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欲穷年
欲穷年 「给你个女人。」 我被只手遮天的朗督军扛回来扔给他儿子,当作份薄礼赠他。 「怎么样,长得像吧?」 撂下我,朗督军满意地拍拍手,咧着口黄牙笑:「更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等朗三公子答话,他凑上去自说自话:「你猜她叫什么?」 朗督军得意地一字一顿,反复念我小名:「绾、绾,绾绾,和你心上那位婉婉……」 闻言,朗三公
第 3 / 4 部分
我知道她不想看到我,看到我和她相像的脸,看到低贱卑微如我,现下竟然比她还要体面些。
唯有作践我,让我比泥潭还浊,比洼地还低,比地狱里的鬼怪还苦痛,她才能稍稍舒坦。
于是她和朗督军闹,不许我和她一张桌子吃饭。
「妓子夹过的菜,我怎么往嘴里送!」她扬着脑袋说话,还加了句我听不懂的洋文,仿佛这样她就高贵。
老小子在她耳边呵着气说:「让她下桌当然行呀,你拿什么感谢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挑,摆明了要当众扯下她高贵的遮羞布。
施婉君愤红了脸。
我不知道施婉君做了什么,但反正到了第二天,老小子真把我赶下了饭桌。
造孽啊!
我给她涂膏药,教她用猪血,到头来她却为了羞辱我,上赶着伺候这臭老头!
我心真可谓凉透了。
到了晚上,朗子愈回来,饭桌上问了句:「绾绾呢?」
施婉君闷着头不说话。
「打发走了。」朗督军无所谓地答。
朗子愈倏然就扬起头:「什么叫打发走了?打发哪儿去了?」
像是找到了靠山,施婉君终于敢开口:
「下九流的出身,就该打发回妓馆里。」
朗子愈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扔下筷子就要往门外冲。
我赶快在身后叫了一嗓:
「公子,要出门呀?那正好,带上我去外面吃乳鸽吧。这府上的饭菜都吃不下,神女夹过的菜,我怎么往嘴里送?」
他会意:「绾绾,来帮我推轮椅。」
17
去食府的路上,朗子愈自己摇着的轮椅突然停在一家店前面。
「绾绾,我们进去拍张照吧。」他说。
「可是天都黑了。」我为难地皱了皱眉。
「进来吧,里面有灯,打了灯拍都是一样好看。」老板热络地招呼着,「二位结婚了么,要拍什么样的?」
「他是我……」
不等我说完,朗子愈把话接过去:「我要上战场了,这位是我的新婚妻子,留个念想。」
我红着脸搡他:「你胡说什么?」
朗子愈面不改色:「她羞怯。」
老板笑咧了嘴:「我一定拍一张夫人最好看的,给您压在裤兜里,去哪儿都带在身边,护佑您平安凯旋。」
那是我第一次照相,我生涩地听着老板的指挥,摆出一个个木讷而僵硬的姿势。
好一番折腾,老板收了钱,开出凭证:「十日后来取。」
那时我还不知道,说好的十日而已,可只差一点,有生之年,我都没有机会看到这些照片了。
回去的时候,朗子愈一直想说些什么。
半天,他终于问出来一句:「绾绾,那把枪呢?」
我指了指腰:「都贴身带着呢。」
「绾绾,有一天,你会拿那把枪指我的脑袋吗?」
我不假思索:「公子若是想杀了我,为求自保,我也只能指了。」
「你倒是挺实诚的。」他苦苦一笑,别过头去。
18
很快,施婉君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
她故意打算贵价的花瓶,指着一地残骸,叫我跪着去捡。
朗督军抱着臂坐在沙发上看戏,她在闹,他在笑,还真是温馨。
「谁弄坏的谁捡。」我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怎么也不哄着她。
「你是个什么东西……」
「行了行了,又是那一套,我是下九流你是大小姐。不是,你不是进步青年吗?」我纳闷地挠挠头,「怎么天天把出身挂嘴边呢?出身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姓李,上数十八代还是唐太宗后人呢。如今不一样蒙了尘,搁这儿伺候您这位小姐。」
施婉君被我说得哑口,她恼火地从地上捡起一块最尖利的,直直指着我的脸。
「我要划了她的脸!」她冲朗督军嚷道。
「最好不要。」老小子冷漠地笑着,「我怕血,见不得。」
去他娘的怕血!
我恶心了一个哆嗦。
我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施婉君的手,举起,将碎片抵上我的脸蛋。
「你划呀,轻轻一拉,就破了。再也好不了,我就能带着这道疤活一辈子,如你所愿。」她的手在抖,我于是握得更紧,「容易吗?简单吗?」
我突然大了嗓,厉声道:「可是,有用吗?」
「你……你凶什么凶?」
我拿着她愈发哆嗦的手,指向沙发上朗督军的方向:
「谁弄坏的谁捡,谁造的孽谁偿。是他把你弄成这样的,有本事,你去划他的喉咙,你才能脱离苦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我皆是刍狗,毁了我有用吗。」
说完,我有帮她把刀片驾到自己脖子上:「你看,划了自己脖子也很容易。好好活着,才是最难的。」
我松开手。
施婉君的手也沉沉垂下,碎片应声落地。
老小子戏看满意了,笑意也更浓:「你刚才说,你姓李?」
「我胡编的,我是个鸨儿,我的恩客姓什么,我就跟他姓什么。朗督军,您赎了我,从今往后,我便跟你姓朗了。」
19
我只是想不到,这样的施婉君,到头来,也有跪在我脚边的一天。
说实话,之后的那几日,我都过得格外喜悦。
为了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可以去照相馆拿到新鲜出炉的照片。
「你说,我会不会闭眼了?」
「有一张,就挨着的那张,我眼神好像没看镜头呢。」
「我总觉着还是盘头发好看,你那天非叫我不要盘。」
临近取照片的前三日,我动不动都围着朗子愈问出一堆缠人的问题。
他不厌其烦地同我说:「要是不好看,再拍一组便是了。」
「不要,这是我第一次拍照片!」
我殷切地等待着,足足有新娘等待落轿后掀开盖头的良人那么殷切。
可终究是变故先来了。
我刚从朗子愈屋里要走照片的凭证,说要赶个大早去取,一出门,就遇到了施婉君。
「啪嗒」一声,猝不及防,她跪在我脚边。
「绾绾姑娘,救救我。」
她终于不叫我妓子,也不叫我下九流了。
我不揶揄她,也不趁人之危,拉起她的身子,把她带回我房里。
「说吧,什么事?」
「督军,督军要把我送给别人。」刚说第一句,她就梨花带雨起来,「云城的陶司令,扣了一批督军的军火。督军与他交涉时带上了我,他就,他就……」
「他就想要你?」她实在泣不成声,只能我帮她说出来。
施婉君委屈巴巴点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但是说好了,只一晚上,一晚上就够了。督军说这批军火至关重要,只要我帮了他,他就,他就……」
这回我接不住了。
哽咽了半天,施婉君终于开口:「他就还我自由,把我赏给子愈。」
我懂了,我算是彻底懂了,却还是忍着膈应问她:「所以呢?你来找我干什么?」
「绾绾姑娘,他们都说你和我长得像,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她抬起脑袋,纯净的眼直勾勾瞧着我,的确叫人我见犹怜。
要不是,这招我也会的话。
「求你了,明晚八点,在安南公馆,求你了。」
我不言语。
她不死心:「反正你都被那么多人……」
我一把勒住她咽喉:「再多说一句,我杀了你,成全你的清白。」
20
第二天晚上,我和朗子愈一起在屋里用的饭菜。
我一言不发,和前几日等照片的兴奋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了?」他给我夹菜。
我咬着唇,良久才应道:
「三公子,倘若,我是说倘若,用一个鸨儿的一晚,换你和施小姐长相厮守,你说,这交易值吗?」
「你在说什么?」
「我说,三公子,你待我有恩情,我还了你的情,日后,无论做些什么,你也都怨不到我。」
他冷冷道:「不值。」
「真的?」
假的。
因为话音未落,我先觉得头昏沉起来。
眼前的一桌饭菜在我视线里模糊开来。
看来,什么求不求,什么值不值,我根本没得选。
浑浑噩噩中,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用枪抵着朗子愈的脑袋,一遍遍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对他来说,我真的只是一个妓子,活该用来换下施婉君吗?
他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啊。」我求他,求他给我个答案。
他用沉默给我答案。
于是我终于扣动扳机。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他依旧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只是他的手更快,我还没扣第二下,他抢先用刀子穿透了我的胸膛。
我看着一片血色从胸腔蔓延至眼前,目之所及兼是腥红。
然后我便醒了。
真实的世界更加龌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衣衫不整的我。
我没猜错,他便是施婉君口中的陶司令,如今正手握掌控朗家生死的军火。
「醒了?醒了好,醒了有趣。」他饶有趣味地说。
「有趣也不能吃,有毒呢。」我很快搞清楚状况,冷冰冰地回应。
随即,手在腰间摸了一把,等他反应过来,我手中的枪已经抵上了他的额头。
「陶司令,美色误事啊。」我提醒道。
他举起双手:「好,好,我不碰你,你别乱来。」
「别乱来?如果,我就是要乱来,就是为了乱来呢?我杀了你,你说,朗家会怎么样,朗督军那个老小子会怎么样?」我狞笑着,「陶司令,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就别怪我却之不恭了。」
反派话不能太多。
不要等他求饶,也不要让他死个明白。
我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可是,一切却如同梦里那样。
我再次摁下。
第二下。
第三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把枪,根本就没有子弹。
——朗子愈,他故意给了我一个注定杀不死人,便注定被人反杀的武器。
21
对手很快捕捉到转机。
只一秒,他劈手要夺我手中的枪,我翻身躲过,用胳膊肘压制,一边拿枪把猛击他的后颈。
可他太皮实了,我像是只蝼蚁锤在大象的背上,不痛不痒。
说到底,毕竟是纵横沙场的一方司令,力量与身形又是绝对压制。
于是很快,陶司令重返上风。
我挣扎没两下,一阵剧痛猝不及防从我的腿上席卷而来,冲进脑子里发晕发烫。
——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把刀,已然不假思索地捅进我的皮肉。
痛。
我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惨叫也是白费气力。
不想反而激发了他的兴趣,他用力拔出来,隔了两寸,再次刺下。
真他娘的痛,钻着心。
我依旧咬着牙,他于是循环往复。
我终于痛白了脸,拼命挤了个笑,沙着嗓问道:「……是不是,我叫出声,司令就停下?」
「是个狠角儿,朗督军为什么要养只狼在身边?」他答非所问,「那日见着四姨太,竟没觉察出是这样的人物。说说,为什么想杀我?」
为什么呢?
因为他想侵犯我?
还是,我原本就是为了杀他,而以猎物的模样出现呢?
眼瞅着他又要拔刀,我拼尽力喝住:「别捅了……再一刀,这条腿就废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保住腿?」他手摁上了刀把,恶意地左旋三毫,就痛得我弓起腰背。
「求你,不要……」我咬得唇都破了,一嘴的血腥味叫人泛呕,还是腾出一只手,拼了劲地揽住他脖颈,捏着嗓挂上惯用的笑,「司令,我黔驴技穷了,没能杀了您,我活该落您手上。求您留我条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被我弄蒙了,饶有趣味地盯着我,拭了把我满背的汗,把玩着我的战栗。
「你的腿血都快流光了,怎么伺候我?别我一碰你,叫得比杀猪还难听。」
我挺起疼得打颤的身子,试图把嘴凑上前,小着嗓告诉他:「司令,还没人碰过我,我是个雏儿。」
他眼睛终于亮了。
我知道,这条命讨回来了一半。
他松开手,看着那停在我腿上的半截刀子,恶趣味地咧开了嘴:「就这样带着它,你会痛到死过去。」
「无所谓……」我哀求,「只要别杀我。」
他做好了享用猎物的准备,终于扑了上来,试图撕扯我被血浸湿的衣服。
我忍着剧痛猛地从腿上拔出刀子,逮准了唯一的机会扎入。
他轻轻一撇,我便知道,我又输了,这次是输得透透的。
利刃刺入他的的臂膊,不至死,只够叫他吃着痛跌跌撞撞向后撤了两步。
「好啊,好,你可真厉害,真找死。」陶司令擦了擦血,「好多年没人伤过本司令了,今天却差点两次折在你手上。」
很快,他便又咬着牙咧开嘴,准备冲上来拧断我的脖子……
命悬一线之际,门开了。
门口熟悉的轮椅上坐着熟悉的人,握着一把枪。
一声枪响。
——瞄准的人却是我。
子弹穿过我强撑的上半身肩膀,我终于支撑不住,被打翻在地,渐渐模糊开意识。
「陶叔叔,许久不见,怎么这样狼狈?」朗子愈惯性地擦着枪口,浅笑着品味陶司令臂膊上的血一汩汩留下,半是揶揄半是商量,「这一枪够解气了吗?不够,我就再给她一枪。但是,这个人,今天你得让我活着带走。」
「你凭什么和我谈交易?」陶司令百般不屑。
「凭我的人,如今围了你的府。」朗子愈尽在掌握,「真动起手来,你要死,我和她也要死,可我不想她死。刚才那一枪,已经给足陶叔叔面子了。毕竟,让人知道您被一个女娃娃……」
「小子。」他恶狠狠地威胁,「你爹的军火,可还在……」
「无所谓。」朗子愈毫不在意地截断他的话,「那是你和我爹的事,我管不着。」
他指了指地上的我:「我只管她。」
陶司令看看地上软绵绵的我,又看看轮椅上的朗子愈,兴奋地笑起来:
「督军府的三公子,竟然觊觎自己老爹的女人。怎么,那么想尝尝这雏儿的滋味?」
「雏儿」两个字,变了朗子愈的神色。
「没想到,你老子还挺有诚意,至今没碰过她。就差一点,味儿就让我先尝了。」陶司令努努嘴,「为了个女人,不值得和你赌性命。一枪够了,人你带走吧。」
22
驶出安南公馆的车上,我吊着口气。
迷迷糊糊之间,口中一遍遍地嗫嚅着「为什么」。
我的手凉极了,被他紧紧握着也没能暖上分毫。
「不开那一枪,我怕带不走你,我不敢冒险。」朗子愈死死将我搂在怀里,「先入为主开了那一枪,他才觉得,对我来说,你不过是个叫我血气方刚冲冠一怒的美人,没什么了不起,也没什么分量。」
他咬重了后两句。
「倘若我不开枪,你不陷入昏迷,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再伤害你折磨你,也不知道他会通过胁迫你加大什么筹码,」他添上,「什么我给不起的筹码。」
「……不是这个……」我弱着嗓,不甘心地又重复一遍,「不是这个。」
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哪怕事败,他也好全身而退,我不敢估量,也并不关心。
朗子愈沉默了。
半天,他垂着脑袋道:「这件事,是我没保护好你。」
「……还有呢……」
他再不回应。
他知道我在问什么,也只有他知道我在问什么。
他不答,我就帮他答。
哪怕每个字我都逼得费劲。
「……你给我一把,杀不了人的枪……是因为,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不得已与你反目……我举枪,就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留给你不假思索地杀了我……对吗?」
我苦涩涩地笑了,笑得眼底一片湿热:「三公子,您可真是聪明啊!」
我费了最后的劲摸了摸内襟的口袋,然后撑着扭头看了眼来时的路。
丢了,不见了,那份照片凭证。
曾经叫我盼星星盼月亮的玩意儿,如今竟一点也不重要了。
夜半,我回到府上,婉婉站在门外候着。
「绾绾姑娘没事吧?」一见我,她殷切地追问。
却换来朗子愈毫不犹豫地拔出枪,对准她漂亮的额头:「没有谁比谁轻贱,你明白吗?」
朗子愈真想我替了她,没必要使下药的小把戏。
我一早便猜到,是婉婉所为,放倒我也放倒他,却不想朗子愈在醒后不顾一切也要去寻我。
他没上膛,他定然不会真开这枪。
所以我不想看了,我轻飘飘地掸开朗子愈的手:「疼死了,快扶我进去躺下……」
进去后,我看到身后施婉君挨了一巴掌。
朗督军打的。
我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只觉得悲凉。
老小子有什么资格打她呢?
怎么就忘了,自己才是祸首啊。
23
打从那日起,朗子愈待我是百般的好。
我起先不理睬,因为真的痛到失语。
身子渐渐好了些,能说话我也不和他说。
朗子愈请来的女护士专业而耐心,无微不至地检查着我的身子。
甚至,她请我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我配合地打开。
「我是吗?」我反问她。
她羞红了脸,为了自己的差事被我看穿。
朗子愈进来后,我二话不说扔了个枕头砸他。
「满意吗?新奇吗?还是,更怀疑我了?」我戳穿他。
大费周章,他无非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如陶司令所说,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