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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我在后宫靠相面苟到最后

第 13 节 我在后宫靠相面苟到最后

父亲想让我替姐姐进宫。

因为她云英未嫁,却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为求自保,我答允入宫。

姐姐嫁得如意郎君,笑得十分开心。

我看着新郎官的面相也笑得开心。

姐姐,你以后的日子,可不太平。

1

我没想过自己还有回到崔家的一天。

家里来的仆役只说家中有大事发生,我爹请我回去一趟。

我对崔家的一切都陌生得很。

我年幼体弱,出生便没了母亲。

人人都说我不祥克母,路过的老道见我有缘将我带回道观养在身边。

崔家的人每年来送些银钱添香油,此外再没有往来。

眼前的中年男子一脸憔悴,他身边还站着一对母女,都是哭得梨花带雨。

“清禾,为父知道此番叫你回家有些唐突,但为父实在没有旁的办法了。”

两个女子一听他这话,哭得更凶狠。

“不知父亲叫女儿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下月选秀,家中要往宫里选送女子,可……”

父亲一时语噎。

家中的适龄女子,他旁边不久站了一个姿容出众的吗?

可待我定睛一看,女子虽满是泪痕,可她面色红润,红鸾星动,子女宫也微微发亮。

竟是怀孕了!

可她分明梳的还是少女发髻啊。

“你姐姐她和朝中威北将军的小儿子自幼相识,两情相悦。

“可圣上下旨突然,你姐姐不愿,才出此下策。

“家里没有别的女儿,只有你能救崔家了。”

我说呢,将我在外放养十余年,家中大事从不与我说,怎么今日就叫我回家?

原来是有求于我。

姐姐的身体状况定然瞒不过选秀前的验身,而此事一出,圣上、将军和崔家之间就像是一团乱麻。

何解?

只能找我来解这残局。

我一人入宫,三家皆大欢喜。

我若不入宫,欺君之罪也要流放边陲。

若圣上犹嫌不够,治两家一个结党营私谋逆之罪,直接株连九族也不是不可能。

此番一算,竟是必然入宫。

既知结果,便无需犹豫。

“我去。”

选秀前,父亲专门请了人来叫我规矩,不日便会到。

我先回了趟道观拜别师傅。

师傅大约早算到有这一天,即便神情忧郁,却还是没说什么。

“飞云,万事不入心也是在伤心,别太执着。”

这是最后一次有人叫我的法号,以后便没有飞云道长了。

我顶着道士发髻,朝师傅磕了一个重重的的响头。

师傅是什么意思,我知道。

自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养在道观后,我对崔家是有恨的。

连骨肉血亲都不能相信,这世上的情又有几分是真。

万事不入心,不过是对万事失望,不让自己再有伤心的机会。

在家里端端正正学了几天的规矩之后,我入宫了。

也许是家里使了力,一切顺利,我被皇帝留了牌子。

姐姐趁着自己肚子不显怀,赶紧和将军家小儿子成了亲。

他们成亲那日,十里长街堆满了彩礼,好生热闹。

嫁得如意郎君,姐姐笑得十分开心,我看着新郎官的面相也笑得开心。

姐姐,你以后的日子,可不太平。

2

今日是入宫的日子,必得盛装不容失礼。

我望着镜子里自己有些模糊的脸,明明寡淡得像张纸,却叫那些妆娘扮出几分姿色来。

挑了个忠直善良的姑娘陪我入宫,父亲早已等在府门前。

他脸上再没有找我那天的忧愁,一个女儿入了宫,一个女儿嫁进将军府,都是令他满意的亲事。

他看着官运坎坷,竟是有降有升,最后能安稳致仕。

我心里不觉冷笑,这样的人也有这走大运的时候,老天到底睁没睁眼。

大约我这心里的埋怨太深,天空间骤然起了风,吹得人衣衫飞舞。

我不敢再想,行礼之后就上了入宫的马车。

那阵怪风也随之消失。

我被赐了崔常在的位分,住在云月居。

这地方离着宫殿群远了些,僻静雅致,极对我的口味。

云月居里早已站了好些太监宫女。

我知自己此趟进宫只为自保,那些看着有野心的太监宫女跟我呆在一处实在可惜。

我便随意捡了些由头,打发他们回去。

这四方的天,再也飞不出去了。

我料想这几日轮不到我侍奉皇上,就将寝殿里的摆件归置好,做了个能养人精气的风水局。

在这宫里,我既无故交,也未站队,如同隐形人一般。

每日只规规矩矩请了安就回了寝宫休息,连皇上皇后长什么样我都不清楚。

可没过几日,皇上便翻了我的牌子。

我既拜入三清,自然不能破了戒与皇上同房。

具体怎么办,还得先上了龙床看看皇上面相再做定夺。

这夜,我被裹成个粽子送进了养心殿。

我虽修炼许久,可遇到这种事,还是有些紧张,索性闭了眼不再看旁的。

祖师爷,请保佑徒儿遇上个明君。

上了龙床,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眼见着皇上正假寐,赶忙观察起来。

我不看子女宫也不看父母宫,单看眉眼之间。

威势极盛,却有忧心过度的伤身之象。

瞧着是个勤政为民,不耽于女色的好皇帝。

至于皇上究竟长什么样,我却没仔细观察。

皮相如何在我们这样的人眼里早已不甚重要,人的面相之下,才是我们要看的。

“怎么,嬷嬷没教你怎么伺候?”

我只得裹着被子跪在皇上身边。

“臣妾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臣妾年幼体弱被父亲寄养在道观,得三清护佑,臣妾才能活到这般年岁。

“臣妾早已立誓,了却凡尘事宜,愿奉玄门终身。

“可圣旨已下,家中又无其他适龄女子。崔家倍沐皇恩,父亲又有养育之恩。

“忘恩负义的事,臣妾做不到,臣妾只得入宫。”

我不断地哭诉,被子也被我磕得发出闷响。

“圣上是千古明君,臣妾恳求您留我在宫中度过余生,臣妾会日日夜夜为吾皇祝祷!”

皇上迟迟没有说话,能做皇上的人,自然不会如此轻信他人。

我匍匐着身子,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我又被送回了云月居。

夜里冷得很,我即便裹着被子也瑟瑟发抖,想到刚刚的场景,我仍心有余悸。

皇上的声音比夜里的风还冷,明明是询问,我却听不出什么商量的意味。

“你可想好了?”

具体怎么办,还得先上了龙床看看皇上面相再做定夺。

这夜,我被裹成个粽子送进了养心殿。

我虽修炼许久,可遇到这种事,还是有些紧张,索性闭了眼不再看旁的。

祖师爷,请保佑徒儿遇上个明君。

上了龙床,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眼见着皇上正假寐,赶忙观察起来。

我不看子女宫也不看父母宫,单看眉眼之间。

威势极盛,却有忧心过度的伤身之象。

瞧着是个勤政为民,不耽于女色的好皇帝。

至于皇上究竟长什么样,我却没仔细观察。

皮相如何在我们这样的人眼里早已不甚重要,人的面相之下,才是我们要看的。

“怎么,嬷嬷没教你怎么伺候?”

我只得裹着被子跪在皇上身边。

“臣妾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臣妾年幼体弱被父亲寄养在道观,得三清护佑,臣妾才能活到这般年岁。

“臣妾早已立誓,了却凡尘事宜,愿奉玄门终身。

“可圣旨已下,家中又无其他适龄女子。崔家倍沐皇恩,父亲又有养育之恩。

“忘恩负义的事,臣妾做不到,臣妾只得入宫。”

我不断地哭诉,被子也被我磕得发出闷响。

“圣上是千古明君,臣妾恳求您留我在宫中度过余生,臣妾会日日夜夜为吾皇祝祷!”

皇上迟迟没有说话,能做皇上的人,自然不会如此轻信他人。

我匍匐着身子,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我又被送回了云月居。

夜里冷得很,我即便裹着被子也瑟瑟发抖,想到刚刚的场景,我仍心有余悸。

皇上的声音比夜里的风还冷,明明是询问,我却听不出什么商量的意味。

“你可想好了?”

“臣妾心意已定。”

云月居的人也没想到我会完璧归赵,大半夜的忽然忙了起来。

我穿戴好衣服,将他们都叫到了前厅。

“今日之后,云月居的日子会更难,你们想走便走,不耽误你们谋出路。”

云月居最后只剩了两对太监和宫女。

很快,我就意识到皇上为什么问我是否考虑好了。

后宫是个多么拜高踩低暗流涌动的地方。

有点家世又如何,这宫里的嫔妃哪个不是世家出身?

没有恩宠的女人,在这里,逃不过被人搓磨的命运。

3

隔日我去皇后宫中请安,路上已经听到不少关于我的闲言碎语。

不外乎嘲笑我完璧归赵,觉得我还没得宠就前途尽毁。

更有爱揣度人心的,觉得是皇上厌弃崔家,先拿我开刀。

这一路上,听的故事可比画本精彩多了。

光这些还不够,等到了皇后宫中,那才是贴脸嘲讽。

皇后还没来,我恭敬地朝各位姐妹行礼过后,坐在了末端,只当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

良妃最是跋扈爱凑热闹,谁落难了她都要踩上一脚,也不知皇帝怎么就赐了她这么个讽刺的封号。

“不知昨日崔答应睡得可好,人看着都没什么精神呢。”

和她平日里往来得多的妃嫔就着她的话头开始说话,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

“哎,想必崔答应昨日心寒犹胜天寒,怎么还睡得好呢。”

“妹妹别灰心,宫里日子长,何愁等不到机会?”

良妃在最后来了个一锤定音。

“那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几人一阵窃笑。

宫里就是麻烦,和人说话总是要先行礼。

“多谢良妃娘娘关心,臣妾受教。”

宫里的女子长日无事,昨夜出了我这么一件大事,自然不肯放过。

我即便回了良妃的话,她们也不想就此打住。

我修心数年,自然不会计较这些言语上的便宜。

她们资历深,位分也在我之上。

况且,我观良妃之面相,子女宫晦暗,是命中无子的表象。

我早就听闻良妃宠冠后宫,为何不能诞育子嗣,想来是有人不许。

良妃家世显赫,父亲官拜宰相,已是升无可升。

她不会有孩子。

这样的可怜人,没什么好争的。

我是不放在心上,被某些人瞧在眼里,却是犯上不恭。

“崔答应,你莫不是因为我们几个打趣你生气了吧,姐姐们也是关心你。”

“你这番不愿听的样子,可是觉得良妃娘娘的教诲你不爱听呢?”

这宫斗手段也太低级了,可良妃娘娘是个最受不得激的,脸色立马不好看了。

我正欲开口,皇后来了。

“这么热闹,也说给本宫听听。”

那几人到底没敢把这些话说到皇后面前,转移了话题。

“大家一同伺候皇上,平日里少嚼些舌根,多把心思放在皇上身上。”

皇后甚少这样动怒,连良妃也噤了声不再多言。

请安结束后,皇后把我留了下来。

她叫人端了好些上贡的果子和点心,同我说话时也无限温柔。

“昨夜的事本宫听说了,你别难过,你年纪轻总有机会的。”

皇后耳门宽大,鼻头浑圆,是善良的面相。

可她面中隐隐发黑,命线不长,是短命之象。

“本宫家里也有个妹妹,跟你年纪差不多大,性子却不如你沉稳,幼时就爱上蹿下跳。”

她怀念起妹妹,温柔的眼神多了疼惜。

后宫中人,与亲眷一年也才见上两三面,更何况皇后。

“以后没事可以常来我宫中,就当陪我解解闷吧。”

我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没有恩宠寸步难行,独身一人只有被吞吃入腹的结局。

她可以庇佑我。

“臣妾也觉得皇后娘娘十分亲切,但愿娘娘不嫌臣妾愚钝。”

姑姑送我出去时,我在宫门前停住了。

“姑姑,娘娘的药里加些酸枣仁、合欢皮吧,能安神。”

4

事多食少睡不安眠,她的身子怎么好起来呢?

姑姑面上露出一瞬的震惊,而后恢复如常。

玄门讲究因果,皇后对我良善是因,我须得还她一报才算了却因果。

善良的人短寿,我亲爹那样的人却能老死善终。

因果难言。

我本以为此间事了,能得几分清净。

可良妃身边的宫女说我没有伺候好皇上还罔顾尊卑,叫我每日手抄女诫,还会派宫人来盯着,确保是我亲手所抄。

我平日里清净惯了,抄这些就当修心了,可陡然间多了个不熟的人来监视我,我心里就不得劲。

我索性搬到皇后宫中去抄,你不是爱盯梢吗,到了这里看你怎么盯。

果然,那宫人来了两次便不再来。

我也终于回归清净。

不知怎么的,皇后看着比之前气色还差,上了妆也瞧得出来。

“杜若上次和我说了,多谢你为本宫费心了。”

“皇后娘娘的身子是后宫一等一的要事,臣妾不敢不尽心。”

“良妃记仇来得快,去得也快,想来你再抄上几日,她就会忘了此事。”

反正在宫里也是无事可干,多抄几日也无妨,正好无聊。

皇后宫中的摆设想来也是精心布置过的,并没有什么错处。

我只叫杜若将鱼缸移了出去,再调换了些盆景和屏风的位置。

我明知皇后最多活不过两年,却也总想让她精神好些。

在她宫里与她闲聊的日子,算得上惬意。

不知不觉间,我们竟也亲近许多。

后宫中人,将我当做了皇后一派,也不敢对我这个失宠的答应做些什么。

可老天爷似乎看不惯我的悠闲日子,总是要给我整一些幺蛾子。

我入宫的第三个月,皇上来了我的云月居。

当时我正在皇后宫中用点心,皇上身边的公公特来禀报请我回去。

我想了一路也不知道这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一进门,我发现皇上已经在偏殿打起了盹。

我平日喜欢在偏殿看书,所以设了个凝神静气的阵法。

不想今天皇上在这等我的片刻功夫,就睡着了。

我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站在一旁等皇帝醒来。

也不知他睡了多久,我站得腿直发酸,刚揉了揉膝盖窝,他便醒了。

“怎么,等得累了?

“你上次说侍奉三清,朕近日里心中颇有不顺,就想和你坐而论道好开解开解。

“没想到你这云月居倒是好地方,几日不得安眠竟在此睡了个好觉。”

最怕皇帝突然的关心。

“多谢皇上夸奖,这是云月居的荣幸。”

“自有你上下打点的功劳。”

话到此处再无多言,我和皇上又陷入沉默。

皇上眼下确有乌青,眉目深锁而不自知,想来夜不安眠并非一日两日了。

皇帝到没再多说,下了塌回养心殿批折子了。

不到一个时辰,我晋封贵人的消息就传遍六宫。

人人都以为我自上次完璧归赵后再无得宠可能,晋封之路早被堵死。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被封了贵人。

我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5

要不怎么说圣心难测,仅仅因为他在云月居睡了个好觉,我就升为贵人。

第二天再去皇后宫中请安时,又成了这群女人议论的焦点。

“崔答应,哦不,崔贵人真是好福气,还没伺候皇上就得了皇上青眼晋封贵人。”

“赶明儿要是入了养心殿伺候,那封嫔也是指日可待啊。”

“也不知妹妹使的什么什么法子让皇上回心转意,也教一教姐姐。”

良妃身边的人总爱多嘴,我失宠要说我几句,得宠还要酸我更多。

这后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多谢各位姐姐关心,臣妾愚钝,皇上不嫌弃罢了。”

良妃少见地没有掺合进来,只是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剥了。

皇后进来时咳了几声,神情也有些倦怠。

我瞧着她的样子,心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药也吃着,精气也给她补着,怎么命线比上次看还短了些?

竟是只有半年性命了。

我私下里问皇后身边的杜若,近来皇后可是忧思过重。

杜若眼眶一下就红了,说皇后的妹妹出嫁没几个月就怀了孩子。

这本是喜事,可她被府里的妾室顶撞,人当下就见了红。

孩子没保住,她也跟着病重。

皇后知道此事后气得直接晕了过去,担心得几夜难眠。

“小主,娘娘把您当她半个妹妹,请您多劝劝她,再这样下去怕是身子不好。”

她的身子早虚透了,如今心绪难平,也就是靠汤药和天地精气撑着。

我心中忧愁,却也知道回天无力。

我本想多陪陪皇后,可皇上似乎尝到了甜头。

十日里有五六日都会来云月居,来了就坐在榻上补眠。

他也知道我不便侍寝,总是白日里来。

什么也不干,就光睡觉。

我不想伺候他,有时就在皇后宫中呆上一天,可总有被逮住的时候。

次数多了,宫里说我狐媚惑主的流言也多了起来。

毕竟我不侍寝,却能哄得皇上流连于我宫中,旁人怎么也想不通。

那些妃嫔因为家教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可她们借着宫人的嘴说与我听。

她们说我与皇上白日宣淫,祸乱朝政。

那些骂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也不能说我和皇上压根没睡过,自是百口莫辩。

而我这不辩,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心虚。

良妃是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人,听说她最近老往太后宫中去。

没过几天,我就被太后以狐媚惑主的由头禁了足。

其实我倒挺感谢良妃,我过上了久违的清净日子。

可我总是挂念皇后。

听说她病倒了,我不能亲自去看一看总是不放心。

皇后这一病,良妃又给我扣了顶大帽子。

人人都说我是皇后一派,可我却不顾廉耻和皇上在白日里腻歪,这才把皇后给气病了。

她们骂我忘恩负义,骂我献媚争宠。

我成了罪魁祸首,一切不幸的源头。

太后下的命令,皇帝也不愿违逆其旨意,再没踏足云月居。

云月居又冷清了,我几乎过上了最想要的日子。

可我解了禁足后,皇后病情更是加重,到了朝中命妇轮流侍疾的程度。

我那长姐也进了宫。

可她再无出嫁时甜蜜的笑容。

6

我那日观姐夫的面相,就知道他子女宫泛滥,眼角纹多且唇薄。

他的桃花债可不少。

而他又是家中幼子,父母偏疼宠溺,眉毛无弓起,不是个能挑担子的人。

如今长姐入宫侍疾后来我宫中一见,竟像是老了好几岁一般。

我在宫里的境况她多少也知道些,可我虽然处境不好,可衣食照样供应不缺,又无人打扰。

端的是再清净不过的日子。

长姐此时的子女宫已经黯淡,想来那个孩子没能保住。

“小主如今还算安好,臣妇也就放心了。”

如果她没出那档子事,我自是不必入宫,受那些没来由的气。

我会是在道观里老死一生的飞云道长。

我怨她,可她已经有了因果报应。

人若过度纠结因果,就会被因果束缚,永陷困顿。

“长姐,放宽心吧,不要想着去改变别人。做好自己,其余的交给老天爷。”

长姐无言,眼睛却是红红的。

但愿她能明白。

我也每日去皇后宫中,可杜若不让我见皇后。

大约她也信了宫中流言,以为我背着皇后勾引皇上,做足了背信弃义的事。

皇后昏迷的时间比清醒的多,清醒时也说不出话。

不知道她妹妹来了没有,这几日若不见面,大抵是没机会再见了。

杜若不愿和我多说,我就一日一日在景仁宫坐着。

陪着她,我心安些。

可皇后娘娘睡得一日比一日沉,太医除了用参汤吊着一口气,也没有别的办法。

杜若脸上的忧愁越来越重,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只怕她也熬不住了。

我只得强拉着她到了偏殿。

“快请娘娘的妹妹入宫,晚了就来不及了。”

杜若闻言怒目圆睁瞪了我许久,随后还是流着泪给掌事太监递了腰牌。

我没回云月居,在这里等娘娘的妹妹。

大约一个时辰,娘娘的妹妹来了。

她没比皇后好多少,嘴唇紫黑,双眼无神,天中塌陷。

已是自身难保。

她在下人搀扶之下进了皇后寝殿,声泪俱下地叫着姐姐。

也许是牵挂之人的呼唤,皇后终于转醒,不知姐妹俩说了些什么,只听得到寝殿里低声的啜泣。

我垂头不语,只怕这两姐妹会接连而去。

皇后族亲不能在宫中久留,没过一会娘娘的妹妹就要被请出宫。

而她前脚刚走,杜若就说皇后想见我。

我一时竟挪不动步子。

那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跪在皇后塌前,她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久病在床,都瘦脱相了。

她眼睛那么亮,却是回光返照。

“清禾,能在死前……见你一面,没有遗憾了……

“你很好,但你不属于这里……

“下,下辈子,别进宫了……”

我固执地不敢抬头看她,可我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淹得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皇上来了。

他来得急,直接冲进了寝殿,坐在皇后床边。

我们都被遣了出去。

可下一瞬,公公尖锐的声音就划破了黑夜。

“皇后薨逝!”

我两眼一黑,便再无知觉。

7

我昏迷了三天,醒来时人已在云月居。

看着窗外刺眼的光亮,我的眼睛流下两行清泪。

我强撑着穿好丧服,去了景仁宫。

殿前跪满了人,多我一个也没人发觉。

我头埋得很低,额头抵在砖石上,还能感觉到细小的沙粒。

我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段回忆想了个遍,终于明白师傅的话。

为何万事不入心也是在伤心。

因为人总有一天会后悔,恨自己没有将值得挂念的事物入心。

白白蹉跎岁月,只能自苦。

听说皇上连着三天没有开朝,人人都说皇上对皇后深情厚谊,伉俪情深。

我只知道,皇后病重的日子,皇上很少来看她。

这难道叫爱吗,我不理解。

没过多久,皇后的妹妹也去世了。

一双苦命的姐妹,听得人唏嘘不已。

我自请为皇后守梓宫三年,皇上允准了。

景仁宫一切照旧,只是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我每日为她诵经,只盼她转世投个好胎。

三年里,皇上立了继后,良妃升了贵妃。

日子照常过下去,现在提起皇后已经不是她了。

皇上那样的情深,三年间一次也没来。

我对继后没什么印象,听说以前她是皇上的娴妃,不爱争宠,存在感也不高。

三年期满,皇后的灵柩要从景仁宫移驾皇家陵寝。

那位继后也要入主景仁宫。

这里将不再有她的痕迹。

送灵柩那日,皇上和继后一同出现了。

继后看着温婉贤良,和皇帝相敬如宾,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我换上了普通的服制朝他们行礼。

皇帝嘉奖我对先皇后的忠义之心,破例升为嫔位,还赐了我嘉字的封号。

我不再是以姓氏命名的崔贵人,而是嘉嫔。

继后也对我的义举大加赞赏,我恭敬地谢恩。

继后笑得和蔼,却看得我有些胆战心惊。

不为别的,她命宫狭窄人中短,两眉短而淡,鼻梁突起且无肉。

此人城府颇深,平日里看着大方好相处,实则阴险狡诈。

这样的人执掌后宫,不知会掀起什么波澜。

想到以后的日子会有多么难熬,真想随皇后就这么去了。

一个人在这宫里,实在是太孤单了。

皇上本想放杜若出宫,她却说要来跟着我。

想着我宫里的确少个掌事姑姑,皇上便也同意了。

于是我的云月居,又多了一个人。

杜若在皇后病重那段日子,身心俱损,也是守孝这三年在我的调理之下,才慢慢补好了亏空。

也好,有她陪着我,日子才不算难过。

因为我们有着同样怀念之人。

良妃升为贵妃后,愈发嚣张,时常对皇后出言不逊。

可皇后也不恼,总是迁就良贵妃。

时日一长,良贵妃本就不好的名声被传得更臭了。

百姓都知道后宫里有个贵妃,脾气不好,经常以下犯上,甚至连朝臣也数次参奏。

继后是个笑面虎,良贵妃想和她斗,再修炼个上百年也是无用。

终于,在良贵妃口出狂言,称自己有朝一日生下皇子便是贵妃时,她的报应来了。

皇帝前朝料理良贵妃的家人贬了她父亲的官职,在后宫褫夺其封号降为贵人。

继后的目的达到了。

8

我正在宫里和杜若闲聊着良贵妃这事。

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甚至皇上也有份。

怎么那么巧,前朝后宫一齐事发。

正说着,皇上就来了。

“好些日子没来了,经过这就进来看看你。”

我曾在第一次侍寝时匆匆看了皇上的面相,事必躬亲,勤政为民。

可如今一看,他鹰钩鼻三角眼,嘴角也微微下垂。

他是好皇帝,可他也是心机深沉的人。

此刻我竟不知是形势造就面相,还是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多谢皇上挂念。”

“近日为前朝后宫之事操劳,也没睡个好觉,在你这睡一会。”

“请皇上自便。”

“你不问朕为何提起此事?”

“臣妾不感兴趣。”

他大约没想到我如此直白,毕竟在宫里,那个不是九转玲珑的心窍,说起话来总是七拐八绕。

“这便是你最大的好处。”

“谢皇上夸奖,臣妾去为皇上点香。”

我屈膝一礼出了门,皇帝醒来前我都没回去。

不知怎么的,在这宫中呆得越久,越不想装。

杜若说我这是晋了嫔位,人也飘了,连皇帝都懒得敷衍。

可皇帝偏偏吃我这套,没事就往我这跑,说在我这里心安。

我不止一次和杜若骂过皇上,觉得他挺贱的。

不爱搭理的人,他上赶着见。

杜若听了连忙捂我的嘴,说我不要命了。

可她到底没反驳我。

良贵妃倒台后,跟着她一起横行后宫的几个嫔妃直接窝在宫里不敢出门。

除了平日请安,很少见她们的身影。

此事一出,后宫风平浪静了不少。

太后很满意继后的手段,多次褒奖她。

她成了这后宫里权势最盛的女人,人人都要避其锋芒。

暗流涌动间,我竟成了明面上除了皇后最受宠的妃嫔。

人人都以为我守孝后故技重施,魅惑皇上才有今日恩宠。

任谁经过云月居门口,都要骂上我一句狐媚子。

我冤得很,心里也对皇帝升起几分怨怼。

他来得越勤,我在这后宫中的危机就越深。

继后不是个好相与的,师傅不曾教我宫斗,我遇上了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于是他来十次,我就装病四次,去御花园散步三次,但还有三次根本躲不了。

我被骂得更惨了,她们说我贱人就是矫情,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勾引皇上。

你们不能相信我是真的不愿见他吗?

继后叫我去说过几次话,表面上是说话,其实是训诫我,要我规劝皇上雨露均沾。

我言辞恳切地请她选几位朝臣之女进宫,分散皇帝的注意力。

她行动力极强,新人隔月就入宫了。

新人入宫拜见那日,我一眼就瞧见了那张面孔。

我和杜若相望一眼,眼里都读出了彼此的震撼。

像,和她真是太像了。

9

她一入宫便被封为贵人,赐号舒。

舒贵人很快分走了宠爱,皇上连着几日都召她伺候,一时间风头无两。

继后看我的眼神全是得意。

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想多看看她。

看到那张有五分像的脸,我就觉得心里莫名的酸。

后来舒贵人来我宫里给我请安,我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夫妻宫明暗交杂有黑痣点缀,眉毛倒逆,这是情路坎坷之象。

舒贵人是个懂礼又聪慧的,说话柔婉,可她浓眉大眼,眉尾更是隐隐上扬。

她与皇后像,却又不像,更多了些坚毅果敢。

简单聊了几句,她便回去了。

她前脚刚走,皇帝后脚就来了。

皇帝此时眼里全是激动与兴奋,一进门就问我。

“你也觉得很像吧?”

此话一出,我突然觉得他无比恶心。

人在的时候,不见得他有多情深,做那些功夫不知给谁看。

人死后,对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肖似的人极尽宠爱。

皇后听了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扇他一耳光。

“皇上觉得像?”

“怎么不像,样貌、才学、气度都颇为相似。”

我很想臭骂他,可一想到我刚才瞧见她的神情,连自己也厌恶上了。

我何尝没有那么一瞬透过舒贵人看别人呢?

“臣妾觉得不像,她无人可比。”

终究要由我自己来戳破美好的幻象,而我说得这么直白,皇帝自然听懂了。

他听懂我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他。

骂他的爱是如此虚假,如果真的爱,怎么会让她成为被比较的物品。

他怒不可遏,第一次在云月居发火。

我又被禁足了,三个月。

人们谣传我恃宠生娇,看不惯皇帝宠爱别人,结果惹得皇帝不高兴,自食恶果。

我时常在想,后宫的流言离了我是不是就死绝了。

怎么次次都让我碰上。

杜若笑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敢那么说皇上。

可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我们都不想宫里再出她那样的悲剧了。

我的话会深深种在皇上心里。

他每见一次舒贵人,都会想起我说的“她无人可比”。

他会问自己,究竟是在看谁,是皇后,还是舒贵人。

我要逼他认清楚。

混沌不堪的爱,伤人伤己。

禁足期间,继后遣人训斥了我一顿,指责我太过骄纵,让我每日抄写《金刚经》以戒骄戒躁。

老天爷适时响了一道雷。

“抄《道德经》行不行啊?”

我要是抄了《金刚经》,三清祖师爷当晚就要入梦教训我。

最后我还是抄了《道德经》。

可我没想到,舒贵人竟然也偷偷来看我。

她穿着斗篷提着小食盒进来的时候,我的眼眶霎时间红了。

她们相像的地方,如此美好。

“嘉嫔娘娘,臣妾来看您。”

10

“我们不过数面之缘,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为何要在这种关头来看我?”

她笑得腼腆,自顾自地拿出吃食往桌上摆。

杜若湿润着眼没敢继续看,回了自己的厢房。

“臣妾对娘娘总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我知娘娘对我没有恶意,总想来看看您。”

我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滴在手抄的经文上,晕开了墨渍。

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我靠着别人的善意想她,这不厚道。

“多谢你,你恩宠正盛,别因为我失宠。快回去吧,小心些,别叫人发现。”

我下了逐客令,请她离开。

舒贵人没有走,她倔强地坐在我对面。

而她一开口,就是平地惊雷。

“我和她很像是不是,像到你们很多人都错认了。”

我叹了一口气。

“你们很像,但我们都知道你们不是彼此。”

你们指谁,我们又指谁,再清楚不过。

舒贵人闻言像个小孩子一样伏在桌上号啕大哭。

她不会有这么直白的情绪表达。

我却心疼起她们两个。

“原,原来是,是真的……”

她哭得尽情,说话也断断续续。

“你就是你自己,别因为他人左右了对自己的判断。”

舒贵人微微抬头,衣袖间露出她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

“你不会错认吗?”

我摸摸她的头,擦掉她的眼泪。

“不会,你们不一样。”

“如果皇上一直把我当替身呢?”

“做你自己,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走了,我在门口目送着她融入夜色。

舒贵人鼻头微拱, 唇色泛红,子女宫隐有微亮。

她怀孕了。

她是坚定有主意的人, 我几乎可以断定,皇帝爱上她, 是迟早的事。

他很快就会知道,或者早就知道, 她究竟是谁。

舒贵人有喜的消息在一月后传遍了宫里。

孩子未落地, 皇帝就晋了嫔位, 若是生下皇子, 升为妃位也不是不可能。

继后不会允许这个孩子顺利降生, 我叫杜若去内务府领份例时递消息给舒嫔的大宫女。

“小心皇后。”

我解了禁足后,皇帝来过一次, 眼里有淡淡的愧疚。

“你是对的, 她无人可比。

“拿她们做比较,对谁都不公平。”

“皇上圣明。”

他这次倒走得干脆。

我猜, 他再也不会来了。

我也不想去他跟前晃悠,免得他突然发疯又念起先皇后的好, 到时后宫又会不得安宁。

舒嫔生产那日,我在产房外急得不行。

明知她此胎可保, 我却总是紧张,生怕自己相术不精,恐有失误。

她在里头叫得惨痛异常, 我都被吓出一身冷汗。

过了几个时辰,她生了,是个皇子, 母子平安。

皇帝激动得当场封她为妃。

他还想多陪她一会, 可养心殿堆满了折子,皇帝只好先去批折子,说晚些时候再来陪她。

寝殿里传来她虚弱的声音,舒妃唤我进去。

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脸上却带着无与伦比的欣喜。

舒妃颤颤巍巍地朝我伸出手,我轻轻牵住。

“让他叫你做干娘。

“等他长大, 会保护好你。”

不记得过了多久, 继后被查出谋害舒妃和皇子,甚至在做娴妃的时候, 手里就过了几条人命。

继后被废了后, 打入冷宫。

舒妃成了皇后,她生的三皇子, 也成了太子。

我仗着太子干娘的身份, 活得还算滋润。

只是我很少出云月居, 总是她带着孩子来看我。

杜若走了,先皇后的样子也在我记忆里越来越模糊。

我苦熬这么久, 就是想看着世界上的另一个她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如今活得够久了,日子也觉得好没意思。

我人总是蔫蔫的, 日子久了, 我也卧病在床。

我气若游丝之际, 皇后来了,她像那日我牵住她一般,回握着我的手。

“那天我去看你, 是她托梦给我。”

原来真的是你,心疼人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我笑了,恍惚间觉得有人来接我。

“怎么才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