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4 节 润喉糖

1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踉踉跄跄地走出电梯,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他半倚在我家大门上,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我吓得酒都醒了一半。 毕竟三个小时前,我捏着鼻子给他发过去一条语音,说我发烧,要去医院打针,今天的稿子只能先交一半,成功合理拖稿。 然后我就去陪我失恋的小姐妹思思喝酒蹦迪,推心

第 2 / 4 部分

天气渐凉,他只穿了单衣单裤在一旁处理工作,我想把风衣还给他,却被于泽按住了手腕:「别乱动。」

点滴还要两三个小时,于泽买来白粥。他端到我面前,我单手接过勺子,另一只手上还挂着点滴,于泽没有松手的意思,我只能就着他的手吃了小半碗。

等我吃完,他收起粥,指尖手心都被烫得发红,我心中一紧:「你烫到了。」

「不碍事。」他毫不在意,调慢了我的点滴,「你先睡一觉,等打完了我送你回去。」

我乖乖合上眼,却没有半分睡意。

于泽是怎么知道我脸盲的事情?

这件事情除了我哥和思思,我谁都没告诉。

等到他开车送我回去的时候,我瞥见他让我带回去的吃食,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大三那年,我在图书馆崴了脚,有个好心的学长送我去医务室。我记得他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但是因为没胃口,我只打开了他买的白粥,还请他帮我加点糖。

只是那个学长出去之后再没回来,脚好后我连感谢他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头没脑地向于泽讲了这件事,带着七分肯定,轻轻地问了一句:「于老师怎么知道我喜欢白粥,还要加糖?」

我记得,那个学长大我两届,随身带着研一的课本。

好巧。

于泽在开车,闻言动作一顿。

恰好是红灯,他与我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一下,轻轻地说道:「那天……突然下了大雨,我本来想回去拿把伞送你,顺便换掉了淋湿的衣服。

「我也没想到,我只是换了身衣服,你就认不出来我了。」

「……原来我们认识得那么早啊。」我的心沉了下去,想故作轻松地弯起嘴角,可实在是勉强。

我脸盲,认不来很多人,圈子小得就剩下我哥,思思和于泽。

可是我们明明认识了很久,他却从来没告诉我。

我别过头去,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开始翻 Z 大的官博。

翻到六年前的文学院元旦晚会,主持人,宋倩,于泽。

果然。

我咬住下唇,很久没有说话。

车子在我家楼下悄悄停下,我偏着头不肯看他,只觉得心乱如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有脸盲症的?」我努力抑制情绪,尽量平静地问出了这句话。

「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我,所以故意对我冷淡,但是后来我渐渐觉得不对,你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我。

「……所以我故意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认识我。

「后来我看到了你从医院出来,你掉了病历本,我追上去还给你的时候,你对我说了句谢谢……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

「抱歉,我不该瞒你。」

我不想听他的解释,将他买的吃食摔进他怀里,推开车门,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骗子!」

6

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连稿子都不想写了。

趴到半夜,我爬起来,激情码了一篇渣男小短文发在了微博上,在文里对渣男百般虐待,让他在大雨天守在女主楼下三天三夜,最后看着女主和别人结婚生子,美满一生。

微博发出去二十分钟,有人敲门。

「谁呀?」我听见门外的人不急不缓地敲了五分钟,恶声恶气地问道。

「于泽。」门外的人答道,「看到你的新文,买了龙虾粥。」

「我不吃。」我心里还有点气,「你回去吧。」

「我好像也要感冒了。」门外的人低低咳嗽了一声,原是他的风衣被怒而离开的我穿上了楼,秋夜渐凉,即便再生气,我还是不情不愿地给他打开了门。

「绒绒。」

门外的男人长身玉立,手里拎着一盒温热的龙虾粥,「我很抱歉。」

「你不必道歉。」我打断了他,「我确实是有病。

「谢谢你帮过我,但是你看,我就是有病,我不记得你,不记得你帮过我那么多次,不记得你是谁,」我揭开自己的伤疤,「你白帮了。」

「绒绒,」于泽难得有些急切,「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我鼻头一酸,心里钝钝地痛,「除了写文,我找不到什么工作,除了我哥和思思,我也不会记得任何人,等你不再是我的编辑之后,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我也不会认得你。」

或许我们认识的应该比我想象的要早得早,但是我全然不会记得一个萍水相逢的学长,更不会知道他在我身后跟了多久。

我的世界里,本该只有我哥和思思的。

「我会一直做你的编辑的。」我看见于泽喉结微微滚动,「只要你还想写文。」

「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变的。」

「会的。」他说得笃定又急切,倒叫想要还嘴的我犹豫了三分。

走廊里有夜风吹过,于泽的衣角被吹起,我看着单衣单裤的于泽,心中微微触动,没有了和他继续争论的兴趣,「……你先进来吧。」

我侧身让开,于泽走了进来,他熟练地在茶几上打开外卖盒子:「一会儿该凉了。」

我坐在地毯上,突然觉得于泽对我了解得可怕,有些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他居然也知道。

比如我喜欢喝甜粥,但是点宵夜的时候,我却更偏好咸粥,再比如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坐沙发,喜欢坐在地毯上,于泽从不会穿着皮鞋踩我的地毯,就像是刚刚他帮我打开外卖,也只蹲在地毯边上。

我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有些慌乱,草草吃了两口,我停住勺子,于泽以为粥凉了,起身想帮我热一下,我拦在碗的上方:「没有。」

他的指尖触及我的腕骨,我缩回手臂,一时间有些尴尬。

「是不合口味吗?」

「没有。」我低着头,像只躲在自己壳里的乌龟一样,胡乱编了个借口,「我只是,不习惯这么晚了吃东西。

「太晚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的心里太乱了,需要静静。

我低着头,听着身旁的那个人在沉默了几息后起身,不由得松了口气。

于泽没有强求,他拿了风衣欲走,「绒绒,别生我的气。

「我没想瞒你这么久,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这其中,太多事情了。

「你的病还没好,记得吃药。」他拿出风衣口袋里的药盒,「我走了。」

我目送他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7

于泽很罕见地,三天没有催我的稿子。

看着

一向秒回的于老师久久没有动静,难不成他真的被冻感冒了?

我脑补了一下于泽自己躺在家里养病还要被大橘踩头的凄惨,拨了语音通话。

「绒绒?」电话很快接通,对面的人声音清越,哪有半分感冒的样子,「怎么了?」

「没事,」我顿了一下,找了个借口,「……打错了。」

「你的感冒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

「那从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吧。」于泽低声笑了,「晚上……」

我耳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晚上什么晚上,更新什么更新。

听不见听不见。

然后晚上于泽老师又上门家访了。

没有码字的我十分心虚,本想假装不在家,但是本人实在没什么骨气,没十分钟我还是起身给他开门了。

于泽提着一罐皮蛋瘦肉粥进来了。

「……于老师什么时候开了某团外卖的副业?」

于泽闻言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刚刚。」

我抱着一碗粥接着码字,不知不觉一碗下肚,于泽熟练地过来给我添满,在我喝完第二碗时,于泽老师幽幽地问道:「现在习惯晚上吃东西了吗?」

我差点呛到,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假装没听见,让于泽来看我的新纲。

三十分钟后,于泽老师无情否了我的新纲。

我生无可恋地趴在沙发上,也不能改变他老人家的公私分明,我认命地开始重新想大纲。

想了想,我打算整个现代小甜文,人物设定为警察叔叔和他的戏精女友。

于泽凑过来浏览了一眼我的初纲,「警察男主能半个月不联系女主?」

我默默点开

于泽:……警察叔叔辛苦了。

于泽老师亲自监工我码字也不能拯救我卡大纲的脚步,实在写不下去的我突然想起厨房的水龙头现在还没修好,我礼貌转移话题:「于泽老师,你介意我叫个水管工上门吗?」

我哥不在家,我自己自然不敢叫陌生人上门,当然要是我哥在家,我也不用叫水管工。

「是厨房的水龙头还没修好?」于泽挽起袖子,「我看看吧。」

他挽起袖子的时候,手臂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我没看清,他已经往厨房去了。

「绒绒,家里有扳手吗?」

「我找找。」我应了一声,转而去我哥房间里拿,就在我拉开他橱柜最下层抽屉时,翻到了一封给我的信。

那封信夹在他的各种工具的收纳箱里,我哥最了解我,如果不是于泽问我要扳手,可能我永远不会打开。

……

「绒绒: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哥已经牺牲了。

……

这些年我一直在追踪当年报复爸爸、伤害你的谢海峰,直到最近才在川滇一带发现了他的踪影。

……

此案关系重大,许多事情哥哥不能与你细说,我将前往川滇,此行凶险,但国恨家仇未报,哥哥必须去。

若是哥哥不能平安回来,自有人告诉你这封信的存在。

……

这些年我攒下的工资、奖金都在这张存折里,等你收到了哥哥的抚恤金,仔细收好,应该足够你后半辈子嚼用。

哥哥,季青。」

我紧紧地捏着信纸的一角,有水滴落在信纸上,慢慢晕开了他隽永的字迹。

我自三岁来到季家,十岁季叔叔被谢海峰报复刺死,十六岁谢海峰切开家里煤气灶的管道,我一氧化碳中毒,留下面容失认的后遗症,就看着我哥越发成熟,也越发沉默。

他考上警校,申请启用了季叔叔的警号,因为表现出色,被分配到了临市工作。

而我因为一直被他保护在身后,那些伤痛没有落在我身上,我总是上蹿下跳地想逗他笑,哪怕知道我哥心里,一直有着很重很重的担子。

于泽见我久久没有回应,走过来被我吓了一跳,他蹲下与我对视:「绒绒?」

我才发觉自己已经腿软得坐在了地上,我带着哭腔问他:「要是我哥出事了,我怎么办啊。」

「出什么事了?」于泽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我,他顿了一下,「绒绒,我还在呢。」

我根本说不出话来,低着头摸出手机,想给我哥打电话,连打了七八个都是无人接听,手机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声音沉闷,于泽握住我发抖的手,我还在问他:「要是我哥出事了,我怎么办呢。」

「不会有事的。」于泽轻声安慰我,「你哥哥是人民警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季叔叔也是人民警察,」我止不住地哭,无助又无措,「可他答应我不会有事的时候,他死了。」

8

秋日长夜,尤其是这一夜。

我给我哥的兄弟们一个一个发消息,问他们我哥怎么样。

无一回复。

我努力保持冷静,可封存已久的记忆又被打开,时间回到了十几年前,季叔叔再也没能回来的那个晚上。

一样的音信不通,一样的长夜漫漫。

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有警察阿姨赶到我们家里,匆匆忙忙地把我们带去医院。

那时候我看见我哥攥紧了拳头,红了眼,却努力不肯掉下眼泪。

那时候他说,季叔叔封存的警号,会由他来继承。

……

于泽帮我捡起地上的书信,他仔细叠好递给我,却一眼都没有瞥向内容。

他握住我发抖的手,我收紧手指攥着他的手,却无半分其他的想法——我实在需要一个支点,他任由我握着,「绒绒,别怕。

「你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于泽安慰我,「或许是现在太晚了,等天亮之后我们再问。」

于泽笃定的语气和安慰的话语多少让我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一些,时针已经指向一点,夜色已深,我轻轻松开于泽的手:「于泽老师,太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想我今天应该是没有心情继续写文了。」

于泽轻轻摇头:「这个时候,还是我陪着你比较好,若是真有什么事,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出门不安全。」

他一再坚持,我推脱不过,只能先应下,想着天亮之后再给我哥的同事们打电话试试,只是干坐着终究会让人感到焦灼,而于泽从我打开的工具箱里拿了大小合适的扳手:「既然睡不着,不如一边等,一边把水龙头修好?」

于泽有意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抱着手机,陪着他在我家厨房里忙活,往日永远是衣着整洁、斯斯文文的于泽老师,此时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充满力量与美感,倒是与我想象的纤弱秀气大相径庭,只是他如玉的皮肤上,偏偏有一处破坏了美感。

在他左腕的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纹身。

纹身很小,但是实在扎眼。

等到于泽修好了水龙头之后,我没忍住,拉过他的手腕,可惜道:「这么好看的手腕,为什么会有纹身啊?」

远看像个花生米大小的墨点,近观才发现是个水墨画风写实的鸟雀。

我隐约记得以前并没有见过于泽手腕上有什么纹身,「于泽老师什么时候纹的?」

「前些日子。」于泽抽回手臂,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哥哥有消息了吗?」

我闻言失落地摇摇头,于泽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快凌晨三点,「天快亮了。」

我二人坐在沙发上,继续等着天亮,经过方才修水龙头的插曲,到底让我没那么焦躁,于泽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应该是有些累了,他拿下眼镜,轻轻地揉着眉眼:「绒绒?」

「嗯?」

「可以跟我讲一下,你的脸盲症吗?」他问得很谨慎,也让我的注意力从我哥身上分散了些。

「……大概是我十六岁那年的煤气中毒,因为缺氧时间有点长,伤到了脑子。

「其实我自己是没什么感觉的,只是睡了一觉,感觉很不舒服,醒了就在医院了。

「然后我就是落下个记不住人的毛病,」我抱着抱枕笑了一下,「大学的时候看过挺多医生的,后来确定治不好,也就接受了。

「我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就是很难交到朋友,因为记不住别人的脸嘛,」我笑着笑着,擦了擦眼泪,于泽递过来纸巾,我接过,平复了一下心情,「好在我本来就宅,本来就喜欢写东西,正好可以做全职作者,还能养活自己。

「但是我哥一直觉得很愧疚,觉得他没保护好我,一直想抓到当年那个凶手。」

我不知不觉地向于泽打开了话匣子,一直在絮絮叨叨我哥有多厉害,直到天色渐亮,我终于等到了我哥的回信。

「在出保密任务,安全,勿念。」

我收到回信,终于放下心来,激动得直接去抱于泽,知道我哥没事后,这由一封遗书闹出来的乌龙终于收场。于泽被我抱得僵了一下,我才发觉自己的行为不太合适,我收回手,认真地对于泽说了声谢谢。

于泽与我坐得太近,我本想后退一步,奈何身后就是沙发靠背,于泽一直盯着我看,「于泽老师?」

于泽闻言弯了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我闻言眉心一跳,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于泽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露出了一点端倪,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自嘲道:「我大概是疯了,居然会嫉妒。」

他说完这句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自处,最后他直起身子,拉开我二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失落显而易见,最后他轻轻留下一句:「你休息吧。」

大门打开的时候,晨光撒了进来,我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于泽。」

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一手搭在门上,另一只手的臂弯里还挂着他的大衣。

「……之前我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只是我面容失认的症状比较突出,但是不能排除我有没有其他的伴随症状,可能我的记忆力什么的都有受损,而且,而且,确实治不好了。」我结结巴巴的,心跳如擂鼓,「我的病,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我本来没打算能像正常人一样谈恋爱或者结婚,因为我很难记住别人的脸,我也不想拖累别人。」

于泽的手指攥紧门框,他在等我最后的宣判。

「……但是,我喜欢你。」

9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我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我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我被难得失态的于泽抱进了怀里。

「不许反悔。」于泽的声音落在我耳边,他向来隐忍,收紧的手臂宣泄着他的感情,没等到我的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上了一句,「反悔也晚了。」

「……我不反悔。」我攥着他永远整洁妥帖的白衬衫,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受他的体温,「……你会不会反悔?」

「永远不会。」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长很长,许久之后于泽才慢慢松开我,他与我对视许久,在我眉心落下一个吻,像是小孩子终于得到了喜欢的礼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