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琥珀樱桃
第 11 节 琥珀樱桃
十三岁那年,爹爹将我卖给人牙子,给全家换了半年口粮。
人牙子说以我的模样,若我进青楼,一定能成为抢手货。
母亲看我实在可怜,让我自己挑选去处。
其实没人知道,我是末世穿来的……
1
丧尸潮席卷全球的第十个年头。
我吃掉死去同伴身上仅剩的能量棒,用弓弩射死靠近的丧尸。
最终引爆炸弹和基地一起化为灰烬。
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穿成了一个古代乡村黄毛丫头。
父母双全,可对我一个女孩儿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好世道。
天降大旱,爹爹说家里养不起女孩了。
地里颗粒无收,山里各种能吃的野菜果子,甚至是树皮,都被人刮的干干净净。
村里来了不少人牙子,一批一批地带走女孩。
我爹动了心思,也拉来一个到家里来相看我。
母亲舍不得我但是为了全家人活命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看我可怜,母亲求父亲让我自己选条路。
我看着人牙子问他,我这样的女孩子都有什么活命的路可以选。
人牙子俯身打量着我笑着说,可以跟着他去南省,那里山清水秀最养人。
像是我这样的模样儿,肯定会成为抢手货。
南省渡口花船上那些跟我一样年纪的女孩子,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鲍参翅肚。
只要学会如何取悦男人,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不用愁。
我皱眉摇摇头。
上辈子基地里那些对我图谋不轨的男人没有一个能在我身上讨到什么好处。
也正是因为这样,选择往后方大本营撤退的名单里并没有我。
人牙子见我不开窍儿,丧气的表示,要么就去北面,进京城。
那儿有数不清的达官显贵,手脚勤奋,踏实谨慎,混口饭吃的营生有的是。
三年五载下来没准还能学学眉眼高低,掌握一两门儿糊口的手艺。
一辈子也能不愁吃穿。
我盯着他的眼睛点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北上进京。
2
被卖进南安侯府那天,我跟蔻丹变得更加熟识起来。
蔻丹生很好看,可她总是说,我才好看。
在我眼里,侯府很大,一层套着一层。
我对任何东西都无法很快熟悉。
幸好这些生疏放在我这种低贱的出身上并不显得违和。
蔻丹就是再机灵,也是个半大孩子,隐瞒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并不难,她还单纯得不能识破。
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跟着厨房管事儿的常妈妈干活儿,跟着她一起住在侯府角门儿外的一处偏僻院子里。
常妈妈是个身材矮小话不多的中年妇人。
这几天里,我只在她安排丫鬟住所时说过一些侯府侧院儿的规矩。
常妈妈说做杂务的丫头下人只能在这巴掌大的侧院行走,无派遣绝对不能进入侯府前院。
老侯爷生有一儿一女,加上主母。
这四位,是这侯府里的正经主子,大小姐喜静,二公子忙于科举读书,住在府里最安静的洗墨斋。
侧院儿的后面是侯府的御马苑和练武场,东面是厨房,西面是浣衣坊。
南安侯世代簪缨,就算是庶出的子女在骑射上都是有专门教习过的。
我仔细听着,暗暗在心里记下府中格局和下人规矩,突然听到站在身边同样低着头的蔻丹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我接下洗衣服的活。
除去每日前院送下来的,还要负责去收练武场上人们换下来轻便衣物。
这天到时辰,我照例来到练武场收敛衣服。
却看见一把弓和几支箭没被收进兵器室,就这么摆在台子上。
此时天色微暗,四下无人,我小心翼翼走过去,同时谨慎打量周围。
我鬼使神差拿起弓,不禁心中感叹,真是一把好弓。
由于材质不同,比我上辈子不离身的那把要重一些。
接下来似乎是身体自然的反应,我熟练的装箭回身朝向不远处的木耙,拉弓瞄准。
射出去的箭正中靶心。
现在这个身体并不能跟上我的意识,我感觉肩部也随之传来一阵拉伤的疼痛。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身手。”
我僵在原地,调整好情绪,缓缓转过身。
只见一个一身轻便黑衣的陌生男子正颇有兴致的打量着我。
他没说什么,朝我走过来,我这才发现他的左腿有些轻微的跛。
我不想跟他有什么纠缠,转身整理起框里的衣物重新背好,低头探身行了个草率的礼,准备走。
“站住。”他轻轻喝住我,“你是侯府新来的杂役?为什么懂射箭。”
我冲他点点头,视线无意间跟他对上,我说自己家几代是打猎出身,从小跟着爹爹学过一些皮毛。
他盯着我审视的点点头,又问:“叫什么?”
我:“阿椿”
他:“大名。”
我:“椿早。”
我生怕跟他说太多无端生事,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简单。
他那双眼睛透出的东西,像是什么样的隐瞒都会在他的目光里无所遁形。
我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说明侧院的活不能耽误,就头也没回的匆匆离开了。
回到侧院儿后,我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行事也更加谨慎。
在这样的规矩森严的高门侯府里,在小的行差踏错可能让自己一命呜呼。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蔻丹出事了。
3
侯府里的喜欢喝茶,习惯也很奇怪。
他们不用井水或者河水,是要黎明时分,草木花叶上的露水。
这个辛苦的活儿自然落在我们几个新人丫头身上。
可蔻丹三天两头起不来,我只好早去半个时辰,多收集出她的那一份。
可是这天府里办春宴,所有的下人都比往常起的早,蔻丹三天两头儿旷工这件事不知道被谁捅到常妈妈耳朵里。
我俩都挨了打,蔻丹比我多挨了十下。
不仅是这样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采集露水这个事只摊到我的头上,我只能硬着头皮起早贪黑的做。
这天晚上趁着大家都在吃饭,蔻丹把我叫到屋里,偷偷在我耳朵边上耳语两句。
我摇摇头说不行,她笑话我不会变通。
蔻丹见我这些日子太辛苦,让我偷偷往盛露水的坛子里偷偷兑一些井水。
这个方法怕是只能骗骗外行人,我听后厨的人说,小姐是能清楚辨别出各类泡茶水的。
蔻丹表示根本不信,这就是有钱人闲着没事折腾下人的由头罢了。
我笑笑跟她说不觉得辛苦,最起码在这里一日三餐随便吃,每天都能睡个安稳觉,不至于担心明天三顿饭在哪儿。
蔻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后是两个我没有见过的花样点心。
我高兴地接过来,鼻翼间却闻到一股不太像是食物能发出来的香味。
我拿着纸包凑上去闻闻:“这是什么香味?”
蔻丹神秘地看着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我接过来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的是这个时代女孩子会用的香粉。
我有些吃惊地看她:“进府时候常妈妈交代过,干活的丫鬟是不能用任何脂粉香料的,这不合规矩。”
蔻丹听见我提常妈妈似乎不太高兴。
我追问她搞这些东西要做什么,在我连翻逼问下,她说这几天下午奉命去洗墨斋收杯碟时,在凉亭里看书的二公子都有让她倒茶。
这两块点心就是二公子赏的。
我将点心包好还给蔻丹,口气严肃地告诫她不要存着这个想法。
我们在这里举目无亲,虽然都是下人,但是根基远远比不过同样在这里伺候的家生丫头。
她们犯错,主子好歹会顾忌父母的脸面,我们一旦出披露,没人能保。
蔻丹听不进去,夺过我手里的香粉盒,蒙过被子不再理睬我。
入夜,屋里的丫头们都睡着了,我碰碰睡在旁边的蔻丹,轻声说:“你别生气,不要去,咱们都平平安安的。”
蔻丹叹口气:“阿椿姐,你等着我带你过好日子。”
这是蔻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4
蔻丹死了。
第二天夜里被带走,我不知道这一夜她都经历了什么。
常妈妈被罚没三个月的月钱,来传话的管家妈妈将杂物处一干众人训斥一顿,只留下句“人已经按照主母的意思处置了。”
蔻丹的事让侧院这些年纪不大的女孩子们很害怕。
她们大概无法想象,有时候要一个人的命就是主子们一句话的事儿。
生死的事在我看来并不稀奇,可是两辈子加起来,蔻丹对我而言像妹妹,昨天还欢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死了。
一个下等丫鬟的死对在侧院儿辛苦谋生的人来说并没有激起多大波澜。
我仍然每日按照指派收集烹茶所用的露水,收捡成堆洗不完的衣服,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
一日,我在晾衣房收衣服,常妈妈打发人把我叫到庭院里候着。
我心下一惊,回想起那日在练武场难以自控开弓射箭的场景。
这事蔻丹不知道,但是谁能预料那个陌生男人是什么来头,会不会向侧院管事儿的人告发我。
常妈妈站在库房门外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跟她进了库房,面前摆着的是一排这几个月里收集的各类泡茶用水,坛子口密封着,压着石板,每个石板上都放着一束干枯的植物。
是我放的。
常妈妈问我这是作何用意。
我垂着头轻轻回答:“收集和看管的几个丫头不认识字,我用这种简单的方法让他们清楚哪种水应该对应放在哪个坛子里。”
说完我抬头看看她,常妈妈了然点头有些惊诧:“你识字?”
我点点头:“弟弟读书,我跟着学了一些。”
从那天开始,我便没有再做收集露水的活,每天轻松不少。
没过几日她又把我叫到管家们分派事务的茶房,单独跟我说话。
原来,侯府长女的院子要在新晋的小丫头里选一个奉茶的女使。
进府这么久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不苟言笑的妇人夸人。
她说我聪明踏实,这次机会对于我是千载难逢,别看侧院跟前面就是一墙之隔,想成前院人可比登天都难。
我默默应下。
临走,常妈妈说,明天是蔻丹的头七,死在这深宅大院连个吊丧的人都没有。
她知道我跟蔻丹一同进侯府,情同姐妹,愿意帮我置办些吊丧的东西。
侯府御马苑后面是片荒地,府里这些被卖身讨生活的人,每逢清明鬼节,都会选择去那个地方给死去的亲人朋友烧点东西。
我坐着给府里送碳的马车,来到御马苑后面的林子里。
赶车师傅指着一条小岔路,告诉我沿着烧东西容易惹人注意,让我沿着小路走上去百十米。
我闻言下车道谢,拎着包袱朝林子里走,走了大概一百多米。
在一个能避风的树根底下,迅速挖坑点火。
这是我两辈子第一次烧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死了,灵魂到了这个地方,如果人死都能重生,希望蔻丹能去末世到来之前的那个世道,那样她肯定能比我活的好。
烧完纸,我起身埋灰,霎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
5
“蔻丹是谁?”
我转过身借着月光,看不太清来人的脸。
可他这句问话瞬间让我想起来,他就是那日在马场撞见我开弓射箭的男人。
我第一个反应,不能连累别人,便说:“蔻丹是我姐妹,今天她头七……我偷跑出来给她烧点包袱。”
男人沉默地往我这边走近几步,垂眸看看地上:“就是前几天凑在洗墨斋那个丫头。”
我讶异地退后两步谨慎地盯着他:“你也知道蔻丹。”
男人笑笑:“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凑到伯言的房里,肯定会触到夫人的逆鳞。”
我思索着他的话,感觉眼前这个行踪诡异的人身份似乎不那么简单。他不像是下人,可是府里没他这号人。
他称呼主母娘子的口气是很恭敬,可对侯府二公子是下意识的直呼其名。
男人见我不说话便继续开口:“你是好奇我的身份?琢磨着万一我去揭发你怎么应对?”
我见他咄咄逼人,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我走。下个月我就要去前院行事,如果现在出错被发现,倒霉的绝对不仅仅是我一个人。
我开门见山地问他是谁。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
他似乎觉得没什么,发出两声轻笑:“我是御马苑封彦,我爹是侯爷驻守南境时期的旧部,不过现在封家就剩我一人了。”
我点头喃喃道:“奴婢冒失了,战场上刀剑无眼。”
“无妨。”封彦微微额首,“你谈吐不俗,还懂得用箭,读过书?”
我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果然没再追问。
他将灯笼取下来递给我。
我摇摇头,表示拒绝:“这灯笼和侧院下人们夜里行走时用的有所不同,我贸然拿回去恐怕会惹人非议。”
封彦笑笑:“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为人倒是谨慎。”
我向他申明,在过半个月我就要被调到嫡长女房中听事,今后如果在侯府遇到还请封公子装作没见过我。
他会意微微点头清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我见时辰不早,便行礼准备告辞,我绕过他,朝着刚刚来的小路走出不到五步,便听到身后人在唤我的名字。
“阿椿,侯府高门规矩虽多,以你的聪明和谨慎万事都小心即可,若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到御马苑来找我商议。”
我略微顿住脚步,侧身微微点了下头,算作听到。
耽误的时间已经比预期多出来,我提着裙摆顺着小路小跑儿下山。
6
回到住处我才发现,蔻丹那个精致的香粉盒被我遗失了。
轮休时我跟着出门办事的车夫返回去寻找,结果无功而返。
接下来一连几日,我都泡在常妈妈歇脚房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需要学的东西。
刚到侧院儿时,偶尔有前面的管家丫头来派活,行事坐卧都很得体,一切都恰到好处。
轮到自个儿身上才知道这落在别人眼里的得体真不简单。
幸好我不怕苦,几天之后我感觉这些东西似乎都变成了肌肉记忆。
我做什么都比之前轻松很多,没有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感觉了。
学规矩的间隙,常妈妈开始系统给我介绍所有关于茶的一切。
我学得很快,同时也发现一件很反常的事儿。
常妈妈对侯爷侯爷长女蓁娘的日常生活习惯和饮茶喜好,可以称得上了如指掌。
我想起前院管事儿妈妈带来蔻丹死讯那天,负责来传话的管家婆子对待常妈妈态度并不似对待其他人那样。
言语行动都很谨慎,没多恭敬,可我还是能看出来,他们的眼神里是带着三分忌惮的。
这天完事儿后,我将所有杯碟茶具放置好,刚准备告辞行礼,常妈妈招手示意来到里屋坐下。
我有些局促不安,便问她可是我今天做的有哪里不妥。
常妈妈盯着我叹口气摇摇头:“明天你就要侧院搬到蓁娘那里了,你来府里也有一段时间,我深知你是踏实通透的孩子,府里有些事很重要,我若不说,恐怕以后也没有人敢说与你听。”
我抬头认真看着眼前老妇人这张饱经风霜的脸,恭敬的“嗯”一声。
从常妈妈口里,我才知道,蓁娘虽是侯府的嫡长女,却并不是现在的主母崔夫人所生。
她的生母是侯爷的第一任妻子,当今皇帝的胞妹庆安长公主,长公主昔年患病早逝,留下蓁娘这么一个女儿。
侯爷跟长公主感情不深,续弦继室后对大小姐的关照疼爱也日渐淡薄,加上侯爷先前长年驻守西南。
父女两个分隔两地,后来崔夫人生下二公子伯言,蓁娘的处境可想而知。
常妈妈说像是侯府这种勋爵人家,对外一个样儿,内部则是另外一个样子。
蓁娘性格懦弱,少言寡语,身份虽然尊贵,日子却并不像外人看来那么舒心。
我没有想到常妈妈会对我说这么多,不过对于我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丫鬟来说,这些事的确是很重要。
我突然想起御马苑的封公子。
想跟常妈妈打听一下这个人为人,想想又觉得这样恐怕生出很事端,所以没有问出口。
我跟他只有短短的两面之缘。
他的行事光明磊落,并不像那种抓住把柄就随意拿捏人卑鄙小人,何况我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丫鬟下人,实在是没什么花功夫的必要。
三日后,我简单的收拾好东西,拜别常妈妈和侧院一起做事的女孩子,跟着管家来到蓁娘的居所——和椿斋。
管事妈妈引着我进入从院子侧门进入,我沿路都低着头,却没有忘记抬起眼睛打量着远中景象。
走到一处,管家妈妈便停下来,侧身向我说明面前处所的名字和用途,直到把我领到正院蓁娘的屋外。
我被丫鬟带院子正房的屋内,见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孩坐在外屋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毛笔正在写字。
她见我进来放下笔,挥手示意不相干的人出去。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她,没忘记规矩,冲着蓁娘的方向行了个礼。
“常妈妈挑来的人,想必是不会错的。”蓁娘冲着我微微点头。
她简单问了一些我之前的一些情况,从我们简短的对话中,我猜想常妈妈多半是将我用干枯植物区别泡茶水的事情说给她听。
我从她原本淡然表情里看出赞赏之意,便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重点说给她。
蓁娘话不多,简单交代了我一些这里的日常事宜。
我的工作也不像是之前在侧院那么繁重,只单管每日茶水。
蓁娘整日憋在屋里看书制香,除了每日给父母请安,我看到她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厢房廊上,去逗弄那只能言善道的白鹦鹉。
日子久了,我逐渐发觉,事情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按理说,蓁娘是侯府嫡出的长女。
可我到这儿将近一个月,连个侯爷的影子也没见到,我知道这个朝代子女跟父母之间有很多规矩要守,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这只能说明一点,蓁娘在她那个侯爷父亲心里实属可有可无。
接下来很多细节,都验证了我的猜测。
7
蓁娘每月都会单独交代我到侧院儿的买办那里去取茶,对于侯府份例中配给的茶叶却从未动过。
有天晚饭过后,茶房里四下无人,我好奇将一整罐茶叶从架子上搬下来。
都用不着烧水冲泡,只捏起来放在鼻翼一闻,我就能判断出,这至少也是去年的陈茶。
前几日侯爷和主母居住的南安阁请了外面的花匠来修树种花,各个院子里都抽派人手过去帮忙接应打点,我空闲里在管家丫鬟处喝茶都是今年春茶。
陈茶不会喝死人,可蓁娘的处境实在让我没有想到。
中秋过后,从南面运抵京城蜜橘,分派到府内各处。
蓁娘这处果不其然得的也是最小最差的,摆在屋里都嫌寒酸。
这种吃穿用度事虽小,却足以能够说明在侯府中的地位。
这些东西对我一个重生过一次,只求安稳温饱的人来说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像蓁娘从一出生便注定身份尊贵的人来说,能做到现在这样全然接受,不是易事。
可我心下始终憋着一口气,直到我来这侯府后第二次看到主母处置人。
蓁娘有个贴身的丫鬟,为人很大方妥帖,叫阿浣。
我因为话不多,又是从侧院里被提拔上来的人,很多院内年纪小的丫头对我言语上不太客气。
我只管安分行事,对于这些东西从来都一笑了之。
唯独阿浣对我很友善,蓁娘对阿浣很信任,日常贴身的事情只要阿浣在,都是她来伺候。
这天我收完杯碟后就去侧院取茶和水,回到蓁娘院内时,天已经见黑。
我准备先去厨房收置东西,还没有进门就被一个冲过来的小丫头拉住。
我见她神色慌张,便问怎么回事儿。
她只回了句,主母夫人来了,让所有的丫鬟都上前去听训。
我随着她来到正房厅上,只见院子大大小小的丫鬟仆人都跪在大厅中间,蓁娘坐在主母下手的位置。
我跪在远处微微抬起头,看到主位上那个风华正茂的妇人,突然想起死在她手上的蔻丹。
我隐约能看到众人的前方跪着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子,待到那人被下人拖出去时候我才得以用余光瞄到她的正脸。
是阿浣姐。
她被赶出侯府三日后,我从侧院那里得到消息,阿浣在被赶回家的第二天夜里上吊死了。
侧院的下人说主母撞见她衣衫不整的和二公子在侯府假山的凉亭里行苟且之事,被交班上夜的管家逮个正着。
可以我对阿浣的了解,就算是打死她,她也不会做出这种事儿。
没了阿浣,蓁娘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几日后她将我叫到近旁,吩咐我将一些衣物银钱带到侧院托常妈妈送出去给阿浣。
我看着蓁娘摇摇头。
蓁娘宽慰我说不用怕,常妈妈是可信的人,不必担心出披露。
事到如今,我没法再继续隐瞒下去,只能将阿浣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
蓁娘听完后便呆坐在书房里,我放下手里的茶盏,准备默默推下,还未走到门口就被她叫住。
她问我信不信阿浣会做出那样的事。
“奴婢不信。”
我恭敬地低着头,声音却异常笃定。
蓁娘:“你和阿浣很要好吗。”
我:“奴婢从侧院过来之后,一直很受阿浣姐姐的照顾,也清楚她的为人。”
蓁娘听罢点点头,喃喃道:“都是我没有用,我原本打算等到十月趁着府里举办秋猎的宴会,求求父亲让她重新再进来,现在再也没可能了。”
我:“其实小姐可以把这些衣物折成银钱送到阿浣父母手上,对于失去女儿的老人家也是有用的。”
蓁娘听完这席话看向我:“这也是个好法子,你这丫头还挺细心的。”
事情办完几天后,蓁娘又将我单独叫到屋里,除了赏给我一些东西还提到,侯府秋猎前夕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要去御马苑练习骑射,希望让我一起随行。
我听到御马苑三个字有些微微吃惊,不自觉看向她。
蓁娘不解地盯着我问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可以直说。
我连忙摇头表示没有。
8
侯府不愧是簪缨世家,蓁娘这样一个小姑娘竟然骑得一手好马。
我站在御马苑南角儿的凉亭里,熟练地烫着茶具,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马场除了入口处和四角的把守外,并不见其他人。
蓁娘很尽兴,有两名护卫跟着,眼见日头就要爬到头顶还不见人回来,负责搬东西的小厮轮班开始去吃饭。
我坐在亭子内看东西,蓁娘的日常饮食用度非常节俭,一日三餐加上下午的点心零食都跟奢靡毫不着边儿。
唯独对茶,她有很多在外人看来很多的规矩和章程。
我跟着她这段时间,也渐渐摸索出她的要求和偏好,细枝末节到水温,冲泡次数,什么样的水搭配哪种茶叶。
即使在御马苑里,我也不敢有丝毫放松,不仅仅是因为主子的要求。
不按照规矩来,糟蹋的东西不仅是茶叶,还有这瓮里侧院的姐妹们收集上来的晨露。
我注意力在桌子上各式器具上,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个男人,直到开口说话,突如其来的声音害我差点失手摔了茶盅。
“听说你泡茶泡得很好?”
这声音格外熟悉,我迅速转过身,只见封彦靠在凉亭一角的柱子旁,双手抱在胸前。
说来奇怪,像是他这样腿脚不是很灵便的人,我竟然没有发现他是何时来的。
我下意识看看看四周,谨慎跟他隔开一段距离,道:“封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他见我着实被吓到,不禁失笑:“这里是御马场,我的地盘,这话恐怕该我来问你。”
“小姐来练马,我跟过来伺候。”我将刚才失手碰翻的茶盅扶正,“这御马苑大得很,公子若是不希望让奴婢惹上麻烦,还请到别处去逛。”
封彦盯着我脸,不知道在探寻什么,直到我抬起脸迎上他的视线。
“是不是有什么事?”他突然问,“想必是因为阿浣。”
听到“阿浣”两个字,我变得更加警觉,他似乎并不在意,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着前方。
“你到蓁娘处做事,可曾见过二公子伯言。”他的语气中突然多了几分威严,“可曾去过洗墨斋?”
我摇摇头,内心一惊,看来侯府各种大事小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封彦侧头看向我无奈摇摇头:“如果可能,不要参加秋猎后的宴会。”
我有些愕然望向他,淡淡表示这不可能,一切都是主子的安排。
“蓁娘在侯府里不得宠,不过对于院子里的人来说,不尽然是坏事儿。”封彦说着走到放桌前,捡起一颗榛子放在嘴里,“不出头,便没有风险和灾祸。”
我想到蔻丹,想到阿浣,想到那些陈茶和蜜橘,心中杂陈的五味化作一声冷笑,格外清晰。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用这么直接方式回怼他教人韬光养晦的长篇大论。
“看来我还是轻看你了。”封彦笑笑。
“这世上看轻女子的也不止公子一人。”我将刚才被他扒拉乱的盘子挪回原来的位置,“看轻也好,不看轻也罢,万事总是得靠自己找解决的办法。”
“若你是阿浣,你会怎么做?”封彦问,“老侯爷戎马一生,却没生出个长进的晚辈,这样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若是我,我会先要了那人命。”我语气笃定毫不遮掩。
“后果你可曾想过。”封彦问。
“没有后果,我会当场了结自己。”我继续说,“这事即便发生在我身上,也不会轮到别人来处置我。”
“好。”封彦抬高音量,语气中带着赞许。
我不禁有些好奇:“封公子为什么要在我身上做这种猜想。”
“姑娘你平时烧水烹茶是不是从来不借着水面瞧瞧自己的脸。”
封彦缓缓坐下:“莫说整个侯府,恐怕翻遍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容貌能与你相较的。”
我听完这话瞬间觉得脸庞发烫,却碍于身份不敢发作。
我很清楚,这句看似夸奖实则是警示。
封彦拂袖起身,准备走时又回过头看向我:“秋猎过后就是京城大家族议亲的时期,侯爷原本属意在新晋门生中选一个家世清白新人,可崔夫人希望把蓁娘送给二皇子,拉拢皇子母家的势力。”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提起这些,便问:“这个时代婚姻嫁娶全由父母做主,小姐即使所嫁非人,恐怕也别无他法。”
脱口而出后,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我说得有些不妥。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错漏,只是淡淡说:“阿椿姑娘,你可理解,侯爷作为男人,很快就会忘记一个不那么爱的妻子,却不那么容易忘掉第一次为人父的喜悦。”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止不住开始盘算……
9
生活在这个偌大的侯府。
于蓁娘来说,得到父亲的怜爱和看重是至关重要的。
三日后,吃过早饭。
我收拾好物品来到蓁娘卧房,她给侯爷和夫人请安回来便一直闷闷不乐,行动上也变得不积极。
我轻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蓁娘将婚约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果然,和封公子说得一模一样。
生长在这样的富贵人家,吃穿虽然不愁,可是在这种关系到命运人生大事上,蓁娘却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我想起那天在御马苑封公子的话,蓁娘是侯爷第一个降生在世上的孩子,可怎么做才能让侯爷记起这个被忽视的女儿呢。
第二天吃过午饭,安排下人撤掉碗筷后,我看见蓁娘坐在屋外廊上摆弄着一把精致的弓。
我过去询问得知,这是蓁娘八岁生日时,侯爷专门请外面专业的匠人制作的。
侯爷年轻时驰骋沙场,射的一手好箭,南安军队个个善骑射,因此侯爷对自己的子女也都是特意请师父专门教习过。
谈到这儿,蓁娘低头蔫蔫的。
一条计策却浮上我的心头。
我见四下无人,便蹲下扶着蓁娘的膝盖,轻轻说:“姑娘,秋猎后我们把众人请到我们院里来,姑娘给侯爷表演射箭。”
蓁娘吃惊地看着我,失望地摇摇头:“我做不来。”
“姑娘的马骑得这么好。”我拉过她的手,“怎么可能学不好射箭。”
蓁娘有些欲言又止,我笑着看着她,道:“姑娘不知道,我家在山里,世代打猎为生,我表演给你看。”
说罢,我接过蓁娘手里的弓箭,熟练的从地上的箭袋里取出一只箭,迅速拉弓摆好架势。
“姑娘指个地方。”我侧头看着她。
蓁娘伸手指向侧厅门口廊上挂着的灯笼。
我转身将箭尖调整好位置,迅速射出去,箭穿过灯笼,射在窗棂上。
“阿椿,你竟然会这个!”蓁娘吃惊地看着我,“你的箭术恐怕快赶上御马苑的封二哥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笑笑没接话。
蓁娘站起来学着我的样子,朝着院子里花丛歪歪扭扭的射出一只箭。
“你看。”蓁娘将弓放在身侧,“我就是不行,要是让爹爹看到这副场景,恐怕也会变成他跟二弟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思索半晌,似乎搞懂其中的问题。
蓁娘拉弓瞄准的姿势一看就是受过专业指导的,只可惜缺少点力气所以导致上半身不稳,箭射出去的瞬间,惯性带来的晃动让箭无法按照原本的轨道稳定射出,和现代新手开枪时产生的后坐力是一个道理。
我将原委说给她听,蓁娘听得似懂非懂,坦然问我可有破解之法。
“这不难破解。”我满是信心的回应她。
一连几日,蓁娘除去请安吃饭,其他时间都泡在御马苑的靶场,我身为“师父”自然也随行在左右。
我给蓁娘安排好训练内容后,照旧在休憩处烧水泡茶。
御马苑偏僻安静,唯独有一个弊端,就是见到封公子频率不幸变高。
尤其是看到蓁娘的胳膊挂着一块石头端着弓箭站在远处空地上,封彦便背着手朝着凉亭处走来。
“看来我的话很奏效。”他大方地坐下来,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听说秋猎宴会过后,蓁娘请侯爷到院子里看她射箭,我就知道是你的主意。”
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挡住面前的茶盏。
“怎么?”他有些惊奇问,“这茶我喝不得?”
我点点头,缓缓表示这茶是泡给姑娘喝的。
“这有何难。”封彦无奈地收回手,看着我,“茶叶和水都是现成的,你重新泡一壶也不费事。”
见我不动,他也不起身离开,沉默半晌发出一声清朗笑声。
“有这么难?”他抬头看着我,顺势将手里的一样东西举到我眼前。
我缓慢抬起头定睛一看,封彦手里拿着的正是蔻丹在死之前给我看过的香粉盒。
……
10
“这东西你不认识?”封彦笑着将东西跑向半空,旋即接住,动作熟练。
我看着被他抛向空中又接住的胭脂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进山烧纸那日不小心落下的。”封彦说着盯着我,把胭脂盒放在桌子上的茶盏旁。
封彦无奈摇摇头,背起手准备离开。
“封公子请留步。”我迅速拿起胭脂盒,顺势叫住他。
封彦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笑意。
“姑娘有事?”口气似乎也变得严肃几分。
我回身端起小炉子上的水壶,熟练地洗茶烫杯,冲泡到第三次,将茶盏恭敬的递向封彦。
封彦接过茶盏,微微额首:“我刚刚向你讨茶,你无动于衷,为何现在就改了注意。”
我恭敬地退到一旁,故意不去看他,就算是有人留心远远望过来也看不出来我们两人正在交谈。
“我还是不懂。”封彦将茶盏的盖子移开,送到口边。
我抬头望了望御马苑西南侧的一排屋舍,封彦仰起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公子若是口渴,自然有喝茶的去处,何必到这里为难一个奉茶的小丫头。”我侧头看看他,“蓁娘带我出来是信任我的手艺,我侍奉小姐喝茶是我的本分,小姐懂茶,自然也欣赏我,而你多半是想借着主子的身份压我一头罢了。”
我说完之后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这番话落在他这样的人的耳朵里,恐怕有些大逆不道。
封彦沉默片刻,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旋即他放下手里的茶盏饶有趣味地盯着我:“你让蓁娘苦练箭技,可是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我点点头心中也不禁多出几分疑惑,这么明显的顶撞行为,他竟然没有怒到拂袖而去反倒开始询问我的计划。
正当我踌躇着要不要将我的计划吐露一二,他的视线突然移到桌子上的香粉盒上:“这东西姑娘还是趁早处理掉别留在身上。”
“这东西有什么不妥吗?”我看着他连忙问。
原本我是想留着蔻丹的一样东西做个念想儿,倒也没有想那么多,经过他这么一说,这东西来路的确不明。
“城西有家顶火的胭脂铺子,风靡全城,这个盒子一看就是那里的货。”封彦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这一小盒的价格是恐怕得赶上你两年的月钱,何况……”
封彦说到这儿突然噤声儿,想了想压低声音:“这个香味款式并不是世家小姐的惯常选择,如果这东西是你那小姐妹的,那她恐怕是从二公子那儿得来的,至于出处儿,不太好说。”
我楞在原地,感觉到脊背阵阵发凉。
似乎是看出我的紧张,他识相的将话题一转,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香粉盒,道:“这么看来,这东西还是放在我这里最妥当,姑娘觉得如何。”
我长出一口气,没有立刻接话,走上前在他的茶盏里续上水:“这茶要过两三遍水,才是味道最好的时候,既然这样,东西留在我身上怕是祸害,多谢公子。”
封彦闻言将盒子揣进怀里,了然点点头:“你这么费劲心思指导蓁娘练习箭术,是打算请侯爷来观赏?”
我点点头:“姑娘身上是有一些箭术底子的,按照我的方法不假时日,必有长进。”
他放下茶盏微微皱眉:“这件事的官窍不在蓁娘练到何等娴熟,是在于侯爷是否愿意在秋猎宴宾客后以什么样的由头到蓁娘的院子里观看她的表演。”
说完封彦抬眸盯着我,“即使你和蓁娘有一千种理由劝服侯爷,侯爷夫人便有一万种方法让父亲理所应当不出现在女儿表演的现场。”
我垂下头不做声思索,他说的没错……
“不过我有办法。”封彦笑笑,“你只管让蓁娘在箭术上有所进益即可。”
……
11
不知道封彦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侯府昂宴客的后半段场地设在御马苑的长廊中。
我第一次在侯府看到这么多人。
蓁娘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夫人下手第二个位子上。
我站在她的身边,感觉到她的紧张。
“姑娘,你别怕。”我上前一步,趴在她耳边宽慰道,“按照我提前教你的,身体一定要稳住。”
蓁娘冲我笑着点点头。
我注意她面前放着一盏一口未动的老君眉,便退到后面喊来一个和椿斋跟过来的小丫头,回到院子里去取小姐日常喝的茶。
我按照蓁娘日常饮茶的习惯,快速冲泡出一杯浓淡温度都适宜的普洱,奉到她眼前。
蓁娘满意冲我淡然一笑,接过茶盏。
完毕,我便退到一旁守在茶亭边上,找了一个刚好能够看到远处场地上蓁娘完整身位和箭靶位置的地方。
最终蓁娘不负众望,将这些天我交给她的融会贯通。
虽谈不上箭术精湛,对于一个久居闺阁的女孩儿来说,足以为人称道。
我暗暗松下一口气,朝着正面席位上南安侯爷的位置望过去,一向威严不苟言笑的侯爷也一直看向靶场的位置。
我命人将提前准备好湿帕子端过来,迎上前去,递上去让蓁娘擦掉手上和脸上的浮尘。
“姑娘表现的很好。”我笑着说。
“真的?”蓁娘瞪大眼睛看着我,“那爹爹一定会很高兴。”
在我的指导下,蓁娘的箭术展示果然让侯爷的态度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
第二日吃过早饭,和椿斋就迎来了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
侯爷连同夫人带着几名得力的仆人抬着好几个箱子,来到蓁娘的院中。
“这些是年前宁平长公主来府里做客,送给府里女眷的,都是一些你们女孩儿家心仪的小玩意儿,正好给你带过来。”
侯爷说着抬手示意蓁娘不必行礼。
我恭敬的站在蓁娘的身后,微微垂首,却依然能从面前小姑娘的背影中看出她此刻的喜悦之情。
“父亲和母亲略微坐坐,在我这里喝杯茶。”蓁娘说罢,侧头冲我抬抬手。
我点头会意,俯首退出正厅。
走出正房来到院子,身后负责摆茶果的小丫鬟小跑儿着跟上我。
“阿椿姐姐。”小丫鬟好奇的凑上来,“今天怕不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啦,侯爷和夫人怎么这么一大早就跑到咱们院子里了。”
我笑笑没说话,她一路跟着我来到茶房。
“唉。”小丫鬟跟在她后面连连叹了三声气。“咱们蓁娘反正也不在乎这些?”
“嗯?”我带着一丝诧歪头看着她。
“要不是阿椿姐姐我也不敢说这些。”小丫鬟抿嘴想了想,“咱们蓁娘虽说是嫡女,可也不是从现在主母大娘子肚子里生出来的,我知道阿浣姐不会勾引大少爷的……”
听到这里,我连忙放下手里水壶,示意她不要再说。
“今天咱们姑娘很开心,说不定还要跟侯爷和夫人一起用午饭。”我伸手点点她的脑门,“你们这几个小的不要四处乱走。”
“阿椿姐姐你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小丫鬟识相地弯下腰查看灶眼儿里的火势,“侯爷从不过问内宅的事,夫人也精明,咱们这院子里的人一直就是浑浑噩噩的混日子。”
这话霎时点醒我。
我放下手中的茶罐,抬手指指小丫鬟身后。
“小九,你把柜子里那坛碧螺春拿过来。”我看着她说。
“可那是去年的陈茶呀。”小九一脸不解,“府里份例的茶叶,咱们姑娘可从来都没碰过。”
我点点头,催促她。
蓁娘作为侯爷的嫡长女,在府里的真实生活水平,作为父亲的也该过问一二了。
我想着,视线落在案台上落满灰尘的坛子口上。
……
12
回到厅上,我依旧垂首静静的站在蓁娘的身后。
余光望向主位上的两位。
崔夫人笑着看看蓁娘率先端起茶盏,从容地送到嘴边,却在喝下第一口茶时手上动作微微一僵。
我看见她轻轻放下茶盏,朝着侯爷的座位上瞟了一眼。
同时身前的蓁娘也准备端起茶盏饮茶。
“这茶……”侯爷手中的茶并未入口,只是端起碗放在鼻翼前一闻便面露不悦之色,“你院子里的人就是这么办事儿的?”
蓁娘脸上有几分不解:“父亲何以这样说?”
侯爷指指桌子上冒着热气茶盏:“这是去年的陈茶,院子里的下人没去按时领份例?”
我抬起头小心看一眼侯爷,看来这位威严的父亲对女儿疏忽跟我猜测的如出一辙。
“阿椿?”蓁娘轻声唤我。
我从蓁娘身后绕道大厅中间,起手行礼。
“回禀主君,这茶便是府里的份例。”我声调缓慢,稍稍抬头,恭敬的直视侯爷一眼便将头继续低下。
蓁娘端起茶不动声色地跟着喝下一口,不禁无奈笑笑。
我看得出,这个小姑娘不争,并非懦弱,而是不屑。
侯爷沉默不语,等待身边的妻子给出一个说法。
崔夫人尴尬转瞬即逝,脸上突然挤满一堆慈祥的笑容:“前阵子我忙着伯言换书院的事……”
话只说到一半,她似乎也意识以蓁娘的身份,院子里出现这么大披露。
不发落到个人头上,这场风波恐怕是过不去的。
侯爷并不言语,蓁娘别开视线,看向正前方。
我感觉主母的眼睛似乎有意无意地瞄到我,当下我只能装作没看到。
崔夫人吩咐女使传来这件事的相关责任人,当着众人的面亲自发落了负责月例分配和在库房行走的两个亲信。
“下次缺什么直接去找母亲说。”侯爷这才开口说道,语毕又笑着转向旁边的主母崔夫人,“长公主送来这些东西你也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蓁娘也逐渐大了,很多事将来也是你出面。”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以前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不一定。
送走侯爷和夫人,我命令九儿撤掉桌面上的茶盏,待人全部都离开后。
我整理好衣裙,立刻跪在蓁娘面前。
“奴婢自作主张,愿意领罚。”我说。
刚才的事情,并不在她的意料中,可我心里清楚,这是为数不多应该抓住的时机。
蓁娘起身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
“我明白的用心,又怎么会无故罚你。”蓁娘抬抬手示意我站起来,“只是,母亲未必会就此罢休,我素日喝得是什么茶,她心中有数。”
我按下心中慌乱,定神思索。
如果主母私下质问我事情原委,我该如何回应。
蓁娘转转眼睛,伸手示意我靠近,趴在我的耳边小声耳语。
无论如何,茶房里摆上头等的碧螺春和各类新茶,我轻点好种类和数量,顺便给跑腿的小厮都散了赏钱。
小九揭开盖子凑上去闻闻:“怎么突然送来新茶?”
“自然是咱们蓁娘在练武场上变现的好。”我拿过她手里的盖子,将坛子严实的封好。
我和蓁娘心里都清楚,在主母崔夫人那里,这事不会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过去。
三日之后,侯爷出门议事。
早饭刚过,主母崔夫人就打着要问蓁娘近日起居的由头,差人到院子里传我过去回话。
重活一辈子,有件事儿是没变的。
得了好处,总要付出点儿代价。
13
“姑娘的院子里素日的茶水都是你在料理?”崔夫人令众人退下后,只等我行完礼就直接问。
我点头称是,一个字也没多说。
“二公子书房里用的宣纸早年都是府里的买办处统一置办的,后来仲言看不上,索性自己花钱让小厮单独买进来的,作为下人得时刻留心主子的一应喜好,房中的茶叶出问题,这种小事足以看出你们对主子起居不用心。”
我用余光看到两侧丫鬟退出正厅,想必清楚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少知道为妙。
深宅大院里,一贯口齿伶俐并不是什么好事,我佯装出一副紧张颤抖的样子,将头低得更深。
崔夫人见我这幅胆小的样子,便更大胆子地询问道:“碧螺春并非你们姑娘日常会喝的茶,为什么会被奉到前厅。”
我继续低着头:“我们姑娘一向是不喝碧螺春的,厨房本来备着普洱,可侯府饮宴那天,怀安县主说咱们家的普洱喝着顺口,私下里朝姑娘将剩下的全部要走了。”
这是那天蓁娘教的说法,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提过陈茶一事。
侯府嫡女院子出这种事,当家主母的脸上本来就应该无光,崔夫人现在来难为她一个小丫头,只是想单纯探探口风。
怀安县主性格虽然骄纵些,和蓁娘关系却很要好,是多年的闺阁密友,对蓁娘在侯府处境十分清楚。
崔夫人没继续说什么,我感觉她在盯着我的脸,试图从我的脸上寻找到任何假装害怕的破绽。
显然她无功而返。
崔夫人这些年在侯府里只手遮天,在她的概念里,一次小小的疏漏还撼动不了她当家主母的位置。
如果太过为难我这样一个小丫头,反倒落人话柄。
例行公事问过几句蓁娘的起居后,便吩咐我下去。
这次插曲的确是为蓁娘的生活带来了实质性的改变,同时也给和椿斋的院子带来更多双监视的眼睛。
好在蓁娘的错处并不那么容易抓,平时除去一日三餐,也就新增了常常泡在马场的上的爱好。
这种情况下,我与封彦的见面频率也难免变多起来。
很多事,变得没法逃过他的眼睛。
我指导蓁娘后,小姑娘的箭术突飞猛进。
她天赋不算高,可我作为师父,方法得当,很多东西不那么难掌握。
可时日多了,却引起封彦的注意。
“我自幼随父亲生活在军中,姑娘你的箭术可不像是什么山野猎户能达到的水平,究竟是谁教你的?”封彦走到茶亭前,见四下无外人便道。
“恕我不能透露。”我顿了顿,认真地说,“蓁娘的事,算是奴婢欠下公子一份人情……”
提到人情,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我在他这欠下的人情似乎不止这一份。
没等我接话,封彦便笑笑冲我摇摇头:“你的身法在我看来很少见,在下忍不住多嘴问起来,你不方便说就不说。”
我微微点头表示歉意。
“至于蓁娘,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你倒是更加无须放心上。”封彦望向远处,“你可知道蓁娘的马术是教的?”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我思考片刻便沉默摇摇头看着他。
“蓁娘日常戴在头上的那只玉簪是她母亲的遗物,这丫头每次来马场都会将簪子暂时交予你保管。”
“姑娘信我为人谨慎妥帖。”我缓慢答道。
封彦不以为然摇摇头:“姑娘信你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是信你的。教蓁娘骑马的人是我的一位挚友,在西面戍边的军中担任要职。”
我听到挚友两个字略微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回去你可以转告蓁娘,中秋之前,西面有一批上等的良马会抵达京城……”封彦顿了顿,眉宇间透着几分神秘,“请务必,一个字不差转达给你家姑娘。”
我恍然悟出其中意思,没控制住心里的震惊,看向他……
14
西面的良马?
我盯着封彦的拂袖远去的背影,心中还是增添些许疑惑。
回到和椿斋,蓁娘沐浴更衣,准备小睡。
小九在屋内香炉内添上安神静心的香后便退到院子里。
我给蓁娘端来一杯加了桂花蜜糖的热牛乳。
“这个要冰镇的才好喝。”蓁娘看一眼,显然不怎么感兴趣。
我无奈笑笑,将碗搁在旁边。
“上午在马场,恰巧遇到封公子,他让奴婢转告您……”我顿了顿,将封彦的原话说与蓁娘。
“可是他亲口说给你的?”蓁娘似有些不信,没抬头却立刻追问道。
“姑娘可知道,侯爷为何会宴会摆在御马苑?”
我没有正面回答蓁娘的问题,而是将这件事提起。
“这也难怪,按照母亲的性格,断然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蓁娘喃喃道。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命我出去。
直觉告诉我,这事并不简单,一连三日,蓁娘都闭门不出。
按照封彦的意思,应该是有什么人在中秋之前会抵达京城,这个人恐怕跟蓁娘有着什么渊源。
蓁娘生在侯府,长在深闺。
先前听常妈妈像是,蓁娘是长公主独女,并无兄弟姐妹。
这人的身份,不好乱猜。
……
转眼到七月初,京城雨季,蓁娘很少往马场去。
雨后初放晴时天气最凉爽,蓁娘命人将书桌摆在凉亭里。
这个时代,主子的事,做为奴婢并不好多问。
蓁娘固然信我,可是总归相识时间不长,断不会跟我提及太多。
不过,面对朝夕相处的人,小姑娘终究藏不住心事。
这日厨房送来解暑的凉茶,我站在院子里与买办处跑腿的小厮核对采买事宜。
这几日侯爷来过一次,特地有交代。
以后蓁娘院内采买的胭脂水粉针线布匹不跟府里的份例一起,而是单独摘出一份银子,让她买自己看得上的即可。
这件事马虎不得,正当我跟小厮在交谈时,送完凉茶的小九走到院子里。
我看到她手里拎着的空盘,突然想起蓁娘日常往凉茶里加的冰糖没有了。
我打发走小厮,连忙小跑儿着往屋里去。
走进书房,我看到蓁娘手里拿着汤匙,已经喝下一大口。
“姑娘,咱们房里没冰糖了。”我拿来屋里的桂花蜜,端到她身侧,“放一勺这个,也能解一解苦味。”
我舀出一勺蜜糖,在茶汤里轻轻搅拌几下。
这种味道的东西若是往常对蓁娘来说,必定无法下咽。
蓁娘歪头认真的看着我的动作,沉默一会儿便道:“我想念阿浣了……”
如果阿浣还在,恐怕她会毫无顾忌的跟对方说出心里藏着的事儿。
“阿浣姐姐从小跟着姑娘,姑娘时常想起她是再寻常不过了。”我看着她陷入回忆的脸,淡淡地说。
“你难道不好奇?”蓁娘突然反问我。
我笑着摇摇头:“封公子让我传的话,我一个字不差的说给姑娘听,至于其他的姑娘思量好时机会说的,我怎么好冒失多问。”
蓁娘神色暗淡下来,像是记起什么不好的事。
“与我亲近的人,仿佛都会遭遇不测。”蓁娘踌躇着小声道出,“我娘,常妈妈,阿浣……”
她看向我:“你那么聪明,一定能猜到话中的玄机。”
我假装不明问:“姑娘指的什么?”
“封二哥哥让你带给我的话。”蓁娘托着腮,“看来,他比我会识人。”
“姑娘想让我怎么猜?”我看着她,继续笑着发问。
蓁娘长出口气,索性站起身:“阿椿你知道三年前我爹班师回朝,庆功宴上有个军中小将在比武环节中惊艳四座。”
我缓缓摇摇头,却发现,蓁娘说话的眼神透着光彩。
“阿椿你觉得我的马骑得如何?”蓁娘口气带着几分得意。
“姑娘明知故问,姑娘的马术,寻遍京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闺阁女子能比得上你的。”我坦然说着。
“那是自然。”蓁娘脸上漾出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了,她转身看向我,示意将门关严,免得有人进来。
事情和我心中所猜测的相差不多。
封彦这番话,重要的不是马,而是这次从西北边关押送马匹进京的人。
蓁娘告诉我,那人叫封骁,是封伯伯当年在西南边陲的流民中收养的孤儿,从小就极具武学天赋,和封家几个兄弟一起长大。
“姑娘的马术,可是这位公子教的?”我轻声问。
“嗯,他少时在京城侯府中住过一段时间。”蓁娘说,“后来我爹爹常年驻守西南,他也受命前去,三年前我爹得胜回朝,他又被征调到西北边关。”
原来,是有段青梅竹马的情谊。
蓁娘跟我讲述了所有跟那人的琐碎的往事,言语间充满欢喜。
最后是我直接切中要害:“姑娘可想见他一面。”
15
蓁娘眼神暗淡下来。
在这个时代,女子待字闺中,日常出行并不算一件寻常的事情,何况是侯府这样的高门大院。
蓁娘在知道封骁进京消息的那刻起,恐怕就已生出见面的念头。
“父亲不喜欢他。”蓁娘小声道,“更不喜欢他与我见面。”
听完这话,我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蓁娘在侯府这样的生活,很多时候都是把侯爷这个父亲放在第一位。
长公主这样的身份地位,即便早逝,蓁娘的境遇不至于此。
蓁娘顾念父女的情分,不争不抢,怕侯爷在其中为难。
西南边境已经安定多年,西北战事却有扩大的苗头,朝中事务繁多复杂。
若是家中不宁,无疑会加重侯爷的烦恼。
崔夫人的娘家在京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这次陈茶事件后,侯爷对她没有半句指摘,只是来院子里亲自过问蓁娘生活的次数变多。
“姑娘已过及笄之年,很多事情,也要先考虑自己。”我思虑再三还是将心中的想法直白说出。
蓁娘有些错愕地看向我。
这番话,从我这样一个年纪的小丫头的嘴里说出来,恐怕让她觉得有些诧异。
“他这次回来,身负重任,恐怕没有机会。”蓁娘旋即笑笑,“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有件事我并未向你提起。”
我不禁有几分疑惑。
“封骁这次带回的消息,关系到父亲为我择婿的结果。”蓁娘低声说。
进府之后,我对朝中的事情并没有了解的渠道。
通过蓁娘之口,我才知道,当今皇帝陛下身体每况愈下。
西北战事焦灼,晦暗不明,朝中的局势也是如此。
当今弯陛下未立储君,两位皇子分庭抗礼,二人私下的在朝中的势力泾渭分明。
蓁娘说到这里,我瞬间明白,无论是将来哪位皇子继承大位,在西北领兵的齐家都可以置身事外。
即便是京城变天,或者是他日一切尘埃落定,齐家都会成为新君需要依靠的重要势力。
侯府如今在京城逐渐式微,为长久计,缔结这样的姻亲,对双方都有助益。
蓁娘不同于一般的高门女子。
她身上留着皇室的血脉,这样的身份无论将来发生何种变故,都可以庇佑后世子女,至少不会危及生命。
齐家如今正当红,可根基尚浅。
齐家的小将军若是娶蓁娘过门,无疑是给将来的家族昌盛多上一层保险。
蓁娘言毕回到座位上,将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
我并未多言,将茶碗收好送回厨房。
我想起蔻丹,便回到侧院,站在放置器皿的柜前呆立许久。
想起刚刚进府时,晨起去收集露水的琐事。
也不可避免地想起,盖着她尸体的那块白布上染上的斑斑血迹。
我想得入神,没有注意身后有人进来。
“这个时辰,姑娘应该是在画画吧。”常妈妈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放下手中端着的半碗去心莲子。
我习惯性的去接,同时点点头。
“侯爷在姑娘院子里喝到陈茶的事,是你的主意?”常妈妈语气不紧不慢,“事后夫人可有为难你?”
我小心地点点头,紧接着摇摇头。
“姑娘与你说了婚事?”常妈妈并未做出评价,脸上依旧毫无波澜的继续问。
“嗯。”我恭敬地低着头。
“你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行事却十分稳妥,蓁娘与你说这些,可见对你十分信任。”常妈妈看着我长舒出一口气,“蓁娘的性子像极她的生母,有些事情就连自己都无法周全……”
“妈妈,您放心。”没等常妈妈说完,我便直接打消她的忧虑,“我在院子里虽说不到一年,能瞧出来姑娘事事心中有数,只是平时不喜争强好胜。”
常妈妈有些无奈摇摇头,抬手笑着示意我继续忙。
“阿椿。”常妈妈走到门口,回首看向我,“身为女子,有的时候要争。”
16
三日后,我随着蓁娘到御马苑骑马散心。
蓁娘穿戴好行头装备,接过封彦递给他的缰绳。
我朝着那人恭敬的行完礼,便一言不发的回到凉亭中烧水备茶。
“封某,没得罪阿椿姑娘你吧?”封彦不知道什么站在我身后,半点动静没有。
我没想到他跟上来,谨慎地看看四周。
封彦一如往常直接坐在茶桌旁边的圆凳上,很是不客气。
我知道他是成心想要引发我的不满。
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让我没有闲情逸致跟他这种富贵闲人打趣。
“有事?”封彦开门见山问,“姑娘若是……”
“无事。”我面无表情脱口而出。
“好吧。”封彦端正下坐姿,抬眼看向我,“你不说你的事,那我可要说我的事了。”
我有种预感,他接下来说的事必定跟另外那位姓封的公子脱不了干系。
“看来你不知道并不比我少?”封彦盯着我的脸,审视道,“那咱们开门见山不绕弯子,蓁娘可有口信让你带给我?很多事,我这里需要提前安排好。”
“封公子这话是何意?”我端起茶盏,心头却漾出几分不适。
封彦听罢起身,向我走过来:“蓁娘未曾跟你提起?”
“公子指的是那位在西北军中效命的小将军。”我顺势脱口而出。
“他与蓁娘青梅竹马……”封彦说着,脸上露出难得的悲伤神色。
“青梅竹马又能如何?”我轻声回应道,“见一面又有何用?”
“婚约的事情,蓁娘也与你提起过?”封彦口气中带着试探。
我知道他想从我口中探听出蓁娘的想法。
封彦在这件事上,只是一个无关的局外人,何况以我的身份,原本就不该对他发作。
这些日子,和椿斋中光景大变,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的助益。
“姑娘的新衣裁得不错。”封彦见我沉默良久便换上一种口气调侃道,“夫人赏赐总算能物尽其用。”
这话像是恭维,实则在为自己邀功。
这马场确是他的地盘,可府中的女眷在场,他终归不宜久待。
“公子见谅。”我冲着他微微低头,“这件事……”
没等我说完,封彦便抬手制止住,旋即笑笑:“见不见谅的姑娘也都把怨气撒了,接下来咱们得谈正事儿。”
17
“姑娘当真会配给那位在西北征战的齐家公子?”我坦然问。
封彦点点头,看向远处在马场上驰骋的蓁娘:“这门亲事是侯爷的夫人一起斟酌的,齐家在西北军中威望很高……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说话间隙中瞄向我,仿佛是看出我极力在掩饰的不屑神情。
“当然这世上很多人志不在此,可无论男女,生在侯府高门,这辈子恐怕是得跟自由随心扯不上关系。”封彦顿了顿,看向我,“反倒不如你我这样的生活潇洒自在。”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样的话竟然会被封彦这样身份的人说出口。
“封公子这番话倒是有些折煞奴婢了。”我说。
说出口,我有些后悔。
……
封彦此人在这侯府谈不上尊贵,却也不容小觑。
若是他父母还在,定是前途不可估量,如今他身负残疾,算是寄人篱下,几番与他接触,对方也从来没有轻浮过分之举。
自己应该坦诚相待。
“姑娘家到底心思多变。”封彦感叹,“方才你当着我的面抱怨这世道,我真心附和两句,现在你反倒假装跟我客气起来。”
他说着,佯装可悲地摇摇头。
“世人对男子本就宽容,做同样事,女子是大逆不道,男子则可以全身而退,封公子说的你我,怎么能一样?”我说着,想起蔻丹和阿浣,心里隐隐作痛。
“嗯,这才像你。”封彦了然点点头,“阿椿姑娘若是男子,会如何选择呢。”
“当下?”我问。
“自然。”封彦点点头。
“离开侯府,成就一番大事业。”我说着,停下想想继续说,“然后再娶一个像我们家姑娘这样娇妻,带着她游山玩水,看遍世间的好风景,老年后选择一个心仪的地点归隐山林,颐养天年……”
封彦似乎没有想到过,我会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以至于将畅想说出口时,没有半点踌躇。
“姑娘想法对女子来说倒是少见。”封彦脸上透出讶异,“封某自愧不如。”
我无奈摇摇头:“生在这个时代,又是女儿身,想成什么样子都得立在这案边上,打扇烹茶。”
封彦沉默一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侧身看向牵着马在远处场地上休息的蓁娘。
“封骁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与蓁娘青梅竹马,却也是发乎情止乎礼……”封彦道,“以他现在的身份,此番回京实属不易。”
“公子说的我可以理解,可这件事我始终要依着我家姑娘的意思,她若是不同意,我也爱莫能助……”
没等我说完,封彦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这封信三日前送到。”封彦说。
我打量四周,谨慎的接过来。
这是一封很厚的信,信封不同于其他寻常书信,是一种类似皮革的材质,质地轻薄柔软。
……
18
“你直接交给你家姑娘,她自然明白。”封彦想想继续道,“放心,我不会传进来什么危险的东西,让你们主仆惹上麻烦。”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回到和椿斋,蓁娘沐浴更衣。
她坐在木桶中,头枕着边沿。
我将封彦交与我的东西递到蓁娘的眼前。
蓁娘不避讳我,大方地拆开外封,信封中装着厚厚一摞纸张。
“他竟然还记得这些。”蓁娘只看过一眼,便将一摞手书递给我。
我小心的接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摞手书上密密麻麻的写的竟然是一些甜品糕点的的材料和烹制方法。
一些我在府中见过,更多的则是听到过名字,更多的样式是既没听过,也没见过。
“这是?”我十分不解地看向蓁娘。
“我自幼就喜欢吃甜食,阿娘刚去世那段时间,爹爹尚在西南驻军,将我托付给姨母,那时候我们尚且年幼,他说以后会搜遍全天下的甜品将来做给我吃……”蓁娘说着小心地将一摞纸递给我,“先收好吧,免得被水打湿。”
我将手书规整地折好,放进信封内,放回蓁娘的书房。
重新回到屏风后,我看见蓁娘在氤氲的水汽中枕着木桶边沿,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
“姑娘,要不要再添点儿热水?”我站在旁边小声问,“姑娘上午刚从马场回来,也不宜泡得过久。”
“我该去见他吗?”蓁娘回首看着我的脸,口气认真。
未等我开口,她便垂头笑笑对我说:“你这个年纪,我恐怕不该问你的。”
我歪着头佯装思索,沉默半晌后才道:“很多事奴婢看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在唯有一次机会的情况下,姑娘应当遵从内心。”
“你年纪轻轻,言语倒是跟常妈妈一个样子。”蓁娘看着我笑笑。
“姑娘不必拿年纪来压我。”我顿了顿,“不过前几日我倒是见过常妈妈……姑娘可想过将来?”
“我和他,不会有什么将来。”蓁娘没看我,像是说给自己听。
“所以才是唯有这一次。”我说着便退出内屋,去吩咐院子里的小丫头进去清理倒水。
时值初夏,和椿斋院内草木繁盛。
我看到阿浣姐姐打理过的那株去年刚移栽过来的茉莉,也冒出几朵嫩白的花苞。
阿浣那时说:“等到夏日,这角落的凉亭就会飘满茉莉香。”
可她终究见不到了。
……
一连整个月,蓁娘都蔫蔫的。
就算是拉弓射箭时,也是眉头紧皱。
这日靶场上空荡荡,我沏好茶坐站在凉亭中远远看着正在练箭的蓁娘。
远远看过去,练习效果平平。
夏季白日渐长。
直到东边的日光有些刺眼,她才朝着我这边走过来。
我走过去奉上已经换过三次的水的茶盏。
“心眼神,姑娘可全然放在箭尖上。”我并未抬头,替她整理着有些褶皱的下摆。
“前几日,我见你瞧着院内凉亭外的那株茉莉发呆……”蓁娘缓慢道,“是想起阿浣了吗?”
我未动声色,微微点头。
蓁娘并未往下追问,绕到椅子边轻轻坐下。
她轻轻放下茶盏,视线望着前方:“再过几日就是端午,洗墨斋人多混杂,你平时在府内行走,多加谨慎……”
我点点头,明白她在怕什么。
19
临近端午,侯府宾客日渐增多。
侯爷和夫人也经常外出走动赴宴。
蓁娘则选择闭门不出,只在房内窝着弹琴读书,加上天气炎热,心中多事烦闷,变得更加不思饮食。
我看着日日从屋内撤出来饭菜就跟没动过一样,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这样下去,别说骑马拉弓,时日久了,身体也要出大问题。
第二天晨起,趁着晨雾未散,我来到厨房提前捡出一些当天的新鲜果子,装进竹篮,将篮子封好沉入库房院内的井里。
侯府日常也用冰,可最近二公子在府内大宴宾客。
府内的冰块都悉数耗费在洗墨斋。
我不想多生事端,免得招来祸事,便每日都在这里用深井里水冰镇各种各样的果子和解暑汤饮。
蓁娘的情况有所好转。
端午翌日,清晨下过一阵雨,我打开窗子。
一阵茉莉的香气冲进屋内。
蓁娘起身走到窗前。
“这是院内那株茉莉。”她说着看向凉亭,“这样好的天气,我们应该去练箭。”
“是去马场还是就在院内?”我问。
“马场。”蓁娘若有所思道。
我应声点头准备退出屋内,却被她唤住。
“若是阿浣还在,这种泥里打滚儿的事,她肯定会劝我别去……”蓁娘笑着摇摇头,“不会向你这么顺着我。”
“阿浣姐姐也是为姑娘好。”我叹口气。
我想,蓁娘这次去御马苑的目的,是想亲耳从封彦口中听听那人的消息。
……
御马苑中,我在凉亭中照例摆上茶果,走到蓁娘身侧。
她举着弓,半天不得要领,心不在焉的有些丧气。
“姑娘也不必急于这一时,身体和手臂移动后,人的眼睛本来就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才能看清楚目标。”我立在一边缓慢说。
“可我也挂着个秤砣练了这么多时日,却依旧没什么进益。”蓁娘小声念叨,视线有意无意地扫扫四周,“阿椿你来试试。”
我顿了顿顺势接过蓁娘手中的弓,从木案上捡起一只箭,接着后退两步,勾好弦。
推弓的同时,身体快速转向箭靶的方向,眼睛盯着前方,刚准备撒箭,却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
封彦正站在远处马厩的出口,抱着双臂注视着凉亭这边。
“怎么了?”蓁娘看我半天没有将箭射出便问。
封彦像是早早就看见我们主仆两个,拱手站定远远地行个礼,便朝着凉亭这边走过来。
“这天像是又阴起来了。”我仰头看看天,“咱们今天带出来是上好的明前春茶,若是浸染水汽,怕是全毁了。”
蓁娘见我借故想要离开,像是有些踌躇。
我看着笑笑:“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看姑娘的本心。”
蓁娘沉默,将手中的弓递向我。
“我现在并无头绪,两个始终无缘的人,做什么都是徒劳一场。”蓁娘小声说。
“姑娘是侯爷独女,从小耳濡目染。”我略微抬起头,“习武射箭之人都要经过漫长的苦练才能获得进益。”
蓁娘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箭有射中之时,也有虚发之时,若是持弓的人不拉弓,又怎么能知道哪一箭是有用的呢?”
“中不中,与我也无用。”蓁娘神色黯淡,像是陷入记忆,“若是男子……”
“这话不假。”我深吸一口气,打断她,“姑娘骑马箭术,无非是闺阁消遣,可是对于……有的人来说,中与不中,刹那之间便是生死。”
言毕,封彦已经走到我们主仆二人身侧。
……
20
“你们主仆二人倒是很会挑时辰。”封彦说着,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微微嵌身行礼,并未多言。
“封二哥今日似乎来的晚了些。”蓁娘道笑笑道。
“这几日洗墨斋宴客。”封彦说着,却不着痕迹地停顿一下,继续道,“要用侧院那口井,我安排了一些人手过去。”
蓁娘显然对洗墨斋的事情并不关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停住脚步,身后的封彦似乎也是察觉到什么,故意提高声音。
“近日府内人多眼杂,侯爷和夫人时常不在府。”封彦说,“尤其是傍晚时分,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我匆忙离开,并未回身看向他。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话的言外之意多半是为提醒我。
侯府虽大,能瞒过封彦的事情却少之又少。
我自认为行事小心隐蔽,依旧没能逃过他的耳目。
不过这样的提醒,对我而言大有裨益。
自从来到这里,洗墨斋三个字对我来说如同噩梦。
回到和椿斋,安置好茶品器具,眼看到午饭时间,蓁娘却迟迟未见回来。
我打发小九到马场去,吩咐她若是姑娘还在跟封家公子交谈,只需远远地看着即可,切莫上前打扰他们二人。
小九出门没有半刻钟,厨房的常妈妈就托人送来一份午饭之外的食盒。
来人交代说这是厨房按照蓁娘的口味新做的点心,用的是封公子的朋友托人从西面捎来的风干果脯。
我照例散了赏钱,将食盒提回和椿斋的饭厅。
打开后,一阵混着奶香的甜味铺袭面而来。
这点心的样式我虽没见过,单凭外形和用料不难推断,和那日蓁娘收到信件中的一样糕点如出一辙。
不难猜测,蓁娘手里同样的手信有一份同样的被送到厨房常妈妈的手里。
我虽对远在西面那位封公子未曾谋面,单看这位的行事,确实有心。
蓁娘回到和椿斋后午饭只吃了几口,却没有像寻常那样睡午觉,反倒命人将点心摆在院子廊上。屏退众人后按照我教得方法顶着日头练起持弓的姿势。
直到我拿了浆洗好的衣物从外面回来,她才停下来招手将我唤进凉亭。
“你也尝尝这点心。”蓁娘用帕子擦擦手,从盘中捡出一块嵌满提子干的糕饼笑笑递给我。“这个时节,这样的东西存不住的。”
我恭敬的接过糕饼,谢过蓁娘,送到嘴边咬下一小口。
浓浓的奶香味在口中四散,配着软硬适中的提子干,甘香无比。
“封二哥看过我的箭术,对你称赞有佳。”蓁娘神情有些得意,“少时,他们两个欺负我是女孩子,每次我只要一拿起弓就被揶揄。”
“就……只说了这些?”我看着蓁娘试探问。
“你说的没错,他在数月前,中了敌军的毒箭。”蓁娘声音弱下来,“不过好在随军的郎中医术超群……却还是拖延了进京的计划。”
“自古以来,战场的确是这样。”我想着宽慰她的话,“不过,听姑娘描述那位封骁小将武艺出众,必能化险为夷。”
“他是为保护我未来夫君受的伤。”蓁娘看向我。
“若是这样,那便是升迁有望。”我继续道。
蓁娘无奈地摇摇头。
“怎么?”我问。
“你若是见过他,便知道。”蓁娘缓缓道,“他虽算是封家的养子,却做不到军中的高位,顶多止步参将。”
“这又是为何?”我疑惑。
“他身世不明,长相带有异族血统,寻常人一看便知。”蓁娘解释,“否则以他当年在爹爹军中的战绩,早已能留守京城加官进爵。”
“原来如此。”我瞬间恍然,“那为何上次封公子没有告知奴婢他受伤的事。”
“这件事也是封二哥自作主张告诉我的。”蓁娘道,“是前几日他在洗墨斋听忠顺王世子偶然提及的。”
我沉默微微点头,轻轻叹口气。
对于这位尚未谋面的封公子,我心中倒是多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蓁娘说了许多,却仍旧没表达出明确的意思,不过我能看得出,这次她有所动摇。
21
我站在蓁娘身侧,心下思索着要不要询问她此刻的心中到底是什么打算,蓁娘却率先开口。
“封家二哥哥虽然腿有残疾,任何人都不敢怠慢他。”蓁娘说,“阖府的下人都对他有些惧怕,你倒略有不同。”
听到这话,我身体微微一僵。
“你别紧张,我和他亲如兄妹,私下交谈也不会避讳很多。”蓁娘继续说,“他说你虽出身卑微,见识却不寻常。他说起上次若有冒犯,还请你多包涵,我问清缘由,才知道原来你也是为维护我才他起争执。”
“争执?”我有些哑然。
封彦在府中的身份我并不十分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别人怎么看待他,相比我都是天地之别。
这个时代的主仆等级我自然无法真心认同,却也不得不恪守本分,但求安稳度日。
只为不招来祸端丢掉性命。
“这,想必是我言语有些不妥,引得公子误会。”我低声解释。
蓁娘见我有些不安,便没再追问。
“那件事姑娘可有打算?”我见她沉默良久便开门见山问,“若是那位封公子会在中秋前进京,很多事得提前筹划。”
蓁娘像是没听见我的问话,视线落在点心上。
“姑娘有什么顾忌不妨说出来,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由衷说,“奴婢进侯府虽说不到一年光景,也能瞧出来封二公子不是行事鲁莽之人。”
蓁娘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盯着我的脸。
“姑娘看什么?”我问。
“这几日你是不是每天都去侧院那口井那里?”蓁娘下意识压低声音,“你走后封二哥,特地叮嘱我。”
“是有什么不妥吗?”我心下猜到封彦的用意却佯装不知问。
蓁娘的眉眼间浮上几分担忧。
“若是不妥,我不去就是,可以吩咐常妈妈差人去。”我试探问。
“嗯……”蓁娘思索着点点头,“洗墨斋的长庚这几日一直往侧院那边去,你可见过?”
“见过两次。”我回忆着照实说,“洗墨斋最近宴客,院子里的人到侧院走动勤一些也是寻常。”
“长庚是仲言的贴身侍从。”蓁娘说,“这些走动的杂务,原本就不是他分内的事。”
“姑娘的意思是……”我说到一半,语气不由僵住。
蓁娘这样的闺阁女孩,即使猜到对方存得什么心思恐怕也无法宣之于口。
“你这段时间就待在和椿斋,需要外出走动的事,先尽量交给九儿他们。”蓁娘缓缓低下头,“父亲和母亲不常在府中,也就这半个月。”
我谨慎点点头,心里明白,眼下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只是这样的暑气,姑娘着实难熬。”
“这都是小事儿。”蓁娘如是说,“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退出和椿斋,心下并不平静,独自绕到后院的角门。
视线所及,是和椿斋廊下那颗茂盛的梧桐,郁郁葱葱的枝叶从灰瓦间冒出。
这场景让我想起上辈子基地四周那片丛林。
危险便藏匿其中。
……
21
这日晚饭后,九儿来收食盒。
收捡完毕后,小姑娘见我在廊下修剪花枝,便看看四周冲我招招手。
“姐姐你看……”九儿指指食盒中的碗碟,“咱们蓁娘这个搞法,再有几日,我可没法像常妈妈交代。”
蓁娘不思饮食的具体缘由,我清楚。
可这件事,断然不能让第三人察觉到端倪。
我只好推说是天热的缘由。
常妈妈常年只在厨房走动,却对和椿斋倍加留心。
这样的反常事情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你把这碗荷叶羹留下,晚些再来收。”我伸手将最上面的瓷碗端出,“你回去让常妈妈备一些做点心的材料送过来。”
“姐姐要做点心?”九儿疑惑问,“这不难,咱们姑娘要是想吃这些,我让厨房做好送来不是更容易,何苦费这个功夫。”
我笑笑不语,只是吩咐她按我说的办。
翌日清晨,我将和椿斋院内西侧的荒废着的小厨房收拾出来。
“小九说你要在院子里做点心?”蓁娘将木匣子摆在面案上,“这些东西全在这儿了,你……会吗?”
我打开木匣,小心翼翼的拿出里面厚厚一摞写着制作方法的纸张。
“这应该不难,咱们也不是为开店做买卖,多试几次也不妨碍什么。”
我看着蓁娘笑笑。
“反正我是半点忙也帮不上。”蓁娘站在一旁,仔细看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冒失。
蓁娘一个深闺贵女,顶多也就是在一些女红针线上受过熏染。
做吃食这样的日常俗务,根本接触不到。
“这食谱上的点心,姑娘有吃过的吗?”我见她背手站在一旁,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不免有些尴尬踌躇。
“这里面记录的水晶龙凤糕,小时候我和他随母亲住在京郊的别院,厨房有个利落的老妈妈经常做。”
“这样最好,按照这食谱上做法,一步一步来就好。”我拎起面口袋,“这东西做出来,姑娘只要帮我看看外形就好。”
蓁娘了然点点头,顺手接过我递过去的食谱。
其实,我对这些东西并不熟练。
原本生活的世界里,能入口的东西就连果腹都不够,更不可能搞出这么多让人眼花缭乱的花样儿。
我进府后在厨房待过几天,对于日常的食材,处理起来问题不大。
详细的制作方法记录的很清楚,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个糕点就在我手中成形。
直到上锅前,一直捏着纸站在立在一旁的蓁娘有些跃跃欲试。
我将三层的笼屉摞在灶上。
“姑娘想要试试?” 我问。
蓁娘狐疑地看看案上糕点,似乎有些不解。
“这道糕点外形是晶莹剔透,这样的卖相,恐怕是哪里出了错漏。”蓁娘看看手中的食谱。
“饼皮里的木薯粉,要上锅加热后才会变成那样儿。”我笑笑回答。
蓁娘一脸恍然,抬手让我卷起衣袖,转身将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入蒸笼。
“要是他在场,肯定要逮着这事揶揄我无知。”蓁娘盯着蒸笼内溢出的热气,心不在焉地感叹。
“这些东西原本也不是姑娘分内之事。”我轻声宽慰她。
若是寻常人家,夫妻写作做一些饭后的茶点,必定别有一番乐趣。
我陷入沉思,猜测着蓁娘此刻心中所想的场景,不禁有些唏嘘。
这几日我们主仆二人从未涉足马场。
封彦那里此刻恐怕也希望尽早得到蓁娘的答复。
我在和椿斋时日不长也不短,表面上未有过任何不当之处,却并不能完全参透面前这个侯门贵女的心思。
上一世很多时候的选择不容人多想。
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很多时候,想得再多不如先踏出一步。
……
22
不多时,蒸笼里的甜香气味四散开来。
蓁娘直直身体看向我,问:“是不是快成了?”
我走过去,移开蒸笼盖子,热气散去后,瓷盘中的糕体变得莹润透白。
蓁娘急切的凑上去,露出几分笑意:“就是这样的。”
“不过我们没有现成模具,没法复刻姑娘说的龙凤花纹。”我将案子腾出空间,摆上干净盘子。
蓁娘歪着头,仔细地看着我将笼屉中的水晶糕挨个盛出来搁在盘子中。
她有些好奇地弯下腰,深吸一口气。
“还差一步。”我转身从缸中舀出一瓢清水,淋在冒着热气的水晶糕上。
外皮经过冷水一激,比起刚才,更加通透几分。
“阿椿,你果然是最能干的。”蓁娘随口感叹出。
“姑娘得先尝尝,咱们照本宣科第一次能制出来,可这味道上我也不敢打包票。”我取出干净筷子递给她。
我并不报太大期望,果然也不出所料。
糕点内陷,因为比例和火候的原因,和蓁娘记忆中味道大相径庭。
“蜂蜜似乎是太多了。”蓁娘低头品了品,“吃不到什么桂花的清香,不过倒是不难吃,这外皮很好。”
我点点头,看着她,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迟迟没开口。
“京中的桂花中秋前后才有。”我缓缓道,“等到那时,我们肯定能做出味道最好水晶糕。”
“中秋”两个字果然像是在蓁娘心头重重敲上一下,让她神情又凝重几分。
“是吗?”蓁娘低声问,像在问我,更像在问自己。
“所以我们得现在开始就做起准备……”我略作停顿,继续说,“很多事做起来才能知道结果到底会怎么样。”
“你觉得我该去见他?”蓁娘开口问道。
“姑娘难道不想?”我大胆直接反问,“案上这盘水晶糕这次味道不正,我们现下重做多少遍都不愁,可世上有的事,机会就只有一次。”
“我的后半生已成定局。”蓁娘说,“何必真是弥补,挖空心思见一面,只会徒增烦恼。”
我摇摇头,上前一步。
“人生在世,不为减少烦恼。”我难得抬起头盯着蓁娘的眼睛,“只要在世上活一天,烦恼只增不减,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那是为什么?”蓁娘不解。
“为自己不留遗憾。”我轻轻吐出这短短的七个字。
霎时,我眼前突然变得模糊,蔻丹那张倔强带稚气的脸浮现在我眼前。
我不知道她咽气时在想什么。
她的一意孤行之下憧憬的那些,也只是不想留下遗憾。
我感觉眼里似乎有东西滑落到脸颊,连忙避开她速速抹去。
蓁娘未做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头上的一只翡翠玉簪。
“十岁那年,父亲大败南境主力玄火军后回京述职时带给我的玉簪……”蓁娘缓缓道,“那次父亲在进城停留数月,还陪我到郊外骑马放风筝……”
我知道她并非无故提起这些,父亲的疼爱,心中倾慕之人陪伴,于她而言,没有一项是完整的。
她爱慕封骁,却不想在任何情况下忤逆父亲。
可惜人活一世,最难的就是两全。
我对上一世亲生父母印象模糊,只在这一世离家临行前,被这副身体叫做“娘亲”的陌生女人塞到手里一个煮熟的鸡蛋。
她只是哭,小声叮嘱我路上再吃。
可此刻,我希望蓁娘去见那个人,哪怕只是一面。
正当我们主仆二人相看无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23
小九神色慌张,额头析出汗珠。
“姐姐,水……坛子。”小九喘着气,言语断断续续。
蓁娘从思绪中回神,微微有些怔住,不解地看着来人。
“有什么话慢慢回。”我说,“别吓着姑娘。”
早晨的小厨房光线并不明亮,她这才角落里坐着的蓁娘,一时之间噤住声。
“姑娘……”小九呆住下意识说。
“出什么事了?”蓁娘说着起身缓步走到院外。
“厨房储水的屋里,昨夜钻进一只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鹦鹉……”小九迅速看我一眼,迈开步子快速跟上。
“鹦鹉?”蓁娘像是没听清。
“府里怎么会有鹦鹉?”我问。
“奴婢也不知道。”小九摇摇头,“那只鹦鹉个头不小,这一夜将屋内的坛坛罐罐祸害个遍。”
“昨晚当值的人没锁屋门?”我问。
这话问出口,我意识到眼下追究这事是谁的责任是其次,要紧得是得去瞧瞧到底损失到什么程度。
库房中储存的水不止供应蓁娘房内的用度,还存着不少从京西老山玉泉。
这段时日专门供给洗墨斋。
“姑娘,恐怕还得我去看看。”我走到蓁娘身侧。“若是追究起来,常妈妈恐怕会受牵连。”
蓁娘略微皱皱眉,眼里露出几分挂怀。
我抬手示意小九,刚要走,却被身后蓁娘叫住。
“洗墨斋那边……”蓁娘站起身,“这几天府里生人多,告诉咱们院子里的小丫头们,行事要更加留心。”
“是。”我微微欠身表示明白。
“二公子院里现在还没什么动静,昨夜那边闹到后半夜,听外院的小厮说,公子喝得大罪,有吩咐也得是午后。”
我知道蓁娘担心的是什么,听到小九这番话,心也放下几分。
“交代好赶紧回来,这厨房里被折腾的乱糟糟的,到底不太像样。”
蓁娘佯装口气严厉,给我留下一个好脱身的说辞。
我和小九出和椿斋。
这个时辰,常妈妈应该是带着下人在角门处清点厨房用度食材和炭火,人并不在。
存水的屋外只站着两个小厮和一位面生的妈妈。
“这是阿椿姑娘吧。”这位妈妈几步迎上来,想要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半步,点头微笑,算作行礼。便唤上一名小厮连同小九进了存水的库房。
自从被派遣到和椿斋,这里我来得不多。
原本排在木架上整齐的瓷瓮有不少都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地上还有不少枯萎枝叶,以及写着字的纸张。
幸好这些坛子密封得比较好,除去几个从高处掉落的坛子被摔得裂开。
“先把这地上未损坏的坛子放在原位……”我回头看看小九。
她对这里并不熟悉,踌躇着站在门口处。
“算了,你去茶房看看,找到紫砂姐姐,把她叫过来帮忙。”我想想说,“再把外面的小厮叫进来一个,把这几个坏坛子先抬出去扔掉。”
小九听见吩咐,连忙领了事高兴的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我按照记忆中,将地上滚落的瓷瓮按照原样儿重新摆回木架上。
地上枝叶纸张大部分浸过水,大部分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字。
手边上这几坛露水我还能分辨,至于那几坛夏季新到山泉,我并不熟悉。
归置清楚后,我发现过去这么久,门外并没有小厮进来。
“小九?”我狐疑唤道。
屋子外并无人应答,我抬手抹抹额头的汗,下意识往外走。
怎料,走到离门口几步后才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正中。
我抬头看看来人的脸,周身血液顿时凝住。
此刻,侯府的二公子,蓁娘的弟弟,正站在门口。
24
“二公子。”我呼吸一滞,极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规矩的行礼。
他径直走进来,抬手示意我起身。
“耒阳王世子昨夜宿在我们府上,下人们办事不留心,让世子的一只金刚鹦鹉昨天夜里挣脱笼子,没想到飞到这来了。”
他缓慢踱着步子,走进屋里。
我站在原地,恭敬地低着头。
世子身份贵重,带来的东西的确是需要小心照看,可犯不上让一个侯府公子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儿。
认识封彦以来的一些谈话迅速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不敢多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脱身为上。
屋外安静至极,我开始后悔刚才打发走小九。
她就算叫来紫砂,恐怕也进不来。
“都说蓁娘的和椿斋规矩大得很,依我看也是图有虚名。”二公子先发制人,似乎对我的沉默很不满意。
他的声音让我心生厌恶。
蔻丹,阿浣,这些曾经在我眼前活灵活现的女孩子全都是因为她香消玉殒。
“你别害怕,你叫阿椿?”二公子盯着我的脸打量起来,“大名叫什么?”
“椿早。”我难以掩饰声线中带着的冷意。
“你这样的。”二公子旋即笑笑,“留在和椿斋可惜了。”
“蓁娘不嫌弃奴婢愚笨。”我说。
“愚笨这词要是用在你身上,那这侯府上下的下人恐怕都难有立身之地。”二公子说着起身将两手背在身后,“人得为自己将来的日子多打算。”
他已经将话说道这个地步,我深知要是一味搪塞,恐怕更难下台。
“公子的话奴婢实在是听不懂。”我长出一口气,“蓁娘的房中还有事等着奴婢处理,耽误了事,恐怕姑娘要责罚。”
言罢,我转身欲走。
岂料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我迅速将手抽出,紧张的后退几步,和他尽可能拉开距离。
“都说你聪明,怎么大事上却泛起糊涂来。”二公子站在没动,视线却赤裸落在我身上。
“二公子院内还有客人,若是怠慢世子大人,于您也是不好的。”我警惕地盯着他。
他似乎完全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一改刚才的和颜悦色。
“做下人要懂得识时务,顶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姑娘竟不知道抓住。”他说着,猛得上前钳住我手,顺势将我推到木架边。
“做了我房里的人,有说不尽的好东西给你。”他压低声音。
这副身体瘦弱不堪,我狠狠地盯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推开。
二公子大抵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反抗到底,心神松懈之下不小心撞到桌角。
我逮住机会,想要往出跑,却被他一把拉住头发,用力拽到桌旁。
他抵住我身体,撕开我的衣襟。
力量上的悬殊让我处于劣势,根本不可能挣脱。
情急之下,我大脑一片空白抓起桌子上的茶盏,找准他的脑袋用力砸下去。
随着茶盏破碎,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发出巨响。
“住手。”一声呵斥从门外传来。
有人从门外走进来。
25
二公子像是被吓了一跳,立刻起身看向来人。
然而此刻,我像是着魔一般,只想要了他的命。
我胡乱抓起地上一枚碎瓷片,冲着二公子冲上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拦住。
“阿椿,阿椿。”来人将我死死按住。
我惊魂未定,熟悉的声音将理智唤回几分。
“封,封公子。”
我看清楚那张脸,是封彦。
“给我。”封彦扼住我的手腕,轻声说,顺势将瓷片从我被划伤的手中夺下。
“封彦你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二公子捂着受伤的头,“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呼吸节奏混乱明显。
“贺仲言。”封彦背对着二公子,毫不避讳的直呼出他的名字,“识相的话,立刻回到你的洗墨斋去。”
“姓封的,你算什么东西。”二公子并不干休,“仗着我爹对你几分器重,管事也管到也敢管到我面前?你等着。”
我冷静下来,看着地上枯枝。
二公子此时气急败坏,可封彦一到,他也只能作罢。
留下一声冷冷的警告准备扶手而去。
“慢着。”封彦叫住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举到他眼前。
那是蔻丹的那枚做工精巧的香粉盒。
封彦看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多说。
我会意后退,只是默默地看着二人。
“封彦,你什么意思。”贺仲言轻蔑看着他。
“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封彦说,“以后,你也不能在招惹蓁娘院子的人,尤其是她。”
封彦指指我,语气冷漠。
“呵,我凭什么答应?”贺仲言笑。
“就凭这个。”封彦的目光回到手中的香粉盒上。
贺仲言眉宇间有几分不解。
“这东西原主是……”封彦拎过贺仲言的衣襟,将人拉到耳边,耳语几句。
我清楚看到贺仲言脸上闪过一丝惊骇之色,看一眼我,愤愤的离开。
登时,屋内只剩我们二人。
我定定神,想要张口说上几句感谢的话,却不一时失语。
“是你家姑娘差人去找我的。”封彦率先开口。
“谢过公子。”我木然点点头,通过窗户见外面无人,便准备告辞离开。
“放心,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封彦叫住我,“理一下形容再走,蓁娘那里怎么说不要紧,若是外人问起,知道怎么说吗?”
我沉默着摇摇头。
封彦叹口气道,“世子的鹦鹉已被我的人抓住了,若是有人问起伤口,说在厨房见到那只畜生,伸手去抓,碰翻了茶盏。”
我觉得有些不妥,低头思索。
“其他的事,我去圆。”封彦说着,顿了顿,“至于这个香粉盒,以后有机会我会跟你说清楚。”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
从侧院出来我才知道,小九和紫砂原本被二公子的人拦在院外。
回到和椿斋,蓁娘屏退周围人,单独留我在身边。
她拿出药箱,让我把受伤的手平摊在桌子上。
我忍着疼痛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她。
“是姑娘去找封公子过去的?”我问。
蓁娘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的脸:“你走之后,我心里并不安定,确实去马场找过他,可没找到人,不过还是万幸……”
“是啊,万幸封公子恰巧在府里。”我补充道。
“嗯。”蓁娘陷入沉默,小心翼翼地在我的伤口上敷好药。
“阿椿,我打算去见他。”蓁娘收好药瓶,口气笃定。
……
25
自从那日起,蓁娘便把那跟日常不离身的玉簪收起来,没再戴过。
转眼临近中秋,我安排小九将凉亭下掉落的茉莉花瓣悉数收集起来。
这天,未到午时,小厨房里飘来一阵浓郁的甜香。
临近中秋,桂花蜜糖味道正足,蓁娘今日的龙凤水晶糕刚刚出锅。
“怎么样?”蓁娘好奇地盯着我,眼里带着期待。
这段时间,从我们主仆二人一同协作逐渐发展成她来上手,我来试吃。
咬破软弹的水晶外皮,裹着的蜜糖融化在口中。
我笑着冲她点点头,顺便拿起桌子的筷子,示意蓁娘也来尝尝。
时隔两个月,蓁娘脸上此刻的表情说明这道点心的味道已经做到家。
封骁的队伍已经在五日前抵达京城。
晚间,外出一个月未露面的封彦差下人来传话,说是新得了一把女孩趁手的好弓,让我带给蓁娘。
我放下手中的活,简单交代小九几句,只身一人来到马场。
“侯府中秋宴,我已经安排妥当。”封彦像是有事在身,开门见山。
我看到他身侧的茶桌山,摆着两把弓。
“公子安排的,自然是万无一失,只是……”我犹豫道,“那日宾客繁杂,万一要是出披露,万一二公子抓到什么端倪,上次在存水房的事,以二公子的为人,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封彦低头思索片刻,“这件事牵涉颇深。”
“我向蓁娘描述过那盒子的款式,她也没有见过。”我想想继续道,“这实在让我更加疑心。”
“你心中这般疑虑,告诉你也无妨。”封彦声音不觉低下几分,“这东西的主人是京城最有名行首沈半枫的。”
沈行首?
“据奴婢所知,二公子时常外出赴宴,有她的东西也不足为奇。”我有些疑惑。
“你有所不知,此女虽然是名满京城,实际上还有另一层身份。”封彦缓缓道。
“另一层身份?”我问。
“这沈半枫是当今皇后安插在京城权贵圈的细作。”封彦顿了顿继续道,“仲言得到这个东西应该是无心,不过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呈到侯爷跟前,绝对不可能轻轻放下。”
我现在才恍然大悟,幸好那日是他将这东西捡了去。
若是还留在我身上,说不定哪天就会大祸临头。
……
三日后,侯府中秋宴,宾客繁杂。
为避免出披露,侯府各院的一等奉茶女使都被安排主厅外围听后差遣。
封彦将早早安排好的流程告诉我,宴席中男女宾客并不安排在一处。
我则在宴会厅左侧的二房中安排茶点。
蓁娘和封骁见面的机会就在宴会结束,侯爷和夫人更衣的间隙。
如今朝廷中,侯爷的故旧同僚众多。
宴会过半,夫人和侯爷都已经呈现微醺之态。
封骁在军中的级别并不高,座位被安排在厅中靠近末端的位置。
不那么惹人注意。
待到奉茶环节,我才终于有机会看到这位让蓁娘纠结牵挂的男子。
如蓁娘所说,封骁形容带着很明显异族男子的特征。
他能够在军中效力,得益于侯府和封家的渊源。
这样的出身,将来很难说。
此刻战场在西北,尚且有施展的空间。
若是将来南境再起战事,有他这样一个外族血统的人在,只怕会动摇军心。
侯府不复昨日风光虽已是不争的事实,宾客却不乏京中的达官显贵。
我隐隐有种预感,这样的场面和蓁娘的婚事看似无关,实则不然。
侯爷日渐老去,唯有一儿一女,于他而言,女儿这张牌说不定将来会比儿子更能打出一把好局面。
男人们在厅上推杯换盏,谁也不会在意一个闺阁女儿的心事和幸福。
我看着桌子上那爹点缀着桂花瓣的龙凤水晶糕。
这是一刻钟前,我临时起意,传话给和椿斋的小九从厨房送过来的。
龙凤水晶糕并不稀奇,替换掉原本的杏仁酥饼并不会惹人注意。
片刻厅上便传来吩咐,该上茶了……
26
我站在封骁身侧,余光看着他端起茶盏,心不在焉地喝下一口。
“封公子尝尝这水晶糕,并不比京郊别院里的味道差。”我低声说着,将食盒中盛着水晶糕的瓷碟摆在茶盏旁。
“你是……”封骁想要回身看我,却停顿住看向厅上的主家位的方向,“你是阿椿姑娘。”
“是。”我那回复垂首而立站在他身边。
封骁有些微微僵直。
他碍于周围宾客,并不敢回头与我大肆交谈,最后只能抬手拿起一块点心,举到眼前迟疑着没有入口。
“这是姑娘做的。”我小声补充道。
此刻他回过头,脸上的惊诧中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欣喜。
“她……还是这么好。”他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你家姑娘怪我吗?”
封骁像是在自问,话尾带着几分无奈。
“公子多虑。”我答得干脆毫不迟疑,“姑娘挂念你的身体,她更知道你的难处。”
封骁陷入沉默,在这种熙攘的环境中更显落寞。
“公子跟我们姑娘自小相识,有些事随心即可。”我顿了顿继续道,“若是姑娘心中对公子怀有怨恨,自然不会答应私下跟你见面。”
“看来,他确实是没看错人。”封骁低声感叹。
“我来这里时日虽不长,跟姑娘算是投缘。”我说。
封骁并未多做评判,将碟子的剩下的点心悉数吃完。
正当我回味他最后一句话似乎有些歧义时,我远远看到侯爷起身离席。
几乎是同时,封骁守在屋外的长随来报,御马苑中进京的马匹午后开始就未进半点草料。
封骁迅速看我一眼。
“我给公子带路。”我恭敬道,顺势伸手让出来路。
这是封彦一早就安排好的,他提前让人在食槽内混入南边马种常吃的饲料。
我引着封骁迅速来到御马苑西侧隐蔽的回廊中,侯爷更衣,崔夫人必定跟在近旁。
蓁娘在女眷的厅中,多吃下几杯混着蜂蜜水的荷花酒,以头晕为名提前退席。
我将封骁带到廊下,便行礼后速速退到远处的凉亭中。
马厩处几个喂马的下人正在受着杖刑,我移开目光,看向回阆中的蓁娘和封骁。
“放心,受刑的人身上都垫着草垫,真打也就只有两下做做样子。”封彦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这手段能逃过侯爷的眼睛?”我狐疑地问。
“那几个人都是夫人院子里受罚下来的人,我还能送夫人一个人情,没人会这么不长眼把这点过错捅上去。”
见我不予置评,封彦反倒多出几分玩味。
“看来我这点小手段,还入不了阿椿姑娘的眼。”封彦似乎在抱怨,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上次厨房受伤,我的虎口处留下一道清晰狰狞的疤痕。
“只有不到半个时辰。”我看着回廊的上身影,懒得去搭他的话茬儿。
“封骁进京,只能停留半月,这样的机会已经是难得。”封彦说着看向我,“他们两个人之间相知多年,想说的话半个时辰足以。”
“相知相爱却不能相守到老……”我随口感叹。
封彦端起茶盏,送到嘴边,视线则落在远处。
……
27
下午的马球会,蓁娘并未出席,而是早早回到院中休息。
我在厨房安排下人收置好杯碟茶具回到和椿斋后,已经入夜。
蓁娘并未睡下,遣散房内所有人独自坐在梳妆镜前等我。
“姑娘还没睡?”我走进内室,看到她手中正在摆弄着一只木盒。
走近之后我才看家,那是一对琥珀做成的樱桃耳坠,小巧精致。
“你认得这个?”蓁娘见我神色如常便问。
“嗯,这是琥珀。”我点点头,有些怅然,“只是……”
这东西常见西北干燥之处,不用猜肯定是封骁带给蓁娘。
“你是觉得这小虫困在石头中上千年,有点可悲。”蓁娘会心冲我一笑,说,“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心思简单,得了什么新奇东西都会想办法送到我眼前,肯定不会想到这一层。”
“姑娘见到他,可觉得还好。”我看着她问。
蓁娘点点头。
“他说齐家公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蓁娘轻声说。“他生母早逝,与我一样,在军中也能身先士卒,却并非粗鄙杀戮之人。”
“嗯。”我点点头,心中万般杂陈难以倾吐。
当年在别院中吃着水晶龙凤糕的两个孩子,那时定会觉得会陪伴彼此终生。
“你说等待千年之后,我们穿戴过的东西还能被人看到吗?”蓁娘望着我, “这东西历经风霜,越发晶莹剔透, 真是比人强出很多。”
蓁娘说着将盒子中的琥珀樱桃拿出一枚递给我。
“姑娘, 这是……何意?”我摊开手掌,不解的问。
她的行为让我有些疑惑。
“封二哥哥, 有意与你。”蓁娘顿了顿继续道, “我知道, 你也有意与他。”
我看着蓁娘, 她笑笑将盒子盖好。
“我想陪着姑娘。”我口气有些慌乱, “不管是去哪儿。”
“相知的人, 哪怕一点机会, 都要想办法相守到老。”蓁娘无奈, “我没有,可你不是。”
“长这么大, 封二哥哥第一次向我提要求。”蓁娘缓缓道,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父母去世得早, 并没有亲人照拂, 在府中身份尴尬, 待在他身边也并非易事,可我知道你可以。”
“可我……”我说着, 却被她打断。
“你与世无争,性子沉静, 却可以对着他展露自己的脾气性情。”蓁娘说。
“可是姑娘若是不带我,一个人到齐家,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我提高声音,“人生在世, 并非只有男人一条路可以选。”
“可我不想再看到,阿浣的结局发生在你身上。”蓁娘放缓语气, “封二哥哥已经和父亲商量好,让常妈妈随我去。”
我忘记下跪,却也不知道该不该跪。
“阿椿妹妹, 齐家是我的去处。”蓁娘看着我的眼睛, “却不是你的, 你有你的去处,有人会告诉你,让你选。”
中秋后的夜风吹进和椿斋,带着几年最后一轮茉莉花散发的香气, 似有似无。
掌心的琥珀樱桃坠子沁出丝丝凉意。
28
建安五十三年。
正月初六,宜请期,出行,
一个月前,我因为摔坏了蓁娘最珍贵的玉簪被撵出和椿斋, 到御马苑做下等女使。
姑娘差人叫来常妈妈亲自将我带出院子。
随身还有一个装着银子和各式珠宝的樟木盒子。
有一半是蓁娘原本给阿浣准备的陪嫁。
另外一半是我的。
阿浣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 原本也是一对相知相爱的少男少女。
我看着手中坏成两截的玉簪, 心中明白,这是她在侯府中斩断的最后一样羁绊。
此刻,封彦的马车队行至玉门关。
“今天应该是齐家上门请期的日子。”我掀开布帘看一眼来往的客商。
“这是什么。”封彦睁开眼看着我手里樟木盒子。
“是姑娘给我的路费。”我缓慢答道, 收回视线。
“是不是有点多?”封彦眯起眼玩味道。
“此去路长,姑娘怕我吃亏。”我如实答。
“嗯。”封彦和目轻声感叹,“此去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