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昔昔在望
昔昔在望 事不过三:爽文女主不干了 我被拐卖了。 当我在面包车上昏昏沉沉地醒来,看到渐渐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前,那些刻意尘封的儿时记忆一点一点侵入脑海。 我回到了这个曾经拐卖妈妈的地方。 1. 山村没有什么变化。 偏远,落后。 还有那些看着就很面熟的人们。 坐着车一路颠簸,我的腰颠得很酸。 麻药的时间还没有过,我只是恢复了
第 3 / 3 部分
从她们的口中,我知道了外公离开外婆时给过她两个选择:一,再也不找妈妈,重新生个孩子;二,离婚。
外婆说:「我永远不会放弃寻找女儿。」
妈妈回到家里时,发现家里早就已经物是人非。
我揣测过妈妈的想法,她被拐卖后回到家里,发现家庭破碎,自己的理想破灭,只有刻入骨髓的痛苦,还有一个小拖油瓶我。
在 80 年代可以上大学的人谁不是人中龙凤?
但是因为拐卖,我的妈妈她只能一辈子活在十八岁之前的记忆里面。
十八岁之前她家庭美满,学业优秀。
我跟何景致聊天时聊过妈妈。
那天,我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何景致也站在旁边。
冬天山里下了大雪,树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在这一刻,这个村庄好像终于变干净了一点。
「你恨你的妈妈吗?」
跟何景致熟悉之后,他不像之前那个凶巴巴的冷漠男孩,显出了几分他这个年纪的腼腆害羞。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树上垂下来的雪花,「你可以都说来听听。」
何景致显然也是憋着久了,「恨,怎么会不恨。」
「那你觉得拐卖人是对的吗?」
何景致是个很警惕的人,最开始我接触他时费了很大的力气。
现在还记得他见面嘲讽我的话语,跟他聊了很长时间,他才对我多了几分信任。
「你不会想要逃跑吗?」何景致似笑非笑。
我摇头,「怎么可能会跑,就是想问一下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吗?」何景致沉吟了一下,「我觉得它是对的。」
「所以你妈妈跑了?」
何景致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之前跟他聊天我就发现,他妈妈的逃跑是他的逆鳞。
「你可别跟我说这么多,小心我跟小何哥举报你。」何景致转身向村里走去。
我叫住了他:「何景致。」
他懒洋洋地回过头,我说:「其实你是希望你妈妈跑的吧。」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穿着简单的棉袄,黑顺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皮肤很黑,五官跟妈妈很像。
「我之前听你说过你是学心理学的,哎,昔昔姐,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现在想的是什么,但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聊一下吗?」
「什么时间?」何景致挑眉,笑容的邪气一下露出。
在一片雪茫茫中,透过他,我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妈妈。
我不自觉也露出一个微笑,「我们很像。」
「明天吧。」
我回到家里时,何老头已经做好饭了。
何耀宗还在隔壁村,本来去一个礼拜就可以回来的,但是他托人告诉我,临近年关,帮忙的人说要多留他一会。
我洗了一把手坐在桌子前,桌子的油污早在之前就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何耀宗不让我去地里干活,家里大部分活他们父子俩都干完了,闲来没事的时候,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桌上摆着简单的三个菜,一个素菜,半只鸡,一份腊肠。
「爸,还有几天过年,我都忘记时间了。」
沉闷的饭桌上,我边吃饭边说。
「还有十多天。」
何老头是个沉默的性子,寡言少语,不爱说话。
听何耀宗说,年轻时他爸爸也是一个活泼性格,但是买来的媳妇难产后,就日渐沉默了下来。
客厅里,点燃的火炉「噼啪」作响,何老头安静地吃饭。
「爸,有没有人说你像一头牛啊?好安静。」我的声音轻快。
何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视线投在我的脸上。
我的笑容明媚,脸颊有两个很浅的梨涡。
何老头没有说话。
我随意扒拉了一下碗里的腊肠,农村做腊肠里面会放很多肥肉。
「爸爸,等明年我跟耀宗商量一下,爸也单身这么多年了,肯定很寂寞,明年给爸找个老伴。」
……
家里没有浴室,都是烧水进房间里洗。
「啊!」房间有清脆的水花声。
「怎么了,小昔?」门口传来何老头沙哑的声音。
我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就是洗澡一不小心扭到脚了。」
春节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开春了。
何耀宗他们忙着去插秧,我就跟村里的女人唠嗑。
这里有很多女人是被买来的。
我跟她们聊天时,一个瘸着腿皮肤苍白没有血色的女人说:「真羡慕你啊,小昔,你家的男人都不让你干活,不像我们,要奶孩子,回去还要干农活。」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面,她看上去就是二十七八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男孩。
女人的腿瑟缩了下,我问道:「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被打的。」她轻描淡写地说,「被拐来的时候想要逃跑,他们就打断了我的腿。」
「很疼吧?」我目光关切地看着她的腿。
太久没有人关心了,女人的眼圈迅速地红了起来,「现在已经不疼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陷入沉思,她苦笑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了,都快忘记了。」
「我叫叶婉。」
我逗弄叶婉怀中的男孩,男孩已经五六岁了,转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
「你生了一个儿子?」
「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我的眼睛流露出讶异,「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被溺死了,他们家不要女孩。」
聊天的屋子一下陷入了沉默,我扫视了一圈,似乎村里的大部分女孩都是这么没的。
我语气镇定:「被拐来的女人你婆家也放心让你出来?」
我笑着打趣:「不怕你跑了?」
叶婉的脸色更加苍白,看我的眼神绝望极了,她刚刚才鼓起勇气跟我诉说了一些事情,下一秒我就开着玩笑说她的苦难。
「腿断了,生了几个娃娃,哪里还跑得了。」
「认命了。」叶婉抱紧孩子,眼睛里面是一片空洞,她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一生。
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村子里,生很多很多的男娃,然后,挨婆婆丈夫的打骂。
屋子里面聊天的人很多,我们的声音很小,没有人可以听见。
我握着她小孩的手,晃了晃,「村上有多少被拐来的人?」
叶婉的眼神紧张极了,我笑了笑,拍着她的肩膀,「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这其实不是我来到村庄时料想的结局。
那时我只想着复仇,给妈妈报仇,给我被毁了的人生复仇。
但是在村里待的时间久了,看着何景致,看着那些被拐来的女人眼神呆滞,甚至,好几个人身上满是伤痕。
女人,在这里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我想,把她们一起带出去吧。
像小时候那样,我做梦都想有个人可以救我,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我小时候有个玩得很好的女孩,她比我大七岁,我拿她当姐姐。
可是有一天我去找她时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们说,她嫁人了。
嫁到隔壁镇。
可是她才十二岁,男方拿来的东西彩礼都算不上,就是过冬的粮食,她的爸妈就把她卖了。
我从何桂花的口中知道若是我再大点,也会跟那个姐姐一样,嫁去其他地方。
姐姐嫁人的那个夜晚,我鼓起勇气跟何全说想要跟妈妈睡,我哭着跟妈妈说:「我也会跟姐姐一样,嫁到其他地方再也见不到妈妈吗?」
那天夜晚的妈妈真温柔啊,她紧紧搂着我,嗓音颤抖:「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人的。」
长大后我想过,也许是那个晚上,妈妈下定了拼了她的命也要带我逃出去的决心。
我想,要是那个时候有人可以帮帮我们就好了。
通过叶婉,我跟村里被拐卖的女人联系上了。
村上有十七个被拐来的女人。
性子烈的,找到方法就干脆地死了。
更多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们日夜被绑在床上,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孩子。
要是生了孩子还想跑,就把腿打断,手打断,逃离不了这里。
就算有人幸运地跑出了村子,山村离最近的县城都几十里的路程,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跑得了。
我对何景致说:「要玩就玩把大的吧。」
村上开始有流言蜚语。
说我跟何老头的关系不简单,说他爬灰。
我可怜巴巴地搂着何耀宗,眼神委屈真诚,「老官,我跟爸爸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们胡说。」
我趴进他的怀里,小声呜咽:「老官你知道的,我从小没有爸爸,我只是把你的爸爸当成了我的爸爸而已。」
不经意,我露出手上被刀划过的痕迹。
何耀宗眼里闪过心疼,捧着我带着伤疤的手,小心翼翼吹了一口气。
上次何耀宗问我手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我哭着跟他说是我从小没有爸爸,被同学欺负,他们划出来的痕迹。
何耀宗抱着我,粗犷的嗓音显出了几分温柔,「你放心,以后我护着你。」
我趴在他的怀里,小声地说了声「好」。
何耀宗看着我的伤痕不再说话了,我仔细看着他的神色,很显然,他是相信了我的话。
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我跟何大爷的事情还是我让叶婉他们散播出去的。
我拽着他的胳膊,「老官,现在村上的人都在说我跟爸爸,要不让爸爸他出去住一段时间吧。」
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下,是我特意练的,「我并不是赶爸爸出去,爸爸后面也可以回来的,先避避风头,可以吗?」
白皙的小手拉住了何耀宗的手,我委屈地跟他撒娇。
「毕竟,老官经常去外面干活,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何耀宗深吸了一口气,「好,我让爸先出去住一段时间。」
他捧着我的肚子,眼睛亮晶晶的,「小昔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一个孩子啊,生出来的肯定像我们两个。」
我羞涩地抿唇。
再等半个月就好了,等何景致他们把我准备好的东西埋在村子里就好了。
再等半个月,我就可以回家,带着何景致回去看妈妈。
带着叶婉她们回家。
何景致认出了我是他的姐姐。
第二天我跟他在山上见面。
两个人一起坐在草地上看着天空,气氛是从未有过的祥和。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我拨弄了一下小草,「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你跟妈妈长得很像。」
何景致的嘴唇颤抖,「妈妈她身体好吗?」
我实话实说:「不太好,妈妈疯了。」
「她逃出去后得了精神病,现在也认不出我来了。」
「这样吗?」何景致喃喃道。
我拉住他的手,眼睛看着他,他现在慌张得厉害。
「何景致,妈妈来找过你,想要把你带回去的……」
何景致的眼睛红了,「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他们都说妈妈不要我了。」
我抱着他的头,轻声安慰:「没关系的,弟弟,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去看看妈妈,妈妈说不定看到你会清醒一点,她很想你。我们的阿婆特别会做面食,回去尝尝她的手艺。」
我摸着何景致头上凸起的包,何景致说是小时候被人砸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管我啊,妈妈走了之后,爸爸就开始打我,我被他打得受不了,好疼啊。」
何景致趴在我怀里哭了起来,此时他才真的像一个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大男孩,「我头上的包是村上的人打的,爸爸不管我,他们都说我没有妈妈,然后就拿砖头丢我头上。」
「很疼的对吗?」
他摇头,「现在不疼了。我小时候恨过妈妈,但是后来我去上了小学,去镇上,我发现妈妈离开是对的。」
「她留下来会被爸爸打死的。」他拉着我的手,眼神脆弱得像一只幼兽,「我知道,爸爸他也打你。」
他喃喃说:「他打了我好几年,直到他打不动了,也打不过我了。」
「那我们报仇吧,报完仇,何景致,姐姐给你报班,我们接着读书,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何景致,我们会自由的。」
我让何景致悄悄在村上放了汽油,各个地方都放了。
加上刚刚过完年,各家都囤了柴火,火势烧起来会更大。
还设置了不少的陷阱,等到夜深,火燃起时,将他们困住,我们才可以离开这里。
让何老头出去住,让他别再盯着我,我试探过他好几回,他依然不相信我。
凌晨两点半,村上起火了,何耀宗焦急起身,「好像着火了,我去救火。」
我也起来了,何耀宗抓住我的手,「别去,等会你找个没有火的地方待着,火灭了我就来找你。」
何耀宗拍了拍我的头,「小昔,别怕。」
「何耀宗。」我叫住了他。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平安回来。」
「嗯。」他在我的额头亲了一口就出去了。
火势各个地方都有,我出门时,村上已经乱成一团。
按照安排好的,叶婉她们趁乱来到村口就好,村口已经安排了警车接应她们。
是县里派来的警察。
何景致的行动不受控制,他按照我的吩咐,给外婆打去电话,他接着去县里报警。
镇上的警察都是熟人,报警没多久,肯定村上的人都知道了。
因为被拐卖的人数众多,何景致告诉我还惊动了市局,他们会悄悄派车到村口,火光一起,警察就会将我们救走。
趁着人乱,我悄悄爬上了山。
夜里的山很安静,就着手电筒,我慢吞吞地往山顶走去。
何景致已经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了。
我走到他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背。
「姐姐。」
「我有点难受。」何景致接着说,声音闷闷的。
我看着下面村庄的火光,和叫唤声很大的村民。
「我们这次是真的自由了。」那天一切都安排好的下午,何景致说村子起火时,他想跟我在山顶一起看着村子的覆灭。
「姐姐,我应该开心才对,可是,心里却很疼。」
「他们没有生命危险。」起火的地方离人们居住的地方还有点距离,而且着火时,很快就有人喊着火了。
「法律会审判他们的,你不用自责。」
「弟弟,看完我们就回家吧,你跟阿婆打过电话了吗?明天回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好。」
我没有告诉警察和何景致的是,最开始,我其实是想把整座村的人都杀了的。
在被拐卖之前,我一直犹豫自己要不要自杀。
因为活着真的太累了。
会一次次陷入小时候的回忆,妈妈说我是野种。
我不怪她。
但是真的很累啊。
在面包车上颠簸时,我产生了同归于尽的想法。
带着这群畜生一起下地狱。
直到遇到了何景致。
离开小村庄回到城市的何景致说他很感谢我,我救了他。
叶婉也说,要不是我,她怕是会一辈子留在那里,直到有一天撑不住。
其实不是的。
他们也救了我。
在我报仇的过程中,我突然就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
之前我总是觉得要是我死了,外婆会哭吧,哭得让人心疼死了。
妈妈清醒时她也会痛苦,两个孩子,一个孩子自杀,一个孩子永远见不到。
我去探过何耀宗的监,村上很多人被判了刑。
何耀宗剪成了寸头,脸上却很有精气神。
探监结束时,他问我爱过他吗。
我差点笑了出来,「何耀宗,我要是不顺从你,你跟你的爸爸会打断我的腿,逼我给你们生孩子。」
何耀宗面色很苍白,沉默下来。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们家会换一个城市生活。」
我想了想,补充说:「我是何景致的亲姐姐,就是你们口中的逃跑的那个贱女人的孩子。」
说完没有管他的反应,我走出了监狱。
监狱外,何景致带着外婆在等我。
看到他们我打了个招呼,小跑上前,「回家吃饭吧,我饿死了。」
「妈妈,自由了,我们报仇了。」
「何景致,欢迎回家。」
「叶婉,欢迎回家。」
「我们家的小希,要永远开心热烈地活下去啊。」
妈妈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她现在很少犯病了,我们全家搬到了一个新的城市。
何景致考了驾照,喜欢带着妈妈外婆去兜风。
我接着去学了心理学。
又是一年春节,妈妈跟我一起在厨房包饺子,何景致在门口贴对联,外婆则去外面买酒去了。
晚上七点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热乎乎的火锅,外婆给何景致倒上一杯酒,「别天天偷偷喝,我都知道,喏,过年给你喝个够。」
妈妈夹了四个饺子分别放到我们的碗里,「吃到饺子里面有硬币的,明年顺顺遂遂开开心心的。」
何景致一咬,兴奋地说:「你们看,我吃到了。」
我秀出硬币,「我也吃到了。」
外婆妈妈碗里的饺子都有一枚硬币,外婆说:「一起喝一个,一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外婆年轻时是豪爽的湘妹子,现在上了年纪,喝酒也是一口闷。
何景致悄悄拽着我,「姐,我觉得喝酒我都比不过阿婆。」
「走一个?」我端起酒杯。
何景致眨巴眨巴眼睛,「你们都跟我喝酒,不公平。」
「干杯,弟弟,年年开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