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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大婚毒杀

第 14 节 大婚毒杀

姐姐大婚当日,我伙同爹娘将她毒杀。

扒下她的嫁衣穿在自己身上,替她坐上了花轿。

她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我和爹娘忍得有多辛苦。

1

奢华的寝房内挂满了红绸,精致龙凤烛上,烛光映照满室喜庆。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姐姐。

昔日的京城第一美人此刻面色惨白,盈盈杏眸中盛满了痛苦,唇边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张唇,又是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身后,娘亲嫌弃道:“把血都吐在了嫁衣上,待会儿清姿可怎么穿?”

闻言,姐姐立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弯下腰,冲她盈盈一笑,得意道:“抱歉了姐姐,你的嫁衣是我的,夫君……也是我的呢。”

姐姐眸中泛泪,目光缓缓移向爹爹,艰难道:“爹爹,你要任由娘亲和妹妹害我吗?”

爹爹沉默片刻,沉声道:“清姿是你妹妹,身为姐姐,你该让着她。”

闻言,姐姐眼中的光熄灭了。

她跌在地上,嫁衣上硕大的珍珠熠熠生辉。面上血珠点点,不仅未曾减色,反而多了一丝凄美之感。

见状,我心中恨意几欲冲天。

2

我的姐姐是京城第一美人。

及笄那年的宫宴上,她舞一曲霓裳羽衣,在数千蝴蝶的环绕下翩翩起舞。

一舞罢,满室寂静。

唯有众人眼中的恍然,足可衬托其舞之美。

自那以后,姐姐成为了京城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神女。

十六岁那年,姐姐在侯府宴会上画了一幅残梅映雪图,受到众多士子的追捧,就连昔日与她不对付的世家贵女,也拜倒在她的才华下,以她为首是瞻。

人人都说,颜侍郎府上的大姑娘,仙姿玉色,娴雅淑珍,乃是一等一的妙人。

人人都知,颜侍郎夫妇珍爱长女,视其为珍宝。

可很少有人知道,颜侍郎还有个嫡幼女。

世人皆知颜清渺,无人识我颜清姿。

分明我也是爹娘的女儿,可我在颜家,如同透明人般,无人在意。

3

十三岁,姐姐在府中展露才华后,爹娘的注意力逐渐被她吸引。

夏日炎热,姐姐院里却清凉舒适地仿若春天。

京中时兴的衣裳料子、首饰,娘亲永远先紧着姐姐。

爹爹下衙回家后,会先去姐姐院子里看望她,而后父女二人亲亲热热地去正房与娘亲用膳。

将我这个小女儿忘到了脑后。

趋利避害是大多数人的本性。

府中下人见我不被爹娘重视,开始怠慢我。

大厨房送来的饭菜,从日日荤腥,到不见油水。

婢女白露气冲冲地去厨房理论,遇见姐姐身旁的贴身婢女,后者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大姑娘想吃燕窝,还不快些。”

下人觍着脸笑,急忙应下。

白露去端桌上的肉,姐姐的婢女将她推开,恶狠狠道:“这是大姑娘的,不是有些人能碰的。”

白露与她理论,却被厨房下人赶了回来。

她回院时,我正沉默地吃着饭,见了她,将剩下的饭菜分过去一半。

白露哭红了眼,委屈道:“凭什么大姑娘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家姑娘只能吃这些。姑娘,我们去找老爷夫人,让他们替你做主,将那些狗奴才都赶出去!”

我笑了笑,轻声道:“爹娘不会为我做主的。”

4

从那以后,府中下人见我一个嫡女,连厨房的下人都能欺负,愈发薄待。

夏日的衣衫料子差到轻轻一用力便撕裂了。

冰盆送到我院中时,已经化成了水,只剩浅浅一层冰。

冬日里,袄子里的棉被换成了柳絮。

我和白露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着互相拥抱取暖。

日子渐长,一个守门房的下人都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更别说那些在主家面前得脸的下人,每每见了我,眼神无一不是轻蔑的。

我越发沉默。

那日,府中桃园的桃子熟了,我带着白露去摘。

隔着棵棵硕果累累的果树,我见到了许久不曾见过的爹娘和姐姐。

那时的姐姐已经美名远扬,一身崭新的百蝶穿花裙,鬓发上的珠翠熠熠生辉。

美得如同天上仙子。

爹爹和娘亲与姐姐同座,三人其乐融融,和和美美。

无意间瞥见我,姐姐“呀”了一声,惊讶道:“清姿,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娘亲前些日子不是才做了新衣裳给你送去吗?”

娘亲眉间轻蹙。

上次见我,还是过年的家宴上。

许久不见,她打量着我,目光中涌动着异样的光,语气嫌弃道:“你看看你,哪儿有侍郎府嫡女的样?”

他们眼中的我,穿着破烂,衣服上还有缝补过的痕迹,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与乡下村姑无疑。

白露正要为我抱不平,姐姐忽而道:“清姿,姐姐知道爹爹娘亲有些疏忽了你,可你也不能为了获得爹娘的关注故意穿成这样。”

闻言,爹爹发了怒,“回你的院子去,禁足一个月!”

白露红了眼,我沉默地转身离开。

离得远了,我回头时,姐姐不知说了什么,爹娘脸上立时浮现出笑容。

似乎遇见我,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5

自那以后,姐姐像是突然想起了我,时常带我参加大大小小的宴会。

她送来衣裳首饰,兴致勃勃地为我上妆。

我的皮肤不白,可她选的衣裳大多都是颜色艳丽的。

美其名曰,小姑娘便该穿得明艳些。

我气质内敛含蓄,她从她的妆奁中挑出精致华贵的金钗步摇,稳稳插入我发间。

笑着对我说:“我们侍郎府上的姑娘,合该用最华丽的首饰。”

我许久不曾出府,日日为衣食烦忧,规矩礼仪早就忘了。

姐姐似乎并未预料到此事,积极热情地带我出门,将我介绍给她交好的贵女。

别扭地行完礼,我清晰地看见她们眼中的不屑与轻蔑。

我不会吃蟹,将整个蟹腿囫囵吞下。

我不会饮酒,清淡的果酒入喉,我咳得惊天动地。

贵女们投壶吟诗,簪花闲谈。

我丑态百出,粗鲁不堪。

听着耳边的议论嘲笑声,我默默低下了头,双手捏紧膝上的裙子。

姐姐急忙解释是我年纪小,待大了便会了。

可我已经十三岁了。

姐姐在我这个年纪,已经传出了美名。

而我,却连最简单的礼仪都不会。

6

回府后,宴会上的事传入爹娘耳中,爹爹将我狠狠责骂一顿。

“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会,如此不堪大用,没有你姐姐一半聪慧,我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女儿!”

娘亲低头垂泪,“一个爹娘生的姐妹,差距怎么这般大。”

她目光失望地看着我,深深叹了口气。

我跪在地上,几乎要将头埋入胸前。

不懂礼教,只会出丑。

这是我的错吗?

分明是你们从未想起过我,不曾请人教导过我礼仪。

这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我眼眶通红,死死咬住牙,将满肚子的委屈咽了回去。

只因我再如何委屈,也无人在意。

爹爹罚我跪两个时辰。

烈日曝晒,汗水顺着额头不断下落。

我脸颊通红,脑袋昏昏沉沉的,似乎立马就会一头栽下去。

姐姐便是这时候来的。

她轻声细语地劝说爹娘两句,并承诺爹娘定会随时将我带在身边,为我寻一门好亲事。

爹娘对她赞不绝口,称她是最好的女儿,最好的姐姐。

若真心对我好,何必等我跪了一个半时辰后才姗姗来迟?

真心对我好,可曾见我摇摇欲坠的身影?

真心对我好,会不提前教导我礼仪,任由我出丑吗?

虚情假意。

一片混沌中,我倒了下去。

最后的印象,是白露的哭泣声,和视线里姐姐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

7

姐姐为我请了教养嬷嬷。

孙嬷嬷虽已现老态,可精神劲却十足,一脸的威严与倨傲。

姐姐说,孙嬷嬷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教养嬷嬷,虽然可能会吃些苦头,但效果却是极好的。

我很快便知晓了何为吃苦头。

用饭时筷子与碗壁发出一点声响,孙嬷嬷便瞪直眼,命我伸出手,打了我足足二十个手心。

行礼时双手放错一毫厘的距离,孙嬷嬷的竹篾立时落在了我身上。

她为我梳头,梳掉了我大把头发,疼得我眼中含泪。

然而下一刻,竹篾狠狠落下。

孙嬷嬷训斥我。

“二姑娘作何要做出这一副泫然欲泣弱柳扶风的样?那是下贱的妾为了争宠的手段,二姑娘身份高贵,可别作那勾栏样式。”

短短一月,我身上几乎没有好的地儿。

青青紫紫的,横贯了满身。

白露小心翼翼地抱着我,心疼地直掉眼泪。

她对我说:“姑娘,这儿没有一个人将您当人看。我们走吧!”

我擦干她的泪,安慰回抱。

轻声道:“快了。”

8

姐姐一如既往带我出门。

颜侍郎府上还有位粗鲁愚钝的二姑娘的言论早已传遍了京城。

而大姑娘不仅不嫌弃,反而诚心教导,甚至带着妹妹出入权贵府邸,为她考虑终身。

传扬出去后,姐姐受到的赞誉更多了。

长公主嫡女嘉仪郡主设赏花宴,我与姐姐同往。

宴上,我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乱看。

见状,姐姐笑道:“清姿,公主府后花园的荷花开得极好,我见你在此这般拘谨,不如去瞧瞧松快松快,待会儿我去寻你。”

我应下。

公主府的景致果然不同凡响。

一路走来,亭台楼榭,假山嶙峋。

湖水清波荡漾,带动荷花轻轻晃动,如一绝代佳人摇曳起舞。

我看入了神,不知不觉间,此处竟只剩了我一人。

不,还有一个。

面前站了个男子。

他转身时,我看清了他的长相。

丰神俊朗,英姿勃发。

承明侯府的陆世子,据说是嘉仪郡主的心上人。

我对他一点头,转身欲走。

身后一股大力袭来,我一个踉跄往前倒。

余光里,陆世子眼疾手快拉了我一把,正将我拉入他怀中。

这一幕恰好被刚进园子的嘉仪郡主与她身后的贵女们瞧得一清二楚。

嘉仪郡主气疯了,将我扯开,扬起腰上软鞭。

陆世子徒手抓住即将落在我身上的鞭子,怒斥道:“你疯了?”

见他维护我,嘉仪郡主眼泪瞬间落下,红着眼怒骂我“贱人”“娼女”“下贱的东西”。

尖锐刻薄的话源源不断钻入我耳中。

还有极其明显的,姐姐说我“误入歧途”,央求郡主原谅我这一次的声音。

我低着头,想避开这难堪的场面。

嘉仪郡主却不放过我,死死捏着我的肩膀,再度扬起手。

陆世子将她扯开,带我出了公主府。

他头疼般揉了揉额头,“抱歉。”

我摇头,对他道:“还未谢过世子。”

他笑了,笑容干净和煦,眸底蕴着清澈的光。

“无需道谢,我送你回府吧。”

我大概知道素来张扬跋扈,眼光奇高的嘉仪郡主,为何会栽在他手上了。

9

回府后,府中一片寂静。

下人来来往往,望向我的目光却是相同的轻蔑。

我想,颜二姑娘自轻自贱,在公主府勾引嘉仪郡主心上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果不其然,一进门,杯盏迎面而来。

“呲——”一声,飞溅的碎片划破我的侧颈,血珠溢了出来。

父亲震怒,怒喝道:“给我跪下!”

我弯下膝盖。

正堂之上,父亲气得眼眶充血,娘亲亦是气得不轻,胸前剧烈起伏。

姐姐坐在娘亲身侧,轻声细语地安抚着。

“我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儿!”

父亲的怒吼声传出去,院子里下人们打扫的动作立刻轻了下来。

“明日,你给我回乡下老家好好反省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回来!”

娘亲没有异议。

姐姐眸中划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浮上欣喜。

我沉默良久,而后拜别父母。

翌日,我与白露一同离开了京城。

无人送别,只有我们二人。

我这一走,便是两年。

两年后,我回到京城,爹娘对我的态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0

姐姐又呕了一口血。

她流着泪,苦苦哀求。

“清姿,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除了谭郎。除了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

盈盈落泪,眸光破碎。

真不愧是第一美人。

我笑道:“你越在乎他,我越不让你如意。”

11

姐姐口中的谭郎乃是昌国公府世子,谭修远。

他们的相遇原是一个乌龙。

谭修远误将姐姐认作毁了他兄弟婚约,另攀高枝的无情女子,一见面便口头调戏,行为轻佻。

姐姐当场冷下脸,将谭修远骂了个狗血淋头。

谭修远自然不服,反唇相讥。

激烈对决中,姐姐面上薄纱无意间滑落,露出真颜。

谭修远目露惊艳,惊为天人。

此时才知认错了人。

事后,谭修远上门致歉,姐姐命人将礼物扔了出去。

此后,谭修远缠上了姐姐。

世家子弟们皆出言嘲讽。

无他,姐姐是倍受推崇的京城第一美人。

而谭修远,虽出身国公府,却因是唯一的嫡子,被昌国公夫妇宠成了纨绔。

吃喝嫖赌无一不通。

众人嘲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毫不收敛,各种奇珍异宝堆到姐姐面前。

姐姐起初对他深恶痛绝,可后来,她上山进香,返途中马车失控,一路载着姐姐到了悬崖边上。

是跟在姐姐身后的谭修远不顾危险,徒手将姐姐从悬崖上救了回来。

受了这救命之恩,姐姐不好再用一张冷面对待谭修远,后者直接厚着脸皮爬杆子上架,时常来寻姐姐。

相处中,姐姐发觉谭修远并不似寻常纨绔无恶不作,只不过是一个爱玩闹的小少爷,忍不住劝慰了几句。

谭修远在姐姐的激励下和狐朋狗友断绝了关系,国公爷大喜之下为他寻了个金吾卫的差事。

秋猎时,猎场不知何故出现一头熊瞎子,横冲直撞地向皇帝而去。

谭修远正好在皇帝边上,混乱中为他挡了一掌,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

因救驾有功,谭修远一跃成为天子近臣,姐姐也因他这次受伤,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二人互诉衷肠。

浪子回头的故事一向引人注目,更何况另一个主人公还是大名鼎鼎的美人。

姐姐和谭修远的事成为了京中热议。

后来,见谭修远待姐姐温柔体贴到了极致后,又逐渐演变为了羡慕。

待我回到京城,他二人的故事仍为人津津乐道。

可惜,姐姐沉迷于与谭修远谈情说爱,自然没空注意到我和爹娘的态度。

也多亏她恋爱脑上头,我们的计划,才能如此成功。

12

“为什么?”

姐姐质问我,“你为何就是不愿让我如意?!”

为什么?

曾经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她呢?

是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但为什么是我的姐姐?

我听见姐姐声嘶力竭地嘶吼。

“你为何这般待我,我可是你的亲姐姐啊!”

似有千万根银针细细密密地扎着我的心脏。

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的某根弦忽地就断了。

我恶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眼眶通红,声声泣血。

“姐姐?你是吗?你是我的姐姐吗?”

呼吸被夺,姐姐脸色涨红。

听了我的话,她目光中浮现出浓浓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我死盯着她,一字一字,带着冲天恨意。

“你不是我的姐姐。”

13

爹爹是寒门子弟,一步步从小小秀才爬到了正三品侍郎。

娘亲怀有姐姐时,正是他们最困难的时候。

爹爹遭人嫉妒诬告,以舞弊的罪名赶出了书院。

祖父将爹爹视作光宗耀祖的希望,痛心绝望之下精神恍惚,一头栽进了水沟里,再也起不来了。

没多久,伤心欲绝的祖母也随他去了。

爹爹逢此打击,一蹶不振,日日买醉。

家里连办两场丧事,银子本就不多,没多久便花光了。

然而就在这时,娘亲有孕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宛如一道惊雷劈在爹爹头上。

他猛然惊醒。

发觉自己竟这般自甘堕落,置他们孤儿寡母于不顾。

爹爹抱着娘亲哭了一场,发誓定然会振作。

从那以后,爹爹一边抄书,一边温习。

娘亲拿着针线绣帕子补贴家用。

在爹爹一个接着一个字,娘亲一针一线下,姐姐出生了。

她很乖巧,不爱哭闹,爹爹娘亲忙着自己的事时,她一个人窝在襁褓里咬着拳头玩。

娘亲时常很忙,既要打理家务,又要照顾爹爹,还要在闲暇时绣花,匀不出更多的心放在姐姐身上。

于是,姐姐抱着拨浪鼓,安安静静长到了周岁。

姐姐周岁当日,爹爹抱着书铺掌柜结的银钱,兴高采烈地往家里赶。

一跨进门,就见姐姐一个人扶着方桌,歪歪斜斜地学着走路。

娘亲系着一块黑布,大汗淋漓地在厨房里忙活着。

据爹爹说,他一个大男人,当时便红了眼眶。

他几步上前抱住姐姐,将娘亲唤了出来,牵着她的手,带她进了县城最贵的酒楼。

那顿饭,娘亲是哭着吃完的。

后来,爹爹和娘亲将更多心思放在了姐姐身上。

爹爹用藤条和竹篾为她编各种小动物逗她开心。

娘亲轻声细语地教她说话。

待姐姐大了些,一家三口在狭小的院子里踢蹴鞠玩。

在那段日子里,姐姐为爹爹和娘亲带去了无法替代的欢乐。

14

我出生那年,家里的日子好了起来。

可姐姐似乎天生便懂事,即便只比我大了三岁,也会趴在我的摇篮旁,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娘亲,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她捏着拳头,仿佛立誓般郑重。

爹爹娘亲被她逗笑了,挨个抱起她亲了又亲。

姐姐确如她所说,待我极好。

娘亲忙碌时,她会用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胸膛,学着娘亲唱摇篮曲般磕磕绊绊地哄着哭泣的我入睡。

自己的头发还不会梳,就已经捏着梳子,轻柔地为我梳头,生怕将我弄痛。

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

那时,娘亲故作嫉妒地对爹爹道:“小没良心的,你娘我费力把你养大,结果与你姐姐这般亲。”

爹爹宠溺地笑,将娘亲揽入怀中。

姐姐则扬起笑脸,笑得天真幸福。

我自幼性子便内敛,不爱说话,姐姐起初急坏了,生怕我是个小哑巴。

她不厌其烦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我说一个字,便奖励我一颗蜜饯。

蜜饯咬在嘴里,甜滋滋的,是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味道。

大了些,我在姐姐的带动下尽量多说话,她又怕我太过文静,时不时带我爬树捉鸟,上蹿下跳。

槐花开后,爹爹带我和姐姐打槐花,娘亲在厨房烙槐花饼,香喷喷的饼一出锅,立马空盘。

娘亲骂我们一群馋嘴猫,脸上的笑意却是明艳的。

七岁那年,我和姐姐手牵手上街买桂花糕,回家途中遇上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小公子。

我认识他。

他的爹爹和我爹爹原来是同窗。

正好是冤枉我爹爹舞弊的那个。

小公子拦住我们,污蔑我偷了他的玉佩,要我跪下给他道歉。

姐姐与他据理力争,他胡搅蛮缠,一定要我跪下道歉。

我气不过,冲上去狠狠咬了她一口。

小公子痛得大叫一声,将我推开。

姐姐急忙抱住我,上前与他理论,却被一脚踹开。

姐姐倒在身后的架子上,尖锐的铁丝划破皮肤,在手腕上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

血源源不断地往下流,我红了眼,扑上去用衣袖擦了又擦,袖子染红了,姐姐的血还未干。

我哭得声嘶力竭,姐姐疼得一脸煞白,嘴里还哄着让我别哭。

小公子见闹大了,急急忙忙掀开人群跑了。

周围好心的路人送我们去了医馆,大夫为姐姐包扎,道伤口太深,会留疤。

匆忙赶来的娘亲见了,差点晕过去。

爹爹亦是红了眼眶。

我躲在一旁,看着咬着牙忍痛的姐姐,万分后悔。

如果我没有去咬他就好了。

那姐姐就不会受伤。

15

爹爹带我上门讨债。

我头一次在外人面前说这么多话,将恶霸小公子如何欺辱我和姐姐说得绘声绘色,令人身临其境。

爹爹的同窗脸上挂不住,斜睨着我们,吊梢眼中带着轻蔑,居高临下道:“不就是要钱吗?”

他扔下一袋银子,语气玩味。

“喏,捡吧。”

爹爹愤怒地涨红了脸。

可姐姐需要银子买药,他不能一走了之。

于是,爹爹忍着屈辱,弯腰捡起了那一袋银子。

离开的时候,我清晰地听见身后张狂的笑声。

爹爹也听见了,可他没说话,只是死死捏着那个钱袋子。

16

去药房拿药的活儿落在了我身上。

我让自己忙碌起来,不敢和姐姐说话。

不到三天,姐姐便受不住了,将我堵在厨房,哭着问我是不是再也不理她了。

我急坏了,结结巴巴道怎会。

我只是内疚害怕。

内疚自己害姐姐受伤。

害怕姐姐会留疤,一辈子怨恨我。

姐姐破涕为笑,骂我傻瓜。

她说:“你是我的妹妹,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怨你?”

“我是姐姐,我会一辈子保护妹妹。”

我瘪着嘴,哇一声哭了出来,避开姐姐的伤口,小心翼翼地窝进她怀里。

姐姐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哭地惊天动地,恍惚中听见开门声。

抬头一看,正对上爹娘欣慰的目光。

17

姐姐手臂上留了一条像蜈蚣的丑陋疤痕。

娘亲一见便抹泪,哭着说姐姐往后可怎么说亲啊。

爹爹沉默许久,坚定道:“等我高中,到时为渺儿选一户人品好又上进的人家,我护她一辈子。”

爹爹愈发用功。

早晨天不亮便起来读书,晚间我们入睡时,他仍旧点着灯。

这般读了一年,爹爹中了举。

娘亲兴奋地容光焕发,直道姐姐有希望了。

这下,我们全家出动,督促爹爹用功。

皇天不负苦心人。

来年的春闱上,爹爹榜上有名。

再后来,衙役们敲锣打鼓地来了我们家。

爹爹中了状元。

昔日瞧不起我们的纷纷上门道谢。

那害了姐姐的恶霸小公子的爹更是忙不迭地送上了最好的伤药,眼中再也没有昔日的高高在上。

我将药收好,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们。

爹爹安顿好之后,立马请人来接我们上京。

到达京城的第一日,我和姐姐掀开车帘,好奇地东张西望。

京城真大啊。

车水马龙,楼房林立。

耳畔是小贩的吆喝声,眼前是人间烟火,身旁是至亲之人。

爹爹租了一个小院,他一身官服,站在小院门口等着。

我和姐姐飞奔下去,扑进爹爹的怀抱。

他畅快地笑,意气风发。

身后的娘亲笑容温婉,眸中带星。

那时候的我觉得,可真幸福啊。

可没多久,我便发觉,姐姐变了。

18

爹爹厚积薄发,入京一年后便升了五品。

就在他升官没多久,我发现姐姐变了。

起初是一个人撑着脸傻笑,盯着窗外的落花都会红脸。

我凑上去问她,她脸颊绯红,食指抵着我的额头将我推开。而后双眸含春,唇角带笑。

过了一段时日,姐姐随娘亲出府做客,回来时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日日神情恍惚,神思不属。

有时爹爹和娘亲唤她,总要唤上好几声她才回神。

我生气了,怒气冲冲地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眼中含泪,失落道:“姿儿,你现在不懂,以后便知晓了。”

我与她说了许多话,可她仍旧心不在焉。

那日,我们不欢而散。

我赌气不去寻她,她竟也不来看我一眼。

越发气闷,忍了好几日,我忍不住去见姐姐,却见她急匆匆地提着裙摆往外走。

唤了几声,姐姐却似听不见般,将我甩在身后。

我跺了跺脚,生气地回了房。

19

姐姐回府后,面上重新挂满了笑意。

我偷偷去看她,只觉她面色红润,整个人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好似是更好看了。

我看呆了,无意之间露出身影,姐姐一转眼便见了我。

我着急忙慌地想离开,却见姐姐朝我挑眉,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转身走了。

我愣住,站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自那以后,我总觉得姐姐变了。

她待我还是那般温柔体贴,可却总是在爹娘面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自以为遮掩得好,可我和爹娘瞧得一清二楚。

我去寻娘亲,委屈地红了眼。

“姐姐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老是挤兑我。”

娘亲抱着我,轻声安慰,“渺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姿儿,你别理她,等她别过这阵就好了。”

我懵懵懂懂地问:“姐姐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娘亲笑道:“或许吧。”

我眼前一亮,擦干眼泪,着急道:“那我们快去问问,我未来的姐夫是谁!他要是对姐姐不好,我可不依!”

娘亲无奈,任由我拉她进了姐姐的屋子。

可没想到,姐姐并不在。

爹爹买的房子并不大,若是谁想出门,必会惊动其他人。

可我竟未曾察觉姐姐是何时出的门。

我和娘亲在屋内等了许久也不见姐姐回来,等得累了,我关上门窗,绕到屏风后,拉着娘亲倒在床榻上,在视线昏暗的屋内酣然入梦。

我是被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一睁眼便见屏风露出的小空隙里姐姐的身影。

我刚要出声,娘亲蓦地死死捂住我的嘴。

我疑惑,目光一瞥,忽地僵住。

我看见姐姐端着茶盏在喝。

茶杯移开时,在姐姐嘴唇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她眯着眼,舌尖将唇上的液体舔得干干净净,眼神慵懒享受,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魅惑。

姐姐沙哑着嗓子道:“嗯……还是人血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柔若无骨地靠在桌上,肩上轻纱滑落,露出白皙的肩颈。

“那个叫颜清姿的丫头的血才叫香,可惜啊,我占了颜清渺的身子,沾了因果,再动她的亲人,可是会遭天谴的。”

她说完,娇声笑了起来。

面上隐隐显出一张狐狸脸。

我浑身僵硬,一阵天旋地转。

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啊?!

姐姐!

我的姐姐!

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

我眼睛猩红,想冲出去质问她。

可一动,娘亲却将我抱得死紧,手将我的嘴捂住。

我们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像一条藤蔓紧紧缠着我,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眼泪却不断从眼眶中落下,划过娘亲的手背,烫得她瑟缩一下。

身后娘亲的身子在轻颤,耳畔空无一声,我却恍惚间,好似听到了她绝望的哭泣声。

我们在同一天,失去了姐姐、女儿。

20

那占了姐姐身子的妖怪在屋内待了片刻,盯着茶盏中的鲜血不知在想些什么,歪歪斜斜地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刺目的光阳照进屋内,照亮我和娘亲通红的双眼。

我们在床上僵坐许久。

大概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我撑着发麻的腿,将娘亲扶回了房。

门一关上,娘亲抱着我痛哭出声。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我痛到极致,反而哭不出来了,麻木道:“娘,我们去庙里求符,把那妖怪从姐姐身体中赶出去。”

娘亲一愣,接着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去找高僧,把她赶出去!”

晚上,那妖怪房中的灯早早便熄灭了。

我和娘亲悄悄告诉爹爹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爹爹不信,道我和娘亲是午时睡过头,做了噩梦。

我不断描述着白日里看到的一切,小声啜泣道:“我要为姐姐报仇,我要杀了她,为姐姐报仇。”

爹爹目光惊疑不定,而后沉默良久,“待我休沐,我们一家去皇觉寺上柱香吧。”

他没有全然相信,却也信了半分。

21

爹爹寻了个休沐日,带着我们去了皇觉寺。

娘亲以要为爹爹祈福的名义,带着我们进了大殿。

姐姐没有半分失落,甚至眉眼间还带了丝雀跃。

我们去见了主持,爹爹问:“主持,我那大女儿身上可有异样?”

身披袈裟,眉目慈善的主持拨弄着佛珠,念了句“阿弥陀佛”。

“令爱身上并无异样。”

我急了,“怎么可能!她分明不是我的姐姐!她是个占了我姐姐身子的妖怪!”

“姿儿,慎言!”

爹爹呵斥我,神色紧绷地向主持道了谢。

身侧的娘亲神色恍惚,喃喃道:“渺儿……她是我的渺儿吗?”

我红了眼,忍住眼中的泪。

“娘,她不是姐姐。一定不是。”

离开之时,主持道:“老衲于妖鬼一事上修为不精,若施主仍心怀疑虑,不如往南,去寻捉妖黎氏一族。”

爹爹郑重地道了谢。

我和娘亲浑浑噩噩地出了大殿。

好不容易回过神,却不见姐姐的身影。

找遍了整座皇觉寺,依然不见她。

爹爹很焦急,没有亲眼所见,他到底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已经被妖怪取代。

我们趁着夜色,一路往后山去。

在后山一座废弃的柴房里,我们找到了姐姐的一角裙摆。

爹爹将碎布下的木板移开一个缝隙,修长的手忽然开始剧烈颤抖。

我和娘亲凑上去,胃里疯狂翻涌,死死捂住嘴,用尽所有的毅力才没吐出来。

木板下是一个密室。

灯火辉煌。

姐姐站在室内。

她面前,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衣袖和裙子下空荡荡的,杂乱的头发将整张脸蒙住,看不清模样。

姐姐抬起她的下巴,蓦地露出一张坑坑洼洼的脸。

她居然没有五官!

我身体剧烈颤抖,惊惧地头皮都快炸开了。

姐姐瞧着她,满意地笑了。

“这便是了,这般美的脸,如何能长在你的脸上?”

那人还活着,残破的身躯在姐姐掌中如同刀上鱼俎。

姐姐大笑着松开她,丢垃圾般将她随手丢弃。

她取过一旁火堆上的东西,食指一动,片下一片肉,缓缓放入嘴中。

我定睛看去,泪水打湿了睫毛,牙齿剧烈打颤。

是人腿!

她在吃人!

姐姐一口一口将肉吃掉,神色陶醉。

“最后一个了。吃了你,我将成为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我死死盯着她。

姐姐的影子在她身上越来越少。

她变得极美,笑靥如花,肌肤似雪。

完美到,连手臂上的伤口都消失了。

我闭着眼,无声落泪。

我知道,我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22

爹爹痛失爱女,一连缠绵病榻多日。

娘亲日日以泪洗面。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妖怪在爹爹面前装孝女,指甲嵌入皮肉。

夜里,我挨着爹爹,轻声道:“爹爹,您要快些好起来。好起来了,才能杀了她,为姐姐报仇。”

娘亲无声流泪。

“报仇”二字触动了爹爹的心,他拖着病体,颤抖着将我和娘亲抱入怀中,哽咽道:“报仇。为父定要为你姐姐报仇。”

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襟。

我们不敢惊扰那妖怪,装作她就是姐姐。

爹娘对着她面色慈爱,我也腻着缠着她。

无人知晓我们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怒与恨。

爹爹好了之后,越发努力往上爬。

我们一家很快搬进了大宅子。

也就是在这时,我发现了那妖怪眼中的野心。

爹爹升官之后,或许是受人追捧多了,她尝到了站在高处的滋味,扮演着才女的角色,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

说起颜大人的千金,人人交口称赞。

可爹爹的女儿不止她一个。

于是,她暗中打压我,命下人欺压我,想要我泯然众人。

如她所愿。

我对爹娘说,她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

只有被她欺负犯错,我才有离开京城的机会。

我时刻记得主持说过的,去南方寻找捉妖黎家。

可爹爹暗中派人查探,皆无所获。

无人能寻,那我便亲自去。

我一定,一定要杀了她,为姐姐报仇。

23

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年幼时家中虽不似现在锦衣玉食,却也衣食无忧。

我起初吃不饱穿不暖,夜夜倒在床榻上哭。

一哭便是一整夜。

哭完,内心深处的恨又多了些。

爹爹悄悄送来了白露。

她性子纯质,待我又忠心耿耿,令我千疮百孔的心多了丝暖流。

这般过了三年,爹爹成了侍郎,我成功在府中成为一名透明人,那妖怪也成了万人追捧的第一美人。

以我的处境悄悄离府,应当无人知晓,可在离开之前,我与白露摘桃子时撞上了爹娘和她。

她饶有兴致地瞧着衣着褴褛的我,眼中涌动着异样的光。

我心中一动。

24

离府的机会很快来了。

那妖怪带着我四处参加宴会。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

无非是用我的粗鄙衬托她的高雅,好让爹娘彻底舍弃我,独占爹娘的宠爱。

这正和我心意。

很快,她设计让我惹怒嘉仪郡主。

我跪在地上,轻微地对爹爹点头。

他了然,命我回老家反省。

离京那日,无人知晓我内心的喜悦。

三年了,我终于有机会为姐姐报仇了。

25

我带着白露一路向南。

她对我违背爹爹的命令很是惶恐,但很快便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与我说着外头的见闻。

我含笑听着,为她逢上一盏茶。

白露喝完,双眼一闭。

我将她安置在江南,留下银钱和一封信,告诉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让她留在江南等我。

而后,我一人继续向南。

我沿路打听了许多姓黎的人家,一无所获。

那日,我一家一家地问可有人知道黎家,开门的小厮笑道:“小的主家便姓黎,姑娘可有要事?”

我眼中浮现欣喜,跟着小厮进府。

我在家里关了三年,内宅的各种陷阱一清二楚,却不清楚外头的腌臜事。

跟着小厮走过假山,身后伸出一只拿着帕子的手,紧紧捂住我的口鼻。

我挣扎片刻,脑袋越来越昏沉,最终闭了眼。

26

醒时一片黑暗,手脚皆被捆住。

外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这次这个可真是绝色,老爷定会高兴。”

“嘿,你小子就等着领赏钱吧。”

语气里不乏羡慕之意。

片刻的惊慌后,我很快冷静,知道自己是着了道。

夜上三竿,守门的小厮鼾声震天。

我闭了闭眼,屈膝跪坐在地,绑在身后的手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

将绳索隔断,我悄悄开了门。

门口两个小厮睡得口涎直流。

我盯着他们,目光冰冷,可心却跳得极快。

这样的走狗,留着何用?

紧张地吞咽几下,我将匕首松了又松,最终咬牙,一人给了一刀,让他们在睡梦中无痛而去。

离开之前,我放了把火。

府中骚乱,我趁乱跑到无人注意的角落,敏捷地爬上墙院。

一抬头,愣住了。

墙下立着一个人,攀爬的动作僵住。

见了我,他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惊喜道:“颜姑娘!白日里我见你进了黎府,正暗道不妙,可你竟然自己出来了!”

他望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赞叹。

我被他惊醒,急忙爬了出去。

陆离接住我,称赞道:“颜姑娘,你可真厉害。”

我手脚发软,心慌意乱,一手撑着墙弯腰直吐。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陆离慌了,慌乱地问:“颜姑娘,你怎么了?”

泪水蒙住视线,我哽咽道:“我、我杀人了……”

陆离怔住。

我闭上眼,那两个小厮的模样钻进脑海。

手上仿佛沾了粘腻。

我疯狂地擦着手,想要将上面的鲜血擦干。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我,陆离面色温柔。

“颜姑娘,你为民除害,是做了好事才对。”

“我早已查明,这黎家的老爷背地里做着皮肉生意,不知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这府中下人为虎作伥,死了也痛快。传出去,不知多少人要唤你女英雄呢。”

我泪眼婆娑,“真的吗?”

陆离点头。

“那……”我深吸一口气,斩荆截铁道:“那你去杀了黎老爷。”

抬起眼,我坚定道:“杀两个小厮算什么,他才是万恶之首。”

陆离眼中萦绕着奇异的光,他弯起唇,清俊的面上带着溶溶笑意。

“好。”

27

陆离将我安置在一家客栈后便离开了。

我不敢睡,一闭眼便是那两个小厮的面容。

睁眼到天明,陆离带着笑回来。

“幸不辱命。”

堵在心口的气一松,下一瞬,我晕了过去。

我烧了三天三夜,期间陆离一直守着。

醒来时,他下巴上多出一圈青茬,眼下青黑,眼神略显疲惫。

见我睁眼,他欣喜道:“颜姑娘,你醒了!”

我对他笑了笑,在他眼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陆离转身去端药,一勺一勺喂我喝下。

喝完药,身上乏力得紧。

我躺下,又睡了一觉。

养了几日,身子大好后,我向陆离告辞。

他眸光有一瞬的黯淡,又极快道:“姑娘要去何处?”

我抿了抿唇,“找人。”

陆离迟疑,“姑娘是在找一户姓黎的人家?”

我点头。

他笑开,“我此次出来游历,正苦恼不知该去向何处,不如就帮姑娘一起找吧。”

我在原地愣了片刻,最终吐出一个字。

“好。”

28

我们又向南走。

一路上,问了许多姓黎的人家,可始终一无所获。

我的心情从一开始的狂喜,到逐渐成为一滩死水。

大抵是被我眼中的死寂惊到了,陆离问我:“颜姑娘,你要找的黎姓人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喃喃道:“捉妖世家,黎氏一族。”

情绪低落的我不曾注意,陆离的手顿了一顿。

他道:“姑娘找他们做什么?”

我目光狠戾,“我的至亲被妖怪所害,我要找到黎家的人,求他们助我报仇!”

陆离沉默了良久,开口时嗓音带着哑意。

“可是……黎家已经灭族了。”

29

晴天白云,我却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中。

我摇摇欲坠,不可置信地望着陆离。

“你说什么?”

陆离抿唇,“黎家已经灭族了。”

“五十年前,妖族领上天旨意,离开人间,隐世避居。从那时起,黎家人的灵力便在逐渐消失。”

“五十年后,黎家人彻底成为了普通人。捉妖黎氏,自然不复存在。”

“那我姐姐的仇怎么办?!”我双目猩红,声嘶力竭地吼。

“没有黎家,我怎么给我姐姐报仇!你不是说妖怪们都隐世了吗?可那妖怪为什么要找上我姐姐!为什么啊!”

“我要怎么为她报仇!”

“我怎么为她报仇啊!”

我泣不成声。

陆离手足无措,想安慰我,却不知如何下手。

“你、你别哭了。”

我哭得头昏脑胀,眼前发昏,意识混沌中,一道雷光劈进脑海。

“我帮你。”

我泪眼朦胧地看他。

陆离坚定道:“我母亲是黎家后人,我帮你。”

30

陆离是我最后的希望,我牢牢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水中唯一一根浮木。

他耳后根悄悄红了,正色道:“你先与我说,你姐姐是怎么一回事?”

我缄默许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陆离皱着眉思索片刻,“普通的妖并不能抢占他人的身体,你可知害了你姐姐的是什么妖?”

我先是摇头,而后想起了什么,蓦地提高音量。

“狐狸!是狐狸!”

“能夺舍的狐狸精……”陆离喃喃道:“难不成是有苏氏狐族?”

“有苏氏?”

“对!”陆离反握住我的手,眸光清亮,“没错,就是有苏氏。”

“上天下达旨意后,人间灵气倒退。有苏一族的狐妖,寻常捉妖师奈何不了她。”

“但妖族不可随意出世,亦不可害人性命。我们拿她没办法,有苏一族却能清理门户。”

我眸中焕发溢彩,坚定道:“我要去寻有苏狐族。”

陆离与我对视,“我陪你。”

31

凡人寻妖,何其艰难。

更别说是隐世的妖。

陆离只知有苏氏大致在北方,却也不知具体位置。

我们一路向北。

从高山苍树,到辽阔平地,再到一望无际的冰野。

陆离说,狐族有灵,想见到他们,我需心怀诚意。

我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跪,虔诚道:“信女颜清姿,求见有苏一族。”

陆离眼中浮现心疼,在我身侧跪下。

我侧目,对他摇了摇头。

这一路,他助我良多,何必再遭罪。

何况,他是捉妖师的后人,若被先辈知晓跪了妖族,恐怕要被气活了。

陆离抿唇,知我心中坚持,缓缓站起。

“我等你。”

我对他一笑,起身迈了一步,口中念道:“信女颜清姿,求见有苏一族。”

“信女颜清姿,求见有苏……”

“信女颜清姿,求见……”

“信女颜清姿……”

我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广袤的雪地上,分外清晰地回荡着我的声音。

寒风凛冽,吹得我脸颊像被刀割过一样疼。

嘴唇干裂,喉咙干涩地疼。

我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膝盖像灌了铅一般疼,每走一步,便是刺骨的冷意。

疼到最后是极致的麻木。

我不停地重复着动作,努力张开嘴。

“……信女颜清姿,求见有苏一族。”

一股清冽的风吹过,我沉重的脑子猛地一醒。

往回看,茫茫大雪中早已不见陆离的身影。

唯有我站在白皑皑的雪地里。

心中有道声音告诉我继续往前走。

我遵从内心,一步又一步,艰难地迈开步子。

终于,山门为我而开。

32

我跪在山脚。

苍茫高山上立着几个人影。

“人类,你为何而来?”

我虔诚拜倒,一字一字道:“狐妖抢夺我姐姐身躯,害她性命,恳请狐仙清理门户。”

“放肆!我有苏一族远离人世,岂会残害人类?你莫污我族名誉!”

滔天的威压向我而来,我伏跪在地,单薄的身躯在颤抖。

“恳请狐仙清理门户。”

半晌,最前方的身影叹了口气,我身上的威压立时退去。

“罢了。召集族人,清点人数。”

“是。”他身侧的身影恭敬应下。

不时,越来越多我看不清的身影飘在半山上,密密麻麻的声音吵得我耳朵疼。

不到一刻钟,那声音带了一丝紧绷。

“族长,少了一个。”

“是谁?”

“银烛。”

族长沉默片刻,“将她的狐火取来。”

那声音应下。

一道明亮中带着不详的猩红火花凭空浮现,族长将那狐火弹至半空,刹那间,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是姐姐。

我抬起头,望着她,红了眼。

随着画面变化,渐渐地,我目眦欲裂,眸底深处,深藏的恨意漫上来。

杀欲在胸腔内横冲直撞,急切地寻找一个突破口。

画面消散,鸦雀无声。

族长缓缓开口。

“有苏氏不理人间事,银烛已是人世人,你自动手吧。”

话落,我掌中蓦地出现一个白玉瓶。

我紧紧捏着那个瓶子,将满腔恨意与杀意压下,垂首,声音沙哑道:“多谢族长。”

风雪肆虐,再一抬手,我回到了原处。

陆离向我飞奔而来,眼中欣喜与担忧交织。

“没事吧,你都消失五日了。”

我缓缓摇头,望着漫天风雪,笑容越来越大,笑得越发疯癫。

陆离忽然将我揽入怀中,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哭吧。”

我愣愣地抓着他胸前的布料,眼泪涌了出来。

姐姐,你等等。

杀你的罪人,我会一一送去陪你。

33

我离开这两年,爹爹已经升了吏部尚书。

颜尚书疼爱其女,每日下衙路过糕点铺,都会为女儿带上一包栗子糕。

除了娘亲无人知晓,爹爹其实等的,是我的消息。

收到我信的当夜,爹爹派人接我回京。

他对银烛说,长姐成婚,妹妹应当在场。

我以为姐姐送嫁的名义回了京。

陆离与我同行。

分开的时候,他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有什么需要的,记得找我。”

我愣了片刻,对他笑了笑。

“好。”

回府后,离银烛的婚期只剩半个月。

爹娘不再掩饰对我的爱意,见了我,娘亲紧紧将我抱入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爹爹亦是红了眼眶。

至于银烛,正和她的谭郎你侬我侬,自然顾不上我们了。

回了房,我腻在娘亲怀里,轻声道:“爹爹,娘亲,计划可以开始了。”

爹爹和娘亲脸上尽是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34

银烛的婚期很快便到了。

她一颗心都落在了谭修远身上,丝毫未曾注意我和爹娘对她的态度。

或者说注意了,却也不在意。

大婚当日,梳完妆,爹娘屏退下人,奉上一杯酒。

“今日过后,你便是谭家妇了,爹娘惟愿你事事如意,夫妻和睦,与小公爷白头到老,生死不离。”

银烛感动地红了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喝完,我推开房门,冷眼看她。

银烛怔愣间,还未来得及说话,腹中一股翻天覆地的剧痛,疼得她打落酒杯,跌倒在地。

35

“你这妖怪,我要你为我姐姐偿命!”

银烛眼中恐惧乍现,“你、你怎么知道?”

“不止我,爹爹娘亲也知道。”

我恶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我们忍了你五年!终于能杀了你!”

我身后,爹爹娘亲满脸快意。

银烛疼得深吸一口气,猩红的血染了我满手,她痛苦道:“这五年……我侍奉爹娘,处处尽心,难道这一切,还抵不过一个颜清渺吗?”

“现在的我,不是你们的女儿吗?”

她撕心裂肺地向爹娘的方向吼道。

“不!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妖!是害了我女儿的妖!”

娘亲面上带泪,崩溃道:“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替我女儿报仇!”

爹爹眼眶红了,将娘亲揽在怀中。

银烛眼中亮光彻底熄灭,脸上隐隐浮现一张狐狸面。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死!”

她瞳孔转红,身上妖气滔天。

我松开她,张狂笑道:“我一步一跪向有苏氏族长求来的灭灵丹,能令你神魂俱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别白费力气了,替我姐姐偿命去吧。”

话音落下,银烛猛地呕血,疼得在地上打滚。

“我的神魂……我的神魂……不……不……谭郎……”

她瞳孔涣散,朝着某个方向爬去,口中喃喃道:“谭郎……谭郎……”

我凑近她,说了句话。

银烛怨恨地望着我,目光狠戾地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可惜啊,她费力地抓向我,却只抓了一手空气。

最终,满怀恨意地魂飞魄散。

36

银烛死后,我擦干泪,披上嫁衣,代替她坐上了花轿。

铺天盖地的吹打声令我昏昏欲睡。

轿子停了,我在喜婆的牵引下和谭修远拜了天地,进入洞房。

谭修远没多久便来了。

深情道:“渺儿, 我终于娶到你了。”

丫鬟喜婆们迎上来,我模仿着姐姐的声音, “夫君,让他们都退下吧, 我只想和你一个人待在一处。”

谭修远笑了,挥手令人全部退下。

他一步步向我走近。

我的眸光也越来越冷。

盖头掀起的一刹那, 银光乍现。

手中的匕首深深扎入谭修远的心口。

他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谁……”

我冲他缓缓一笑。

“颜清渺之妹, 颜清姿, 前来索命。”

趁他仍在震惊中, 我眼疾手快地又补了一刀, 痛快地看着他咽了气。

那日在有苏氏,我看见姐姐因谭修远兴起的解围芳心暗许。

她顾不上矜持, 一心向心上人贴近。

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 不过将她当做一个随处可见的玩意,背地里诋毁谩骂, 将她的真心踩在了脚下。

姐姐无意间撞见他怀抱女子,对自己不屑一顾, 伤心绝望。

可没多久,谭修远让她为自己求一道平安符。

姐姐想最后为他做一件事, 好全了当初的相助。

此后再无干系。

她去了,却丢了命。

37

谭修远年幼时曾救过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长大后违背族规下山报恩,见到谭修远后, 对他一见钟情。

可他身边有个令人极为厌烦的姐姐。

她想杀了姐姐,又想摆脱狐妖的身份和谭修远在一起。

于是,她想了个绝妙的法子。

取代姐姐。

我曾见过的那间密室里, 姐姐的灵魂被银烛吞噬。

她无声嘶吼, 嘴里不断念着我和爹娘。

疼到极致时,连灵魂都在扭曲。

在她消失前,我听到了她喃喃道:“……颜清渺……以灵魂为代价……狐妖……不得伤害我的家人……在他们面前……不能使用妖术,与常人无异……”

难怪。

难怪我和娘亲躲在床榻上没被银烛发现。

是姐姐啊。

是一直到生命尽头, 都在保护我们的姐姐。

我那么好……却被残害的姐姐。

谭修远是个极为聪明的人。

他发现了银烛与姐姐的不同之处,却在银烛的引诱下动了心, 甚至为了她的名声, 编造了一出浪子为爱回头的戏码。

他们相爱后,银烛对谭修远吐露了一切。

谭修远不仅不害怕, 甚至感动于银烛为他所做的一切。

“那个女人我早就厌烦了, 如今她的躯体能被渺儿所占,是她的服气。”

银烛说:“我杀了许多美貌女子, 你不害怕?”

谭修远痴迷地抚摸着她的脸。

“能成为渺儿的养料, 也不妄她们在这世上走了一遭。”

银烛感动地投入谭修远的怀抱。

我想。

他们既然这么相爱, 那便一起去黄泉路上走一遭吧。

38

杀人放火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我支开门口的侍女, 脱下嫁衣,将蜡烛倒在谭修远的尸体上, 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熟练地翻上墙头, 整个昌国公府燃起火光。

四处都是喧闹惊慌的杂乱声。

放火的是被银烛残害的女子家人, 爹爹费尽心思找到他们,好生安置。

我为他们的女儿姐妹报仇,他们助我一臂之力。

墙下, 陆离张开双臂,笑着看我。

我一跃而下。

滔天大火仿佛要将一切罪恶燃烧殆尽。

我转过身。

爹爹娘亲在不远处等我。

我松开陆离,奋力向他们奔去。

如乳燕投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