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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无心仙姝

第 18 节 无心仙姝

因为天生一颗圣母玲珑心,我对师门里的师弟师妹们无比爱护。

他们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

久而久之,他们都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甚至嫌弃我的好意,觉得我软弱可欺。

魔修抓走小师妹那天,点名要拿我去换。

我被他们毫不犹豫送了出去。

心灰意冷跳入深渊,活生生被兀鹫吃空了心脏。

然而,我并没有死。

我从深渊爬了回去。

1.

作为清月门的大师姐,亦是掌门首座,我修为高深,向来受到同门爱戴。

直到小师妹景纤纤出现后,我所受的“爱戴”逐渐露出了真面目。

原来,他们只是觉得我好利用而已。

什么人美心善大师姐,都是来哄骗我的。

以前的我,或许还会为这事伤心,但自从失去了心之后,我突然对一切都漠然起来。

回去那天,众人见我跟见了鬼一样。

他们眼睁睁看着我跳入深渊,不可能还完好无损地回来。

“谢……谢师姐,你怎么回来了?”

问这话的是我的三师弟张玉泽,在小师妹景纤纤出现前,他作为师父最小的徒儿,我总是格外照顾他。

听到他惊诧,但没有一丝关心的话,我无动于衷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回来了。”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问什么,而我已经朝住处走去,并未多看他一眼。

调息过后,有人踏进了我的院子。

我抬眼一看,竟然是张玉泽找了过来。

见到我,他犹豫了一会儿,露出一个笑脸:“谢师姐,你没事就好了。记得你之前在院里种了一株碧琼花,现在花已经开了吧?”

我瞥了一眼后院,颔首:“嗯。”

张玉泽神情一喜,自顾自往后院走去:“正好,纤纤疗伤还需要一味灵药,谢师姐,花我就拿走了。”

他理所当然地,就想采走我用心血浇灌出的碧琼花。

我淡淡看着他,见他走到后院,正要伸手采摘,就被一道玄雷劈中,猛地吐出一口血。

“咳咳!谢师姐!”他饱含怒火地回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轻描淡写:“后院设了禁制,没我的允许,接近的人都会被雷法所伤。”

张玉泽急道:“纤纤危在旦夕,师姐还不快把禁制打开?”

我疑惑地抬头:“为什么要打开?我并没打算送给你。”

“……谢师姐?”

听到我的话,张玉泽傻住了,像是不敢置信,我居然也有拒绝他的一天。

“师姐,我知道你心地最是善良,难道忍心看纤纤受病痛折磨?”张玉泽皱起眉,“你何时变得这么心狠了?”

心?

我微微一愣,感受着空荡荡的胸膛。

我的心已经没有了。

“张师弟,我也在深渊里受了伤,这株花是准备自己疗伤所用,你去别处寻吧。”

我转身,不再看张玉泽不可置信的脸,挥一挥手,直接把他送出了院子。

2.

等他走后,我取出碧琼花,炼化入腹,磨练金丹。

一直为师弟师妹考虑,我的修为已经止在金丹很久了。

碧琼花入体,很快盈起一团灵气。

我吸收过后,发现院门外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

二师弟——顾临。

他本是人魔之子,是我下山除妖时碰见的。

门内长老意图斩他,而我怜他幼小,于是求长老放他一马,还请师父收他入门下,做了我的师弟。

几十年过去,他长的出类拔萃,清俊秀美。

我喜欢他。

不过他不喜欢我。

见到我,他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不情不愿地走到我面前。

“听玉泽说,你不肯拿碧琼花给师妹疗伤?”

听到他的质问,我有些莫名其妙:“宗门里那么多东西不够她用么?这株花我用自己的血养了很久,为什么要给她?”

顾临一愣,头一次听我反驳,不禁抿紧了嘴唇,只用一双勾人的凤眼望着我。

要是以前,我就心软了。

但现在看见他这副模样,我一丝波澜都没有。

“二师弟没别的事就请离开吧,我还要闭关修炼。”

准备把二师弟也请出去,结果,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谢无霜,你是在怪我?怪我把你换给魔修?”

顾临眉尖蹙起,“可如果不这样做,纤纤师妹就会被他们折磨至死!现在她还躺在床上,你难道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我感受到手腕上的大力,直接用灵力迫使他松开了手。

“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花我刚才已经吃了。”

送我去跟魔修交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意见。

既然从始至终都不在意我,现在又来找我说这些做什么?

“吃了?”顾临一怔,但随即他想到了什么,“除却碧琼花,你还有一颗净灵丹,放在哪里?”

这话俨然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我略一扬眉,眸光有些诧异:“二师弟?”

顾临迎着我惊讶的目光,脸色变了变:“我……我可以跟你交换。”

“那你用我之前给你的那颗金莲子与我换吧,正好我打算闭关。”

“金莲子……”顾临张了张口,为难道,“我已经送给纤纤了。”

这是顾临第一次结丹时,我送给他的奖励。

是我不远万里,去寒山雪岭采摘的。

听闻他送给了景纤纤,我并未生气,只是遗憾道:“那不好意思,你回去吧。”

顾临见我要走,面色几度变化:“阿霜,算我求你……”

他一向高傲,肯这么低声下气,已是极大的退让。

我向来宠他,怜他。

但现在,也确实觉得他有些无聊了。

“二师弟,你可不可以不要死缠烂打?”

我丢下这句话,不管顾临猛然苍白的脸,走进了屋。

3.

设下禁制,我开始闭关突破。

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心,我现在毫无杂念,突破元婴出奇的顺利。

一缕神识从我天灵飞出,向院外展开。

雨清殿的窃窃私语,不断传到我耳里。

张玉泽守在景纤纤床前,见她小脸雪白,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师妹,坚持住,你很快就会好的!”

那群魔修抓了景纤纤后,废了她的手筋脚筋,现在要接好,不知用了多少灵药下去。

景纤纤疼的面色扭曲,泫然欲泣:“大师姐还是不肯赐药吗?”

她用词卑微,显得我极为小气。

张玉泽犹豫了一会儿道:“顾师兄去见她了,依她对顾师兄的喜欢,肯定会答应的……”

原来宗门里的人都看得出我喜欢顾临,难怪张玉泽前脚刚走,后脚顾临就来了。

想必他心里也清楚我以前那些小心翼翼的情意,只是不屑于回应罢了。

景纤纤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但等到顾临两手空空地回去,这丝希望破灭了。

“二师兄……师姐她还是不愿意?”景纤纤含着泪,可怜巴巴地望着顾临。

顾临神色有些不好看,安慰景纤纤道:“就算没有碧琼花,我也可以为你寻找其他灵药。”

张玉泽惊讶无比:“二师兄,谢师姐连你都拒绝了?”

这话让顾临的脸色更难看。

他握紧拳头,语气冷冰冰的:“只盼她日后不要后悔。”

我当然不会后悔。

收回神识,我走出了院子,来到雨清殿。

见到我出现,殿内的人都是一惊。

“你怎么来了?”

顾临护在景纤纤身前,生怕我对她不利。

我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师父为了救师妹死于魔掌,清月门现在掌门之位空虚,我准备举行大典,行掌门之权,代掌门之位。”

“什么?”景纤纤惊呼出口,咬了咬唇,“掌门之位……师姐怎么能一个人决定?”

“是啊,师父死前最疼爱小师妹,要说掌门的位置,也该给小师妹才对……”

张玉泽首先就不同意,顾临也是一脸不赞成。

我淡定道:“我是师父首徒,自然该由我继承。若是不同意,可以,向我提出挑战,若是战胜了我,我就拱手相让。”

这话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张玉泽不满道:“纤纤现在身受重伤,你不是趁人之危吗?”

“趁人之危?”我勾起唇角,目光轻飘飘扫过他,“你可以替她出战啊。”

又扫过顾临,“你也可以。我不介意对手是谁。”

4.

果不其然,我要做掌门的消息一传出去,师门上上下下都是反对声。

尽管我平时对他们很好,但在他们看来,都比不上天资聪颖又会撒娇的小师妹。

我站在雨清殿前的擂台上,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前来挑战的弟子。

当我的剑指在顾临喉咙一寸的位置时,他睁大了眼看我,仿佛没想到自己会败下阵来。

“以前都是让你的。”

我轻轻道了一句,接着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踢下了擂台。

直到最后一个弟子输给我,满门再无可战之人,我才缓缓收剑,走进雨清殿中。

景纤纤已经能下床了,惊惧地看着我。

“让开。”

我并未多给她眼神,走到正殿,从高台的椅子上,拿起了掌门信物。

随后,我靠着扶手,坐了下来。

望着殿下的景纤纤,以及殿外的一群人,我微微扬眉,声音带着灵力传遍山门:

“新掌门在此,还不跪拜?”

众人一震,面面相觑,有人已经跪了下来,而有一些,仍然站着。

我看了看站着那几个人,里面有景纤纤,有顾临,还有张玉泽。

明明他们都是我最亲的师弟师妹,却偏偏是最不认同我的人。

我看着他们:“不跪掌门,可是不服?”

景纤纤红了眼眶,仿佛一心为我着想:“大师姐,你就算用法力打败了我们,也得不到真心的拥护……堂下这么多师兄师姐,心里想必都是不服的……”

“不服就滚。”我反正无所谓,“清月门如今是我做掌门,如有不服,可自请离开,省的我亲自清理门户。”

景纤纤愣住,似是没想到我居然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顾临和张玉泽对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震惊。

张玉泽嘴唇颤抖道:“谢师姐,你莫不是疯了?”

我当然没疯,见他仍是不肯跪拜,我一指白芒射出,刹那击碎了他腰间悬挂的弟子令牌。

张玉泽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便听我道:

“紫阳一脉张玉泽,逐出门去,此后,不再是我清月门弟子。”

他大惊,伸出手颤抖地捡起地上碎片,望向我的眼里充满愤恨:“你有什么资格逐我出去?我是师父亲收的徒弟!你这样做,对得起师父在天之灵吗?”

“师父想必是不会怪我的。张师弟莫不是忘了,当初师父并无收你为徒的心思,是你求我,而我心软,瞒着师父为你取来了通过试炼的东西,你才得以进入清月门。不然以你的天资,怎会被掌门收入门下?”

我淡淡揭开了当年的往事,张玉泽的脸色瞬间惨白,掌心碎片重新摔得粉碎。

这些话,恰好也提醒了顾临。

他当初是怎么进门的。

在看见张玉泽的下场后,顾临眸光猩红,最终还是跪了下来。

在他之后,还在站着的弟子,以及景纤纤,全都缓缓跪地,整齐的声音响彻雨清殿:

“拜见掌门!”

5.

张玉泽无助地看向周围,最后慌乱地望着我。

“不……师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发现自己真的要被逐出门派,张玉泽惊慌失措,甚至流出了眼泪。

我看着他的泪水无动于衷。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师姐。”

说完这句话,我长袖一展,招来一股风,直接把张玉泽送到了山门外。

其他人见此,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直到我说退下,才纷纷散去。

顾临没有走。

他来到我面前,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谢无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现在应该叫我掌门师姐。”我提醒道。

“掌门师姐……”他苦笑一声,“你落入深渊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那里回来后,我的性情就大变了。

顾临产生了怀疑。

然而,我不打算回答他。

“这跟你无关。”

“无关?”顾临仿佛被刺痛,紧紧盯着我,“是我亲手把你送到无间崖,也是我亲身将你交给魔修,你要恨就恨我,不要为难其他人。”

“我没有为难其他人。”

蹙了蹙眉,我觉得顾临搞错了情况。

“如果我真要为难他们,你猜清月门现在还有几个人活着?”

我逐张玉泽出门,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说对他发泄私仇,却是没有。

现在的我,没有了善良和怜悯,也没有了愤怒和爱恨。

顾临以为我在报复他们,但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而已。

从始至终,不曾有过偏颇。

顾临盯着我淡漠的眼,忽然伸出了手,抚过我的脸颊。

“不……不该是这样的……你,你是这天下最善良的女子……”

最善良的女子,就该被他们抛弃利用吗?

我想到过去自己的付出,以及被送出去时的绝望,眼前又浮现出无间崖上的画面。

深不见底的悬崖上,一边站着不怀好意的魔修,另一边则是我亲爱的师弟师妹。

顾临绑住了我的手脚以防我逃跑,在把我交给魔修后,就接过了景纤纤,清月门弟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我离悬崖越来越近,最后,一跃而下。

与其落到魔修手里生不如死,还不如我自己了却残生。

我怀着死志坠落崖底,意外的是,我居然没有立刻死去。

只是手脚折断,如一滩烂肉躺在污泥里,听见兀鹫扑簌簌飞来,趴在我的胸膛啃食。

第一次,我看见了自己的心长什么样。

那是一颗透明无暇的心,在尖利的鹫嘴中一点点被吞食。

强烈的疼痛席卷了我全身,我几乎以为自己会这样活活痛死。

然而在心被吃空后,我居然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原来让我感到痛苦的,不是我的身体,是我的心。

当心消失后,痛苦也消失了。

我感受着空洞的胸膛,没有一丝的不适应,像这才该是我原本的样子。

我爬呀爬,从污泥里爬出来,穿过妖兽洞穴,一边走,一边用灵力修补破破烂烂的自己。

等到了清月门,我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无人关心我,担忧我。

不管是顾临还是张玉泽,都只想从我这里拿到好处,去献给景纤纤。

6.

“你到底是真认可我善良,还是把我当成冤种,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都不想戳穿顾临了。

可他总是与我一副亲近又了解我的样子。

痛心疾首,宛如是我辜负了他。

“顾师弟,我不欠你们什么。”

我站起身,甩开他的手。

救命之恩,授业之恩,解惑之恩……身为大师姐,我未曾向他们索取过什么。

反倒是他们,承了我数不尽的好处。

顾临身躯僵了僵,被挥开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我在他的目光中化作流光飞走,离开雨清殿时,瞧见景纤纤的衣角一闪而过。

7.

她表面福气,内心还是不服。

三日后,景纤纤带着一干弟子跪在殿外,请我为死去的先师报仇。

“掌门师姐,师父他尸骨未寒,你既然担任了新的掌门,就该替师父他报仇雪恨,请掌门师姐出山!”

众多弟子齐声道:“请掌门师姐出山!”

我看着他们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眯了眯眼睛。

杀死师父的魔修乃是苍寂魔宗的化神修士。

以我如今的元婴之境,去了无异于送死。

景纤纤这是想逼我出战,借刀杀人。

我垂下眸子,慢条斯理道:“你怎么不去?”

景纤纤一愣,理所当然道:“师妹有伤在身,无法出战。而且掌门是师姐你,这个重担,当然是师姐承担。”

“可师父是为了救你才死的。”我随意地靠在椅子上,单手撑着头,“如果不是师妹随意闯入魔宗地界,也不会被人所捉,让师父枉送了性命。要报仇,应该也是师妹最合适吧。”

“我……”景纤纤咬了咬牙,“掌门师姐难道是怕了那魔修?”

“你不怕你去。”我稳坐不动,“要不要我送师妹一程?”

“这……”

景纤纤慌了神。

“师姐,你不是最敬爱师父的吗?居然因为害怕,就不顾杀师之仇?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们清月门?”

她义正言辞,底下的人也纷纷附和,集体将我推到风口浪尖。

看来,他们都巴不得我去死。

我微微勾了勾唇角。

“别人的目光,我不在意。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若急着去送死,我不拦你。”

说罢,我的眼神扫过殿外一群人。

他们纷纷站起来,指责我懦弱无能,眼里的怒火,仿佛我才是那个害死先师的人。

我不禁有些失望。

这样的宗门,真的有继承的必要吗?

先师毕竟待我有恩,所以我才想重整清月门。

然而如今的他们,真是让人提不起兴致。

被景纤纤一挑动,就没了脑子。

这样的人,何曾值得我为他们费一丝心神?

再来一次,不过也是重蹈覆辙罢了。

我决定满足他们。

“好,既然各位这么想为先师报仇,那我即刻就下战书,送去那苍寂魔宗。不过,不是我一人挑战他们,而是整个清月门。这是门派与门派之间的清算!谁都不会置身事外!”

我站起身,话语传到殿外所有人耳中,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广场忽然一下子噤了声。

顾临赶来,刚好听见这一句,脱口而出道:“你要让所有人陪葬吗?”

我望着他们呆愣的眼神,轻轻一笑:“不过是应诸位的要求罢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死之后,他们这群人失了我的庇护,只会更惨。

可惜,他们看不明白。

总以为没了我,清月门还能安然无恙。

8.

战书即刻发到了苍寂魔宗。

回应我的,是他们的宗主。

地点定在无间崖,下月初一,决一死战。

若清月门不出,魔宗宗主便会派人攻山。

我把魔宗回的帖子挂在了雨清殿前,来来往往的弟子,一抬头就能看到。

那上面的文字,仿佛藏着无尽杀意,让弟子们看一眼,就吓得面色苍白,落荒而逃。

人人都怨怼我,责怪我,这些日子逃出清月门的更是不在少数。

就在大战之日快要到临的前三天,我在山脚下抓住了准备逃跑的景纤纤。

她小脸仓惶,跪在地上,抓住我的衣角求我:“师姐……掌门师姐……你放我一马吧……我不要死呜呜……”

她亲历过魔修的残忍,绝不想再回去。

我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绝了她的妄想:“师妹,你以前不是说,为了师父什么都肯做吗?”

那是她为了排挤我在师父心中的地位,特意在师父面前撒娇说的话。

日复一日下,师父信了,果真把她看的比我更重要。

甚至为了救她,失了性命。

我把景纤纤抓回去,清月门的人很快就都知道了她逃跑的事。

储物袋里,全是她装走的宝贝。

他们看着瑟瑟发抖的景纤纤,一下子点燃了心中的怒火:

“是你挑唆我们,要给先掌门报仇的,为什么你要逃走?”

“是啊,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居然还想抛下我们!”

愤怒的弟子围着景纤纤,口诛笔伐,将多日来的压抑全发泄在她身上。

甚至有人忍不住,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啪!”

“贱人!”

顾临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张了张嘴。

我本以为他会上前维护,结果他什么都没有说。

面对众人指责,景纤纤捂住脸,先是红了眼眶,后来意识到哭也没用,便干脆挑起眉梢,指着台下骂她的人。

“你们有什么资格骂我?要怪就怪你们太蠢,太没用!三言两语就受了挑拨!”

“你们敢说你们心中没有对谢无霜不满?没有嫉妒她当了掌门?呵,一群敢做不敢当的懦夫,活该去死!”

景纤纤乖巧可怜的外表撕开,恶毒地咒骂着周围的人。

顾临实在听不下去,上前一步:“纤纤,别说了……”

“还有你。”景纤纤矛头一转,指着顾临,“本以为你能有点用,结果在谢无霜面前屁都不敢多放一个,还以为你自己多了不起啊?”

顾临对上景纤纤不屑的眼神,身躯一颤,屈辱和震惊来回在眼底浮现。

“纤纤!”

见殿外吵成一锅粥,我拍了拍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别吵了,三天后就要出发了,看好她。”

我转身,将喧嚣隔绝在门外。

捂着胸膛空洞的地方,许多陌生的记忆一一在脑海闪过。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失去了心,却不会死了。

9.

决战前一天,顾临来雨清殿找我。

他希望我能放剩余的清月门弟子离开,只由他和我,以及景纤纤前去。

“阿霜,他们都是无辜的,放他们走吧。”

顾临好像忘了,当初把我换给魔修,是师门上下一致通过的结果。

我看着他,淡淡道:“其余人若想逃,我也没拦着。”

事实上,清月门每天消失几个人我都知道,不然也不会刚好在山脚逮到景纤纤。

顾临接着道:“私自离开,就是叛逃。但如果你主动提出让他们走,就是掌门之令,他们定然会感激于你……”

原来是找我要一个正当的逃兵理由。

我靠在椅子上,散漫道:“说了,去留随意。我不需要他们的感激。”

顾临望着我毫无感情的眼,神色里有几分复杂。

以前他总不爱看着我的。

他的心里没我,眼里也没我。

但现在,反而处处是我。

见实在改变不了我的心意,顾临孤身离开了雨清殿。

第二天,到了出发的日子,雨清殿前站着的只有我,他,以及被绑住的景纤纤。

那些清月门弟子,一个也没出现。

我看着顾临,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

他瞬间懂了什么,脸色低沉如水,捏紧了拳头。

何须他求情……那些人从始至终就没打算真的陪我去死。

难道顾临以为,那群自私的人,会讲什么信义不成?

带着仅剩这两个人,我去了无间崖。

景纤纤一路上都在咒骂我和顾临,到了崖前,又忍不住哭着求饶。

顾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一眼也没有再看过景纤纤。

毕竟见识过她的泼妇模样,再柔软的疼惜也变了味儿。

我走到崖前,望着底下的深渊,迎面,就是苍寂魔宗的队伍。

宗主一袭黑衣,坐在轿子里,瞧见我,不禁长笑一声。

“清月掌门果然遵守承诺,只是你们才三个人,其余人都去哪儿了?”

听到他的讽刺,我淡然道:“他们都跑了。”

“呵呵,那你这个掌门,做的可真窝囊啊。”

魔宗宗主收起笑意,盯着我道:“其实,你若能答应本座一个条件,本座也不是不能放你们离开。”

这话燃起了景纤纤的希望,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条件?”

魔宗宗主眯眼瞧着我,悠悠道:“传闻这世上,有一颗至纯至善的玲珑心。怀此心者,往往怜悯世人,不求回报。本座在修真界里,只寻到一个人与此话相符,那就是你——谢无霜。”

这才是他的目的。

之前抓走景纤纤,点名要我去换,也是为了这颗心。

我瞬间明白了一切,顾临也反应过来:“你要阿霜的心?不行!”

“为什么不行?只要谢无霜把心挖给他,我们就能得救了!”

景纤纤尖声惊叫,在地上挪动,如果不是双手被缚,灵力被封,她肯定亲自上来挖。

我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恐怕要让宗主失望了。”

他扬了扬眉:“你不愿意?”

“不,这颗心本来就不属于我。但是——它已经被底下的兀鹫吃了。”

我取出长剑,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那本来该存放心脏的地方,如今一片空空荡荡。

10.

顾临怔在原地,望着我空洞的胸膛,脸上血色尽褪,白的骇人。

“阿霜……你的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眼底满是惊惶,倒让我有些奇怪。

“不是说了吗?让底下的兀鹫吃了。我当初跳入深渊,底下都是凶猛的妖兽。不过还好,它们只是吃干净了我的心,没有吃完我其他的地方。不然,我就回不来了。”

我收起剑,说的轻描淡写,顾临却仿佛心痛至极,红了眼眶。

景纤纤希望破灭,颓废地喃喃自语:“不,怎么会这样……”

顾临抓住我的肩膀,嘴唇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因为没必要啊,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挑了挑眉,“你从来不在乎这颗心,不是吗?”

顾临神情一僵,无尽的懊悔出现在他脸上。

景纤纤猛地抬头:“不对,你既然没有心,又为何还活着?”

“因为我是天生的无心之人。”

说完这句,我的目光落在顾临身上,他浑身一震,眼神依稀想起了什么。

“顾宴神君,这场赌约,是你输了。”

我附在顾临耳边,轻声说完这句话,接着,就推开了他。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一剑拔出,刺向对面的魔宗宗主。

一股强大的魔气震开我的剑,紧接着,我的身躯像破开的口袋,无数鲜血溅了出来。

顾临伸手接住了我下坠的身体,在他怀里,我吐血不止。

“阿霜……不,你不能死……”

顾临惊慌失措地想为我止血,我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抬头看着他悲痛哀伤的脸,我脑海浮现出一个七八岁的少年。

他满身鞭痕,一看就吃了很多苦头,长老拿剑指着他,说要杀了这个人魔孽子。

不知为何,我见了他就觉得熟悉可怜,于是拦在了长老剑前。

“长老,幼子何辜,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我肩膀生生受了长老一剑,坚定地保下了他,还让他做了我的师弟。

眼见他一天天长大成人,出落得俊美无双,我也不知道哪天起,就喜欢上了他。

可他不仅不喜欢我,还亲自把我交到魔修手里。

其实,哪怕他多哄哄我呢?

依照我之前那不忍拒绝的性子,他卖弄两句可怜,说不定我都答应他了。

可是他一句都不曾问我。

仿佛我只是一粒微尘。

11.

“阿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顾临不断祈求着我,然而我的手却越来越冷,眼前也逐渐变得模糊。

我好像回到了雪山。

天地一片银白,我拖着风雪,穿过云层。

一名红衣神君乘坐青鸾经过,无意见到了我,从此天天都来雪山遇我。

终有一天,我停下脚步,问他何事。

他说他名顾宴,对我一见钟情,希望我能和他离去,共结永世之好。

我告诉他,我乃天生无心之人。

生来就没有感情。

顾宴于是去寻世间种种灵心,最后找到了一颗至纯至善的玲珑心。

他捧到我面前,对我说:“雪山神姬,不若你我打一个赌吧。若来世,这颗心能让你我相爱,那你就和我离开雪山。”

我从未体会过世间感情,因此答应了顾宴的赌约。

在一起进入轮回后,我忘记了一切。

直到后面,才逐渐回想起来。

谢无霜的这一世,原只是我的一场劫。

我爱上了顾宴的转世,但他却让我失去了玲珑心。

所以我说,他输了。

12.

顾临紧紧抱着我,轻轻吻在我额头。

魔宗宗主见得不到玲珑心,挥了挥手,身后众多魔修涌了上来。

顾临仍然一动不动,任由那些人撕碎了他的肢体。

而景纤纤,更是被吃的渣都不剩。

我的意识漂浮到空中,俯视着这混乱的一切,想着都结束了。

从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雪山神姬那刻起,我便打算结束谢无霜这一世。

因为失去玲珑心之时,赌约就有了结果。

于是,我顺着景纤纤的提议,决定为先师, 讨伐苍寂魔宗。

尽管他偏心于景纤纤, 但前期对我的栽培, 也算是尽心尽力。

为报师仇而死,对于这一世的我而言,未必不是个好结局。

我问心无愧, 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余下的, 就不是我回到雪山,该想的事了。

13.

我的意识冲入沉入黄泉,再睁眼,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身体。

寒冷的冰晶如同花朵在我指尖绽放, 我拖着白裙,走到洞外, 看见绵延的雪山, 泛着莹莹的光。

这看了千万年的光景, 从未让我觉得这么怀念。

没有一丝污垢, 纯洁无暇。

就当我像往常那样巡逻的时候, 一声凤鸣自天际传来。

青鸾拉着宝驾从云端出现,来到了我面前。

我看见马车里的顾宴,他一袭红衣,像雪地里燃烧的焰火。

见了我, 神色难掩激动:“阿霜!”

我静静看着他,冷淡地摇了摇头:“顾宴神君,前尘往事, 不必多提。”

“对不起, 是我伤你太深, 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若我早知自己的心意,绝不会负你。”

他神情痛苦,哀伤地望着我, 然而我面对他, 还是起不了一丝波澜。

“这世间的感情,我已经体会过了, 望神君不要纠缠。”

我转身化作风雪, 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顾宴愣愣地站在青鸾上,一直驻足了很久, 始终没有离开。

当我巡逻的时候, 他就默默在身后跟着我。

当我消失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守候在雪山中。

若我有心的话, 或许会被他感动吧。

但我现在经过了谢无霜那一世, 还是觉得无心更适合我。

生来就是神姬的我, 本就不该沾染世间感情。

想清楚这些,我再没有理会顾宴。

每十年, 便出来巡一次山。

一万年过后,顾宴依然留在这里。

神的寿命太过漫长, 我不知道他要跟我耗到什么时候。

于是, 我化成了万千大雪里的一粒。

每十年, 天降一次大雪。

我混在无数的雪尘里,连神仙也找不到。

顾宴也是一样的。

他乘着青鸾四处寻找,掌心接了一粒又一粒的雪。

“这粒不是……这粒也不是……”

他伸着手, 从天亮找到天黑,从天黑找到天亮。

任他找十年,也找不到我。

因为我落在他的头发上。

(完)