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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盈江雪

第 3 节 盈江雪

沈霁白是我的童养夫。

可他很讨厌我,不仅丢掉我送他的玉佩,还将我亲手推下池塘。

于是逃亡路上,我一脚踹了他,回老家另寻婚事。

结果某天叛军压城,未婚夫被俘。

沈霁白亲手把我绑了回去,神情危险:

“不是说了最喜欢的是我么?他们算怎么回事?”

1

从池塘里被捞起来,我足足发烧了三日。

再次醒过来时,除了床榻前担心的爹娘,就是门外,大雪纷飞里,跪在雪中的沈霁白。

他身上有一层厚厚的积雪。

眼睛却红红的,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阿盈,你终于醒了,吓死爹娘了!”

娘亲紧抱着我:“你说你,怎么就不小心掉进池塘了,万一有什么大碍……”

我神色平静地与院中下跪的沈霁白对视着。

当然不是不小心。

是沈霁白推我下去的。

2

爹娘认为沈霁白没看好我,罚他在雪中下跪。

我推开门出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沈霁白的眸子闭着,连睫毛都落了一层霜。

“啪塔。”

他睁开眼。

我把手里的玉佩丢进了一旁的池塘:

“我不要了。”

3

这三日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家血流成河,凄叫声充斥着宅院。

叛军杀进来,杀红了眼,唯独敬沈霁白一声“小殿下”。

他就是叛军首领的儿子。

为了活命,很小就被卖给了我爹,给我做夫婿。

4

今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婢女给我端来了一碗汤圆:“小姐,这是夫人亲手做的。”

因为自幼身体不好,我总是被爹娘捧在手心。

就连梦里,爹娘都要拼命地把我送出去。

可梦境就停在我逃跑被发现,沈霁白一剑斩了接头人脑袋的时候。

他披着满身的血向我走来:

“阿盈,我就是你的灭族仇人,还敢嫁么?”

我的直觉告诉我。

这不会只是梦的。

5

沈霁白还在被罚着。

原本昨日娘亲心软要放他,我却破天荒地不肯:

“他没看好我,倘若我真的死在了那池塘里,该拿什么还?”

娘亲觉得奇怪,只因我爱沈霁白爱得无关尊卑,吃穿用度都与我的一样。

可这次我只是笑了笑:

“一个买来的夫婿,养得那么好做什么?

“就不怕哪日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根,蹬鼻子上脸?”

6

我推开窗户的时候,正瞧见一个婢女在院子里偷偷摸摸。

她在给沈霁白披衣服。

他一贯那么不领情的人,竟然也默许接受了。

“小姐?”

春茶刚好拿着汤婆子过来。

院子里那个婢女被吓到,转过身猛地跪下来:

“小姐!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垂眸不语。

可这次沈霁白说话了。

“放过她。

“是我让她给我拿的衣服。”

7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

沈霁白,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势在必得。

他背挺得很直,目光坚毅,含着某种勃勃的野心。

这是头蛰伏的狼。

会恩将仇报的那种。

“沈霁白,你要尊称我一声大小姐,”我冷冷道,“今日我不追究她的责任,你,起来,滚出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8

回到厢房,连春茶都用着异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毕竟那可是沈霁白。

我追了好多年都没有追上的人。

我为了他一针一线学绣荷包,随身带着和他一对的玉佩,有什么小玩意都第一时间和他分享。

而日后,他却会亲手灭了我家的门。

还好,还为时不晚。

9

路过堂屋,我听见爹娘正叹息着:

“听说叛军已经夺了三座城池,直逼京城,我们该早做打算了。”

“阿盈还小,她弟弟也小,或许我们该回扬州老家。那里虽说也不太平,起码太后的老家在,有兵把守。”

我家是京城的富商。

光是入赘女婿,想做的都不计其数。

可爹娘疼我,宁愿给我养一个童养夫,自己放心,都不肯把我交出去。

偏偏,沈霁白,就是引狼入室的那头狼。

10

转个弯,就碰见了沈霁白。

他似乎刚刚从,婢女的房间里出来。

见到我,他显然更不自在:“阿盈……”

“你该叫小姐。”

沈霁白一滞。

而我只是淡淡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出来的那个房门:

“私通是什么罪,我想你自己清楚。

“你丢得起这个人,但我周家丢不起。”

11

“周盈。”

沈霁白叫我名字的语气,含了几分怒。

我只觉得好笑,我以前到底把他捧到了何种地步。

我不愿与他多说,转身就走。

可这人抓住了我的手:

“你到底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

12

我一愣。

闹脾气?

原来这么多天,沈霁白还以为我在闹脾气。

我看着沈霁白不耐的眉眼,竟然有些想笑。

我甩开了他的手,笑得释怀:

“你就当我在闹脾气吧。”

13

爹娘很快就将家里能变卖的变卖,准备收拾收拾跑路。

我在家闲得无事,缝了几个荷包。

给了春茶一个,夏荷一个,还剩下一个。

我敲开了侧房的门。

却正好逢沈霁白从房间里出来。

他的视线在触及我手头荷包时一顿。

可门开了,我头也不回地把荷包塞进了另一个人手里:

“周钰,这个给你!”

14

周钰是我的暗卫。

爹娘疼我得紧,特意买来了他保护我。

十几年来,他恪守本分,寸步不离地保护我,未尝过分一点。

就连那个血流成河的梦里,他都赌上了自己,只为了将我送出去。

我记得那时,周钰抱着我杀出了一条生路。

被包围,不得不留下来断后时,他看着我温柔地笑了笑:

“小姐,我爱慕您,您要活下去。”

15

爹娘很快收拾好了物什。

春茶给我收拾着裙子,周钰抱着剑站在院子里,背着行囊。

我走出去时,他正发着呆。

“在想什么?”

他似乎被我惊了惊:“没什么……”

从昨天我突然给他塞荷包开始,周钰都是一种受宠若惊的状态。

他好像一直都在我的背后,充当着背景板。

可再怎么背景板,都比我以为的主角有良心。

于是我又把手里的香囊塞给他一个:

“你看起来很怕我?”

16

“没有。”

周钰拿着那个香囊又开始手足无措:“小姐,这个,您……”

“给你的,收好。”

我对他笑了笑。

然后,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角,踮脚凑在他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沈霁白是养不熟的狼。

“你,想不想取代他?”

17

“周盈。”

我们的对话被沈霁白打断。

他眸色冷淡,隐隐透着不悦,拦在了我身前:

“夫人在找你,要出发了。”

我头也不回,对着正处在震惊状态的周钰浅浅一笑,吩咐道:

“还有些行李要搬,去忙吧。”

周钰如释重负般地回了院子,只剩下我和沈霁白面面相觑。

我转身就要走。

“周……大小姐。”

沈霁白没敢再来扯我袖子了。

他两三步走到我前面,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不放:

“抱歉。”

我挑眉,没想到他来这一出:

“道哪个歉?”

“那天你摔下池塘。”

我停住,终于抬头正眼看他。

沈霁白的目光不躲不闪,坦坦荡荡。

我忽然笑了:

“我,摔下池塘?

“你推的我,你忘了?”

18

沈霁白从小就是冷血的性子。

养不熟,捂不热,是头白眼狼。

我给他和我一样的吃穿用度,他欣然接受。

可我送他我一针一线缝的荷包,第二天却出现在下人手里。

他院子里的下人都说他慷慨。

其实不过是嫌我聒噪,连我送的东西都觉得烦。

19

那天我被推下池塘,是因为和沈霁白起了争执。

因为我看见了他放在房间里的信纸。

“你要走?”

那是一封请辞信。

沈霁白卖丹青,卖书画,攒下了一笔很厚的赎金。

“谁让你进我书房的?”

他把信纸收起来,声音里带着不耐:

“不要乱翻,我不想丢东西,也不想找东西。”

“那你收那些纸是做什么?”

我一心急,去夺他手里的信纸:“你要走?你为什么要走?你从来都没有说过你要走。”

“我走不走还需要告诉你吗?”

沈霁白收了东西就走。

院子里的池塘凝了小半冰,昨夜下的雪积在走廊,我急急忙忙地去拽他袖子:

“你是我的夫婿,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的手扯住了他手里的信纸。

哗啦一下,撕碎了。

“周盈!”

沈霁白去抢我手里的半片纸。

他推我的力气有些大。

冬日雪滑,我又恰好踩在凝霜的地方。

然后,直接被推下了池塘。

20

“抱歉。”

沈霁白认错了:“我知道,是我推的,但那也算是……”

“是意外,对么?”

我抬头,对着他冷笑了声:“那假如我发烧那三日没醒过来,也是意外么?那在我昏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的呢?”

他哑口无言。

一时气氛静默,我却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喜欢沈霁白这么多年,他从未正眼看过我一次。

偏偏我不要他了,他又突然开始在乎我。

还是以一个日后会杀害我全家、恩将仇报的身份。

21

第二日就是启程的日子。

临走前阿娘把我悄悄拉到一边:

“阿盈,你要和沈霁白一辆马车吗?”

我摇头:“男未婚女未嫁,不妥。”

没承想阿娘却松了口气:

“他来主动找我说要和你一辆车,阿娘怕不妥就没答应。

“还担心你喜欢他,你愿意坏这规矩。”

我觉得奇怪,问道: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早晚都是夫妻,以前亏欠你许多,往后想多照顾你。”

我又想到了沈霁白的那封请辞信。

“阿娘。”

我忽然笑了笑:“路上不安全,让周钰离我近一点吧。”

22

沈霁白的马车就在我的后面。

他过来时,我正被周钰扶上马车。

一个不稳,我直直栽倒在他怀里。

“小姐慢些。”

我对沈霁白犹如实质的目光视而不见。

然后,在靠近周钰时低声问了一句:

“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上次那个让他取而代之的提议。

他不说话。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那叫一个坚定,端足了尽心尽职好暗卫的架子。

我哼了哼,脚踩上马车时故意拽了周钰的马尾。

“晚点说,”我在他耳边吹气,“你听得见,别装死。”

23

“饭菜合口味?”

“不劳你费心。”

沈霁白给我送晚膳。

路上经过一家客栈,我和他的厢房挨着,避无可避。

“好了,”我接过饭菜就要关门,“没别的事就不多聊了。”

“等等。”

沈霁白拦住我。

我抬头看他,神色自若:“还要说什么?”

他迟疑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子里拿出几个瓶子塞给我:“这里蚊虫多,你皮肤嫩,这些药膏拿去用。”

我盯着药膏,有些怔愣。

因为以前,沈霁白就数落过我。

身子骨差,皮肤娇,吃不得半点苦,我被蚊子咬了大串的包给厢房里里外外挂三层蚊帐,他还要嘲我一句“身娇体弱”。

怎么可能有如今这场景。

“你先吃点东西吧。”

沈霁白收了手,我回过神道谢要关门,却又听见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如果我走了,你会怎样?”

24

晚上我偷偷摸摸翻墙出了厢房。

避开了店里小二,走出去三步,低头数个一二三,下一秒,树上就跳下来个身影。

“你做什么?”

周钰貌似有些生气,拎住了我后颈的衣服:“回去睡觉。”

夜色里,他一身黑衣,月光下眉目清秀,俊朗好看。

他其实比沈霁白还要小一岁,却吃了许多苦。

当暗卫出生入死,也没什么机会读书写字,名字还是我教他写的。

一笔一画,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会。

而现在,我又去握他的手,猫儿似的盯着他笑:

“都说了,我要和你晚点说。”

25

“那天我说的话,”我歪着头,慢悠悠地打量周钰,“你要是忘了的话,我可以再……”

“他是您的童养夫。”

他打断了我的话。

低着头,不敢看我,语气却不卑不亢:“而我是您的奴。”

我怔了怔。

他的声音平静又坚定。

“周钰,你怎么不问,为何你是奴?”

我伸手点他的下巴,让他抬了头。

月光下,我看见了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疤。

那是有一次我遇到刺客,暗器划破了来保护我的周钰。

“奴就是奴,没有为何,我的职责就是一辈子保护您,您也一辈子都是我的主。”

周钰油盐不进。

他无父无母,对钱财无甚渴求,已经很难有什么能够打动他了。

于是下一秒,我飞快地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决绝地对准自己的脖颈:

“你不从了我,那我就去死。”

26

我在周钰面前一贯很会无理取闹。

但这次他貌似真的生气了。

丢了簪子,我抓着他的袖子左摇右摆:

“我错了,我下次不这样了,你早点答应不就没事了嘛。”

周钰唇线抿得很直,一开口语气就变味:

“小姐非要自寻死路,我们做下人的也只能以死谢罪,倘若要我从了您,那便成殉情了。”

“殉情便殉情,和你怎样我都……”

下一秒,我整个人都腾空。

周钰突然把我扛了起来,动作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扛起来就往客栈走。

他面无表情:“您再说胡话,我明天就走。”

我不服输道:“你舍得走吗?舍得我吗?”

他不说话。

眼看着撒娇不行,硬的也不行,我只能咬牙搏一搏。

“周钰!”

我呜呜呜地抱着他的脖子哭起来:

“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沈霁白会杀了我全家,你也会死,我也会!”

27

按理说我们只在这个客栈休整一日。

但是第二天我说身体不适,一定要再歇一日。

送走了对我身体提心吊胆的爹娘,我这才蹦下床到窗边给周钰打暗号。

“你是假身体不适还是真的?”

他从窗户翻进来,我把窗户关上:“你不可以不信我装病逃学的经验!”

周钰半信半疑。

“我们今夜子时行动,”我的眸子亮晶晶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今晚,我们就要踹掉沈霁白。

但他还是对我的话存疑:

“沈霁白他真的……”

“小姐。”

周钰话还没说完,沈霁白就敲门了。

“我给你熬了些安神的补药,你身体不适,我送进来可好?”

28

我与周钰具是一僵。

沈霁白说完就要推门,我连忙叫住:“等等!”

那边顿了顿:“怎么了?”

此时我还抓着周钰的袖子。

他站得很直,看着心里没鬼,耳尖却泛红。

我深吸了口气,决定先糊弄门外那个:

“我身体不适,不想见人。

“你把汤药放外边儿,我自己来取。”

可沈霁白不听:“你不爱喝药,夫人说了,必须我看着你喝。”

“我娘才不会让你过来看着我。”我脱口而出。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这话让他不开心,打算要走了,结果下一刻就传来推门的声。

“让我进来。”

我下意识就把周钰往后推:“滚去床底下。”

周钰:“……”

29

门开了。

沈霁白还穿着昨日的衣服,风尘仆仆,这边儿买不到草药,他是去了很远的镇里买的。

“一路上你都在躲我。”

他把汤药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直接走了进来:“阿盈,不要再闹脾气了好吗?”

我下意识后退两步:“你不要随便进来……”

“我是你的童养夫,为何不能?”

厢房里窗户关着。

沈霁白看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哪里不舒服?”

“我好多了,没事。”

手捏着裙子。

下一刻,被他捉住。

“你一心虚,”沈霁白语速很慢,“就会捏自己的裙子。”

我否认:“我没有。”

“坐榻上,我给你摸一下脉。”

我睁大了眼。

他见状又挑眉,以为我在诧异他会把脉:“我会一些简单的医术。”

不是。

是周钰还在床底下啊!

30

我在沈霁白带着审视的目光下坐上榻。

小心翼翼,生怕压着了床底的周钰。

他拿过我的手腕,指尖轻轻覆上去,模样认真。

写字作画的手,只有一层薄茧。

可周钰常年习武,整只手都是粗糙的。

还总是怕碰着我,一定要戴着手套,还说:“小姐身体娇贵,我一手的茧子,碰不得。”

我有些出神。

沈霁白却忽然出声:“在想什么?”

我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我偏了偏头:“我只是在想,你的请辞信,重写了吗?”

“……没有。”

沈霁白收了手:“阿盈,你希望我走吗?”

“如果你不希望,我就不走了。”

31

梦里血流成河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

我清楚地记得,叛军杀进来后,沈霁白用剑指着我爹的咽喉:

“您收养的是我这只忘恩负义的狼,您倒霉了。”

阿爹叫人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习武,教他看医书。

阿娘待他与我一般无二,甚至亲手做的羹汤还有他的一份。

沈霁白天生冷血。

梦的最后,他杀了周钰,刀刃便毫不犹豫地对准了我。

而如今,他却又赖在我的厢房里为我诊脉,期盼着我给他一个回答。

我歪着头笑了笑,笑里却没什么温度:

“前些日子非要走,为了请辞信将我推下池塘,今日却问我希不希望你走。”

“沈霁白,你变脸如翻书,倘若我让你你留下来,哪日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杀了我也不在乎?”

32

夜里,我悄悄地收拾好了行李。

周钰走进来:“老爷和夫人已经下去了,他们在问……沈公子为何不来。”

我头都不抬:“就说他殿后,我们先走,对了,你把他房门锁严实了吧?”

“锁了,我还给他厢房里放了迷药,已经睡熟了。”

我高兴地一拍他的腰:“干得漂亮!”

周钰阴阳怪气道:“轻些拍,小姐坐榻上的时候,压着在下的腰了。”

“……”

我哼了哼:“你平日里话少,没承想开口了还挺会讽刺人的。”

我跟爹娘谎称来了强盗要抢我们的盘缠。

爹娘爱金如命,当下就答应了半夜跑路。

周钰将我抱上马车时,我抬头看见客栈里沈霁白的厢房。

漆黑一片。

我松了口气,接着对周钰笑道:

“我都把他踹掉了,真的不考虑上个位吗?”

33

日夜兼程,我们很快到了扬州老宅。

下了马车,阿娘惊呼:“沈霁白呢?”

“不知道!”

我也故作惊慌:“我记着他那天夜里上了马车的呀。”

“那孩子该不会出什么事了?”

阿娘对沈霁白的担心不是假的。

多年相伴,周家早就将他当作家人对待。

可想到那个梦,我又觉得心酸。

“阿娘,”我走过去,扯了扯娘的袖子,“我那天……在他房里看见了请辞信,他想用攒下来的钱财赎身。”

然后趁此机会直接离开。

有下人也说了,他的马车上多了一袋丰厚的财物。

阿娘信了。

我松了口气。

然后,转头对周钰眨了眨眼。

34

扬州的日子显然安稳了许多。

随着我的生辰一过,阿娘又开始愁我的婚事:

“沈霁白走了,阿盈的夫婿又没着落了。

“那孩子我们看着长大,放心,外面的公子,谁知道是不是图我家钱财。”

我却满不在乎:

“女子又不是货物,到了那个季节必须卖出去,我就算在家里待一辈子不嫁,那也是我的日子。

“况且,非要知根知底,看着长大,也不是没有人选……”

一旁的周钰耳尖又红了。

可我眨眨眼,忽地指向春茶:

“春茶不就是一个好人选!”

阿娘一愣,笑了:“胡闹!非要这样,倒不如周钰这孩子。”

“夫人,我……我的……身份……”这下周钰脸都红了。

还是我笑着打断:“好啦,周钰整天也像个老妈子,我还得再挑挑呢。”

35

“周钰!”

我蹦到他身边,摇他的袖子:“你到底考虑清楚没有?要不要当我夫婿?”

他又甩开我的手,一板一眼道:“小姐喜欢戏弄我,也莫把婚姻大事当儿戏。”

“真的!我在真心实意地问你,”我气鼓鼓地,“阿爹给我相了一堆亲,前天张公子昨天赵公子,今天又来个李公子,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怕他下一步就是比武招亲了!”

“老爷是为您的婚事着急,您乖乖相亲就是了。更何况,若不是您非要将沈公子赶走,还用那么个拙劣借口,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一出。”

周钰说得正经,偏偏我能听出些酸溜溜的气息。

我又去拽他马尾:“你就是不信我说的话。”

他神色平静:“在下还不至于无缘无故怀疑沈公子是叛军首领之一。”

他就是觉得我不想嫁给沈霁白,才故意把他支开的。

“那你又为何无缘无故怀疑我就是不喜欢沈霁白,我追在他身后这么多年全周家都知道呢,”我愤愤道,“你为何不怀疑我是喜欢你的。”

“我知晓小姐爱慕沈公子,尚且能朝令夕改,一踹了之,倘若是爱慕了在下,那恐怕在下也倒了大霉。”

“……”

小心眼的男人。

36

我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不是上次的血流成河,相反,周家也没有被抄家。

而是沈霁白统领了叛军,突然攻打扬州。

当今圣上措手不及,带兵支援也没来得及。

扬州城城门大开。

沈霁白一骑当先,直逼我家老宅。

然后,闯了进来。

爹娘没事,周家也没事。

他踹开了我的房门:

“阿盈,丢下我也没关系,我能找到你。”

37

醒来后,我大汗淋漓。

又是那种感觉。

那种,梦会成真的感觉。

唯一好的是周家其他人没事。

但是,为何沈霁白要来绑我?

还是那种,像我辜负了他一样的语气。

“小姐。”

春茶敲门了:“老爷找你。”

我的心底陡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阿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阿爹将我单独叫到了一边:“今日传信的来说,叛军领头的,长得像霁白。”

38

我将做的梦告诉了阿爹。

阿爹神色严肃,但还是保留了态度:“霁白那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就算是养条狗也该养熟了,当真舍得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

“大概人都是会变的罢。”

像如今我放弃他,他又突然开始在意我。

也像无论何时阿爹阿娘都信他重情重义,他却真的是条白眼狼。

“一定要看住城门。”

最后,我再次嘱咐:“一旦有叛军的人靠近,我们马上跑。”

39

“小姐。”

一出来就碰见了周钰。

他长身玉立,靠着廊柱,见到我便走了过来:

“老爷找你做什么?”

看来他也听说了。

我挑了挑眉:“你不是知道吗?”

“只是长得像,不一定……”

“那你能保证不是吗?”我反问,“倘若真的是他,我的梦也是真的,你还会当我说胡话,不领情吗?”

周钰沉默了。

我忽然有些烦,厌了他对我一直当作小孩子看待,厌了他做事谨慎考虑再三的样子。

我说让他上位,他从未答应。

可一个个想来当我未婚夫的男人,都被他挑三拣四,以武相待,还美其名曰试探他们功底能否保护我。

“我走了,无事不必再浪费时间。”

“小姐……”

“周钰,如你所愿,我不会再缠着你、说服你,让你做我夫婿了。”

40

为了躲避阿爹的相亲,我不得已挑了一个长得最俊俏的公子当幌子。

我跟他去逛街游园,也不在乎周钰跟不跟,不在乎身边是谁。

夜里有场灯会,我约了谢公子同游。

可刚走出院门,我就被拦住了:

“太晚了,小姐。”

是周钰。

我头也不抬:“扬州夜市出名,灯会也人多热闹,并无不妥,你今日休息,回去罢,有别的暗卫跟从我。”

“不行。”

他执拗地拦在我身前:“你不能去,他对你心怀不轨。”

我毫不在乎:“那又如何?他生得好看,况且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是春风一度我也自然逍遥自在,不像你那么无趣。”

“你……”

周钰咬着唇,似乎被我气得说不出话了。

可我也丝毫不想哄他,只觉得自己心底也堵得慌。

“回去,”我提起裙摆,推开他就走出院门,“你说的,主仆有别,除了保护我,你没有别的职责。”

41

谢公子确实生得好看。

作为京城回来的大富商,我又是独女,想攀关系的实在太多。

在一堆画像里随意挑了挑,便决定拿他来当幌子。

他一路上对我几乎无微不至。

“上好的西域果酿,不会醉,尝一杯吧。”

谢公子给我倒酒。

我眯着眼睛,歪着头,衣袖流转间,忽然从他身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

不是沈霁白,是,周钰。

“周小姐倦了?”

谢公子的确是无微不至。

我们在一艘船上,他起身出去:“我去安排马车送小姐回府。”

我慢悠悠地点了头,有些漫不经心。

可就在我漫不经心摇晃酒杯,思考怎么在这辈子躲过沈霁白时,船舱外突然传来动荡。

“不好了!走水了!”

42

浓烟从船尾飘过来。

离开船舱,我没有看见谢公子的身影,船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我不会水性,只得四处寻找跟随我的暗卫。

可船夫们慌张,木桶的水淋湿了我的裙摆,人来人往撞得我跌跌撞撞。

火势似乎更大了。

就在我准备一不做二不休跳船时,突然被拉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跟我走。”

是周钰。

他浑身湿漉漉的,是看见船着火,专门游过来的。

43

“你怎么来了?”

他没空回答我。

然后,拉着我往船头跑。

“谢公子人呢?这艘船出事了吗?”我继续喋喋不休。

周钰还是不说话。

“要怎么走?我水性不好,你叫救兵了吗?还有谢公子……”

“够了。”

我被周钰突然拔高的声线吓了一跳。

他摁住我的肩,低头盯着我语速飞快:

“谢公子谢公子,不是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出事?

“我不想管他,周盈,跟我回去,别人死不死与我无关。”

这是他头一次这么强硬地跟我说话。

我有点蒙:“你这么凶干吗?小心眼。”

周钰又想说什么,下一刻身后却寒光乍现。

“小心!”

一把刀劈了过来!

而同时,我被人抓住肩猛地一拽,身形不稳跌下了船。

44

冷。

不仅冷,河水灌进来,变得千斤重的衣裙拉着我下坠,我变得难以呼吸,眼前充斥着泡沫。

我的手不断地往上挥舞着,妄图抓住什么东西。

可都是徒劳。

“周盈!”

恍惚间,我听见了有人在叫我。

接着,有人抓住我的手腕,一双有力的臂膀托住我的腰,我的脊背抵上温热的胸膛。

下一秒,唇就被堵住,男人的气息渡了过来。

我抓皱了他的衣服,艰难地睁开了眼。

是周钰吗?

可一片泡沫中,我看见的,是沈霁白。

感受到的,腰上的,是他抱得紧紧的手。

“阿盈,找到你了。”

45

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床帐花纹。

是老宅家里的床榻,不是沈霁白。

“醒了?小姐,你醒了?”

是春茶。

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欣喜,连忙跑出去叫唤道:“小姐醒了!老爷,夫人,小姐醒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我被沈霁白推下池塘,高烧三日才醒来的时候。

“阿盈啊,终于醒了,我的孩子怎么这么多灾多难啊……”

“夫人,小姐福大命大,以后一定大富大贵!”

阿爹阿娘焦急的脸,春茶欣喜的声音,门外却没有沈霁白,也没有周钰……等等,周钰?

我猛地从床榻上撑死身子来:

“周钰呢?”

46

“那日周钰跟着您出去,船上有刺客,他受了很重的伤。

“小姐您差点被贼人掳走,是周钰丢了半条命才将您救回来。”

周钰还在昏睡。

他的身上本就躺着太多伤痕,旧伤未好新伤不断,这次几乎包扎了整个上半身。

“他背上的两道伤已经见了骨头,”春茶说这话时忍着伤心,“发了炎,也烧了三日,今晨终于转醒,可身体虚弱,现下又睡了过去。”

我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几乎想象到了当时他将我从沈霁白手里夺回来到底如何艰难。

“你出去吧,我在这待会儿。”

春茶出去了。

我坐在周钰的床前,守了他好久,也没见得他醒来。

“小姐。”

直到夜里,春茶再次推门进来。

她的语气很轻,又很重:

“谢公子被俘了。

“传话是,那天夜里都是叛军首领一手策划,为了逼谢公子父亲开城门。

“那领军的,是沈公子。”

47

“这下您信了吧?”

我跟阿爹阿娘坐在了堂前。

我倒了杯茶,其实也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沈霁白对我有执念。

不是杀我全家,就是要杀我。

那天夜里他没能从周钰手里将我夺走,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把守城门的谢太守只有谢公子一个儿子,”阿爹叹了口气,“沈霁白不仅挟持了谢公子,还有太后娘娘的老父母亲。”

我下意识深吸了口气。

这是要硬逼的节奏。

前线叛军僵持在京城外五座城池无法推进,于是盯上了物产丰富,又是太后老家的扬州。

每一步都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

“沈霁白放话了吗?”我问。

可还没等到回答,门外先传来了动静。

“哐当——”

门被一下子推开。

来者一身白衣,身披盔甲,沈霁白收了剑刃,下马对着我爹娘行了夫婿礼:

“伯父伯母,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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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站起身来。

爹娘也是一惊:“你是如何进来的?”

沈霁白笑得温和,却让人听得不寒而栗:“作为阿盈的童养夫,难道我进不得?”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阿盈,”他敞开怀抱,“那天夜里相见太仓促,还没与你好好相见,过来。”

堂前气氛诡异。

我的手在身侧紧捏成拳,咬着唇不知如何应答。

“怎么了?”

沈霁白笑了,垂了手,下一秒便冷了声,身后已经狼狈不堪的谢公子被踹了过来:“不是说最喜欢我吗?那他,还有你那个暗卫,都算怎么回事?”

49

周家的眼线都早就被抓了。

叛军进了扬州城,我被沈霁白带走到了他的府邸。

“阿盈喜欢桃花是吧?院子里都是今年刚刚种下的桃花树,埋下桃花酿,明年,后年,年年,我们都可以边看花,边对酌。”

这原本是太后老家的宅院。

如今沈霁白住了进来,局势如何已经显而易见。

只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阿盈,你以为你们的情报都是怎么来的?”

他看出我的疑虑:“你们能看见的,不过是我想让你们看见的。”

那就对了。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沈霁白的局。

“你明明可以直接攻进来,又为何要拖这么久?”我问。

他眯了眯眼,笑了:“当然是为了看看,我的未婚妻,在把我踹掉的日子里,到底找了多少野男人。”

50

“小殿下。”

有副将来报,往院里叫了一声。

沈霁白先是应了声,又是看了看我:“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猜得到。”

那个梦里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我还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我买你做童养夫,你一直不喜欢我,那就应该将我抹去,如今将我绑在身边又是为何?

“况且,逃跑路上,你本来就是要走的,我只不过让你走得更痛快,不存在我抛弃你什么的。”

可沈霁白盯了我一会儿,笑了。

他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脸:

“阿盈,我们重新开始。”

51

我被关在了他的院子。

见不着阿爹阿娘,也不知道周钰醒了没有。

“阿盈。”

沈霁白推门进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做什么?”

这些日子,他其实从未对我非礼半分。

但是我只要一看见他,眼前浮现的就是梦里的场景。

我的梦就是预知的。

那天的梦,就是沈霁白设局来抓我的伏笔。

“好像就是从掉进池塘,发烧开始,阿盈就不和我亲了,”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消散,双眸定定地看着我,“阿盈听说过夺舍,异梦那些奇闻异录吗?”

我警惕地盯着他。

“别怕。”

沈霁白的姿态漫不经心:“我知道阿盈是被鬼祟上身了,请先生来做做法就好了。”

52

沈霁白不是要做法,是要给我灌药。

按时按量服用,可以让我失忆,从此只做他的傀儡。

我决定跑。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偷偷爬起来,走到了早就踩点过的墙头。

夜里的庭院安静异常。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那块矮墙。

小心翼翼地迈开腿,然后心一横地把整个身子贴上去。

可下一秒,我的腰上就覆上一片温热。

一股力把我拽了下来。

完蛋,被发现了。

“小姐。”

我落入一个怀抱。

随着熟悉的声音,回过头,我看见了周钰。

53

“今天的药喝了吗?”

沈霁白推门进来,看见了桌上空空的药碗,笑了:“喝了啊,阿盈果然很乖。”

我不喜欢他用这种对待宠物的语气叫我。

我知道,如果我彻底失忆,那么下场就是变成他的宠物。

“那有奖励吗?”

我睁大了眼睛,难得地对他一笑:“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沈霁白给我的药是有流程的。

我如今喝的药,是先让我变得痴傻。

接下来再喝消除记忆的药。

痴傻,就是普通三岁孩童般的痴傻。

“阿盈想出去?”

沈霁白眸子微眯,我已经被他囚禁多日了。

药汤连着喝了七日,也到了该见效的时候。

于是他摸了摸我的脑袋:

“好啊,但是阿盈不许乱跑。”

54

那天夜里周钰偷偷摸进来找到了我,塞给我了一些药。

“加进那些药汤,可以消除药效,”他低声说着,语气却懊悔,“沈霁白的防守太重,我花了些时日才混进来,你已经喝了三日,先用药,后面回府我会给你寻药。”

我感受着他紧紧抓握着我的手。

歪了歪头,轻轻一笑:“我从小就是药罐子,身子不容易接受药性,平常的汤药需要双倍才对我管用,沈霁白不在乎我不知道,你怎么也不知道?

“说说吧,是不是有法子对付他了?”

55

“阿盈,抬脚。”

沈霁白正低头给我穿鞋。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却捧着我的绣花鞋,显得有些滑稽。

一只脚穿上,他又抓过我另一只脚的腕骨。

“紧不紧?”

“刚刚好。”

放在往常,我大概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一天。

偏偏如今的沈霁白,瞧着就像爱我如命一般。

我忽然放肆地将脚踩在了他的肩上,歪头对着他笑:

“你猜猜我在那个异梦里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啊,你杀了我全家。”

56

一艘游船缓缓开出岸边。

我和沈霁白就在这上面。

岸上容易被劫,船上严加看守过,很难混进奸细。

再加上到处都是游船,很难被察觉。

“放河灯吗?”

沈霁白递给我了一盏河灯。

我垂眸,注意到上面有我和他的名字。

“这个……是做什么的?”

我又扮演成了那副痴傻的样子。

因为药效不稳,关于我上次说的异梦,我也装出了不记得的样子,沈霁白也没有深究。

因为他太自信了。

自信地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57

游船很大。

我在最大的厢房里,坐着软凳,看着沈霁白摆弄桌上的白玉簪。

“阿盈,来挑一支。”

他少见地笑着,笑容很温柔:“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喜欢的桃花,或者其他的花我都做了,来挑挑,成亲的时候戴上。”

我乖巧地走过去,拿起一支刻着桃花最多的簪子。

“这个可以吗?”

那只大约是最精美的。

沈霁白接了过去,声音低了些:“阿盈猜猜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雕的?”

我眨眨眼,认真扮演一个傻子:“猜不中。”

“是当初,你把我丢在客栈的时候。”

他的笑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滚动的欲。

“要吻我吗?”

我明知故问。

他低头凑了过来。

可下一秒, 我忽然咬住了他的耳垂,同时一枚针就从窗外飞进来, 扎进了他的后颈。

“哐当。”

沈霁白昏迷倒地。

周钰翻窗进来,无数死士从水中浮起,翻上船拔出了刀刃。

“上次在水里打的架,给我提了个醒, ”他走进来,声音淡淡,“水里,躲人方便,藏人也方便。”

58

叛军全部被清算了个干净。

沈霁白,叛军首领之子, 难逃死罪。

“阿盈……”

地牢里, 一桶冷水浇湿了他一身。

前些日子风生水起的沈霁白,如今狼狈不堪地跪俯在地上。

“成王败寇,你输了。”

周钰拿着剑站在我身后。

他的伤已经好全,如同一头时刻准备着保护我的忠犬。

“……我竟然没算计过你。”

沈霁白笑了:“周盈, 那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好都是装的吗?”

可不等我回答, 周钰又是一桶水泼了下去:

“废话。”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后退靠进了周钰的怀里, 笑得得意:

“听见没, 我的新未婚夫婿说你在讲废话。”

59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切都是我、圣上、太后, 亲手给沈霁白设的圈套。

京城前的战况僵持不下, 就是因为沈霁白的父亲身受重伤, 必须等他回来再推进。

可因为那些梦, 我知道了沈霁白一定会来扬州。

梦里是说叛军突然改道攻打扬州,扬州措手不及。

但如果提前准备就不一样了。

于是我以自己做担保传信京城,保卫扬州。

一开始没有人信我。

直到我说的都一一应验。

扬州城尤其富饶。

圣上为了一锅端掉沈霁白, 故意让他们攻打下扬州,请君入瓮,又瓮中捉鳖。

我的担保就是那天夜里, 周钰传话来交给我的任务——把沈霁白引出去。

他过于谨慎, 在府里指挥千里之外。

重兵把守, 难以刺杀。

于是只能让我放手一搏,赌他会不会带我出去。

大约是沈霁白上辈子欠我的。

于是, 他中招了。

60

沈霁白被杀头的日子, 我和周钰订下了亲事。

阿娘喜滋滋地:“我其实一直都觉得周钰这孩子比霁白好,偏偏阿盈那会儿就是喜欢中看不中用的……”

“是啊,我看周钰这孩子多省心,从小就把阿盈当孩子养了。”阿爹也附和。

我红了脸:“今天就不要再提这些了吧……”

“小姐不好意思了吗?”上位成功后,周钰显然好意思了许多。

他跪在我身前给我穿鞋, 这件事他对我做过太多次了, 让我几乎觉得理所应当。

“在下倒是觉得……挺开心的。”

“开心什么?”

“开心小姐眼光尚在, 终于看见了我。”

其实,最应该感谢的是那两个梦。

错过的没有错过。

离开的已经离开。

江雪满盈,冰层之下, 孕育着来年春日,昭示着,重逢的人会再重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