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欲穷年
欲穷年 「给你个女人。」 我被只手遮天的朗督军扛回来扔给他儿子,当作份薄礼赠他。 「怎么样,长得像吧?」 撂下我,朗督军满意地拍拍手,咧着口黄牙笑:「更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等朗三公子答话,他凑上去自说自话:「你猜她叫什么?」 朗督军得意地一字一顿,反复念我小名:「绾、绾,绾绾,和你心上那位婉婉……」 闻言,朗三公
第 2 / 4 部分
可舍不得三个字太重太贵太真心实意。
他不能和施婉君以外的女人说。
9
翌日,汪蓉均的尸首被拖了出去。
督军咬牙切齿地扼住我的喉,比我掐汪蓉均大力百倍不止,他是要掐出血,要掐死人。
「真没想到在我督军府上,这小蹄子爪牙也如此尖利。」
「爹,快放手。」眼瞅着他愈发收紧,身后终于传来朗子愈救命的声音,「小心别划破脸,不漂亮了。」
原本这会儿他早该外出处理公务。
他有府衙里的差事,还有他娘给他留下的一众铺子。
可今儿他偏偏没出门,从天而降,就为救我似的。
朗督军收得更紧了,只剩一口气时才把我丢开,转而看向轮椅上那人:
「死小子,这短命女娃娃家里来人收尸了!老子不管,你自己出钱打发。」
「我出双倍。」朗子愈也跟着皮笑肉不笑,「别只给她家里人,父亲调教她这么久,怎么说也该分点辛苦钱。」
「你……好啊,你小子好……」
朗督军气得话都说不出了,眼神还落在朗子愈腿上,仿佛生怕他的烧伤没能愈合。
「死小子,别以为气着老子你就讨了便宜。」走之前,朗督军撂了句狠话,「老三诶,咱们走着看。」
回到屋里,朗子愈迫不及待抬起我下巴。
他声音还是冷的,动作却莫名轻柔:「别动,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着就去扒旗袍领子,「要看往这里面看呀,里面风景好。」
朗子愈动作一下子停住,阴鸷鸷地盯住我。
我只想逗他,也不想真惹恼他,于是瘪瘪嘴认怂,乖乖抬起下巴。
「看就看呗,没事,只是掐红了脖子,没伤到像施小姐的这张脸。」
朗子愈左看右看。
沉默了好一会,蓦的吐了几个字出来:「脖子也不行。」
与其说是吐,不如说是吞了一半吐了一半,含含糊糊的,烫嘴似的。
可就这一半,也够我莫名其妙地红了整张脸。
10
这事儿没多久之后,朗督军就暂时离了洛城,去南边议事。
如今外面形势太乱,一片民不聊生,军阀们打来打去,任凭八方洋人虎视眈眈。
朗子愈喜欢李商隐的那首《风雨》,他诵诗里的句子:「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在他眼里,百姓和婉婉是黄叶,被风雨摧残。
军阀和我是青楼,不顾生灵涂炭,依旧轻歌曼舞,自在管弦。
「不带这样骂人。」我冷言瞪他。
朗子愈笑出了声:「你居然听得明白?」
「是,我是大老粗,我不该听明白。」我没好气,「只有施小姐是神女,只有她明白!」
我俩吵吵嚷嚷地过了没多久,两个月后,朗督军回了府上。
顺便,他给朗子愈带了一份大礼。
一份,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大礼。
「我讨了个年轻漂亮的姨太太,寻思着给你做小妈。」
老小子挂着恶毒而恶心的笑,他拍拍手,一个女孩就走了出来。
她是朗督军在南方赢来的战利品。
容貌和我是八分的相似,却比我要曼妙,明艳,高贵。
可朗督军却故意要摧毁这份高贵,像把神女扔进泥淖。
他将她收进怀里,用粗糙的大手捏她的后颈肉,如同玩一只猫,然后亲昵地叫她:「婉婉,我鞋尖脏了,你跪下来帮我擦擦。」
那女孩咬着牙迟疑片刻,「扑通」一声跪下,用袖子一点一点蘸着泥。
朗督军却不满足,更不懂怜香惜玉,转而一脚碾住她的脑袋,让那漂亮的脸蛋贴上冰冷的地板。
「婉婉不会伺候人呀,别用袖子擦,用舌头舔。」
一刹的,朗子愈一双眸子里所有的坚守和光芒全都碎了。
——我承认,我至少幻想过一万遍,倘若有一天,施婉君回来这里。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婉婉她爹,也是你的老师,我的故交——施德清施先生,把她送我了,换我庇护他逃去国外。」朗督军洋洋自得地炫耀着他们的交易。
他还进一步恶心朗子愈:「老三,以后婉婉就是你长辈了,快叫声四姨太。」
女孩被踩在脚下,狼狈得像赤裸示众。
朗子愈死死咬着牙,咬碎也不足惜。
如果可以,我猜他更想咬碎老小子的脖子。
「一条腿不够吗?」半晌,朗子愈终于开口,声音抖成了筛子。
老小子笑了,却笑得三分得意七分怅然。
「三年前,你废掉我一条腿,还不够吗?」
「你犯得着这样,犯得着做到这个程度?你松开她,松开她,她是无辜的,她没有错……」
朗子愈在吼叫,可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弱到像在认错,在求饶。
朗督军满意了。
他终于松开脚:
「老三,看到了吗?你敬重的那位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师,逃命时连女儿都不要。你爱慕的高贵的神女,也不过是个任人践踏的商品罢了。」
老小子从地上捞起施婉君,突然万分柔情地摸起那张小脸:
「今晚让我好好尝尝,叫我儿子魂牵梦萦的,是什么味道。别说,你和你娘年轻时,长得还真是一个样子。」
11
那一夜,施婉君的叫声在整个宅子里荡着。
凄惨又糜艳。
一声连着一声,碗大的雹子似的,接连不断地砸进朗子愈心窝。
「绾绾……」听了半天,他像是终于痛麻了,突然叫我,「你过来。」
我乖顺地凑过去,这样的时候,我半点都不想忤逆他。
「躺下来。」他吩咐。
我于是躺下,任凭他生涩地解开扣子,褪去衣物。
他手在抖,我干脆一把抓住,那么冷,像个雹子。
「我自己来吧。」
他点点头。
可终于,我衣衫褪去,他的手按上我的肩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他拍拍我,示意结束这一场无理的荒唐。
「还是不了。」朗子愈揉了揉我脑袋,作为唯一能在此时施与的安抚。
说罢,他晃晃悠悠地撑着废腿挪去床边,用手捧着脸,又笑又哭。
那一瞬的,我便只剩心疼了,甚至忘了什么施婉君什么朗督军,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又要做些什么。
我只顾着心疼,心疼他,也心疼我自己。
12
翌日,朗子愈没去出公差。
他死了一样窝在房里,叫也不应,问也不答。
直到晚宴上,朗督军宣布了两个月后,他与四姨太施婉君的婚礼。
在这顿饭前,我问了府上的老妈子。
这施婉君都是排到老四了,大夫人早逝我是知道,可怎么也从没见过另外两个姨太太呢。
老妈子意味深长一声冷哼:「昨儿夜里,四太太都叫成那样了,您还不明白?」
她凑近低声耳语:「前两个,早就被折磨死了。」
好惨,我打了个哆嗦。
朗督军说自己买下了施家从前的老宅,还定了德国运来的新款汽车,只为风风光光地把这位洛城前督军施德清家的小姐,三媒六聘地迎进府上。
听到这,我情不自禁地笑出声:「三媒六聘这词,督军也是真敢用呀,巧取豪夺是不是好些?」
一桌子的目光一霎的都停在我嘴上。
我尴尬地竖起一根食指,紧紧按住自己的唇。
朗督军于是继续说,什么洋人一样的西式婚礼呀,什么请了很多记者呀。
朗子愈面色铁青,用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就撂下碗走了。
施婉君也放下筷子,一言不发地默默垂着头。
「干吗呢,继续吃啊。别理三公子,昨晚我没伺候好他,到这会儿了还在闹小情绪呢。」
我大咧咧地招呼着,整张桌子只我一个人酒酣耳热,享用正香。
不吃独食,我还不忘夹起块肥的流油的东坡肉,往施婉君碗碟里送:
「施小姐,您就是落了难,也别委屈自个儿,不值得。」
我说得真情实意,也着实不想委屈了这位美人,这缕白月光。
无奈我自己也只是朵残花,为她做不了更多。
可施婉君不领情。
她看了眼东坡肉,又看了眼我,一抬袖子打翻在地上。
「谁和你一样!妓子!轻贱的东西!」
她啐着,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脏的、贬损人的、戳心窝的,口若悬河,哪有个神女的样子。
我闭着眼睛受她劈头盖脸的唾沫。
等她终于啐得痛快,跑开了,我再睁开眼:「督军,就剩咱俩了,您多吃点。」
然后若无其事地举起筷子,刀起下一块东坡肉,送入口中。
油得直犯恶心。
朗督军仔细瞧我,似笑非笑:「绾绾,你要是个男子,这样的世道里,也能是个人物。」
「是啊。」我点点头,「只要再摊上个好爹,不打残我的腿。」
娘的,又开始管不住嘴了。
我试探地抬起眼皮看老小子沉郁下来的神色,终于也丢下筷子,烟儿似的蹿走了。
13
那头,不过片顷的功夫。
再去到朗子愈屋中,我被一股子浓焦味熏皱了眉头。
我生怕他搞些寻死觅活的事儿,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
只见屋子正中放了个火盆,正跃动着火星,一旁的朗子愈手中拿了叠报纸。
有的正准备扑身于火焰,有的已然化为灰烬。
这是三年来他攒下的报纸,专门记南方的事儿,帮他瞧瞧神女所在的天涯彼端是否安好,陪他熬着轮椅上的每一个昼夜。
如今,神女堕入地狱,他要把它们付诸一炬。
我想同他说些什么,却吞吞咽咽的,哪一句都没那么合适。
半天,我挤出来:「怎么?真就烧了?」
问出来时,他手里也只剩一张。
——是那一日,他拼了身子,扑倒在地上,也要从火苗中救下的。
朗子愈不答我,他眯着眼,把那张报纸完完整整又读上一遍,像是自说自话:
「这是三年前,军阀混战之际,老师作为洛城的督军,面向学生们、进步青年们讲话的照片。」
在他口中,他的老师施德清与他爹曾是故交,两人是同一届的天子门生,有识于微时之情。
早年间,他二人同在清廷为官,民国后又在洛城一文一武,多年来风雨同舟,一个管政事,一个掌兵权。
朗子愈和婉婉,也因此成为青梅竹马的一对。
他吸了口气:「……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也许真有善恶,又也许,只是为了权利,有一日,他们突然就兄弟阋墙,你死我活。」
「就是这场演讲里,老师当众说,当时掌兵的我爹是狼子野心,不顾苍生,和洋人勾结,意欲断送祖国河山。大家都群情激奋,高声应和,说要我爹交出兵权,滚出洛城。那天来了很多人,你看……」
他指着刚好被镜头捕捉进去的女孩儿:「这是婉婉。」
我小心翼翼询问:「……然后呢?」
「我那时在城外为我爹练兵,这场讲话后没多久,老师找到我,列出众多我爹与洋人串通的证据。他求我为了大义,与他里应外合,夺我爹的权,阻止他出卖国土给洋人。」
他指指自己的废腿:「最后你也看到了,老师举家逃离洛城,至于我……这就是我的代价。」
我巴巴儿望着他的苦笑。
该说不说,这小子,也是有点该的。
「再然后呢?」
「那时袁老头称帝,四方将士皆起兵征讨,这场仗是护国之战,不得不打。于是,我拖着一条废腿上了战场,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那也是我打的最后一场仗。」
他锤了锤自己的腿:「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眼瞅着朗子愈就要扬手,将报纸丢进火里,我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别呀……」
「怎么?」他抬眼看我,眼皮沉沉的发着青。
「万一……万一她不是婉婉呢?」
「你说什么?」
我生涩地挤出个笑,临摹照片里女孩的神情:
「我说,别烧了。这照片这么糊,哪里看得清人呀,万一不是婉婉,万一是我呢?我记得三年前,那个什么讲话嘛,我也去了,好像就是这个位置。说不好,还真是我呢!」
他笑了:「……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是哦,我被问住了。
差点忘了,在场都是进步青年,我是个鸨儿,去飞得漫天乌烟瘴气嘛?
我瘪瘪嘴:「我不管,这定然就是我!我从没拍过照片,也许,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张照片呢!不许烧!」
他要抢,我护得死死的。
他还要抢,我干脆举过头顶。
朗子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的我脸。
这回不是安抚,是感谢。
感谢我留下这张报纸的理由,感谢我的胡搅蛮缠。
看我把报纸叠得四四方方塞回抽屉里,朗子愈突然发问:
「你说,老师这样的人,心系家国,两袖清风。他真的会为了逃命,出卖自己的女儿吗?」
「公子。」我故意背对着他,「很多时候,人和他看上去就是不一样的。」
朗子愈将我打量个上下,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14
施婉君的叫声,之后又陆陆续续在府上荡了好几个晚上。
我平日里甚少出门的,那两天却都比朗子愈还晚回来。
到了第三日,他终于坐不住了,在屋子里守株待兔。
一看见我就吩咐人摁住我:「搜她身。」
我大喊:「你疯了吗?你要搜什么,我能有什么?」
「谁知道呢?男人的汗巾、手表、信物。」朗子愈鹰隼似的眼盯着我,「你要是偷了人,就自己拿出来。」
由头罢了,我才不信他真要找这个。
他无非是疑心太重了,生怕我这个唯一的身边人也在算计他。
但我还是「扑哧」笑出声,顺着他的话说:「您这是吃哪门子的醋?」
「什么吃醋!我吃你的醋?」许是从没被人这样说过,他竟红了半片脸,指挥那几个老妈子,「搜干净了,看看她出去都做些什么。」
几双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痒得我又哭又笑,差点在地上打滚,不禁连声求饶:「小祖宗,您放过我,您让她们都出去,我自己拿出来。」
朗子愈一个眼神,几只手便散开。
我乖乖地把手塞进兜,拿出个小瓶罐。
打开,膏状的质地,微微散着薄荷香。
「是什么?」
「别碰!」朗子愈手刚伸过来,就被我打开,「别弄脏了。」
我招招手,他一脸厌弃,最终还是把耳朵凑过来。
「从前在妓馆里,那些客人没轻没重,不把人当人的。有些姐妹留了伤,涂上这个便好得快些。」
朗子愈一下子明白了,他诧异地看着我:「这些天你就为这个?」
「不然呢?外面太乱了,原本卖这药的铺子关了门,我跑了一圈都没找着,最后去了四十里外的城南才买到。」
我想了想,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心一横手一伸,转过脑袋:
「要不给你吧,你拿给她去,送你做个人情。」
见他无动于衷,我抽了抽鼻子:
「我也不想自己给她,回头呀,又要遭她笑。我是谁呀,妓子!毕竟,除了下九流,谁会知道这种药呢。」
朗子愈把我拳头握紧:「绾绾,你是绾绾。」
顿了顿:「她是我爹的四姨太。」
说罢,他抱了我一下。
柔情蜜意,挺唬人的。
如果不是,他的手还顺带在我兜里袖里都走了一遍,省得我藏了什么要他命的东西。
他信不过人,这是他的天性。
但有些事儿我偏偏信了他,这是我的命数。
15
但要说这府上最不懂疼人的,还得是施婉君。
我给她上药,她又哭又闹,折腾得床榻都要散了。
也许是实在痛,也许是实在耻辱,她非要用大声辱骂我让自己好受些,仿佛这样就彻底划开了与我这下九流的界限。
她叫:「破鞋!」
我嬉皮笑脸:「别这么直接,你可以说,『倡条冶叶』。」
她继续:「风骚!」
我还是好性子的笑:「那就说,『倚门献笑』。」
她不甘心:「卑贱!」
我熟练了:「『尘垢秕糠』。」
如此几个回合,药终于上完了,她气喘吁吁,我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
我也不算是个会伺候人的。
可走前,我还是不忘小心翼翼给她盖上被子,顺便靠上去压着嗓道:
「从前我们妓馆里有个法子,你若不想,便寻点猪血,涂在裤子上,就说自己来了月事……」
「滚!滚出去!」不等我说完,她嘶哑着嗓子叫喊,「谁要你怜悯?谁会学你那些下作的招式!」
话虽如此,那一晚,确实什么动静也没了。
督军府终于难得清静。
「你用了什么法子?」入夜,朗子愈问我。
「什么都没有啊。」我耸耸肩,「我猜,是督军自己不行了吧,毕竟一把年纪的人,都能给人当爹了。」
他没理我,刚准备要关上房门,将我隔绝屋外时,我一把拉住他的轮椅。
「怎么?」
我扭了扭腰肢:「公子,今晚安静了。」
他也会意地笑了:「那正好,大家各自睡个好觉。」
说完拿开我的手,「砰」一声关上门。
「什么好觉啊,没有美人,觉能有多好?」我隔着门恼火地嚷嚷,「说白了,还不是嫌我脏。」
说罢,我气冲冲地走开。
走出去没几步,我分明感觉那扇门又开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人的欲言又止。
但他最终没有说,我也没有回头。
16
折腾我,很快成了施婉君在这个府上唯一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