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风戏白云
第 7 节 风戏白云
我是敌国送来和亲的公主,而皇帝却将我献给了国师。
夜里,我被蒙着眼,只觉耳垂一阵温热。
瞬间汗毛竖起,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身后人突然低笑:“你还是这么不经逗……”
他挑起我的下巴,一点点凑近:“可看清楚了?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吗?”
1
我国战败,为了不再丢失城池,有人提出和亲。
可公主只有一位,是太后所生的福源公主。
皇帝犯难,而我那大奸臣的爹给他出馊主意,让我代替福源嫁过去。
原因无他,我的这张脸与公主宛如一个娘生出来的。
路途颠簸,我内心跟着忐忑。
传闻梁国皇帝性子阴晴不定,喜好折磨人。
万一他查出我是个冒牌货,会不会……
想想那些血腥的场面就忍不住哆嗦。
我手握团扇遮在眼前,嬷嬷引我拜见皇帝。
跪在地上迟迟没让起。
周围丝竹声不停,上面娇声四起,时不时伴着喝酒砸吧嘴的声音,听得叫人面红耳赤。
腿已经跪麻木了,可我不敢出声,只能举着酸涩的手,盯着精致的扇子默默发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公公尖声道:“国师大人到。”
话音刚落,一袭深紫色衣摆从我身侧擦过,卷起一道轻风,勾起我鬓角边的发丝。
“这位如花似玉的姜国公主,不合您意?”
清澈的声音徐徐而来,我躲在扇子后朝前方一瞥,修长的手指握着玉笛垂在一侧,食指间的翠绿扳指衬得皮肤如白月。
“这不是专门为苏大人留着。”
嘶哑又粗粝的声音,打着笑,有些讨好的意味。
“那,多谢皇上美意。”
紫衣人握着玉笛,只微微俯身作礼,便转身离开。
路过我旁边时,执着玉笛轻轻蹭我脸颊:“真嫩。”
脸上冰冷的触感,像雪化在颈间,不由得生出寒意。
那人走后,皇帝一把将我拉起,我瞬间看见了衣襟敞开下,那肥硕的肚腩。
“给我好好伺候国师,否则,就将你丢进兽笼。”
“让那群畜生,将你撕扯,然后吞得残渣都不剩。”
难闻的酒气从他嘴里蔓延到我鼻尖,我忍住作呕,含着眼泪点头。
他一挥手,三四个女使将我拖走。
头上的金银发簪被卸下,发丝如瀑布吹落在腰间。
繁琐的嫁衣被褪下,换上了薄如蝉翼的轻纱。
忽然眼睛被蒙住,双手也被反绑,随后被丢在柔软的床榻。
房里静悄悄,蒙眼的那层纱布不算厚,桌上烛火肆意跳动,忽闪的光在我脸上与发丝间亲吻。
早就听闻梁国有一位大人,才貌双全,可杀人手段及其狠辣,从未有一具完整的尸体从他手里抬出去,让人闻风丧胆。
今日殿内一见,果真如此,连皇帝都谄媚讨好。
究竟是何种人物,又握着怎样的势力。
如若臣服于他,日后能换得了回家吗?
“吱呀。”
门被人推开,夜晚的冷风席卷而来,让人直打颤。
肩膀突然被握住,顺着胳膊到手腕,束缚的绳索被解开。
我扭着手,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走路没有声,跟鬼一样。
手被松开后,腰却被炙热的手掌钳住不得动弹。
许是眼睛被蒙住,其他的感官更加敏锐。
荷尔蒙的气息洒落在颈间,柔顺的头发滑过肩膀。
突然,耳垂传来一阵温热,我身形一怔,忍不住颤抖。
身后的人伸手细细抚摸着我的脸,低笑:“你还是那么不经逗……”
半晌,我找回声音:“登徒子苏景焕?”
“姐姐,你确定非要加上前面那三个字?”
腰间的力道逐渐变重。
我惊呼一声:“你……你没死?”
“都还没疼过姐姐,怎么能轻易死掉。”
我一把扯掉眼前的纱布,转身对上了那双桃花眼,如点点繁星在闪烁。
他挑起我的下巴,一点点凑近:“可看清楚了?”
“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吗?”
我盯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瞬间红了眼。
抬手揽上他的脖子,凑近,直到贴上冰冷又柔软的唇。
“这可是你先开始的……”
“林依菱,别后悔。”
2
苏景焕是当初我去祈福路上捡的小乞丐。
接近黄昏,我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他靠坐在一颗槐树下,捧着脏兮兮的馒头,艰难咀嚼。
衣服破烂不堪,上面还带着似干未干的血迹。
我叫停了车,不顾女使的阻拦走向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抱着馒头啃。
那眼神,似乎带着不屑。
赶来的女使瞧他这副姿态,插着腰趾高气扬地对着他骂:“你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吗?林丞相家的千金,皇上都称赞过的林二小姐。”
他微微抬起头,打量着我,那神色,仿佛是要将我盯穿。
我第一次被人看的不好意思,悄悄瞥过了头。
“好看。”
不是没被人夸过,只是这样简单又直白的话,是头一次。
我从头上取出一只簪子递给他:“日后想要找份差事的话,拿这簪子去丞相府,他们自会给你安排。”
他看着簪子迟迟未接,像是在思考这番话的可信度。
我有些恼怒,塞进他手里后转头就跑。
堂堂丞相府二小姐第一次送人东西,要是被退还,岂不是很丢脸。
可我在家等了数日,迟迟没得他来的消息。
我说的话有那么不可靠吗?
还是说我长的不像个好人?
想了很久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丞相府里的差事都瞧不上,是准备进宫在皇上跟前当宦官吗?
不来就不来,像是我们家急缺他这个小厮一样。
夜里,我叫人备水沐浴。
鲜花铺满水面,我才慢慢褪下衣裳踏入水中。
女使准备侵湿我的头发,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我自己泡会儿,你们出去吧。”
我的屋子偏南边,院里只住了我一人,每回月色不错的时候,我都喜好泡在浴盆里赏月,以此来弥补无法和家人团圆的味道。
水温刚好暖了暖身子,就听见外面隐隐约约有些吵闹声,不等我叫来女使询问,一道黑影落入我盆中,溅的水花四起。
可能是动静太大,惊着了外面看守的女使。
“小姐……”
“别进来。”
眼前的人拿刀指着我脖子,我双手捂着他的眼睛呵斥外面的人。
漂浮在水面上的花随着波动的水肆意荡漾,凌冽的气息撒入鼻尖,我与他对峙:“她们走了。”
“还会有人来的,收
我吓得赶紧把他的头往水里摁,生平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发脾气:“本小姐在沐浴,谁准你们进来的,是想毁了我的名誉吗?来人,拖出去每人杖责五十。”
门外乌压压的一众人没了动静,也不知是被我唬住了,还是仰仗这林家二小姐的身份他们不敢放肆。
“二小姐,刚刚有刺客朝你院里过来,我们担心他对您……”
我弹了弹手上的水冷哼道:“院子隔壁就是竹林,我这里灯火通明,你觉得他不躲那暗处会往我这儿藏?”
“莫不是你自己眼瞎看错了?”
那人顿了顿,想张口解释却说不出话。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我那大奸臣的爹闻着味儿来了。
“出了何事?”
我抢先一步,来了一波恶人先告状:“爹爹,女儿正在沐浴,这群登徒子破门而入,这要是传出去,女儿的名声……呜呜呜……”
那群人的脸绿了又黑:“老爷,我们是看见那个黑衣人往小姐院里来……”
“有吗?我问你我屋里有那什么刺客吗?”
他们眼神往里瞥,努力寻找他们要的那个身影,最后定格在我的床下,一个箭步冲去掀开,结果空空如也。
见状我嚎啕大哭:“爹爹啊,女儿不活了,他们竟然怀疑我私藏外男,呜呜呜……”
“混账,都给我出去!”
看着远去的众人我站在门边添油加醋:“早就说他们弄错了,那人或许翻去竹林躲起来,趁着你们怀疑我的空档逃走了。”
3
看着奸臣老爹一路骂骂咧咧地走开,我的嘴角裂到了耳朵边。
关上门转身去查看真正被我“私藏的外男”,只见他撤下面罩从水中抬起头,水珠自脸庞滑落,当真是见识了什么叫出水芙蓉。
“林二小姐果真是威风。”
他猛地起身,黑影将我笼罩,盯着那张湿润又白皙的脸蛋总感觉无比熟悉,再三确认下后我惊的嘴里能塞下一整个鸡蛋:“小乞丐?”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抬起修长的腿跨出木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在后面气急败坏:“好歹我也就了你一命,你怎么不感激感激我,道个谢会丢金子呀!”
而他丝毫都没有回头的意思,气的我猛踹墙脚,一次两次都对我熟视无睹,再心疼他就是狗!
三更半夜,我感觉呼吸不通畅,醒来发现小乞丐趴在我床边,正捏着我的鼻子。
“你要干什么,准备吓死我好继承我的嫁妆吗?”
他盯着我良久后才出声:“我出不去了,求姐姐庇护。”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又过分美丽,重点是,他竟然将上衣脱了,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往他的身体上瞟:“刚刚不是很硬气吗?”
“姐姐说哪里话,我向来就是吃软饭的。”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将我往里面挤。
我握住他的臂膀,欲制止这种行为,不小心瞟见了他腹部整齐的肌肉块,鼻子突然一热,红色的血滴落在他的手背,格外引人注目。
他抬起手轻轻擦拭,带着戏谑的目光看向我:“何必做出这副欲拒还迎的样子,该担心的,怕是我。”
此时我脸烫的像烧焦的石头,即将炸裂。
而他收拾完后,继续掀开被子往床上躺:“进去点,不好翻身。”
“你……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爹爹?”
“在你帮着我将他们引出去的时候,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可是朝廷重犯哦。”
我吓得说不出话,鼻子一酸,指着他故作镇定:“你没洗澡。”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嘴角边亲吻:“洗了,和姐姐一起洗的,也同姐姐一样香,不信你闻闻。”
作势就要贴近,我立马推开他滚去了床的最里面,一夜睡的惊心胆颤,而他一夜的好梦。
次日醒来,身边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桌上沾着胭脂留着他曾来过的痕迹:后会无期。
我泼上茶水使劲擦拭,这个登徒子,敢情是将我这儿当驿站了?
女使从小厨房端来早点,我洗漱完坐在桌前听着她们诉说早晨发生的事情,吃的津津有味。
昨儿的刺客还未找到,奸臣老爹的心腹断定他没出府,于是老爹下令,重兵把守,绝不可让他逃出生天。
这巡逻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我到要看你怎么个后会无期,就是插上一对翅膀,也不一定能逃的出去。
果不其然,午时我在院里坐着摇椅,晃着蒲扇在树底下乘凉,墙上翻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轻车熟路地往我屋里走。
我不紧不慢地跟上去,只见他坐在桌前就着茶壶拼命地喝水。
“哟,又见面了,小乞丐。”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用扇子点了点桌子:“后会无期?”
他无奈地看着我,然后突然皱眉哼唧:“姐姐最漂亮最善心了,就收了我好不好?”
“不好。”
“姐姐,求你了。”
手指轻轻勾住我的衣角,有意无意地晃动,像极了爹爹新收的那几房姨娘朝他撒娇的时候。
“姐姐你瞧他们多狠心……”
说着他掀开后背的衣服,露出血淋淋的刀伤,看的我不禁一颤。
他倒是会卖惨,看我起了怜悯之心,撸起袖子继续展示:“这里也有,还有这儿,你看啊……”
我撇过头:“朝廷重犯,还想杀了我灭口来着?”
“姐姐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你就死外面儿吧。”
这时候知道装作柔弱小白花了,之前那刀架在我脖子上,半夜抢走我半边床铺,早上起来拍拍屁股走人的,是你胞弟?
“不能的,姐姐不会那么心狠的。”
见我无动于衷,他掀开上衣,露出唬人的箭伤,带着乌色的血:“姐姐我是不是快死掉了,我不想死……”
我紧蹙着眉去拿药,刚沾上他就疼得龇牙咧嘴,不禁放轻了手脚。
他裹得倒是严实,加上青黑的布料,如若不凑近了看,是瞧不出他有何异样。
“噗。”
他突然笑了出来,胸膛起起伏伏。
我狐疑地看向他,发现哪里还有刚刚疼出的苦瓜脸。
这登徒子就会框我,也只怪得我和我老爹一个德行,满口慈悲为怀实则是个酒肉都沾的“假和尚”。
“自己上药。”
4
傍晚时分,院外传来狗吠声,想起小乞丐身上的血腥味,我暗叫不好,赶忙装虚弱,叫来女使说我葵水来了。
对着铜镜,我擦掉胭脂,抹了些粉在唇上,样子逼真些。
狗吠身越来越近,我看着躺在床上酣睡的人气不打一处来。
眼见门被打开,我一个滚动钻进被窝:“春香,我的头,不是,我肚子好痛啊。”
“林依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袒护重犯!”
奸臣老爹的怒吼声震耳欲聋,我明显感觉到旁边的人身体微震,赶忙给春香递了个眼神。
“老爷,我们姑娘从小胆就跟老鼠似的,如今身子不适,怎会惹下塌天大祸。”
“一屋子的血腥味,又作何解释?”
屋里顿时静悄悄,我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哎哟哎哟地叫唤。
春香“噗通”一声跪下,磕磕绊绊地说:“是,是姑娘来了葵水。”
她的话落音,屋里鸦雀无声,我半眯着眼去瞧,他们的脸上均闪过不悦,可也不好说些什么。
而此时本该装死的人,竟然握住了我脚,指尖在脚心画王八。
害我差点儿笑出声,亏得是我机智,硬生生憋出两滴眼泪,噙着泪水在眼里打转:“爹爹是觉得女儿不真切,是那等子满口谎言之人,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老爹心腹脸色难堪,但老爹还是选择了放过我。
因为他等着将我塞进皇宫,和大姐一起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所谓一家人不进两家门。
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想起刚刚我矫揉造作的模样,哼,一个被子里也是睡不出两种人。
“我饿了。”
“吃吧吃吧,撑死你。”
我倒是好奇,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值得我爹这么费心费力去抓。
“杀了个太子。”
……
“他啊,杀的好。”
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祸害了多少家的姑娘们,十个指头也数不过来,他皇上老爹后宫佳丽三千,他就流连忘返胭脂地带三百余人,血脉真是代代相传。
听说程尚书夫人的表嫂子来京城探亲,碰巧遇上准备回宫的太子,那嫂子姿色丽人,饶是生过三个孩子,身段也是窈窕。
太子一行人欲行不轨,那嫂子倔,说是一脑袋撞死在了柱子上,直接没了气儿。
她夫家要个说法没成,还被按上了侮辱皇室的罪名,关进了大牢,现家中只剩老母和三个可怜的孩子。
“我把他阉了,用麻袋困住放湖底活活淹死的。”
“大快人心!”
“你不怕?”
“怕你作甚?”
他夹起盘里的肉塞我嘴里:“把你关起来,用刀将肉片下,与鹿肉放置一起蒸煮,上给你爹。”
我摔了筷子,碎了碗:“我身上虽留着他的血,但也恨他至极,别将他与我安置一起,倒是恶心。”
“虎毒不食子。”
“我呸!外头知道的我只是林家二小姐,不知道的,是我前面死了好些姐姐,要不就是生的不漂亮,要不就是没抗的住施压,伤心欲绝了而去。聪明伶俐的哥儿就送往学堂,憨笨愚钝些的便是杂役。”
我曾亲眼看间他们将十五岁的阿姐丢进笼子,活活饿死。
她生的要比我好看,一双眼睛水灵灵,而我只多了些妖娆。
她为了不进皇宫,自己摔破了相,便不得喜爱。
“你呢?是皇帝的宠儿,还是将相王爷的妻妾?”
我愣了神,低低回了句:“不知。”
那皇帝老儿是喜欢将妃嫔赏给臣子,隔壁林家姐姐就被送去了晟王府,外头说她过得滋润,但我瞧过一回,手臂上都是鞭痕。
“跟我走,怎样?”
“我带你离开。”
晚风自门外吹来,带着竹子的味道,清新淡雅,他卷起我的发尾放在鼻尖轻轻磨蹭。
而我也鬼差神使地点了头:“好。”
怎么会不愿意呢?
我爹在府了找了一个月,偶尔也会来我这边儿巡查,都被我蒙骗了去。
饶是他们也想不到,茅房也能藏人,且是一男一女。
“有些臭。”
“可他们还没走。”
我和苏景焕捏着鼻子面面相觑,祈祷他们快些离开。
月底时,把守的人少了许多。
苏景焕嚷嚷着要出去,说是在我这屋要憋坏了,眼见他要把屋顶掀翻,我只得找了个荒唐的理由出去。
5
出了府,他化为侍卫在我身侧,热闹的城街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但我都提不起兴趣,后面狗狗祟祟跟着的人,像是沾在裤腿上甩不掉的刺棵子。
“你去东街后面的那条河边等我,我去把这两烦人的家伙解决掉。”
不等我应声,他就飞出去了。
然后那条跟屁虫也就随之不见。
我漫步走到河边时,他已经躺在船上小憩。
“怎么这么慢?”
“难不成跟你似的,像只猫儿,在房顶乱窜。”
说他,他也不恼,嘴里叼着跟草,肆无忌惮地打量我,修长的手附上了侧脸。
“挠人的小猫吗,我昨儿晚上倒是遇到一只。”
我看向他左脸的刮痕,瞬间噤声。
昨夜他为我描眉,指腹摁上了我的朱唇,有意无意地摩挲,环顾四周的气氛,多少带着暧昧。
关键他还说了句:“很软。”
我抬手去推,不慎指甲划过他的脸,这才留下印。
“上船,带你去一处好地方。”
他起身理好衣裳,向我伸出手。
我搭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捎带用力,便将我圈至怀中,在耳边低语:“真的很软。”
恼羞地推开他站在船后,船头上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船停,他引我走上幽静的小道,道旁野花随性生长,丝毫不比院子里娇养着的差,甚至还要艳上几分。
拐角处竹林密布,阴阴暗暗,只见叶间斑驳的光点偶尔闪烁。
出林,阳光如瀑布而下,普照一望无际的花海,收纳世间所有的色彩。
蝴蝶在花丛中过,微风自云端巅起。
“怎样,要比你家后院的花园壮丽吧。”
“何止啊。”
后院的简直凡夫俗子,哪能比得上天界上仙。
“喜欢吗?”
“喜欢。”
他不知何时编织了一顶花环,戴在了我的头上。
“有多喜欢?”
他靠的很近,胸膛几乎贴着我的脸,炙热的气息洒落在头顶。
“喜欢到想跟着它随风走,不论山川,不论河流。”
头顶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我的下巴,与他对视。
彼此都清楚,他那句喜欢问到底不是指物,我回答的山川河流也是喻人。
他眼底带着隐晦的神色,让我有些琢磨不透。
“是地狱呢,也跟我走?”
“走。”
看我一脸认真,他笑了出来。
“哪能带你去那等地方,要去也得是天堂。”
我们躺在茫茫花海中,惬意的观摩风戏白云。
他说现在就逃,我满口答应。
走的时候,天色渐黑,那处密林显得更加阴森,苏景焕拉着我步子越走越急。
暗箭避过我射向他时,林中藏匿的暗卫蜂拥而出,数量众多且几乎都是冲着他来,慌忙之下他仅仅只是抬手挡刀一瞬间,松开我的手,我就被掳走。
他们带我藏在林中,麻绳捆上我时,我看见了老爹。
他手执佛串,嘴里满是慈悲。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刚刚意气风发的人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我猛地跪在地上,碰碰磕头:“我进,我替阿姐进皇宫,求你放了他。”
“放了他?你可知他是何人?”他转动手中的佛珠淡淡撇过我一眼。
“杀太子的重犯。”我的声音放小,多少有些卑微。
“那你还敢替他求情?”
“太子强抢民家女,羞辱人妻,十岁孩子都不放过,他就该死。”还应该就像苏景焕说的,将他的肉片下来上给皇帝,让他尝尝同自已一样臭的骨肉是什么味道。
我的话音刚落,脸上就传来火辣辣的疼。
“你能被天子选上就得烧香拜佛了,还敢编排太子。你求与不求,他都会死,进与不进,没得选。”
他打了我,力道极其重,额前都散落许多碎发,听完他的话我侧着脸沉默。
打斗的声音几乎停下,我被拖着离开竹林。
以往想要逃走的,出去了便只有死尸一具,看过太多杀戮,我无惧死亡,但小娘害怕,她肚子里的孩子害怕。
出林最后一步,我望去,地上人毫无生机,躺在血泊中宛如搁浅的鱼。
6
再次见到他,是高高在上的国师。
无论他什么身份,跟我都没有关系,活着,就已经很好。
“你真的不好奇我的身份?”
“能死而复生,要么遇上贵人相助,要么本就不简单,如今瞧你这情况,显然是后者可能性大。况且,活着就行,纠结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干什么。”
风吹床幔,四处飘荡,他捧着我的脸细细端详,深邃的眼睛像深渊,害得我差点陷进去。
良久,他垂下头,窝在我的颈间:“不会再让你被抓回去了。”
“可是我小娘……”
“已经派人去救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男人,行动能力这么强?
“梁国使臣三日后抵达,那时你小娘应该在来的路上。”
“不是已经休战了吗?”
“休战,谁说的?”
他眼神逐渐冷下来,带着狠厉,一字一顿地说:“得打,打进皇宫,杀了那皇帝老儿。”
握着我的那双手不自觉的用力,疼的我轻声哼了出来,但他似乎没发现,直到门外有人求见,他才掀开被子起身离去。
我知道姜国的皇帝好女色,但却不知他如何得罪梁国的国师。
姜帝登基时,苏景焕应该还是个孩童,若因为梁国战争的事情,无非因为争夺东临这个附属国,他为何如此痛恨他?
窗外枝头的麻雀叫的欢快,我起身去洗漱。
昨日夜里来,蒙着眼睛瞧不见府里的样貌,现下无事,我提着裙摆四处晃荡,府里的下人也不拦着,随我逛。
府里也没什么新奇的,只一处僻静的小路通往温馨的小院儿。
院儿里有个女人,散着头发坐在摇椅上哭泣,我不小心踩着落叶,沙沙的响声惊动了院里的人。她抬起头看向我,右脸像是烫伤紧皱在一团,双眼无珠,额头烙着姜字。
若不是艳阳高照,此时我一定觉着自己遇见了鬼。
我逃了,逃的飞快,丝毫不顾女人粗粝的叫声。
逃回屋里,我捂着胸口大喘气,那女人是谁,为什么头上印着姜字,还那副悲惨的模样。
女使自厨房端来饭菜,我颤抖着吃了小半碗后开始狂吐,不知心底的恐惧来自那女子还是苏景焕。
吐到眼角泛起泪水才停止,府里的仆人慌的赶忙去皇宫里将苏景焕请回来。
“是夜里着凉了吗?”
他一进门就将手探往我的额头,却被我躲开,顿时气氛紧张起来,跪在地上的女使一个个将头埋在地上生怕惹祸上身。
他示意她们出去,倒了一杯水递给我:“你在怕我?为什么?”
我没接那杯水,转头问:“那个女人为什么头上烙着姜字,她是姜国人。”
那不是疑问,是肯定。
苏景焕惊愕住:“你都看见了?”
见我没回答,他取下墙上的画,翻转而来。
原来山水图的后面竟然藏着一副绝美容貌的女子画像。
“她不是姜国人,她是我姐姐。我们是东临人,准确来说,是东临皇室的人。”
“姜国皇帝爱美人,梁国也一样,只是他更加喜爱权力。所以姐姐被掳去姜国,我则成为梁王手底下的刃。”
“不过半载,我听闻她失宠,害怕她受人欺负悄悄潜入姜国,混了半月才与其相见。模样就如你现在看到那般,能认出她,我想大概是血脉相连。”
“我带她逃了两次才逃出来,第一次,她差点儿死在里面。”
他越说越激动,手握拳砸在了桌上。
“姜国皇帝爱的不是美人,是自己。不知谁人习得巫术骗他以美人血作汤,以其眼作药引,方可长寿。逃跑第一次被发现后,她就被烙上姜字,虽是看不着了,但她也明白,额头上的字是屈辱。”
“所以她夜里打翻烛台欲火自焚,姜帝还想要饮血,硬生生又救活了她。”
“所以依菱,我一定要杀了他,不止因为姐姐,还有那群成千上百的女子。”
听他讲完这个故事,我惊心胆颤,指尖的温度愈发冰冷。
“所以,习巫术之人,是我爹,对不对。”
见他沉默,我更加确信。
所以府里不好看的女孩儿们都被杀了,所以娇媚的都去了皇宫,不是美色,是药引。焉知虎毒不食子,却不知来人是鼠不是虎。
7
连着几天,我都躺在床上,许是那等子事吓坏我。
大姐一身傲慢,进宫时曾扬言:“我自小便学着宫规礼仪,要的不是区区妃嫔,是六宫。”
她怎么也想不到,梦开始的地方,便是深渊的入口。
她是丞相府嫡女,生的端庄大气,虽愚笨,却勤勉。
句句不离孝道,字字皆是民生。
她想身居高位见得世间百姓,却不知城墙外,谣言肆意,妖女祸众生。
自出生起,一切便都是悲剧。
“快些好起来,有许多人等着你救。”
苏景焕端着汤药一勺一勺的喂我。
“我都是你救的,哪里来的能耐救她人。”
“我需要一个攻打姜国的理由,而你,恰好就是。”
是以,姜国不显诚意,冒牌的公主送往皇室,是欺骗。
可我们一旦选择这样的方式复仇,那无辜的人必将受到牵连,战争,是百姓畏惧的魔。若他们死于纷乱,那我们便是催醒魔的真凶。
战争一起,民不聊生。
“能,换个法子吗?”
“不能。”
我愣住,负气般将碗端起,一口饮下。
着实苦的厉害。
“生气了?”
见我不搭理他,他使劲扳过我的头,往我嘴里推进一颗蜜饯。
“我们这一战必须要打,但只攻姜帝,不伤百姓。”
“你是首棋,所以,得请你演上一出戏。”
听闻,我好奇的看向他:“什么戏?”
“柳家二小姐得死。”
短短一句话,我心颤的厉害。
过了三日,和亲的姜国公主是假的,传遍了整个梁国。据说国师府抬出去一具缝补的女尸,五官尽毁,有人瞧见尸体下方压着的团扇,是姜国假公主来时遮面用的那把。
假公主死亡的消息传的广且快。
但作为假公主我,此时正在指示国师大人剥葡萄:“把这皮剥了。”
“怎么剥?”
“吃就会,剥皮就不会了?”
他捏着葡萄沉吟片刻,戏谑到:“就是不知用我的法子剥开,你还会吃吗?”
我的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指尖,顺便白了他一眼:“还能怎么个剥法。”
“就像,这样。”
他将葡萄放近嘴边,再出来只剩皮,白皙的脸忽然在我眼前放大,两唇相贴,突入的异物让我惊红了脸。
“还要吗?”他懒散的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用指腹擦去薄唇上的晶莹的水滴。
“……滚!”
半月有余,梁国皇帝派遣苏景焕前往姜国。
站在城门角落,我瞧见他单枪匹马扬长而去,这才意识到,他说的不伤百姓只取皇帝老儿的头颅是怎么个打法。
赢了,那便皆大欢喜,输了,就只见老马不见君。
我抬脚去追,可是他的身影早已远去。
“姑娘,这是安王殿下送您的马。”
身后的带刀侍卫牵来一匹黑色骏马,瞧那毛发就知道,主人家喂的极好。这时候送马来让我去追人,安的什么心,尚不知,但,若留的姓名归来,必是涌泉相报。
“替我谢谢你家主子,若大胜归来,只要他开金口,我都会替他寻来。”
马撒开腿跑,扬尘飞舞,我丝毫没有注意到城门之上玄色长袍的男人,隐隐作笑。
八百里加急,我险些颠吐了出来。
路上多有些奇怪,那些将士举着姜国的旗号却穿着梁国的盔甲,且也不阻拦我,甚至在他们的眼里还看出了期待。
怪极了。
8
我赶到宫中时,天色乌黑,只殿中打翻的烛台闪烁的厉害。
摸着黑找苏景焕,心底总是没个普,直到一处地方剑影刀光,我急忙厉声道:“住手。”
地上跪着的是那皇帝老儿与我那奸臣老爹,衣衫不整,泪流不止。
而苏景焕衣襟上布满鲜血,背上赫然一处刀伤。
“怎么,要求情?”
老爹看着来人是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女儿啊,快,快捉拿这个贼子,他偷拿了国玺,要谋权篡位。救救我啊,我快要死了……”
面对他的话,我置之不理,苏景焕眉头皱的深,我悄然问了句:“疼吗?”
跪在地上的人目瞪口呆,他则是躲开了我覆上去的手,沉默不语。
我转身对着地上的人啐了吐沫,将气全撒在了他们身上:“别他娘的乱认亲戚,你女儿早就死了,我现在是你姑奶奶。”
“想要谋权篡位的人,怕不是你自己,少将屎盆子打翻弄的别人一身骚味儿。”
“你能有后祖坟冒的都是黑烟,阎王都得愧疚让那群娃子投错了胎。亏的是你才能想的出来那些折磨人的法子,鬼神在你面前都甘拜下风,想必阎王爷是没你这样的徒弟,该是那些个洋人嘴里的德古拉。”
“还有你, 怎么皇帝做的不舒坦,想去河里做蚂蟥?也不知你夜里睡觉会不会惊醒, 多少双姑娘们的眼睛盯着你, 眼里若是藏着刀子,你怕是死了万回。”
两人颤抖着,嘴里直求饶。
苏景焕听得烦,抬起手就想了结了他们,却又被我制止。
“倒不如关进钉满钉子的木桶, 自山坡上滚下去, 叫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是喜爱血液吗,就叫他们生生流死了好。”
众人都还在沉浸在我的话语中回不过神来,许是猜想我一介女流, 怎得生出这样恐怖如斯的想法来。
唯独苏景焕大笑:“真是个, 好法子。”
看着木桶滚下山坡, 我拉着他的手找了一处地方上药。
回到梁国的时候, 梁帝驾崩,安王登基。
就在我梳理事情的整个脉络时, 坐在龙椅上的人问起:“听闻那骇人的法子是这位女娘想出来?”
本来吓的一个激灵, 旁边的苏景焕拉了拉我的手,十指相扣, 忽然我就壮了胆, 口无遮拦:“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此话一处, 新帝被呛住,咳了两声。
摆了摆手让我们下去休息。
“你是安王的人?”
屋里苏景焕趟在床上等待我给他换药,见我刀枪直入,又学着以往装了傻:“姐姐在说些什么,阿焕听不懂。”
我加大手上的劲道:“装什么装。”
“嘶, 起先作为人质在梁国, 是安王助我一臂之力登上这位子, 他便一个要求,登上两国皇位。”
“所以你们早就做了万全准备, 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一路担心。”
“就算没有我,他自己也能坐上那位子。若不是先帝偏宠, 这位子本就他来坐, 何须抢来?他会是一个好的君王。”
我回想, 安王不似前帝王, 眉宇之间尽显帝王之气, 话语不会对女子轻视, 更不要说羞辱。本可直接以武力横扫姜国, 却用了苏景焕做棋,不伤百姓夺了姜国。
只不过腹黑的是, 黑锅全让苏景焕一人背,他做了仁慈的皇帝。
“人是在这儿, 心可飘去别处了。”
床上的人拨弄着我腰间的玉穗子,眼里藏着委屈。
“可不,弟弟哪有帝王香。”
他咬牙切齿爬起来将我拦腰抱起放置床上:“真是反了天了,叫声姐姐你倒是顺杆子爬,叫你妹妹时, 怎得就只会软了腰往下滑。”
“你不要脸。”
“嗯,我不要脸。”
……
“来,再叫声哥哥听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