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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田螺姑娘的复仇

第 8 节 田螺姑娘的复仇

我是田螺姑娘。

为了报恩,给男人做了二十年的饭,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我学做一个温婉贤惠的凡人女子,孝顺婆婆,相夫教子。

后来我儿子做了知府。

本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我只是一只田螺,儿子觉得我不配沾他的光。

他敬重的庶母说想听大海的声音,他转手把我的螺壳递了过去。

他庶母说这田螺壳终究不是海螺壳,儿子手起锤落,敲碎了我的壳。

他庶母说真好听,婆婆说好听好听,丈夫说再来一锤。

他们全家哈哈大笑。

我变成了软体动物,在地上阴暗地爬行。

1

再醒来,竟是一年前。

陈俊彦拿着筷子在盘里挑挑拣拣。

“怎么还是这些,我都吃腻了。”

“娘你做饭能不能用点心啊。”

婆婆也嫌弃地扫了我一眼。

我知道了,如今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个会做饭的田螺,是个废物。

可他们忘了,以前没有我这个废物的时候,他们一家穷得要死,连猪食都吃不上。

那时候,家里只有两间草屋子,刮风漏风,雨天潲雨。

陈老婆子蓬头垢面地在外面要饭,跟野狗抢吃食。

我给他们做了一顿饭,陈老婆子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说仙女下凡了。

可惜,后来他们发现,我只会做饭。

满足不了他们更多的贪欲。

不像邻居放牛郎娶的七仙女,人在天界有亲戚。

也不像村东头柳毅娶的龙女,一箱一箱的珠宝往家抬。

那时候,我很愧疚。

同为报恩,我这恩报得着实有些寒酸了。

“对不起……”我回过神来,真诚地道歉。

然后起身,抓住桌沿,猛地一用力。

一桌子的饭菜被掀翻在了地上,白净的瓷盘发出了悦耳的声响。

确实是真好听啊,我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婆婆被吓了一跳,她身子骨被饭养得很好,“嗷”的一声就往后蹿出好几步。

“你疯了!”

“娘你发什么疯?”

祖孙俩异口同声,陈俊彦一脸愤怒地看着我。

毕竟我之前努力学那凡人女子模样。

温柔中又有那么一点点乖巧怯懦。

贤惠中带着一点点为人母的操心唠叨。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把饭做得这么难吃!”

我嚎叫一声,满脸的愧疚,我无地自容:“这么多年来,你们吃我做的饭一定跟吃屎一样难受吧!”

陈老婆子呼吸一窒,想着自己方才吃下去的三碗鸡蛋羹。肥胖的脸上表情复杂,有种想吐吐不出的恶心。

陈俊彦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跟看怪物一样。

一时忘了发火反驳我。

这时候,陈旺回来了。

“快去给我做饭!饿死老子了!外面的饭真不是人吃的。”

陈旺头也不抬,挥了挥手让我快去做饭。

我没有动。

平时只要他们三个喊饿,我随时随地都要去给他们做饭。

一天做七八顿饭也是有的。

陈旺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婆婆冷哼一声。

把他拉到一边,痛诉我刚才的行径。

我也毫不避嫌地走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听,娘俩脸色有些尴尬。

“相公,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全家,我做的饭太难吃了。”我又开始哭嚎。

“以后还是让婆婆做吧,我愿意跟着学。”

陈旺看着我,我表情非常的真诚,满脸的愧疚。

他有些相信了,让他娘去做饭。

陈老婆子带着气,把锅铲敲得震天响。

结果,她做的饭,成功让陈旺和陈俊彦爷俩,呕了。

2

“娘子,你还是做饭吧。”

陈旺在吃了他娘做的两顿半生不熟的猪食之后,吐了又拉。

“你不做饭,我就不去学堂读书了。”我的好儿子,陈俊彦威胁我。

毕竟我之前对他寄予了厚望,天天催促他好好读书。

“我身体不舒服,做不了饭。”我淡淡扫了这孽子一眼。

“什么!做不了饭?”陈旺皱着眉头看我,随即耐下性子来哄我。

“娘子,我真的饿了,你别闹了,快做饭去吧。”

“做饭也可以,把壳还给我,”我开口提条件:“长时间脱离螺壳,我的法术会降低,没法做出饭来。”

刚成亲的时候,陈旺说不喜欢我变成田螺的样子,把我的壳给藏了起来。

前世就是因为没了壳,我只能任人宰割。

有了上辈子的前车之鉴,这次我无论如何都要尽早把壳要回来。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陈旺狐疑地小声嘀咕问道。

“没说是因为之前还能勉强支撑,最近不行了。”我惆怅地叹息。

陈旺并不想把壳还给我。

最近他赌钱输了,想着拿我那花纹奇特的壳换点银子。

我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样子,也不急,懒懒地坐在那。

但姿态却明显地告诉他,你不拿壳,我就做不了饭。

陈旺想了想我做的香喷喷的饭,咬咬牙,站起身来要去拿。

“爹,别拿!”陈俊彦起身拦住了他。

“隔壁的董永叔告诉我,我娘的壳跟他妻子的衣裳一样,都一定要藏好了,否则她们就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气愤地看向我,一副你竟然想背叛我们家,休想的表情。

我看向我生的这个好儿子,冷冷地笑了一声。

当时生他的时候,是拉了一坨屎吧。

3

我不做饭,陈旺和陈老婆子骂骂咧咧了一个上午。

陈俊彦摔摔打打地发泄不满。

我权当没听见,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当天下午,陈俊彦所在的书院里的夫子找上了门。

陈俊彦眼尖,连忙跑墙角的柴火堆后面躲着,又用眼神似威胁似哀求地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嫌读书累,撒谎说夫子死了老婆给他们放假,不去上学。

前世我知道真相后,苦口婆心地哄着劝着,他恨恨地去了学堂。

后来,他打碎我壳的时候说他恨我逼他,给他身上戴上枷锁,他从来没有快乐过。

我坐在院子里,听陈旺跟夫子胡搅蛮缠,没有和前世那般跑出去劝阻。

“你老婆才死了!你们全家老婆死了!”夫子气得摔袖而去。

陈俊彦跑了出来,爷俩相视大笑,还一起取笑夫子气急胡子发抖的样子。

在他们看来,夫子愚不可及。

我忍不住也跟着笑出了声。

陈俊彦脸上的笑立即凝固了,他警惕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和夫子一样,又要逼我读书,我不想听!”

陈俊彦情绪激动,控诉着我:“你每次都逼我用功,可你可知道读书的苦?”

还不等我说话,他理直气壮:“百无一用是书生,还个个拼了命地寒窗苦读,到头来就算考上了又能如何。”

他又扫了我一眼,咬紧牙关嘟囔了一句:“又没有家世背景,不还是只能做个没有长进的小官。”

我知道他又在羡慕隔壁隔壁董永和七仙女的儿子了。

他和他爹一样,被别人家的财富迷了眼。

上一世,我也因此在心里暗暗的感到愧疚,觉得是我耽误了他的前途。

可如今,我只觉得讽刺。

“你若非要管,我就离开这个家!”陈俊彦说着作势要走。

陈老婆子从炕头上跳下来,心疼地一把拉住了陈俊彦,转头不满地瞪向我。

“你一个田螺懂什么,就知道逼孩子!”

陈俊彦有奶奶撑腰,示威似地看了我一眼。

“他不想读就不读,万一考不上,不是白吃苦受罪了吗。”

陈俊彦附和着:“就是。”

“我没想管,不想读书就不读呗。”谁管你谁是孙子。

上辈子我为了让他用功念书,他不睡觉,我也不睡,一直陪着他一起,还额外为他做各种滋补养脑的膳食。

在我的督促下,他不仅高中了,还一路做到了知府,可谓位高权重。

但我根本不会将这个告诉他。

他想抛弃大好的前程,去做社会地位低贱的商人,我不拦着。

5

“你真的答应?”陈俊彦听说我答应了,第一反应是惊喜,而后是狐疑。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出人头地吗?”

陈俊彦仿佛发现我今天有些不一样,对于他提出不想读书的要求,竟然一点也不劝阻。

我懒得再跟他说话。

“娘你这不会是缓兵之计,口头上答应,背后又搞什么小动作吧。”陈俊彦眼神再次犀利了起来。

瞧瞧,在他的眼中,我这个做娘的就是如此不堪。

他指的那些小动作,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我耗费心神,去做些他没吃过的香气诱人的美食,作为交换条件,他去读书。

看着这么多年来变着法子给他们一家人做饭,原本白嫩柔软的双手,变得粗糙指节粗大,丑陋不堪,我不禁再次自嘲地笑了起来。

许是被我眼中的失望和冷意给震惊到了,陈俊彦有些心虚,扭过头不看我。

第二天,书院里的夫子又来了。

他是个好夫子,虽然被诅咒死了老婆,仍不舍得放弃任何一个可造之才。

“陈夫人,你作为俊彦的娘,合该劝一劝他。”夫子这次找上了我。

“这孩子虽然不甚努力,但天资聪颖,只要他肯多用一用功,说不准就考个状元回来。”

我对这位夫子是有几分尊重的,但我不会改变心意:

“这孩子主意大,我这做娘的只能支持他。”

夫子失望地走了。

这时候陈俊彦又在屋子里面偷听,听到这些话,又激动又不可置信。

紧接着好几日,对我的态度好转了起来。

但我对他却是很冷淡。

他不解又委屈,几次试图问我怎么不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哄他开心了,都被我无视了。

我也不肯给他们家做饭,他好几次说饿,我都装作没听见。

他有些恼羞成怒,毕竟我这个当年的之前虽然老是逼他读书,但对他从来都是全心地爱护和照顾的。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赚到很多钱,买下这世间所有的美味佳肴,你做的饭菜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开始跟着人学经商,不得不说他有几分小聪明,也赚了一点小钱。

这让他信心百倍,觉得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个富可敌国的人。

接下来他彻底弃了读书,正式走上了经商的道路。

这次,我知道他不再会是状元,更不会成为位高权重的知府大人了。

6

我不做饭,陈老婆子母子将就了几顿,终于忍受不住了。

她直接冲了出去,“噗通”一声跪在院子里。

“老天爷,观音菩萨!你们开开眼啊,这田螺报恩她不好好报,要饿死我们全家啊!”

说着猛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又是哀求又是诅咒的。

“轰隆隆”天边飘过一团浓重的黑云。

一道闷雷传来,虽然声音不大,但饱含着威严,似在警告。

陈老婆子愈发得意。

“敢不做饭,天都不容你!”

我看向天边的黑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来。

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对妖更是残忍。

妖修行五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勉强化作人形。

这期间稍有不小心,便会被泯灭。

尤其一些雌性妖,若不小心被人所救。就必须停下修行,前来报恩,以身相许。

有的还为了恩人,散去一身修为,从此永世不得超生的。

在雷声的警示下,我去做了一顿饭。

面色也不复之前的冷淡,而是小心讨好。

陈老婆子以为我是害怕了,愈发地得意洋洋。

“听相公说婆婆最近犯了头疾,夜不能寐。”我说着起身给她按摩头部。

陈老婆子淡淡地嗯了一声,懒得搭理我。

还对着陈旺挑了挑眉,意思就是,看见了吗,婆娘不能惯着,这下老实了吧。

陈旺打了个饱嗝,对他娘竖了个大拇指,揉着肚子笑呵呵地出了门。

我表面上老实了好几天,每天变着戏法做好吃的,还给陈老婆子按摩头。

可她的头疾一点都没有好转,夜里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到底会不会按摩!”她气得摔了杯子。

我慢条斯理的收拾了地面,才缓缓开口,告诉她有一物,叫做水底莲。

食之,可增进睡眠,亦可延年益寿,让人容光焕发。

“竟有此等好物,你怎么早不说!快去替我取来。”陈老婆子命令我。

我眸色动了动:“那水底莲顾名思义,长在极深的寒潭底下,还有水蛇看护。”

“我凭借肉身根本取不到,除非借助螺壳做掩护,才能替娘取来。”

陈老婆子也不傻,她一听我要螺壳,就不说话了。

但她夜不能寐这毛病着实让她吃了些苦头,就连镇上的郎中都没了法子。

她咬咬牙跟陈旺商量。

“彦儿说她得了螺壳,就会跑。”陈旺压低了声音道。

“怕什么,她是来报恩的,要是跑了,咱们就求老天爷劈了她!”

自从上次我被那几道天雷所震慑变得乖巧之后,陈老婆子算是找到了拿捏我的法宝。

陈旺最终把壳找了出来,犹犹豫豫地递给我。

“你不会想逃吧?”他上下审视着我。

我内心难掩激动,但面上却笑得娴静:

“相公哪里的话,我是来报恩的,恩报不完,我是跑不了的。”

还有半句我没说,那就是,仇也没报完,我舍得跑?

就这样,我拿到了我的壳。

这是我的软肋,我小心地收好,这辈子绝不会再将它交到任何人之手!

7

我如约取来了水底莲。

陈老婆子服下后,头疾果然好了,夜里睡得香。

早晨起床对镜子一照,竟然似年轻了十岁!

她喜不自禁。

陈旺倒是怕我得了壳逃跑,好几天留在家中寸步不离地看着我,见我丝毫没有要跑的意思,这才稍稍放了心。

陈俊彦也回来了,他这次亏了钱。

回来阴沉着个脸,陈老婆子一看乖孙子不高兴了,连忙问怎么回事。

陈俊彦看了我一眼,梗着脖子没说是亏了钱,说他新看好一个生意,但需要一笔钱。

陈老婆子立即看向我:“听见了没有,彦儿需要钱,你快去想办法。”

我说我没有钱。

陈老婆子骂骂咧咧说我没用,又开始说隔壁柳毅娶了龙女,从龙宫得了多少多少的金银财宝。

“我记得之前你不是有个好姐妹是个蚌精吗,蚌产珍珠,你去跟她要几颗珍珠。换了银钱,咱们彦儿的生意也就有着落了。”

陈旺突然想起来说道,然后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当时在田里他看到的其实是一只螺和一只蚌,这两个都受了伤.

但他嫌弃蚌肉老不好吃,便将螺带了回来。

紧接着还不等他吃,螺变成了美貌的女子。

还为他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还说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陈旺大喜,自是不敢把他最初的心思说出来,只埋藏在心底。

我听他提到蚌精,不禁皱了眉头。

当年我和蚌精打斗争地盘,受了重伤才让陈旺带回来。

我报恩化作了人形,那蚌精独占了那片区域,如今道行不知道比我高出多少。

我去要珍珠,岂不是送死。

“你去不去?”陈老婆子威胁地说着又要撒泼冲出去跪天。

我去了河边,蚌精看到是我,冷哼一声。

它到现在还对当初陈旺救我不救她,感到耿耿于怀。

她甚至还有些羡慕我,能化成人形跟人类相恋相守。

“珍珠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想要,就拿你身体的一部分换。”她尖利地说道。

“眼珠子,我要眼珠子!”

做妖,有时候最讲究公平,我闻言点点头,表示明白。

陈俊彦看我手上空空如也,不禁失望,摔摔打打的。

去了他自己的屋,把屋门“嘭”地一声关了上来。

“蚌精说想要珍珠,就要用眼珠子换。”我跟陈旺说了实话。

陈旺皱紧了眉头,看向我两只眼睛,欲言又止。

“要眼珠子?”吃晚饭的时候陈老婆子一听,使了个眼色给陈旺。

“她是田螺妖,挖了眼又死不了……”

“娘,不好吧,挖了眼怎么给咱们做饭?”

“你蠢吗,挖了一只,不是还有一只吗。”

有了壳,这耳朵听事也能听得老远了。

我听着他们娘俩窃窃私语,嘴角现出一丝冷笑。

我还听到,陈旺和陈老婆子商量着,要在初一那天晚上取我的眼珠子。

他们知道我每逢初一十五身体弱,有时候要躺一天,动弹不得。

很快到了月底,这时候陈老婆子又嚷着脑袋疼。

“快去给娘取水底莲!”陈旺催促着我。

我默不作声地去了,这次是负伤回来的。

看守水底莲的一公一母两条蛇太过厉害。

要不是有壳护着,我差点被他们给撕咬成碎片。

“你受伤了……”陈旺看我身上的血迹,神色有些复杂。

“你没事吧?”

我面色惨白,眸光却越发的明亮,此时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默默地去把水底莲熬成了药。

这味药,整整熬了三天。

“这次熬药怎么这么费劲儿?”陈老婆子有些不满。

“熬得越久,药效越好。喝了之后,娘的头疾,就能彻底好了。”

我熬药熬得眼睛红红的。

陈老婆子冷哼了一声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她视线落在陈旺的脸上,使了个眼色。

今夜子时一过,便是初一,该动手了。

陈旺犹豫了片刻,眼底的不忍到底还是被贪欲代替了。

8

子时一到,我便跟以往一样,瘫软的躺在榻上。

陈旺上前推了推我,我一动不动,他满意地下了榻。

他去找事先准备好的刀子,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邪门了。”陈旺有些着急,开始骂骂咧咧的,以为是被村子里的人借走杀猪去了。

好在,他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把钝刀子。

他面色阴森,在黑漆漆的夜里,开始磨刀。

“爹啊,你要干啥?”陈俊彦被吵醒,出来问道。

陈旺低声呵斥:“回屋去,这里没你的事。”

见陈俊彦不走,只得压低了声音解释:“你不是要钱做生意吗……”

陈俊彦听了陈旺的话,大惊失色:“你要挖我娘的眼?”

“死不了,你忘了,她是妖。”

陈旺道:“挖掉的眼珠子,说不定还能再长出来。”

陈俊彦张大了嘴,脸色苍白。

但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缩着脖子转过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安静得很,一晚上也没有出来。

陈旺进屋,挖了床上人的眼珠子。

从始至终,床上的人都一动不动。

但他心里难免生了些恐惧,拿着眼珠子,连滚带爬的出了屋子。

他把眼珠子泡进泉水里。

然后跑去另外一间屋子,恍恍惚惚地睡到了大天亮。

“相公,吃饭了。”

我笑眯眯的走到陈旺的床头,温柔的唤声道。

陈旺猛地睁开眼睛,在对上我的一张脸之后。

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怎么了,相公?”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你的眼睛……”

我侧身去看铜镜,镜子里映照出我姣好的面容,以及一双明亮漂亮的眼睛来。

“我的眼睛好的呢,相公。”

陈旺一把推开我,跑出去,爬去检查那个木桶。

木桶里,水底下,一颗圆滚滚的眼珠子。

隔着水,与他诡异的对视上。

“啊!”

“啊!”

两声尖叫。

另外一声凄厉而苍老的,是从陈老婆子的屋子里发出来的。

紧接着,陈老婆子捂着血淋淋的半边脸颊跑了出来。

眼珠子的部分,此时是空空如也的一个黑洞。

“是你!”陈浑身发抖,用手指着我,连指尖都在抖。

我强压眼中的笑意,装作一脸的茫然。

“你不要装了,昨晚明明要剜的是你的眼,怎么成了母亲了?你究竟使了什么法术!”

陈旺咬牙切齿。

“相公你应该知道,我化作了人形,除了做饭,旁的法术都已经消失了啊。”我无奈地说道。

“我不信!”陈老婆子撕扯了自己的头发,扑通一声跪在了院子里。

“老天爷啊,观音菩萨!这个妖孽剜了我的眼睛,请你们劈死她吧!”她咕咚咕咚地磕着头。

天边一朵黑云慢慢地聚集而来,然后轰隆隆的雷声再次响起,依旧是威慑。

我站在黑云之下,面带着笑容,冷冷的看向天道。

水底莲治头疾是真,我为尽孝,伤重为陈老婆子取来也是真。

我从来没有拿过刀,亲手剜下陈老婆子眼睛的是陈旺。

我不过是将陈老婆子搬到我的榻上,下半夜又搬回去罢了。

是了,有了壳的我,初一十五也能动了。

最终,那雷声轰隆隆了半天,到底是没有劈下来。

黑云也渐渐地散了。

“看到了吗,不是我。”我走到陈旺的跟前。

“方才的那团黑云似乎是在相公的头顶上啊,那雷难道想劈的是你?”

“毕竟,亲手挖了亲娘的眼……哎呀!”

我的手放在手边,像是说错了话一般,紧紧地捂住了嘴。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

陈旺想起方才那一声声带着威压的雷,打心底升起的恐惧,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陈老婆子见我没被劈死,她自己又失血过多,翻了一只白眼,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这时一直装缩头乌龟的陈俊彦也走了出来。

看见眼前的惨状,打了个哆嗦,看我的眼神里存了一丝畏惧。

而后走到他奶奶身边,啜泣了起来。

我没有搭理他,而是去看木桶里的那只眼珠子。

“没想到娘年纪这么大了,这眼珠子还如此地明亮鲜活……”我喃喃地说道。

“若是此时送去蚌精那里,应该还可以换得颗价值不菲的珍珠来。”

“你闭嘴!那是我娘的眼……”陈旺悲痛地骂了一声。

我便闭了嘴。

“爹,这眼珠子左右也不能再按回去了,要不就……”

陈俊彦想起他的生意来,不由得小声开了口。

陈旺脸上的表情由愤怒变成愧疚,又变成无奈。

他站起身来,狼狈地出门,留下一句话:“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去叫郎中。”

自己看着办?

我没有开口,陈俊彦等不到我主动说,他只能咬咬牙:“娘,你拿去换吧。有了钱,也好给奶奶治伤……”

瞧瞧,这孩子可真孝顺。

用他奶眼珠子换的钱,治他奶的瞎眼呢。

9

河蚌没想到我真把眼珠子给她捧来了。

一时怔住。

听了我跟她讲的,这乃是陈旺亲自剜了他娘的眼后。

五百二十年道行的她,差点被一口河水给呛死……

“我在河底待得久了,竟不知人心竟变成这般了……”

她心神恍惚地收了眼珠子,取了两颗拇指大小的珍珠给我。

我接过向她道谢,她又恢复了以往的讨厌模样,冷哼一声:“看你可怜才多给你一颗的。”

陈俊彦用这两颗稀世的珍珠换了一大笔银子。

出去经商半年,回来是香车宝马,奴仆成群。

家里的宅子也翻成了气派的大宅。

陈俊彦让那些奴仆喊他为少爷,他尝到了做富人的甜头,整个人意气风发的。

陈旺和陈老婆子也被称为老爷,和陈老夫人,每天做梦都笑醒了。

陈老婆子更是常常在陈俊彦面前提起她的瞎眼,说家里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只眼珠子换的。

让他不要忘了本,要加倍孝顺奶奶。

陈俊彦初时还心存着愧疚,但听的次数多了,难免生了反骨。

这眼前的好日子,分明是他在外面风里去雨里回的赚来的。

否则光凭一颗眼珠子,哪里能有如今的财富?

陈老婆子还在陈旺面前唠叨,说他挖了自己娘的眼珠子,若是再不孝顺她,死了只能下十八层地狱。

陈旺如今已经是陈老爷了,还要在奴婢面前被她唠叨,不免没了面子。

对陈老婆子也冷淡了很多。

只有我,还和以前一样的孝顺。

10

陈俊彦赚到了钱,呼朋唤友地到处喝酒炫耀。

回来之后,又不开心了。

“娘,你为何不是一条龙,而是一只螺!”陈俊彦借着酒,宣泄着对我的不满。

我知道,他在外面呼朋引伴遇上了柳毅和龙女的儿子。

在人家的对比下,他被偷偷叫做暴发户。

他不服,他要赚更多的钱!然后把所有的人都比下去!

我没告诉他,其实他这愿望,在前世是实现了的。

彼时,他贵为知府大人,柳毅的儿子只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因为喝酒打死了人,被他判了斩刑。

就算是龙女都要低头向他求情,可他因为一些私心表现得尤其不容情。

为此,还在民间留下了铁面无私的好名声。

可这世,他就别想了。

陈俊彦说他想要做更大的生意,可手头的现银都投进去了,让我再去想想办法。

“河蚌精说,上次的眼珠子她很喜欢。这次想要珍珠,还要用之前那样的换……”我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话还没说完,陈旺冷冷看了我一眼,去了河边。

这次,他要亲自问问河蚌精。

他的意思是若是用我的眼珠子,是不是能换更多的珍珠。

河蚌精被他打扰了清修,本想一蚌壳呼他回他姥姥家,一听这话,眼珠子转了转。

河蚌精留下话,就沉了底儿。

我在家里,心里不免有些烦躁。

这河蚌精以前到底与我是宿敌,她若乱说话,引得陈旺对我动手的话。

我免不得要自保动手,那样就是这家子人被我弄死,我被天雷劈死……

如此这般就太便宜他们了,再说前世陈旺那恶毒的小妾,也快要出现了吧。

我总得等到她出现,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啊。

却没想到,这次河蚌精竟然帮了我一次。

我看陈旺回来的脸色便知道了。

“妖的眼珠子不值钱,人的眼珠子才值钱呢。比如上次的眼珠子,我正想凑成一对……”这是蚌精的原话。

我跑去河边,跟河蚌道谢。

她在河底,不肯理我。

半晌烦了,才闷声出了一句话:“当初陈旺把你带走,我原想的是你走了狗屎运。如今看来走运的是我,你替我挡了劫了。”

我愣了愣,心下捉摸了一番,要这么说的话,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毕竟我前世实在是太惨了。

回来后,我静等着,这爷俩动手,挖陈老婆子的另一只眼。

因为经历了前一世的种种,我看透了人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性,是贪婪,是自私,是胆大包天……

人性就是,有了上一次的甜头,他们便忍不住想下一次。

果然,没等多久,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陈旺父子,再次挖了陈老婆子的另一只眼珠子。

这次没有水底莲让她昏睡,陈老婆子的嚎叫跟杀猪一样。

响彻了整个院子。

听到了的奴仆,都被打发卖了。

偌大的宅子只剩下我们四个。

陈旺跪在陈老婆子的床前,痛哭流涕。

磕头把头都磕出了血。

“娘,以后我就是你的眼!”

“奶,我一定会赚更多的银子,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陈老婆子挺尸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上次也许她能骗自己,是我从中作祟,让他儿子误剜了她的一只眼。

可这次呢……

又恨又悲,哀莫大于心死啊。

我在一边看着,脸上温婉娴静。

心里却疯狂地笑着,陈老婆子一点都不无辜。

前世她活的久,活的好。

在陈俊彦面前挑拨他与我的母子关系,开口闭口就是你这只田螺,什么用都没有。

后面和陈旺那小妾一起磋磨我,在我壳碎之后。

把我放进蒸锅里,是她添的第一把柴。

她说:“这只螺给我们做了一辈子饭,死了也变成饭,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如今,她被剜了双眼,但我不会让她死。

我让大夫来给她止血,留住一条命。

然后会日日用最精致的饭菜喂她。

一边喂,一边在她耳边感谢她。

感谢她的两只眼珠子,让我们如今吃的好,穿的好,住在大房子里。

“娘两只眼珠子,也算物尽其用了。”我笑呵呵地说。

11

陈俊彦拿着这笔银子,又出去经商了两年。

不过这次回来,两手空空。

他只说是被人骗了。

其实并不是。

是他觉得经商竟然比读书还要耗费心神,他最怕的就是累。

他不想干了,当初那股子精神头没了。

生意也就慢慢地黄了。

他空着手回来,把陈旺气得火冒三丈。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白瞎了你奶的两只眼!”陈旺仰天长叹。

陈俊彦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我也一声不吭。

陈旺这时候想起了我:“都怪你!当初若是你能拦住他让他好好读书,说不定就能考上个状元回来!”

“果然是只田螺,半点用处都没有!”

陈旺一气之下离开了家。

三天后回来,带了个娇小玲珑的女人,身后还拉着个小男孩。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一个声音在叫嚣着。

柳若云,柳姨娘,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我可真想你。

陈旺看了我一眼,说得理直气壮:

“你总归是只田螺,而我是人,这辈子要有个女人与我相守终老的。以后她是妾你是妻,你可别欺负人家。”

又指了指柳若云身后的小男孩:“这是我跟若云的孩子,今年……七岁了。”

他跟柳若云在八年前就好上了,那时候柳若云是个暗娼。

后面家里有了钱,他便不让柳若云干了,把她们母子安排到一个小院子里养着。

柳若云扯过小男孩,笑着吩咐:“小隅,快喊母亲呀。”

小男孩怯生生地,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亮。

低低的唤了声:“母亲。”

我强忍住激动,“嗯”了一声,闪身让她们娘俩进门。

陈旺没料到,我又变得温柔贤惠,通情达理起来。

但对比起我,陈俊彦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在外面给他生了个弟弟。

他把嫉妒和怒火都发泄到了小隅身上。

柳若云竟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责骂小隅不懂事惹哥哥生气。

拿拇指粗的枝条狠狠地抽打小隅,把他打得血淋淋的。

陈俊彦见状,才开心起来。

柳若云还对陈俊彦十分的关心,陈旺责骂他的时候,也总是护着。

很快,柳若云跟陈俊彦,就亲若母子了。

夜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我门口探头探脑。

我看了一眼,招了招手,小隅扑了进来。

我给他背上上了药。

“疼不疼?”我问。

“不疼。”他说。

“她这么对你,你还要留在她身边报恩吗?”

小隅,其实是条小鲤鱼。

“也可以不报吗?”小隅瞪着圆圆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我。

这双眼睛,让我想起了,前世的时候,因为是同类,我对小隅多了几分照顾。

每次他被柳若云残忍虐打,都是来我这治伤。

后来,他在陈俊彦要打碎我的壳的时候,抢了我的壳,一跃而入进了水里,他想保护我。

可惜柳若云以救命之恩威胁他,他不得不出现。

被柳如云捉住,用盐巴一点点的抹遍他的全身,将他生腌暴晒致死。

看着天真乖巧的小隅,我笑着开口:“我们一起试一试。”

12

在陈俊彦跟柳若云“母子情深”的时候,我跟陈旺说,我想要把小隅过到我的名下,之后由我亲自教导。

陈旺并不知道小隅是条鲤鱼,还真当成是他的亲儿子了。

一听我这么说,就答应了。

柳若云自觉地有救命之恩,小鲤鱼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冷哼一声也没有反对。

倒是陈俊彦,他气得摔碎了凳子。

“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小丑八怪过到你的名下,是故意让我难堪吗!”他质问我。

“要是柳姨娘是我亲娘就好了!”他咬牙切齿,想要拿柳姨娘来刺激我。

毕竟我自从重生以来,就一直把他当做空气,对他不闻不问。

他初时感到自由,后来又觉得不对劲,渐渐地想要再次引起我的注意。

可我知道,一旦我再次恢复以前那般对他的爱护,他便又会觉得我烦,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控制他。

“要不,我去跟你父亲说说,把你也过继到柳姨娘的名下?”

我不愿再多看他这副幼稚又自私的嘴脸,索性笑眯眯地开口。

他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这无异于表明,我不要他了。

他眼眶通红,眼神阴狠。

“好啊,你果然是只螺。根本不懂人类的亲情,你以为我稀罕你当我娘?”

“改天我就让我爹把柳姨娘扶正,到时候她是妻,我叫她一声母亲,而你不过是个低贱的妾!”

“啪!”我伸手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然后冷冷地看着他:“滚出去!”

接下来,他看我,如同看一个仇人。

我听见他和柳姨娘小声说,拜托她把我的壳找到。

说只要拿到了我的壳,我就不敢这般张狂了。

我心里寒了又寒,这就是我生的好儿子。

与此同时,我把小隅送去了书院。

陈俊彦在一边阴阳怪气,说我想出人头地的心思不死,如今又换人来控制了。

但比起他来,小隅就太乖巧了。

他无比珍惜这次读书的机会。

他更加感激我。

不用我做美味的饭菜哄着,他非常自觉地用功念书。

他会在从书院回来的路上采了五颜六色的花儿,编成花环,戴在我的头上。

会从河里捡漂亮的石头,送给我。

每天人还没进屋,就喊着:“娘,娘……”

我也会在他熬夜念书的时候,陪着他,给他做滋补的宵夜。

宵夜的香味飘得老远。

陈俊彦睡不着,脸色阴沉地看着亮灯的屋子。

还有屋子里聚精会神读书的孩童,以及旁边默默守护的母亲。

他嫉妒的要发疯了!

书院的夫子又来了。

陈俊彦以为这次又是劝他回去读书,脸上露出了一丝得色。

他一脸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

然后,与夫子擦身而过。

“陈夫人,小隅这孩子聪明又好学,我想让他试试今年的童试,夫人意下如何?”

我笑眯眯地应了,小隅毕恭毕敬地把夫子亲自送出了大门外。

还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学生礼。

夫子看着他,怎么看怎么满意。

被冷落在一边的陈俊彦,咬碎了后槽牙。

“我要念书!”陈俊彦向众人宣布。

我沉默不语,倒是柳姨娘,她脸色变了变,很快换上一副笑脸。

“彦儿啊,读书那么累,干嘛要读书!你不是喜欢经商吗?还是经商好,你看隔壁柳家公子和董家公子,人都不读书。”

按理说,若是以前有人这么跟陈俊彦说,他一定视此人为知己。

可如今他这心里,却五味杂陈。

不知怎的,一点也不开心。

13

但是在柳若云温声细语地劝说下,加上陈旺的帮腔,陈俊彦还是打消了重新读书的念头。

他又开始经商了。

这次换了柳若云对他谆谆督促,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要他多努力啊赚大钱。

讽刺的很,面对这样的唠叨,陈俊彦就不觉得被控制了。

反而跟我炫耀,说姨娘对他关切有加,很上心。

陈俊彦赚到了钱,就在镇上大办宴席,邀请全镇的人来。

陈旺坐在主桌,左边是陈俊彦右边是柳若云,俨然是一副幸福一家三口的样子。

众星捧月的陈俊彦,整个人就像置身在云端,与柳若云这个庶母更加亲近。

“柳姨,你要是我亲娘就好了。”他再次感慨说道。

柳若云笑得乐不可支,捂着嘴的:“我也觉得我们有母子缘分,下辈子你可要早点来我这投胎啊。”

边说着边偷偷看向我,嘴角带着胜利的笑。

看着他们两个母慈子孝的样子,我暗暗算着日子,陈俊彦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因为柳若云怀孕了。

柳若云最近没精打采,跟全家说想家了,想听大海的声音。

陈俊彦看了看我,他在书里看到,说把耳朵凑近海螺壳,就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我是田螺,不是海螺。”我平静地拒绝了他:“奏不出你庶母想要的大海的声音。”

“我看你是故意不想给!”陈俊彦愤然道。

“不就是一个螺壳,只是借来听一听,你为何这般小气。”

我淡淡地看着他,想起前世柳若云听不见螺壳里的大海声,满脸的失望,陈俊彦直接用锤将螺壳砸了个粉碎。

柳若云展开怀的大笑:“这声音好生清脆,真好听。”

陈俊彦:“母亲喜欢就好。”

是呢,他砸了他亲娘的保护壳,只为让他庶母听个响儿。

思绪收回,我看着我的好大儿笑。

感觉到时候了。

14

陈俊彦为讨庶母欢心,成功地偷了我藏在床底下暗柜子里的螺壳。

柳若云感动得落泪:“彦儿,我真恨自己不是你亲娘。”

陈俊彦笑着向他父亲陈旺提出,要让我这个亲生母亲让位,给柳若云一个正经的名分。

柳若云又在陈旺的耳边娇软的吹着耳旁风,陈旺下定决心,要休妻。

但是作为我的恩人,我必须还是要住在村子里,需要我做饭的时候,继续给他们一家做饭。

我知道,陈旺已经离不开我做的饭菜了,他吃别人做的饭就会呕吐。

我答应了,但是我有个条件,那就带着小隅一起。

我要求柳若云跟小隅断绝关系。

柳若云扶着自己的肚子,看着如今已经没了用处的小鱼精,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我带着小隅搬离陈宅,去了河边的一个泥草房。

成了陈家唯一女主人的柳若云,捧着螺壳:“嗯,果然是家乡的大海声呢。”

陈俊彦惊讶之后然后冷笑连连:“她果然是骗我的,为了不给我,硬说田螺没有大海声。

”

“既然您喜欢,便送给母亲。”陈俊彦直接开口道。

“真的给我?万一我哪天不小心把它砸碎了,可怎么办呢……”柳若云掩着嘴笑。

“碎便碎了,只要母亲开心。”陈俊彦话音未落,柳若云顺手拿起一把小榔头。

“啪!”螺壳碎了。

陈俊彦有一瞬间的愣怔,脸色有些泛白,但最终装作毫不在乎一般:“碎了就碎了吧。”

柳若云乐不可支,笑得花枝乱颤,跌倒在陈旺的怀抱里。

15

“这田螺儿子,把他娘的壳亲手砸碎了,真是个大孝子啊!”

从外面闪身进来一帮人,正是柳公子和董公子他们。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陈俊彦感觉到不对劲。

看向笑着和这帮人见礼的柳若云,皱了皱眉头:“娘,你怎么跟这些人搅和在一起?”

柳若云笑得花枝乱颤:“谁是你娘?你娘在这儿呢。”

说着转身端了一盘晶莹剔透的肉片。

“来吧,让我把这筋道十足的螺肉夹了给咱们儿子吃。”柳若云笑着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陈俊彦瞪大了双目,脸色煞白:“娘……”

他娘死了?

他娘分明是田螺,是妖,是不会死的啊。

他只是气他娘这段日子冷落他,他没想让她死啊。

他让父亲扶正柳若云,也是让娘觉得这世上只有他这个儿子才可靠啊。

事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这个傻孩子呦,恐怕不知道吧,你打碎了你娘的壳的片刻工夫,你娘就瘫倒在了地上。”

柳若云啧啧说道:“见过那失了壳的蜗牛吧,就那样式儿的。可怜你亲娘还在为咱们一家操持晚饭呢。”

“啧啧啧。”

“来,吃一片你娘,尝尝。”

陈俊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柳若云,惊恐万分。

“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明明说过要与我做亲母子的啊……”

柳若云乐不可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这种人,又懒又蠢,连自己亲娘都害,我可不敢当你娘。”柳若云咯咯笑着。

她摸了摸肚子:“哦对了,还没告诉你,你要有亲弟弟了。”

陈俊彦被柳公子那些人牵制住,被逼着吃了一口鲜美的螺片。

柳若云也夹了一筷子吃,边吃边说美味啊美味。

陈俊彦胸口闷痛,剧烈地咳嗽,吐出了一口老血。

赤红着双目,挣扎着要跟这帮人拼命。

陈俊彦指着柳若云:“贱人,你……你……不得好死!”

转头又看向柳公子那帮子人:“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这么对我?”

柳公子嗤笑一声:“一个田螺的儿子,次次都妄图与我们攀比,不是打我们的脸吗,不教训你教训谁。”

“就是,若你还是书院的那佼佼学子,我们也还敬重你三分,毕竟说不定你哪天高中了,也能与我等同席一饮。可你竟不自量力,与我们拼财富……”董公子鄙夷地摇摇头。

听到这些话,陈俊彦彻底傻了。

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母亲端了滋补的宵夜,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身边。

眼神温柔地陪着他熬了一个又一个的夜。

他嫌累不想念书,母亲做了从来没有见过的美食,笑眯眯地端到他面前。

“吃了,就去读书,好不好?”

好……他两眼含泪,嘴角渗血,对着空气痴痴地点头。

16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在河底,蹭着河蚌的灵气,小鲤鱼在我身边欢乐地游来游去。

“不要脸!这厮都已经修炼了九百年了,偏偏化作孩童的嘴脸,还装嫩管你叫娘!”河蚌吐着泡泡吐槽。

我在螺壳里懒洋洋地打了个滚:“无妨,他缺母爱,我缺个好儿子。”

是的,我的壳好着呢。

那壳是河蚌用灵力幻化的,螺肉亦是。

她也是寂寞,不想错过看这场好戏的机会。

当然,她还是要求我交换,至于拿什么条件交换,她说先欠着。

“喂,你儿子被他们关在了狗笼子里,说让全镇参观吃娘肉的怪物。你管不管?”她又问。

我想了想:“管!”

“你特喵……”河蚌还没等把粗话骂出口,我拉上小鲤鱼儿子就跑了。

我在一个夜里,出现关着陈俊彦的那个狗笼子边上。

“娘,娘你来了,你还活着……”

陈俊彦一见到我,整个人痛哭流涕,他想向我诉说他的后悔,主要是他的委屈……

可惜,我不是来听他说这个的。

“我已经死了。”我视线扫了扫他的肚子,悠悠地开口:“现在你看到的是我一缕魂。”

陈俊彦想起他吃的那片螺肉,胃中立即翻江倒海起来。

我接着说道:“但我终是不放心你,来看你最后一眼,希望下辈子你别来我肚子投胎了,投柳姨娘的胎吧。”

说着我打开了狗笼子,身形缓缓在他的眼前飘走。

“啊!娘!娘,我知道错了,柳若云那贱人不配做我的亲娘!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风中呼啸着陈俊彦的怒吼声。

互相残杀吧,我的仇人们。

我抬头看看天,今夜万里无云,繁星漫天呢。

作为一只报恩的妖,我从来不做恶事,做的都是好事呢。

我贤惠,认真给陈旺做饭,都把他的胃养刁了。一吃别人做的饭,他就呕吐。

我还孝敬婆婆,就算到最后她双目被挖,一心寻死,我都一次次地救她。

可惜我被陈旺休了, 我就不能照顾她了。

柳若云更是不可能照顾这拉尿在炕上的老太婆。

所以最后陈老婆子只能一点一点饿死在自己的屎尿里。

我儿子被关了, 我冒险把他救出去。

我还在他的房间为他藏了一把防身的尖刀。

就是当初陈旺想要挖我眼睛的那把呢。

所以,天道你凭什么劈我,你还要给我颁个奖。

最佳报恩奖。

17

小隅不负期望,童试中考了头名回来。

作为今年最小的廪生, 他紧接着要去参加今年的府试。

我陪着他, 连夜离开了这座小镇。

我劝小隅变换成少年郎的模样,说他这样做官容易没有威风, 镇不住场子。

小隅听话,莞尔变成了个弱冠年纪的少年。

后来他中了状元,人间的皇帝想把公主嫁给他, 他婉拒了。

皇帝把他下放做了地方官,三年后他治水有功,被提拔为越州知府。

越州, 越州,久别了。

回到家乡, 我身为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老夫人”。

被一众达官贵人的女眷花团锦簇般地簇拥着。

我喜欢热闹,有宴会,我大抵都会去。

看着那些鲜活的人类,说着让我心旷神怡的鲜活的奉承话。

某次, 她们又给我讲起一件新鲜事。

说小隅手底下的某个县令审理一桩骇人听闻的旧案子, 是一桩食子案。

话说一个可怜的妇人,她七月怀胎怀了大胖小子。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丈夫前头那位留下的大儿子,给生刨了肚子。

这大儿子简直就是个疯子, 将妇人的孩子上锅蒸了。

做成了美味的食物,端到了因为厌食饿瘦成皮包骨头的父亲的面前。

父亲一尝, 竟觉得异常鲜美!

大呼终于吃了顿饱饭,你不愧是她的儿子,做饭都这么好吃……

这种情况下, 犯罪的到底是儿子, 还是儿子加老子?

还有儿子够不够死刑?毕竟他只是挖了胎, 但找郎中救活了妇人。

听着贵女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我笑眯眯地听着,一脸的慈悲。

甚至还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人间疾苦啊。”

众人都说老夫人我果然有一副菩萨心肠。

“娘, 累不累?咱们回家吧。”

这时,我儿子小隅来了, 年轻的女眷看着容颜如此昳丽的少年郎, 纷纷红了脸。

我知道她们都想当我儿媳妇, 可小隅是不会娶妻的。

他有更大的目标,他要好好做官,审理更多的大案,为百姓谋福祉。

那样的话, 他便能积攒大功德。

是的, 他要化龙了。

鲤鱼跃过了龙门便化龙。

真龙天子, 人间帝王。

他说:“娘,你对太后娘娘感兴趣不?”

我问:“当太后,是不是就不用给男人做饭了?”

“做太后, 男人给您做饭。”他大笑出声,面相上已经初露天子该有的威严感了,但是他在我面前还是一贯的依赖和孝顺。

(完)

作者署名:庄椿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