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雪雁不好欺
第 9 节 雪雁不好欺
上辈子,十六条大货船满载着八十万两白银以及数不清的奇珍异宝,随我当做嫁妆带进宋家。
宋家拿我的嫁妆填补了亏空,转过头就嫌弃我商户女卑贱的身份玷污了侯府高贵的血脉。
我在侯府缺衣少食,被众人耻笑欺辱,最后冻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夜。
临死前我的反戈一击,让整个宋府为我陪葬。
这一次,八十万两银子将助我攀上登天梯。
能自己掌握的权势,我再也不会让给旁人!
1
当我重生的时候,我才发现身下的大船已经行驶在进京的路上。
而十六条货船组成的船队,满载着八十万两白银以及无数奇珍异宝。
将作为嫁妆随我一起进入宋府。
想起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冻得四肢僵硬,歪在墙角看见散落在宋府冲天的火光,耳边飘来的斥骂声,哭喊声,求饶声。
我死了,却在临死之前看见宋府满门一起为我陪葬,我便心里一阵快意。
春荷见我醒了,连忙给我背后垫上一个软枕。
仅仅一两便价值一金的金丝血燕一直用小火煨着,等我醒来便盛进邢窑白瓷碗内呈上来,入口温乎乎的十分蔚贴。
我吃了一勺正在细细回味,春荷以为我没胃口,连忙心疼道:“进京路途遥远,吃食便不能像以往那般周全,可是苦了小姐了,小姐且忍一忍,等咱们到了京城,便不用这么受罪了。”
我闻言一阵沉默,我的傻春荷,她觉得她的小姐不能吃上刚炖好的新鲜燕窝便是吃苦。
却不知道上辈子,我在活着的最后那段时间,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那才真真是苦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别说燕窝,就是一个馒头,对我来说都是难得的美味。
我直接一口把燕窝喝完,接着擦了擦嘴角,便让春荷喊来管家忠叔。
而此时,离我抵达京城还有五天的路程,离我和宋敬之的婚期,也不过还有一个多月。
当天夜里,忠叔手持我的亲笔信,带着一尊羊脂玉观音和百颗夜明珠上了一叶扁舟,
我看着小船飞快朝着京城而去,紧紧捏住拳头。
这一次,八十万两白银将助我攀上登天梯。
至于宋家,就等着填不上亏空被问罪吧。
能自己掌握的权势,我再也不要让给旁人!
2
七月二十日,胡家商船抵达京城。
春荷为我戴上幕篱,轻手轻脚替我系上披风,扶着我慢慢踏上码头,一个婆子满脸笑脸过来,请我入轿去宋府做客。
上辈子我没有防备,跟着回了宋府,又在宋家众人的挽留下住了一夜。
不过几日,京城便传出流言我已经委身宋敬之,宋夫人试探着和我商量,既然我的名声已经受损,愿以贵妾之位迎我进门。
当时我便放下茶杯,传令忠叔抓到嚼舌根的人便给我扭送官府。
宋夫人这才讪讪的说自己老糊涂了。
现在想来,当时我就该当机立断地退亲,而不是为了结盟忍下这口恶气。
春荷看着我的脸色,连忙上前说道:“妈妈糊涂了,我们小姐远道而来正需要好好休息,家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汤热水,现在去做客,不是难为人嘛?”
我装作不虞,呵斥了春荷,接着便乘上自己家的马车,施施然的朝着胡家别院而去。
第二天,第三天,我召集了京城胡家商号的掌柜,查账本,巡视自家的产业。
一连几天,我都把心思放在店铺上,把宋府晾在一边。
按道理来说,作为晚辈和宋敬之的未婚妻,我第二天就该去宋府拜会。
但宋府不来人下帖子,我自然不会巴巴凑上去。
反正着急的不是我,马上要被圣上问罪的,更不是我胡家。
果然,第七天,宋府等不及了,派来了宋夫人的贴身嬷嬷,请我明日去宋家赴宴。
那个嬷嬷临走之前我随手赏给她一颗莲子大的珍珠,嬷嬷眼前一亮,不露痕迹的便把那珍珠收入怀里。
看来那宋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外面的花架子都顾不得了,就连当家夫人的贴身嬷嬷,都很久没有油水可捞了。
我叫来春荷低声吩咐,最后叮嘱她:“别舍不得花费,你掌握的,可是你小姐下半辈子的幸福。”
春荷横了我一眼,嗔怪道:“小姐说什么呢?咱们胡家什么时候把这点银子看在眼里了。”
我哑然一笑,上辈子和一群穷酸待在一起久了,果然也免不了变得小气了。
3
赴宴当天,我一身素净打扮,带上门的礼物也不过是一棵二十年的山参,不轻不重,正和我心意。
把那山参送给宋夫人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的表情从满怀期待,变成了尴尬无言。
宋敬之的大姐宋泽之也在,忍不住嘲笑我道:“听说胡家家财万贯,胡小姐还如此节俭,可见胡家能发家也是有道理的。”
我不慌不忙喝下一口茶:“宋府贵为侯门,这一杯六安瓜片怕也是数好了茶叶数量冲泡的,宋家家风清正可见一斑,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宋泽之柳眉倒竖,却被宋夫人威慑性的看了一眼。
接着,她便甩着帕子急匆匆出门去了。
宋夫人安慰我,宋敬之脾气不好人却实诚,等我嫁过来就知道了。
我含笑答应:“谨遵夫人教诲。”
正在这时,丫鬟通报宋敬之来了,宋夫人便借口疲累,让宋敬之带我去花园转转。
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我仍然恨得目眦欲裂。
连忙不停回想上辈子他们的下场,我才调整好呼吸。
我顺从的跟在宋敬之身后,一起踏入花园赏景。
没走几步,宋敬之便用不满的语气说到:“女子性格娴静才惹人怜爱,你顶撞大姐,大姐很不高兴。”
看来是宋泽之告状去了,宋敬之才过来替他大姐出头。
我捏紧帕子问道:“宋小姐已经是外嫁女,我以后嫁过来便是宋府的少夫人,她对我无礼,难道我也要听之任之?”
宋敬之闻言对着我想说什么,却在看见我一脸冷笑的表情后到底住了口。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要饭的还敢嫌饭馊,给你惯的!
4
我和宋敬之就这样一路无言,转完了花园。
不知不觉,宋敬之引着我来到一处小院子。
这院子虽不大,但只看这一草一木,就明白都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我知道这里面住的是谁,便故意装傻高声喊道:“这是哪位姐妹在此居住?”
宋敬之恼怒的让我住嘴,我也不搭理。
不过一会儿,一个弱不胜衣的白衣女子便出来了。
即使我不喜欢赵荷妍,我也得承认,她确实貌美。
同样的素衣,穿在我身上便只是清丽,穿在她身上,却袅袅婷婷让人忍不住的怜惜。
我故意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冲着宋敬之问道:“这是哪位神仙妹妹,长得让人看了就忍不住的心疼。”
赵荷妍的贴身丫鬟一脸茫然,接着便扶着赵荷妍就要走,我却抓着她的手不放。
而赵荷妍盯着宋敬之,泪盈于睫要落不落,惹得宋敬之忍不住满脸心疼。
我放下赵荷妍的手,冷声问道:“宋公子,她是谁?”
在我的逼视下,宋敬之嗫嚅道:“她,她是我的原配夫人,赵氏。”
“喔。”我故意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接着那百蝶穿花的丝帕便被我嫌弃的扔在地上。
我冲着赵荷妍故意尖酸一笑:“原来你就是那位娘家败落后被养在宋府的弃妇啊。”
接着一脸得意的安慰她道:“你放心,等我嫁进来了也不会容不下你的,你既和宋公子夫妻一场,夫妻一体,为了他,我也不会缺了你的衣食。”
赵荷妍听完我的话,身子便已经摇摇欲坠。
宋敬之忍不住想上前抱住她,却碍于我在一边不敢伸手,只能一叠声的吩咐丫鬟快把赵荷妍扶进去休息。
接着,宋敬之怒气冲冲的斥责我:“胡雪雁,做人何必那么刻薄!”
我只冷冷的注视着他:“宋公子,两家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你动不动对我不假以辞色,若真的抗拒这门亲事,就去禀告你家长辈退亲,我胡雪雁,也不是非你不嫁。”
“若是放不下你的原配夫人,何苦来耽误我?”
说完我甩袖离开,宋夫人的贴身嬷嬷上次从我这得了一颗珍珠,这次老远看见我便兴冲冲的要替我引路。
我冷声拦住她:“不必了,你去禀告你家夫人,若是不满这亲事,可随时退亲。”
说完,我便带着春荷急匆匆走出宋家。
坐在马车上,我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借口宋敬之得罪了我,刚好免得这几天再和宋家人纠缠。
5
大盛朝有句俗语:苏杭胡,金银财宝懒得数
说的就是我苏州胡家经商有道,生意遍布全国,金银财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数都数不清。
我爹深知树大招风,能不能保住财富都只在权贵的一念之间,便一直想让我嫁一个乘龙快婿能替胡家守住这泼天的富贵。
却不知道,上辈子他千挑万选,最后替我选了一家虎狼窝。
周平侯先祖以军功起家,后来子孙纨绔不孝,一代便比一代落魄,为了支撑外面的架子,宋家挪用了户部五十万两白银。
事发后圣上给了恩典,念在他们先祖有功,只要把这五十万两白银补上,就不予追究。
宋家的内里早就亏空,听说我在招婿,便打上了我嫁妆的主意。
我爹看了看宋府未婚配的几位公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文韬武略一样不懂,便摇了摇头。
为了活命,宋家把宋敬之也拉了过来,我爹对宋敬之倒是满意,但他已经是有妇之夫,我爹自然不会同意让我去当个小妾。
此时赵荷妍的娘家也已经败落,宋家人便骗我爹说赵荷妍无子不孝,已经犯了七出被休弃了,要不是命不久矣,早就把她送回娘家去了,只是心有不忍让她寄居在宋府而已。
后来我嫁了进来,才知道宋敬之和赵荷妍鹣鲽情深,而赵荷妍也已经身怀六甲。
她恨我夺了她的正室位置,挣着一条命生下孩子,临死前让宋敬之发誓,把这孩子记成嫡子,以后宋家的一切都要归这孩子。
此时我的嫁妆已经全都被拿去充了公,眼看我没有了利用价值,宋家人便变了嘴脸,嘲讽我以商户女的卑贱身份竟敢妄想当侯府夫人。
宋敬之也恨我拿捏着嫁妆逼他娶我,对我的遭到的侮辱欺压不闻不问。
我从胡家带来的下人全被发卖,住的院子偏僻荒凉,刚开始宋家的下人还会送点残羹剩饭,没多久,就连饭食也不送了。
饿的受不了,我只能自己去厨房捡点食物裹腹,每当这时,宋府的厨娘都会嘲笑我比她们这些奴仆还卑贱。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我没有碳火也没有棉被,生病了也没有大夫和汤药,最后活活冻死在那个小院子。
明明是宋家人贪图我的嫁妆,宋敬之既舍不得富贵又放不下赵荷妍,他们却把所有的恶意都发泄在我的身上。
这一次,没了我的百万嫁妆,我倒要看看,宋家如何保住侯府的地位,赵荷妍又愿不愿意她的孩子继承这罪臣之子的身份。
6
宋家派人来了好几次,我都称病不见人,至于宋家的邀约,我也一概不理。
春荷禀报:“忠叔回来了。”
我连忙放下《孙子兵法》,上前去迎忠叔。
忠叔大概是累的狠了,背都驼了下去,眼窝也深深凹陷,看见我,他却连忙露出轻松的笑意:“小姐,事已经办妥了。这是奉郡王给你的书信。”
我把信先放到一边,把忠叔扶到椅子上,忠叔连连推拒:“使不得,使不得。”
我把他按在椅子上:“使得使得,忠叔,您立了大功了。”
忠叔从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便跟着他走南闯北,虽然只是管家,但他对我却像自己孩子一样疼爱,比起忠仆,他像我的半个父亲,上一辈子,忠叔眼见情势不对替我据理力争,被宋家借口刁奴以下犯上打断双腿扔了出去。
当时我深陷囹圄无力护他,后来宋家的遭遇,将将抵得上忠叔受过的罪。
把忠叔请下去好好休息,我才打开那封信件。
奉郡王是太子一系,为太子办事,而宋家在朝廷里处于中立位置,本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和宋家并不对付。
听说早先奉郡王在青楼曾有一红颜知己。
一日,宋敬之的某个庶弟逛青楼,一见那女子便被迷了心窍,不顾旁人阻拦,他把那女子强行拖进房间。
那女子不堪受辱,自毁容颜才逃过一劫,最后奉郡王把那女子赎了身,从此以后,奉郡王便和宋家结仇了。
我临死前看到宋家被抄家,也少不了奉郡王出力。
和奉郡主结盟,既能对付宋家,又能攀上太子,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当天晚上,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悄悄踏着月色,来到思维楼。
此时思维楼里灯火通明,无数文人墨客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更有甚者,还叫来雅妓红袖添香,趁着酒兴挥毫泼墨。
我带着春荷慢慢踏上二楼,在定好的包厢内,见到了奉郡王。
奉郡王看见我神色玩味:“宋家的少夫人,为何要帮本王?”
我盈盈拜倒:“我现在还是胡家的大小姐,良禽择木而栖,而区区周平侯府,并不值得我胡家奉上百万家产,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只有这种主子,才值得追随。”
奉郡王一口饮尽杯中酒:“有意思。”
他起身大步踏出门,声音远远传来:“起来吧,太子殿下知道你们胡家的忠心了。”
春荷进屋把我扶了起来,我忍不住激动落泪。
宋家算什么,太子殿下才是我要攀附的金大腿。
这世上最值钱的便是消息,最不值钱的便是众人都知道的消息,我爹一辈子只能和地方官员打好关系,对于京城他鞭长莫及。
嫁到宋家,对于朝廷派系和各家阴私了如指掌,才是我获得的最大财富。
忠叔带走的夜明珠和羊脂玉观音,都只是敲开奉郡王府的敲门砖。
有了奉郡王穿针引线,我会用太子殿下的名义,将那八十万两白银捐赠给朝廷。
而剩下的珠宝三份送到郡王府,七份送到东宫。
忠叔最近就是负责把那八十万两白银悄无声息的转移到太子府。
而此时离我嫁给宋敬之,只有二十天了。
我要和宋敬之退婚,却不能让此事沾到东宫。
人情用一分少一分,宋家还不配我用到这个人情。
7
第二天雷声大作,眼看一场倾盆大雨近在眼前。
我站在书桌前面,正在画一副秋菊图。
春荷上来说赵荷妍来了,我让她把人请进来。
赵荷妍坐下才发现,我让春荷给她端上去的并不是茶叶,而且一盏燕窝。
“胡小姐,这是何意?”
我轻轻抿了一口茶:“你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要叫我母亲,虽然他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也有责任照顾好他。”
我继续火上浇油:“燕窝滋补养颜,怀孕的妇人吃正好,你快吃吧。”
“啪”的一声,赵荷妍一把把燕窝挥到地上。
“你不过是一介商户之女,何德何能能忝居侯门少夫人的位置。”
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是吗?可我能帮宋家填补亏空,我便能当这少夫人。”
“赵氏,你若再放肆,到时候我嫁进去了便纳几房妾室,等这孩子出生我就把这孩子放到妾室名下教养。”
赵荷妍面色涨红:“你敢,郎君他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我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她:“他允不允许重要吗?现在能救宋家的人,是我!他能为了家人休弃你,自然也能为了家人放弃这个孩子。”
赵荷妍的身子真的很弱,不过争执了这么一场,她便捂着肚子冷汗泠泠。
就在这时,我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宋敬之一脚踹开大门,便看到赵荷妍大汗淋漓低声呻吟。
赵荷妍看到宋敬之就像看到了救星,哀哀哭泣到:“郎君,救我!”
宋敬之一把抱起赵荷妍,冲着我咬牙切齿道:“胡雪雁,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一把砸碎手上的茶盏:“我还偏要得寸进尺,宋敬之我实话告诉你,议亲之时,可没告诉我还没怀孕就要当娘,赵氏这个孩子我是容不下的,婚期将尽,若是你们不能让我满意,这婚约大可中止。”
“你!”宋敬之气的目眦欲裂,却看到春荷已经唤来护卫,他捏了捏拳头,最后还是急急忙忙带着赵荷妍离开。
我转头吩咐春荷,之前撒下的银钱,该派上用场了。
8
第三日,京城里开始传言赵荷妍已经怀孕,宋府公子为了这个孩子的去留和胡家小姐大吵一架。
花钱买几张会说话的嘴而已,宋府会用这种手段,我自然也会用。
随着出入宋府的大夫开出了安胎药方,这个谣言已经证实了一部分真实性。
若是赵荷妍还是侯府夫人,这个孩子自然算是嫡子,或者这孩子早出生几年,身份的正统也能保证。
但现在赵荷妍已经被休弃,这个孩子却来了。
把他认做庶子,宋敬之不乐意,把他认错嫡子,胡家小姐也不干。
宋家本想瞒着这个孩子的存在,等我过门了发现了也来不及反悔了,没想到就这么被我撕开了。
宋家现在成了架在火上的烤鸭,进退两难。
而我已经让春荷放出消息,胡家小姐气急攻心,已经沉疴病榻。
宋家要是有聪明人,就会疑惑赵荷妍为何会匆匆来到胡家,而她怀孕的事怎么又会被我未卜先知。
不过反应过来也晚了。
前几日,一对发达了的夫妻去宋家赎出了自己的女儿,现在的他们正带着大笔银钱,和女儿踏上了不知名的目的地。
宋家银钱亏空,许多下人的月例都不能按时发放,哪怕是贴身丫鬟,跟着被休弃的前少夫人前途不明,又怎么比得上天伦团聚一家富足的生活呢。
赵荷妍没了贴身丫鬟,再提一个上来就是。
而这只是发生在宋府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今时今日,我倒要感谢宋敬之和赵荷妍之间的夫妻情深了。
如果不是真爱,怎么可能在死亡的威胁下,还那么容易就被贴身丫鬟鼓动着来找我呢?
9
婚期前十天,胡家大总管胡忠一路敲锣打鼓挥洒着铜板吸引了沿途无数百姓。
然后他带人来到宋府门前高声道:“最近有一算命先生说我家小姐今年冲撞了太岁,不宜婚嫁,今日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退亲,耽误了宋公子的人生大事,送上万两白银,以作小小弥补。”
几台箱子依次打开就摆在宋府门外,众人一看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两,不少人瞬间都露出了贪婪之意。
宋老爷派人把胡忠迎进去,临进门之前,胡忠对着众人大喊:“算命的说我家小姐今年需要多做好事,等下胡忠出来,就请各位高邻去天香楼吃席,也算替我家小姐积攒一下福气。”
围观群众忍不住神色激动,还有人兴奋大喊。
“好。”
“胡总管,我们可等着你出来啊。”
我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接着便吩咐车夫该走了。
春荷一脸忐忑的问我:“小姐,宋家会答应忠叔退亲吗?”
我微微一笑:“宋家不想答应也得答应,我已经明明白白说了我的要求,宋敬之不会真的忍心赵荷妍和她肚子里的孩儿去死,再加上今天这么一闹,宋家虽然不要脸,但不是真的一点体面都不要了,老实退亲,还能得到一万两银子,不退亲,不仅什么也得不到了,还要被所有百姓看笑话。”
春荷还要再问,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别问了,你等着看吧。”
当夜,忠叔兴冲冲的回来,递上我和宋敬之的合婚庚帖。
我用蜡烛点燃然后扔进火盆。
接着吩咐忠叔:“仓库那里随便派几个人守着就行,有人来偷袭就让他们赶紧跑,千万别抵抗,保住性命要紧。”
接着,我带着忠叔和春荷连夜搬到靠近五城兵马司附近的一座院落入住。
果然第三天,忠叔就来禀报胡家别院昨夜来了一伙强盗。
他们打晕了护卫打开了仓库,却发现仓库里原本应该存放的满满当当的八十万两白银,竟然无影无踪。
护卫在他们的逼迫下告诉他们,小姐已经把那百万嫁妆都捐出去了。
领头的人咬牙切齿的问银子捐给谁了。
护卫战战兢兢的告诉他们:朝廷,所有的银子现在都在国库里封存着呢。
一想到那伙强盗吃鳖的样子,忠叔就忍不住发笑:“小姐放心,没人丢了性命,有几个护卫受了伤,也都把补贴的银钱发下去了。”
“好。”
我吩咐忠叔一定要请大夫给他们治伤看病,看好为止。
接着喝下一口茶,想到宋家人现在的脸色,却忍不住把茶水喷了出来。
当天中午,一队宫人来到大门口,一路上敲敲打打十分喜庆。
我连忙大开正门,正装肃穆,带着众人跪地迎接口呼万岁。
领头的太监宣了圣旨。
我这才知道,圣上知道我把嫁妆全都捐赠给了朝廷,特意赐字“蕙心纨质”一副。
圣上的字自然不是一般的字,不用我说,忠叔就对着领头的太监不住道谢,接着塞了好几张银票给他们。
等他们走后,忠叔激动的连忙吩咐下人把宅子重新洒扫一遍,接着又亲自把那副字放在桌子上,然后便急匆匆出门去找雕刻的工匠。
春荷看着那副字想去摸摸又不敢,抬头问我:“小姐,我不是做梦吧?这真是皇上写的字吗?”
我点点头,也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蕙心纨质,是夸赞女子品德高尚的意思。
有了这副字,以后任何人都不敢再拿我出身商户来讥讽我了。
10
宋敬之是第二天找上门的。
也是,若还反应不过来,我会怀疑他真的是个十足的蠢货。
一来到胡家,他便气势汹汹道:“是你,你是故意的!”
我乐的装糊涂:“宋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看着我一脸气愤:“别装了,退亲是你一手计划的,荷妍是你故意引到别院的,也是你,把她怀孕的事闹出来的,银子早就被你捐了,你根本就不想嫁给我!”
我目光冰冷的看着他:“我为什么非要嫁给你?你们宋家骗人在先,不就是为了我的嫁妆吗?”
接着我粲然一笑:“还是宋公子突然发现对我情根深种,不能娶我你会抱憾终身?”
宋敬之用手指指着我,“你”了半天却再也吐不出任何话。
这场婚约本就是利益的结合,他家先行欺骗,被我反手背刺说到哪里也是活该。
就在这时,赵荷妍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上来便抱着我的腿哭求道:“胡小姐,求求您嫁过来吧,我愿意以后为您打扇更衣,用侍妾身份服侍您,我的孩子,也会尊您做母亲。”
春荷一把把赵荷妍扯开。
宋敬之上前扶住赵荷妍心疼道:“妍儿,别求这个毒妇了,没用的。”
我哑然失笑,不嫁给他便是毒妇,那他们一家人是什么?畜生吗?
我对着赵荷妍一脸歉意的说道:“即使我嫁过去,也只能带个光溜溜的人了,我的嫁妆已经充进国库,赵夫人,你有胆子就去求圣上把嫁妆还给我吧。”
赵荷妍还一脸期盼的看着我:“可是你们胡家富可敌国,应该还可以再给你凑一份嫁妆。”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嘲讽她的天真:“赵夫人,八十万两银子不是八十个铜板,你知道是多少钱吗?历代以来全国税收顶峰也不过几千万两百银,你动动嘴巴就想让我胡家拿出一个州的税收,你好大的口气!”
赵荷妍无助的扯着宋敬之的袖子悲泣:“郎君,郎君,我们该怎么办啊?”
宋敬之搂住赵荷妍安慰道:“没事的妍儿,天上人间,为夫都陪着你。”
“好。”我感动的说道:“古有梁祝化蝶,今天总算也看到生死相依的真情了。”
就在宋敬之和赵荷妍希翼的目光中,我吩咐春荷送来一壶杜康酒。
接着递给他们二人两个酒杯,在给自己斟上酒。
“我胡雪雁,敬你们二人,在地下也长长久久的做一对鬼夫妻。”
宋敬之闻言恼羞成怒的扔了酒杯,而赵荷妍也不再是低声痛哭,而是嚎啕大哭。
眼看宋敬之抱着赵荷妍走远。
我一脸茫然的问春荷:“我祝他们夫妻两恩恩爱爱难道不对吗?”
春荷一脸悲痛:“我家小姐常常因为太过善良,而被这起子小人欺负。”
我和春荷相视一笑,接着便携手进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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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即使宋家疯了一样变卖房产店铺田地,他们也没凑到那亏空的五十万两白银。
眼见宋家要彻底倒了,交好的贵族是有多远躲多远,生怕到时候一不小心就连累了自家。
而已经交恶的勋贵之家,比如奉郡王,趁他病要他命,能卖两千两的良田他出价五百两,爱卖不卖,反正等抄了家,说不定一文钱都不用花呢。
宋家的老爷少爷们不仅卖掉了自己珍藏的珠宝字画,就连心爱的小妾,都直接叫来人牙子拉走。
而宋家的女眷们也换下了绫罗绸缎,摘下了头上的金簪玉环。
宋家又想起手里还捏着的大批奴仆的卖身契,那几天,西市卖人的地方倒是人满为患。
一日,春荷皱着眉头告诉我。
宋夫人和宋家小姐来了。
我吩咐春荷给她们上了香茶点心,又细细打扮了一番,才慢慢来到会客的主厅。
打眼一看,就看到宋夫人和宋泽之一身粗布麻衣坐在下位,而桌子上的点心已经被吃完了大半。
我本来想到何至于此,但转念一想,我要是宋家人,现在肯定能节省一两是一两。
说不定圣上看自家认错态度良好,一时心软便能保住脑袋。
宋夫人和宋泽之见我来了,连忙拘谨的站了起来。
我只装作仿佛从来没和宋家撕破脸一样,态度和善的问她们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宋泽之态度谦卑:“胡妹妹,以前是我不懂事,今天来,就是求你别和我计较了。”
我看着我这上辈子的大姑子,她曾经拿走我一盒一盒的东珠,一对一对的瓷器,几尺高的珊瑚,名家字画和孤品书籍,却在婆家妯娌嘲笑她的弟媳是商户女后,抱怨我拉低了宋家的门楣,让她在婆家丢脸。
宋夫人也讨好一笑:“雁娘大人大量,自然不会和泽之计较。”
明明宋泽之年纪比我大,宋夫人却硬生生把我的身份抬高到长辈的地位。
“举止粗鄙,商户人家就是没规矩。”
“下去吧,离得近了,我怕也沾染上你这满身的铜臭气了。”
宋夫人讨好的笑脸和上辈子她表情鄙薄的脸不断重合,那些嘲讽我的话仿佛又在我耳边回响起来。
我忍住心里的怒气,平静问道:“有什么事?”
宋夫人和宋泽之相互对望了一眼,说了半天我才明白。
原来宋家砸锅卖铁才凑到了十五万两白银,他们今天来,便是希望我慷慨解囊,借她们三十五万两银子。
我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指着自己问她们:“我很像冤大头吗?”
三十五两银子,光是京城的产业,我调一调都能凑到,可是,我凭什么帮他们呢?
宋家人,都是喂不饱的白眼狼。
帮了他们,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在你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
眼见她们还想再说什么,我直接喊到:“春荷,送客。”
过了几日,春荷告诉我,宋泽之已经被婆家休弃。
而赵荷妍在惊惧的气氛中,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失了孩子,她下红不止,大夫说要是有百年人参说不定就能保住性命。
而此时的宋家,别说没有百年人参,就是有,那也是拿去卖了换钱,也不可能拿来给她治病,赵荷妍挣扎了几天,最终死在她那座一草一木都曾经无比精致的小院中。
听说赵荷妍刚咽气宋敬之便呕出一口心头血,等他醒来,便突然不停的喊着:“报应啊,报应啊。”
宋敬之疯了,但圣上可不会因为他疯了就网开一面。
限定的日期已到,宋家人终于全都下了大狱。
12
听说宋敬之疯了,我必得凑凑这个热闹,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宋敬之一人一个牢房,脖子上还被带上了重枷,只能趴在地上。
狱卒解释虽然宋敬之是文疯子,但到底怕他暴起伤人,便给他一个单间。
我轻轻蹲下,喊到:“喂,宋敬之,你还认识我吗?”
宋敬之两眼无神的盯着我看了看:“你来了?”
我有点糊涂,这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怎么看着挺正常的?
想了想我又问到:“你真的疯了?”
宋敬之嗤笑一声,接着便不回答了。
我正想离开,宋敬之突然出声:“上辈子拿了你家的银子却没好好待你,你刚死宋家便牵扯进谋逆中满门抄斩。”
“这一辈子你没嫁过来,宋家又迎来原本的结局,看来真的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我身子一震,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而宋敬之又不回答了。
想了想,我吩咐春荷再给狱卒两个红包,待到他们都走远了,我才慢慢回到宋敬之的牢房前。
“不是报应。”我悄悄告诉宋敬之。“宋家被牵连进谋反案,是我做的。”
宋敬之还是那样趴在地上,等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抬着脑袋盯着我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哎,别这么大声嘛。”我撑着脑袋看着宋敬之,笑眯眯的告诉他:“你让我想一想啊。”
“我们当初从没圆过房,而你又答应了赵荷妍会让她的孩子继承宋府的一切,我就明白了,大概,和你们联姻这笔生意我胡家已经没有任何赚头了。”
“既然如此,我必得为我们胡家好好打算打算,宋家是我的敌人,那我只能找敌人的敌人来结盟了。”
“你不了解我,便不知道我这个人有两手绝活,一手丹青妙笔,画的菊花和真的一样,另外一手便是临摹,只要我看过的字,便能临摹的九成相似。”
刚嫁进宋家的时候,我还是想着嫁都嫁了,最好和宋敬之还是相敬如宾,于是进他的书房给他送过几次汤水。
后来他不在的时候,我也进去过,东看看西瞧瞧,便熟悉了宋敬之的字,又恰巧看到了他私章的印鉴图案。
毕竟是八十万两银子,手里不握着点把柄,我实在不安心。
宋家人变脸之前,我便做好了和宋家人撕破脸的准备,那时候我已经掌握了大部分需要我掌握的信息,比如,宋家的头号敌人是奉郡王,比如,奉郡王爷有个别院附近有座寺庙。
我给了寺庙主持一幅画,又添了一大笔香油钱,和主持约定好,如果大寒那天我没取走那副画,就请主持把那副画交到奉郡王府。
听到这,宋敬之急急忙忙问我:“什么画?”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副我画的秋菊图。”
宋敬之神色崩溃:“凭什么你一副秋菊图便能让我宋家满门抄斩?”
我娇声斥骂他:“你别吼啊,让我想想,我还在上面临摹你的字迹提了一首诗,又仿刻了你的私章盖了印,怕不明显,还特意写上了你的名字。”
“那首诗怎么念的?”我循着记忆慢慢回想:“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尽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宋敬之听到这已经一脸不可置信,半晌后他苦笑:“我花开尽百花杀,黄巢的诗,怪不得,怪不得,我的字迹,我的名字,我的私章,又是交给奉郡王,怪不得会被打成铁案。”
“所以,若我和你圆了房,你便不会如此决绝吗?”
“也不是。”我连忙摇摇头:“我又不能非要和你困觉,主要是看我怀没怀孕,看胡家和我的孩子能得到多少利益。”
“若是你还是想把全部家产都留给赵荷妍的孩子,我的孩子什么都得不到的话,我想,我还是会拿宋府当做投名状,只要人家给得比你们价格高,毕竟你们家人说话真的太难听了。”
“在商言商,拿了我家的银子救了命,分好处的时候却想撇开我们,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们宋家先坏了规矩,便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春荷提醒我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拍拍裙子上的灰尘,我便离开了天牢。
而宋敬之似乎接受不了真相精神崩溃了,看我走了,他在身后大叫着:“你回来!胡雪雁,你回来!”
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宋敬之,当初被困在宋府后院的时候,我便写下一封血书藏在身边。
若是我得救了,那份血书就是我的保命法宝。
忠君爱国的妻子被意图谋逆的丈夫困在后院磋磨,害怕真相不能大白,妻子在随时丢命的危险中用鲜血写下信件,忠于圣上的心日月可鉴,多么感人肺腑的故事啊。
若我没得救,只有有人翻出这份血书,宋府谋逆的可信度就又增加了,毕竟死人的话最可信。
这样,不仅能顺利摘出胡家,还能替胡家带来满门荣耀,生出一个如此忠烈的女儿, 实在是可歌可敬。
喔, 你要问我万一老和尚掉链子怎么办?
好说,御史大夫附近的庄子,圣上贴身太监宫外的别院,尼姑庙, 道士庵。
二十四个节气, 一个节气一副秋菊图,我还不信宋家能次次都躲过去。
想到我死的那日, 刚好是大寒后第三天,看来奉郡王是被什么事耽误了才推迟了去别院泡温泉。
《孙子兵法.谋攻》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宋家人自诩门第高贵,想利用完了我就把我丢在一边, 却没想到,商场如战场。
我跟着我爹耳濡目染,比起我这个商户女, 他们实在太天真了,天真的让我都有点不忍心送他们去死了。
罢了, 等宋家判决下来那天,我要带着春荷吃一天素食,就当积一积功德。
后记:
宋敬之上路那天,父亲还有几位叔叔刚被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 母亲大姐还有其他的堂姐妹已经被拉去卖了。
而他和他幸存下来的兄弟们, 则带着枷锁徒千里流放到岭南。
当然,其中不包括得罪了奉郡王爷的那个庶弟,他刚一入狱,便受了宫刑, 接着狱卒用汤药吊着他的命,今天也陪着父亲上了断头台。
比起上辈子一家人进了诏狱全都丢了大半条命, 再整整齐齐的跪在菜市场,这辈子胡雪雁似乎还手下留情了。
路上刚开始还有兄弟们抱怨,若是他老老实实的娶了胡雪雁, 得到了那百万嫁妆, 他们也不必受这个罪, 父亲他们也不会丢了性命。
宋敬之想嘲笑他们的天真。胡家的钱是那么容易拿的吗?上辈子还不够得到教训吗?
胡忠拄着拐杖来过诏狱一次,然后受的刑罚就更酷烈,后来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胡雪雁却风光大葬, 胡家也得了忠烈之家的称号更进一步。
就是因为他们太自大,以为用了胡家的银子却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
可仔细想想, 胡雪雁从没主动害过他们, 都是他们心术不正, 才落到今天这步。
若是宋家愿意尊重承认胡雪雁少夫人的身份,他愿意和胡雪雁生下孩子当做继承人,胡雪雁也不会倒戈相向。
而这本来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宋家对胡雪雁的蔑视不可能改变, 他也不可能放弃妍儿的孩子转而让胡雪雁的孩子继承他的一切。
命运的残酷就是让一个人看起来有很多种选择, 其实永远只有那一个选择。
想到这, 宋敬之又笑中带泪,大喊道:“报应啊,报应啊。”
一起上路的兄弟们早就懒得理他了, 只有押送的官兵看到宋敬之这个样子抱怨道:“哎,这个犯人又开始发疯了。”
接着,拿起了手上的鞭子就挥了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