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不负卿
不负卿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我死的那一天,寄空应该挺开心的吧。 往后的余生,他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我了。 百年之后,他会如愿圆寂成为得道高僧,而我会永永远远当一具孤魂野鬼。 寄空,你许给我的来生还算数吗? 1 我爱上了一个和尚。 他叫寄空。 我成为魂魄的第一天,寄空在太平间里看着我那被法医拼凑之后才得以完整的尸体,
第 1 / 3 部分
不负卿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我死的那一天,寄空应该挺开心的吧。
往后的余生,他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我了。
百年之后,他会如愿圆寂成为得道高僧,而我会永永远远当一具孤魂野鬼。
寄空,你许给我的来生还算数吗?
1
我爱上了一个和尚。
他叫寄空。
我成为魂魄的第一天,寄空在太平间里看着我那被法医拼凑之后才得以完整的尸体,他不诵经也不超度,他就那样盯着我的尸体。
他哭了。
我认识他二十几年,他从来没有哭过。
终于在我死后,他为我掉下了眼泪。
我没有给寄空托梦让他为我喊冤报仇,因为我该死。
我活着被别人踢来踢去,肆意玩弄,死后没有人给我收尸,我也是孤魂野鬼。
为什么说我该死呢?我当了小三。
吴华明的夫人不知道从哪找了个身高快两米的大汉在一个乌漆麻黑的下雨天拦住我。然后我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我的左手被砍了下来。
挺好的,很疼,但我不哭也不喊,我终于要死了。
寄空说,下辈子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下辈子一定很幸福,我要去下辈子了。
浩浩,姐姐要去下辈子等你了。
那我的妈妈呢?她会有一点点舍不得我吗?
2
十岁之前,我都过得挺幸福的。
那时候我有爸爸也有妈妈,虽然有人跟我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我不知道什么叫亲生,只知道他们对我是真的好,往后十几年,一直到我生命的结束,我再也没有过上那么好的日子。
那时,我们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里,家里开油坊,我坐在爸爸的三轮车里跟着他满城给商户送油。晚风拂过树梢,又落在我的睫毛上,妈妈给我梳的两个小辫子跟着车子一颤一颤,我坐在三轮车的棚子里小心翼翼舔舐爸爸刚给我买的棒棒糖。
真甜。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香喷喷的饭菜,有我最爱吃的菠菜炒鸡蛋。
「静云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妈妈,妈妈,你看我编的小兔子!」我笑着把路上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举得老高,给妈妈看。
「诶呀,这是你编的,真好看。」
妈妈接过小兔子,笑盈盈的夸我编得好。
「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快吃饭吧。」
妈妈说着把小兔子插到花瓶里,然后将我碗里的饭填满。
「静云啊,过几天就开学了,让你爸爸带着你到街上买点新文具,为新学期做准备。」
「我还要买几件新新衣服!」
「好,你自己挑,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月亮笼罩小镇的时候,我幸福地酣睡在妈妈怀里,以为生命的每一天都是快乐,有糖果和新衣服。
那天我在后街李奶奶家跟她孙女办家家酒,我们因为一个娃娃争吵起来,然后我被那个比我高出一头的姑娘,一巴掌呼在了地上。
「你欺负人!我不跟你玩了!」
我艰难地站起来,拍拍自己手上衣服上的土,转身就往家里走。
然后我听到嘭的一声,而后渐渐,漫天火光。
我家的油坊爆炸了。
我看见救火的人提着水桶进进出出,我在喧闹中大声喊着爸爸妈妈。
没有人理我。
后来还是李奶奶把我抱回了家,她的孙女不再欺负我,只跟我说,静云对不起,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我摸摸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3
我一挪一挪蹭到床边,弯身就要下床穿鞋,李奶奶问我:
「孩子,你要去哪啊?」
「奶奶,我要回家找我爸爸妈妈。」
「好孩子,先在奶奶这住,等着你爸爸妈妈来接你,听话。」
李奶奶搂着我的头,一边说,一边哭。
「奶奶你别哭,我听话。」
我扬起小手给李奶奶满是皱纹的脸擦擦眼泪,然后安安静静等着爸爸妈妈来接我。
我没有等到我的爸爸,听别人说,我爸爸被人从火里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具烧焦的干尸。
再见到我的妈妈,我已经上五年级了,树叶都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那天放学李奶奶接上我,直接去了医院。
医院的病房里混合着消毒水、药物和烧焦的人肉的味道,我看见妈妈,她被白纱布缠绕得结结实实,眼睛红红的,眼睛周围也都是被火烧过的肉。
「静云,别害怕。」
妈妈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艰难地开口。
「妈妈,你什么时候好起来,咱们回家。」
我走到妈妈的跟前,想牵一牵她的手,却摸到湿漉漉的纱布。
「好,等妈妈好了,就带静云回家。」
可是我再也没有家了,我只剩下一些烧得七零八落的砖头瓦片和两个方方正正的骨灰盒。
4
那年我遇到寄空,他告诉我,要好好活着,
听说爸爸妈妈走了以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七天七夜也没有退下来,李奶奶看我无家可归实在可怜背着我求医问药,可医生怎么也检查不出我的病根。
他们都说我活不成了。
是寄空救活了我。
李奶奶带着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翻过了两座山,把我带到了青云寺的门口。
那是我迷迷糊糊之中,第一次见到寄空。
我记得有一双宽厚的大手接过了我,然后我闻到寺庙香火的气息,我感觉有人按着我的穴脉给我扎针,听见有人敲着木鱼诵经。
巨大的金身佛像在眩晕中逐渐幻化,我看见奈何桥就在眼前,又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和尚,他轻声细语地朝我伸出手:
「跟我回去吧。」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安静的禅房里,耳边传来规律好听的诵经声。
我揉揉刚刚睁开的眼睛,看见我梦中那个干净漂亮的小和尚正打坐诵经,我不忍打扰,便也陪他规规矩矩地坐着。
已经是深冬了,大雪将青云寺覆盖,在群山之间留下红白交错的绝美景色。
咚!
寺庙中钟声响起,和尚结束他的打坐,睁开眼睛,看向我。
「你醒了。」
他平静地捻着手中的佛珠,语气不紧不慢地问我。
「为什么不打断我?」
「我妈妈说过,别人做事情的时候,不能随便打扰别人。我没有要紧的事情,所以可以等你。」
屋子里的炭火烤得我暖烘烘的,我也不急不慢地回答他。
「倒是个有佛性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眨着眼睛问他。
「我叫寄空。」
寄空说我是狐仙转世,上辈子背负的债太多,这辈子注定是要辛苦的。
他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山上,留在他的身边,他说他八岁开始学佛,饱读佛家经义,他说他能破我身上的劫,保我性命无忧。
我说我愿意。
于是我在青云寺留了下来,每日清洗洒扫,闲暇时跟在寄空的身边,寄空说他修佛二十年,我是他第一个救活的小姑娘,他说佛家讲究因果轮回,他教我如何种下因,如何释怀无法得到的果。
夏天来的时候,我已经长得挺高了,老和尚给我做的裤子都短了一大截。
我坐在台阶前看着往来的香客,人们烧香拜佛都是为了心中所愿,那我也拜一拜佛祖,希望我的爸爸妈妈在天堂平安。
寄空在我身边坐下:
「静云,你在想什么?」
「想我的爸爸妈妈。」
「寄空,你相信有来生吗?」
「佛家讲六道轮回,我相信有来生。」
「那你说人生全都是苦难吗?」
「这世上每个有都有每个人的劫难,静云,你可能活得比别人艰难,但你也要好好地活着。」
我转过头,看向寄空,他长得干净漂亮,僧袍洗得发白,眼睛明亮真诚。
树影在我们身上晃动。
寄空拿出一尊小巧精美的玉佛像挂在我的脖子上。
「好好戴着,长命百岁。」
我朝着寄空坚定地点点头,嗯!我好好地活着。
5
寄空说像我这么大的孩子没有不读书的,于是坚定地要用他那点微薄的工资把我送到寄宿学校。
我倔强地抱着门框。
「你不也不读书,照样长这么大!」
「静云你跟我不一样,我信仰佛教,我学佛法就是我的修行。」
「你也有你的修行,你只有好好读书才能选择你要的人生,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我,待在寺庙里。」
「我就想一辈子都跟着你!」
我说完就小脸一红,好像有点说错话了。
「静云,如果你的父母还活着,他们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读书,将来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寄空仍然语重心长地劝我。
是啊,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我想通了,背着寄空为我准备好的小书包下了山,住进了寄宿学校里,那尊寄空亲手雕的玉佛像一直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膛,随着我心脏的跳动起起伏伏。
可山下的生活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轻松快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被所有人针对的对象。
我的铅笔盒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凳子上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墨水,书包里会突然出现老鼠或癞蛤蟆。
直到那天,一群女生在厕所劫住我。
「你们干什么?」
我被逼到一个狭窄的墙角,躲无可躲。
「干什么,看看你这张小脸多漂亮啊。」
领头的女生一把抓住的头发捏住我的下巴。
「你们干什么!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们!」
「你是没有时间得罪我们,功夫都用来勾引男人了吧!」
「你们血口喷人!」
「就是欺负你!怎么了?」
其中一个女生说着,啪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想推搡回去,却被一群人按住。
阴暗潮湿的厕所里,我不断感觉到有拳头落在我身体的各个部位。
我使劲抱着头,紧紧闭着眼睛。
寄空,这就是你说的苦难吗,那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
6
教导主任拿着手电筒巡视晚自习的时候,那群女生终于肯放过我。
我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胯下流出的血将我的裙子染成红色,我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
我将自己藏在宽大的校服里,到超市买卫生巾,然后按照生理卫生课上教的那样,处理着自己的身体。
我已经十三岁了,但好像并不是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都过我这样的生活。
罢了,寄空说,我会比别人活得辛苦,但是也要好好活着。
我对着镜子擦拭自己身上的淤青和伤口,我确实清冷而美艳,可这就能够成为我被霸凌的理由吗?
我轻轻推开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今天是刘老师值班。
「老师,我想举报,有人打我。」
我死死攥着校服上衣的一角,瑟缩而拘谨地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孟静云呐,来来来,进来说。」
男人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拉出旁边工位的椅子,朝我招招手。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怎么回事,你会不会小题大做了?」
「刘老师,我没有说谎,真的有人欺负我。」
说着,我拉起自己的校服袖子,给他看我胳膊上的淤青。
「这样啊,让老师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说着,他的手急忙拉开我的校服拉链,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腰。
「你干什么!」
「喊什么!」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在我的胸上狠狠抓上一把。
我挣扎躲闪,碰到桌子上的玻璃杯,碎落一地。
他怕惊动隔壁的学生,一把松开我,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害怕地急忙逃走。
我一个人蹲在月光的阴影处抽泣。
寄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掏出了一个硬币,在电话亭打给了寄空。
「静云?」
听着寄空的声音我哭得泣不成声。
「你怎么了?」
「寄空……寄空我好想你,我不想待在这…..他们都欺负我…」
寄空第二天早上就赶了过来,他穿一身俗服,气质素雅绝尘。
「刘老师,听静云说,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总是欺负她,我想我们有理由跟学校要一个解释。」
我站在寄空的身后,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可怖的老师。
「孟静云同学是这么跟您说的吗,怎么我听到的声音不太一样啊。」
刘老师推推眼睛,往他的椅子上靠了靠。
「很多同学都跟我反映啊,说孟静云性格不是很好相处,跟很多男同学的这个关系啊….」
「刘老师,你不必说这些莫须有的话,静云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她是什么样的品性,我还能不清楚吗?」
寄空说的泰然自若,不卑不亢,而我却红了眼眶。
那么多人污蔑我,伤害我。
只有寄空,他站在我这一边,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7
寄空给我办了退学,他说好学校多的是,再替我找就是了,咱们不受这份莫须有的委屈。
我跟着寄空回到了青云寺,百年未变的青石台阶,竟成了这世界上唯一令我心安的归途。
因为寄空在这。
寄空被住持罚了,青云寺的住持是明隐大师,也是寄空的师父。
佛门中人,不能以俗服示众人,但寄空害怕他穿僧袍到我学校会被同学议论,破了戒。
巨大的金身佛像,立在高耸的寺庙之间,长明灯亮起,我兀自陪着寄空跪在空旷的佛殿之中。
寄空捻动佛珠,嘴中呢喃经文,我双手合十,安静地听着。
我佛慈悲,这苦海无涯,请问菩萨,谁来渡我出这苦海。
或许是山中的晚风太凉,或许是心中的委屈太重,我又一次病倒了。
我烧得有些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我觉得我又一次来到了那个奈何桥,雾气蒙蒙间,我看见寄空,他拿着佛珠朝我招手:
「静云,听话,跟我回家。」
好,我跟你回家。
我睁开眼睛发现寄空正在给我煎药,草药气息把整间屋子熏得清香。
我看着寄空小心地把药罐中的药倒进碗里,然后端着碗朝我走过来。
我撑着沉重无比的头从床上坐起来,嬉笑着问寄空:
「你们佛家还通药理啊。」
「我略知一二,你这是气血两虚,得慢慢调一调。」
寄空说着舀了一小勺药,吹了又吹,送到我的嘴边。
真的很苦。
我想起我之前生病,吃了很苦很苦的药,妈妈都会给我拿一颗水果糖,各种各样的味道都有。
想着想着我就哭了。
寄空赶忙问我是不是药太苦了。
我紧紧抱着寄空的胳膊,泣不成声。
「寄空…究竟什么才是你们佛家说的苦难。」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渡到何时才算尽头呢。
8
寄空把我养护得很好,我很快痊愈,又能活蹦乱跳地跟前院扫地的老和尚谝上一早上。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寄空又开始发愁我上学的问题,最后我自己选了很远的一所中专。
离开的那一天,寄空到火车站送我,喧闹的人群中,寄空还是干净漂亮,清冷孤寂。
我远远地朝他招手,第一次脸红到耳根。
如果他不是和尚呢,他会不会觉得我漂亮。
我记着寄空说的众生皆苦,唯有自渡,于是努力上进,新的学校新的同学,他们都和善友好。
日子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我每年都会回去看寄空,陪他吃庙里不那么好吃的饭菜,依旧听他讲他的佛法,讲佛家如何普渡众生。
我托着腮看着他,他依旧是手中捻动佛珠,嘴里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我偶尔被他好看的眉眼晃得耳根通红,然后急忙跑到古井旁边打一桶冰凉的山泉水,使劲给自己通红的双颊降温。
9
二十岁,我从中专的学校毕业,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
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全捐到了青云寺,然后没心没肺地朝着寄空呵呵地笑:
「寄空你说,我是不是青云寺最大的香客!」
寄空三十二岁了,他已经成为远近小有名气的高僧。
他依旧不苟言笑,
「静云,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我知道,这场孤独又艰苦的人生路,不是一直都是我自己在走吗?
寄空这么密不透风的人,有个很大的爱好。
他爱喝我做的白菜豆腐汤。
那次我回去看他,端着豆腐汤走到寄空的房门口,先听到了明隐大师的声音:
「寄空,你是我的徒弟,你八岁时就立誓此生潜心佛法。」
「如今静云已经能够自立,她不能继续留在寺中了。」
「师父….」
「寄空,别忘了你是佛门中人。」
是啊,他是佛门中人,我把豆腐汤倒到了树下,告诉寄空我要走了。
「寄空,以后我工作要是忙起来,可就不能经常来看你啦。」
青云寺门前,我装得云淡风轻。
「静云,工作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放心吧,你也要保重。」
我一个人晃晃荡荡下了山,我又没有家了。
我记着寄空说过,苦难自渡,于是我日复一日地干着那份只要喝酒喝得多就能挣钱挣得多的工作。
寄空说,我要好好活着。
10
日子空落落的,我挣的钱足够养活我自己,但是我觉得我没有根。
我回到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镇,我们之前的家已经长出了一人高的草,然后我去看了李奶奶,那个总是噙着笑意的喜庆的小老太太。
她自己坐在墙根处晒着太阳,阳光照得她花白的头发映着闪烁的光。我走上前去:
「李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