吧,这话不仅绯杏说了,我爸也说了,校草也说了。
但我本人大概有点价值。
因为我有点东西,而且我很想活。
除了想活之外,我还想帮一帮皇后,让她不再那么难过。
这事需要慢慢想,虽然一想到那鲜血阵法,我就阵阵心悸,眼前发黑。
我告别绯杏,回到和她相遇的湖边,跳下去把已经沉底的缎子捞了上来。
还好这湖很浅也很小,捞几块布料还不算费事。
这次真的耽误了很长时间,万幸桃夭没骂我。或者说,还没来得及骂我。
我换下湿漉漉的衣服,蹑手蹑脚地去找桃夭,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廊前一个跳舞的女人。
那人臂绕轻纱,腰间悬铃,姿态轻巧灵秀如游鱼,是赵妃。
「这是娘娘准备在她生辰宴上献给皇帝的舞。」桃夭难得好脾气地对我解释。
我正看得入迷,赵妃却停了,拎着两条绵软的水袖走过来。
她未施粉黛,眼里的璀璨之色,便是旁人比不过的明艳张扬。
「本宫跳得如何?若和你先前谈及的所谓女团成员相比,谁更胜一筹?」
我点头哈腰地说:「都好,都好。」
「都好?难道她也会这舞步吗?」赵妃面露不满,「你给我看清楚了。」
她先做了几个我就算把腰扭断也做不来的、极为高难度的动作,接着跃起,展袖,转圈。
然后她立刻摔了。
桃夭离得太远,我下意识地上前几步,走过去试图搀住赵妃。
我搀扶失败。
惯性使然,她整个人狼狈地砸了过来,把我当作人肉软垫压倒在地。
我痛得呲牙咧嘴,后知后觉地想:真是吃力不讨好,我干嘛要去搀扶赵妃啊?
她从前动辄对我打骂羞辱,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心怀怨怼?
我下次不扶了,摔晕她,摔得她破皮流血、痛哭不已、午夜心悸。
赵妃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出此差错,惊愕地伏在我身上,甚至忘了出言嫌弃我一番。
隔着衣袍,仿佛有微弱的振动从天边传来,抵在我胸间。
那是赵妃的心跳,如律诗的音节般简短整齐,埋藏在这具鲜活的、温热的、穿金戴玉的、盛气凌人的躯体里。
桃夭赶紧来搀扶主子,可赵妃的腿绊在我的两条腿之间,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赵妃回过神来骂我:「没用的东西,骨头这么硬邦邦的,你是成心要硌死本宫吗?」
我瘦难道怪我?
是你吩咐不许他们给我好饭好菜的呀,所以我才瘦骨嶙峋,有气无力,只是蹲下站起便头晕眼花。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娘娘?
桃夭还在试图扶赵妃起来,我痛得哼哼唧唧的,赵妃用指尖戳我的脑袋。
正闹得乱糟糟时,一个小侍女慌张地穿过回廊,哭哭啼啼地跑过来说:「娘娘,娘娘!赵大人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胡说八道,撕了你的嘴!」赵妃满脸不耐,暂且以肘支地,撑起身子摆出架势瞪她。
小侍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皇帝……赵大人谋反……怎么办?娘娘想想办法啊!」
我看得清清楚楚。
赵妃的一双眼睛骤然空洞若深潭,两条手臂绵软无力,再也支撑不住,躯体重重地砸回我身上。
「本宫早知道父亲有扶持岭王之心,苦苦相劝,他置若罔闻。本宫以为他不敢,他终究还是敢了。」赵妃坦言。
殿中幽暗,她散发端坐,零零散散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映出她异常平静的面容。
皇帝暂时软禁了赵妃,殿外有层层侍卫把守,连只蚊蝇都飞不出去。
我本来要去求见皇后的,如今这种情形,看来暂且没机会了。
我们心知肚明,待软禁结束,尘埃落定,便是赵妃身堕冷宫之日。
「如果你爹真想推翻当朝皇帝,为什么还要你进宫做妃子?」我愕然道。
「舍弃一个女儿罢了。若迟迟没有可乘之机、无法谋反,好歹赵家还有人在后宫占着一席之地。」
赵妃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若此事成了,本宫还有未出阁的妹妹,她嫁给岭王,就是赵皇后,」她自嘲般轻笑,「比我风光。」
亲生骨肉,局中棋子。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紧紧地抿着嘴唇。
和庶民难求的富贵荣华比起来,失去自由和幸福,似乎并非重要的损失。
尤其是古代……兴时受累忍辱,灾年遍地饿殍,不知有多少人咽气前的最后念头是,来世生在帝王家。
我哪有资格去安慰赵妃、心疼赵妃?
可是她的神情如死水,惹人心底平白无故地起波澜。
「我少时恋着府里的护卫,他个子挺拔,剑眉星目,一看见我就慌得抬不起头。
「后来我偷溜上街,又恋上卖泥人的年轻货郎,他脸庞黝黑,可是说话柔和,细声细气,跟小姑娘似的。
「我话本看多了,总觉得柳树会成精,会半夜叩门求亲;总觉得路边的乞丐会苦学夺魁摇身变为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在赵府外一步三回头地晃悠。
「肝肠寸断,一夜白发,情爱多重要,非将自己的一捧心肠尽数赠给他人不可。
「唯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青史留名,为后人叹。」
赵妃嘴角勾起柔和的弧度,絮絮叨叨地说:「可是父亲早就说过,我这门第,定要嫁给尊贵之人。」
既不能做精怪的贤妻,亦不能做穷鬼的良人。赵家小姐惶然若失。
「我就想,爱恋皇帝似乎也是一桩美事。
「他久居高位,身边的女子多数爱权势、慕荣华,少有知己贴心人。既然如此,我可以做他深宫难得的慰籍,真心诚意地爱他。」
她用无神的双目直视着我,说:「可我爱得这样情真意切,却总觉得内心虚空,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从前的赵妃,意气风发,高高在上,宣称自己视万民如草芥。
原来她曾经也想过,要用爱情将一个人从深渊里捞出来。
但这本身就是另一个火坑,跌落便万劫不复。
「路走错了。」我神游天外,不慎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赵妃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得我直皱眉,「你的意思是,本宫爱错了人?」
我试着将手抽回来,可赵妃抓得太紧了。
她瞪着我,状似凶狠,但眼里闪烁着灰烬间重燃的火光,好像在迫切地寻求一个答案。
「我们老师,啊也就是夫子,她说过……」我谨慎地措辞。
「说过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本宫不应该嫁给皇帝,爱得无望,而是应该嫁给命定的良人?」赵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说过,爱别人之前,要先爱自己。」我安抚般地拍拍赵妃的手。
她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我腕间只剩指甲的掐痕。
「废话。」赵妃道。
回忆在眼前飞速闪过。年轻的小学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笑容满面,豪情万丈。
一条马尾辫在空中甩动,语文老师转身时辫子扫过黑板,蹭上星星点点的粉笔灰。
她说,要多读书,要多吃饭,要做善良的小孩,要学会爱自己。
丑陋的、脏兮兮的、满袖子泪痕的我坐在讲台下盯着她,心里想:我也要做老师,我也要对学生们说这句话。
这是多聪明、多朗朗上口的一句话啊。
赵府的人几乎死光了,剩余的尽数为奴为婢。
我和桃夭挎着包袱,和已成庶人的赵妃一起沿着长街,走向冷宫。
途中遇见几个太监侍女,皆贴着墙根悄悄往这里看,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